通靈同心的意境美——朱湘詩集《廢園》淺析

摘 要：被譽為“完美的詩人”的朱湘是中國現代詩壇上一顆璀璨的明星，他的詩作合集《廢園》為讀者創設了無數任思想自由馳騁的空間，營造了諸多調集各種感官的場景，抒發了作者對生活熱愛、對生命珍視、對現實不滿的復雜而糾結的情懷。本文在《廢園》中選取典型的詩作，以美學的視角和細膩的筆觸分析了詩人凝聚在“平靜、和諧”之上的思想、情感以及精神寄托，尤其是“通靈同心的意境”更給人以“讀來長思不已、掩卷美不勝收” 的感受。

關鍵詞：《廢園》 意境 朱湘

在20世紀20—30年代的中國現代詩壇上，朱湘被譽為“完美的詩人”，《廢園》是他在對新詩創作產生濃厚興趣時期的詩作合集?！稄U園》為讀者創設了無數任思想自由馳騁的空間，營造了諸多調集各種感官的場景，抒發了作者對生活熱愛、對生命珍視、對現實不滿[1]的復雜而糾結的情懷?！稄U園》里的詩恬淡平靜、工穩清美，映襯出詩人凝聚在“平靜和諧”之上的思想、情感以及精神寄托，具備“通靈同心”的意境美。

在《廢園》的詩作中，詩歌的意境“明亮和諧且色彩鮮艷”，[2]《春》、《小河》、《北地早春雨霽》三首詩歌集中體現了這一特點，詩歌中都有描述“小河”這個意象，“小河你活活的說些什么，/遠近四處聽到無數爭鳴的鳥聲，/河水也活活起來了”，詩中的小河象征著富有活力的生命，詩句無論從語調還是感情上都表現出作者豁亮與輕快無比的心境，透露著詩人對生活的熱愛、對生命的珍視以及熱情爽朗、積極向上的一面。

朱湘成熟期的作品《采蓮曲》更是和諧意境的典型，詩歌既充滿著典雅的古代東方情調，又飽含著現代人思緒的抒情短章[3]。在第一小節里，詩人運用了繽紛多彩的意象為讀者展示了一副充滿生機的采蓮全景圖：“小船呀輕飄/楊柳呀風里顛簸/荷葉呀翠蓋/荷花呀人樣嬌嬈/日落/微波/金絲閃動過小河/左行/右撐/蓮舟上揚起歌聲”， 綠色的楊柳枝葉、粉紅的荷花，襯托著火紅的落日，這些充滿不同色彩的大自然景物組合在一起，美得簡直就像是詩中的畫、光下的酒，這與“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與國外傳世名畫——《靜物油畫 面包 高腳杯 襯布》有過之而無不及，達到了“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至高境界。自古以來，美人配美景，綠葉襯紅花，詩人在有意和無意之間就用“移步換景”引導著讀者進入了更深邃、更廣闊、更優美的立體空間空間——如果說詩中 “翠蓋的荷葉”是詩人自己的話，那采蓮女定是詩人的夢中人?！吧徟钛阶佣?兩岸呀榴樹婆娑/喜鵲呀喧噪/榴花呀落上新羅溪中采蓮/耳鬢邊暈著微紅”，女子耳鬢邊的紅暈仿佛那萬綠叢中一點紅，使詩歌的色調變得更柔和，為和諧意境鋪上了一層朦朧的面紗，有蓮蓬與榴花的陪襯，我們仿佛看到女子顧念穿梭于荷叢中，采蓮、采藕，行動敏捷，邊采邊玩，自由自在。這樣的構圖、色彩將人與自然協調地融入到了一起，將這幅采蓮圖的自然美寫得淋漓盡致，表現出了詩人清新優美的情思以及他對愛情的美好憧憬。

在詩歌創作過程中，朱湘善于用各種極富色彩的意象去營造若即若離的意境，能夠把這些飄忽不定意象輾轉于不同的空間并將它們進行有機的連接、縱橫的對比，詩人徘徊在虛與實的邊緣，輾轉于夢與靈的時空，用樸實的文字、清幽的語言和無謂的態度，揭示本人向往美好生活、逃避與其格格不入的現實世界；詩人雖然對現實生活已經失去了既有的熱情，可是，他依然樂意生活在自己構造的心中的和諧平靜的理想國度，依然用象征內心火熱的紅色引領清冷的世界，依然用或清脆、或渾厚的音色敲震徘徊于夜與黎明間的行人。這明與暗、光與影、聲與色、大與小、遠與近、苦與咸、理想與現實、春花與秋月，凡此種種，在眼前、在耳畔、在鼻端，在嘴里、在舌尖、在夢里、在心中——但凡使人能夠感觸到的事物，詩人都取過來，寫進去，與自己的意識糅合，與自己的思想融匯，不雜凡塵、不透痕跡。

在《夢》中，詩人將美好的愿望融匯于自己描繪的三幅美圖之內，讀來別有風味?！靶了岢錆M了這人世之中，/美人的臉不常春花樣紅，/就是春花也怕飛霜結凍;/夢罷，/夢境里的花沒有嚴冬”一幅春花圖展現了一個夢：花園般春意盎然，陽光明媚的溫暖國度，仿佛將人間寒冷的空氣也消融掉了，在現實生活轉換到夢境中時，詩人來自生活的勞苦與辛酸一下子在這里得到了釋放，他的內心也漸漸亮堂起來。“水樣清的月光漏下蒼松，/山寺內舒徐的敲著夜鐘；/夢一般的泉聲在遠方動：/夢罷，/月光里的夢呀也趣味無窮！”詩中“月光”，“夜鐘”與“泉聲”這些意象分別從視覺與聽覺，天上到地面，遠處到近處三個空間層面上描繪出了一幅月光圖，寂靜的月光穿過遼闊的黑夜來到了地面，這里沒有大街上擁擠的人，也沒有嘈雜的聲音，唯有余音繚繞的鐘聲幽幽傳來，與叮咚的泉水流動成清夜的旋律，讓詩人遠離塵世的紛紛擾擾，頗有“不如趁皓月當頭，與嫦娥竟夕淹留”（選自《今宵》）的曠放心境。“酒樣釅的花香熏得人慵，/蜜蜂在花枝上盡著嚶嗡，/一陣陣的暖風向窗內送：/夢罷，/日光里的夢呀其樂融融！” 這詩中的“花香”、“蜜蜂”和“暖風”這些意象分別從嗅覺、聽覺和觸覺上來鋪展一幅日光畫卷，這些大自然的美麗風景有聲有色，呈現出一派雅致而和諧的圖景，詩人夢幻著自己能夠在這樣一個國泰民安的國度里擁有安享晚年的天倫之樂。春花圖，月光圖與日光圖三幅美景圖勾畫出了詩人心中理想境界，同時，理想與現實的情境亦有機穿插：“塋壙之內一點聲息不通，/青色的壙燈光照亮朦朧，/黃土的人馬在四邊環拱：/夢罷，/壙燈光里的夢呀無盡無緣！”，從月光、春花與山寺重回到壙燈光、塋壙和墳墓，猶如《有一座墳墓》中荒涼怪異的凄冷氣氛，透射出作者對現實生活荒蕪且空洞的內心感受。詩人盡情地在那快樂的夢地里遨游，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之后，重回現實，陰冷黑暗的環境與夢中那白日百花綻放、鶯歌燕語，夜晚處處月光、遍地清柔的世外桃源或人間天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時空的切換中，詩人對現實的絕望卻又對未來無限期翼的復雜情感在迥然相異的意境中被鋪展得盡致淋漓、被割剖得細如粉塵。

與《夢》在營造空間感的立體美上存在異曲同工之妙的還有《月游》，兩詩的意境都是夢景，不同的是《夢》是通過描繪多個情景圖來構筑一個斑斕富繁的空間環境[4]，而《月游》相較《夢》而言則簡潔通透且思路清晰，前者正如其題目，主旨體現在“游”上：詩歌以詩人夢中去廣寒宮見嫦娥的一路見聞為主線，通過由外及里、從虛到實的切換來漸次構筑、完善詩境，使平靜和諧意境的空間層次感整齊有序。在詩中，詩人在夢中虛無縹緲的行蹤似乎也牽動著讀者飄忽不定的思緒，他騎著流星帶我們走向月宮，穿過水晶的宮殿，來到園里的梅樹下，舉頭望月，那一輪銀盤就是嫦娥居住的月宮，偶有一縷縷云絲飄過，為月宮點綴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那用水晶雕砌的宮殿營造了一種玲瓏剔透的“冷光”境，透明成為了意境中的主調，同時，透明主調引領統攝整個畫面，整首詩就成為了一個冰晶透徹的世界，全詩也達到了和諧統一的整體效果。在這樣的氛圍里，一切都是清純、潔凈、晶瑩、透亮；在這樣的意境中，讀者深吸一口氣都清新無比、輕吐一口氣都渾身勁爽。此外，詩中的透明主調還襯托出園里梅花的冷艷，更突出了她高傲的氣骨：那個挽著落地的紗裙、在水晶宮殿里賞花漫步的嫦娥更因此顯得莊嚴、圣潔，如月宮一般為讀者留下參差斑駁的神秘感。為進一步增強空間的層次感，詩人還詳細到描述了月宮內的景物:“有一棵桂樹/綠葉中漏下清芬/，/白蓮香氣內/群鵝飄過了池塘/，/霓裳羽衣曲/悠揚在宮殿中間”，視覺、嗅覺與聽覺的交錯，園里的畫面頓時變得色彩斑斕、生機盎然起來，由表及里的錯搭，如工筆、似剪紙，更像鏤雕一般構建出清幽、淡雅、迷朦、空靈的意境，取得了以單色包蘊多色的藝術效果。游歷完月宮后，詩人坐著“象牙雕的車/行過冰川與云壑/，突然間/我的車翻了/滑進了瀑流中間/我忽然驚醒/月光恰落在床前”。夢結束了，詩人以一種如夢初醒般的狀態帶我們回到了現實。而“月光恰落在床前”這一句可謂是這整首詩中的絕句，它一下子便將夢與現實隔斷開來，剛才彌漫著云霧的水晶宮、鳥語花香的梅園在渾然只有皎潔月光存在的房屋內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時，詩人出色的完成了從動到靜的狀態切換，將自己驚醒后發現的現實世界的真實感受生動、逼真地展現了出來，這種意境間的變換自然率真，不事雕琢，可以稱作是無技巧的大技巧，此外，這種意境間的變換使得詩中的情境更富立體感與多層次化，能讓讀者在不知不覺之中滋長出愈加明顯、更為強烈的與詩人間“通靈同心”的感受。

現代文學大家沈從文稱朱湘的詩“平靜到使人吃驚”[5]，我們從《廢園》的詩作里可以窺見一斑；除此而外，筆者認為，就《廢園》里的詩作特征而言，更應該將凝聚了詩人自己平靜和諧的思想、情感和精神寄托的意境之美補充進來，因為，其獨具魅力的“通靈同心的意境”確實讓我們“讀來長思不已、掩卷美不勝收”。

參考文獻：

[1]吳周文.詩教理想與人格理想的互融——論朱自清散文的美學風格[J].文學評論，1993(03)：29—30.

[2]朱光潛.朱光潛美學文集 第2卷[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94—95.

[3]艾曉.優雅意境 靜美圖卷 理想人生——朱湘《采蓮曲》品讀[J].南方農業（園林花卉版），2009(03)：10—11.

[4]張進，高紅霞.意境的時空結構和審美功能系統[J].西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02)：63—64.

[5]李健吾.創作評論選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112—113.

作者簡介：陳海疆，女，漢族，福建仙游人，單位：福建水利電力職業技術學院，專業：中國現當代文學教學及研究，歷：大學本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