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石緣》定位探討—駁《紅樓夢》仿作說

摘 要：《水石緣》為清代李春榮的作品，歷來被稱為“《紅樓夢》仿作”，然細讀原文便可發現，稱《水石緣》為《西廂記》仿作亦不為過。鑒于二者難以取舍，將《水石緣》定位為《紅樓夢》、《西廂記》二書的綜合仿作或可算最佳選擇。

關鍵詞：水石緣 紅樓夢 西廂記 仿作

《水石緣》一書，乃清代李春榮所撰。現已作為《紅樓夢》仿作，被編入《〈紅樓夢〉資料叢書》中。該書以朗磚和尚為線索，寫水、石兩家的姻緣。作者針對文壇上存在的“寫才子佳人之歡會，多流于淫蕩之私，有傷風人之雅”的創作現象，力圖反其道而行之，于是援筆以寫兒女之情。基于這樣的創作主旨，此書雖是寫私情，但不流于淫媟，“傳義氣直可貫諸金石”。

此書在寫作上頗具匠心。全書三十段，一線相串，主次分明。段與段之間相互回應，每段起結，又各有新意，不落小說窠臼。正如何昌森在此書的“序”中所云：“蓋合而觀之，自第一段起至三十段止，如一串牟尼珠；分而觀之，每段俱有意趣，又如瓊瑤堆案也！”書中穿插的詩歌詞賦俊逸清新，文章筆法神化莫測，獨擅千古之奇，可謂“其人奇，其事奇，其遇奇，其筆更奇”！

關于《紅樓夢》的仿作，魯迅先生曾在《中國小說史略》中做過如此精妙的評析：

《紅樓夢》方板行，續作及翻案者即奮起，各竭智巧，使之團圓，久之，乃漸興盡，蓋至道光末而始不甚作此等書。然其馀波，則所被尚廣遠，惟常人之家， 人數鮮少，事故無多，縱有波瀾，亦不適于《紅樓夢》筆意，故遂一變，即由敘男女雜沓之狹邪以發泄之。如上述三書，雖意度有高下，文筆有妍媸，而皆摹繪柔情，敷陳艷跡，精神所在，實無不同，特以談釵、黛而生厭者，因改求佳人于倡優，知大觀園者已多，則別辟情場于北里而已。

魯迅先生提到的三書，《品花寶鑒》、《青樓夢》、《花月痕》都是道光以后的作品。若以道光為界的話，后期的《紅樓夢》仿作已明顯走向“狹邪類”和“俠義類”兩途，與早期仿作的創作路數不同。

根據李春榮自敘所署乾隆甲午，《水石緣》當成書于乾隆三十九年，與時下普遍認同的《紅樓夢》成書年代極其相近。北京大學出版社于一九八八年編輯出版的《〈紅樓夢〉資料叢書》將《水石緣》收錄其中，歸為仿作一類。如此看來，則《水石緣》應屬《紅樓夢》早期仿作。然與《風月鑒》等明顯模仿《紅樓夢》的小說相比，《水石緣》實在有點名不副實。縱觀全文，《水石緣》與《紅樓夢》相關之處雖有一些，但若就此將其定位為《紅樓夢》仿作，未免有失偏頗，因為文中尚有諸多模仿、借鑒其他作品的地方。《西廂記》、《流紅記》、《桃花源記》等，均頗受作者青睞。

所謂仿作，即模仿他人的寫作手法、表達方式寫成的作品。從結構上看，《水石緣》與《紅樓夢》確有相似之處，每一段即一回，回目名稱采用對偶詩句的形式。而《水石緣》之所以被列為《紅樓夢》仿作，筆者歸納了一下，大致有以下幾點原因：

第一，書名《水石緣》三字與《紅樓夢》淵源頗深。眾所周知，《紅樓夢》又名《石頭記》，是自譬石頭所記之事也。而這石頭，即文中男主人公賈寶玉出生時所攜之通靈寶玉。女主人公林黛玉的前身，卻是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株絳珠草，因得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方脫卻草胎木質，修成個女體，此番下凡乃為酬報灌溉之德。“石”與“水”二物，再加上木石前緣，與《水石緣》三字暗暗相合。

第二，《水石緣》第三段“松月波攜酒玩芳菲，石蓮峰賞花遇梅柳”中行酒令玩樂的故事情節，與《紅樓夢》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金鴛鴦三宣牙牌令”②p479-481和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藥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②p322-323內容頗有相似之處。

第三，《水石緣》第四段①p13，與《紅樓夢》第三回②p26中內容亦有類似的地方。黛玉初入榮國府，拜見王夫人時，在堂屋所見擺設如此：“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隨朝墨龍大畫，一邊是鏨金彝，一邊是玻璃皿，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對聯，乃烏木聯牌，鑲著鏨銀的字跡，道是：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水石緣》第四段中，松、云、石三人與二女同入論癡院，“生見碧檻紅窗，繡簾羅幌，正中太湖石春臺，兩旁湘妃竹交椅，上面掛一幅吳綾裱的米家山水，左右襯一副金花箋對聯，書云：

直把春償酒，

都將命乞花。

第四，《水石緣》第七段“賞端陽江上同游，吊靈均舟中聯句”①p27與《紅樓夢》第五十回“蘆雪庵爭聯即景詩，暖香塢雅制春燈謎”②p387-389相似。此處說的是松、云、石三子與梅、柳二女江邊吊古，聯詩吟句之事。

日月等輕帆，流光類速櫓。松

春風逐逝波，入夏又重五。云

冉冉菖蒲綠，灼灼榴花吐。石

佳節若為酬，瑤樽浮碧醑。梅

千觴飛小艇，喧笑應前浦。柳

練影織龍鱗，江聲走鼉鼓。柳

出浪若奔云，爭風如縱弩。梅

奪得錦標歡，誰憶沉淵苦。石

與《紅樓夢》中蘆雪庵賞雪聯詩一幕神似。

然單憑此四五點模仿之處，并不足以將其定位為《紅樓夢》仿作，況行酒令、聯詩等情節亦非《紅樓夢》所獨有，因此《紅樓夢》仿作一說實缺乏充足的實例支持。

《水石緣》作者李春榮先生在“后敘”中提到，“《西廂》為詞曲之祖，深惜紅娘不識字，茲令采蘋知書，以補缺陷”，由此觀之，作者推崇《西廂記》的思想顯而易見，而以采蘋比紅娘，自是模仿《西廂》之故事。故以盈盈比鶯鶯，以石生比張生，亦順理成章。石生、張生同是翩翩書生郎，風流瀟灑，才華出眾；盈盈、鶯鶯皆為才貌雙全女，溫柔雅致，與眾不同。況文中情節，也透露出諸多信息。《水石緣》第十四段“聞琴聲隔院覷佳人，和題紅投箋考詩賦”①p54，第二十段“山總戎絕親馳偽札，水散人拷婢得真情”①p88所述內容，恰似《西廂記》中張生、鶯鶯與紅娘之事。隔墻相會，以詩傳意，以曲送情，莫不相似。男女主人公的身份，小婢采蘋的形象，皆不似《紅樓夢》中人，反更肖《西廂記》。

《西廂記》 中，崔、張二人相識于普救寺，并在此互許終身。《水石緣》中，老和尚朗磚得紅羅于雨花寺里，后為水、石二人的姻緣推波助瀾，兩個故事都緣起寺廟。

《西廂記》中，鶯鶯在花園燒香，張生在墻角吟詩，兩人隔墻酬和。張生以計退敵后，崔母反悔，令二人以兄妹之禮相待。此時，紅娘獻計，囑張生趁鶯鶯在花園燒香時，聽咳嗽為令，月夜彈琴。張生遂以一曲《鳳求凰》向鶯鶯訴衷腸。而《水石緣》所述則是盈盈月下彈琴于庭中，石生聞琴韻，立于墻邊石幾上，從花隙中偷看盈盈。兩段故事情節相似，只彈琴的人和聽曲的人互換了一下。

自那夜聽琴之后，張生再不得見鶯鶯，遂稱病托寺中長老告知鶯鶯，望其一探。紅娘得令前往，給鶯鶯帶回張生所書一紙簡帖兒。《水石緣》第十五段寫道，石生自賦詩后，滿望得個佳音，反弄得數日不聞聲息，心下彷徨，不覺病倒。盈盈遣采蘋前去探病，石生央求采蘋帶回詩句給盈盈。鶯鶯與盈盈二人均回詩約見書生。此等情節，何其相似！

采蘋在水、石二人的交往中起到了穿針引線的作用，無她不能成事，正如紅娘之于崔、張。崔夫人疑心鶯鶯之事，拷問紅娘得悉真情。這一段經典中的經典，亦被《水石緣》充分借鑒利用起來。盈盈之父水散人得石生舅舅偽書，氣怒無言，痛撻采蘋，方獲知前情。

《水石緣》第十二段中的《解三醒》①p45，第二十一段中的《正宮》①p92，皆為元曲小調的形式，在文中也是以“唱”的形式表現出來的，與《紅樓夢》風格迥異，反而更接近于《西廂記》的表達方式。

縱觀全文，《水石緣》在細節上模仿《西廂記》的地方不比《紅樓夢》少，最重要的是人物設置和整體布局上也與《西廂記》相似。這就意味著《紅樓夢》仿作一說過于絕對，《水石緣》的定位需要重新考慮。

《水石緣》中所錄詩詞眾多，作者亦以“考詩論詩”為樂。以詩入小說雖然在《紅樓夢》中有著顯著的體現，但卻并非其獨創，明清小說中以詩入文的例子不勝枚舉。另外，早在唐代的傳奇小說中，以詩入文的表現形式就已出現。

《水石緣》第十三段①p49，石生于濯錦溪中拾得桃葉一枚，上題小詩一聯：

一縷愁同春漏長，揉花戲作兩鴛鴦。

殷勤寄爾隨流去，好向人間賺阮郎。

此“桃葉題詩”的故事正是仿唐傳奇《流紅記》中的“紅葉題詩”而作。

石蓮峰誤入賽桃源，得遇良緣。這賽桃源卻與陶淵明《桃花源記》中描繪的世外桃源有諸多相似。

綜上所述，《水石緣》一書不僅模仿了《紅樓夢》中的部分情節，也與《西廂記》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還吸收了唐傳奇的某些因素，傳達了魏晉士人的灑脫思想。在文章筆法上，李公首推《左傳》，后敘有云“文章筆法惟推《左傳》，神化莫測，獨擅千古之奇，今妄擬其微旨，提綱立局，首尾呼應，埋伏影射，籠絡穿插，吞吐摟渡，代字琢句”。當然，該書最主要還是受到了《西廂記》和《紅樓夢》的影響。所以，《水石緣》一書或應當稱為《西廂記》與《紅樓夢》的綜合仿作。

參考文獻：

①【清】李春榮，水石緣，北京大學出版社，1988

②【清】曹雪芹，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

③【元】王實甫，西廂記，中國青年出版社，2003

④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⑤ 鄧美華，《紅樓夢》仿作《風月鑒》論析，南都學壇（人文社會科學學報）2003

作者簡介：向世俊子（1987.09——），女，湖北潛江，中國海洋大學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詩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