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事兒

2000年10月22日下午5點30分，李四下班了，他步行回家。干澀的秋風吹亂了他的頭發(fā)，他把頭縮在領口里，頭頂是一層稀疏的幾根絨毛，剩下為數(shù)不多的頭發(fā)在他的頭顱上排列成一個別致的環(huán)形，從后看像一顆孤單的板栗。

5點52分，他回家路過一個彩票站，舔著干裂的嘴唇，瞇起眼睛看看海流圖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頭，有點像熙熙攘攘的蛆，他想，對面隨便哪個人望過來的時候，他也是眾蛆里的一條，對別人而言，也許他還抵不上一條蛆。錢，是個關鍵問題。關鍵問題沒有關鍵解決辦法，像性饑渴的單身漢，他下意識地走向那個彩票站，如同處于生理需要而手淫。他再朝著家的方向走的時候，手里已經拿著一張粉紅色的雙色球了，他低頭笑著，如果有一天他手里的彩票可以換成人民幣，海流圖對他來說就是個茅坑，想到這里，李四便覺得渾身充滿力氣，沒人能看見他現(xiàn)在穿著一副盔甲，無往不勝。

他把彩票揣在兜里，低著頭往家走，特意繞開了彩票站旁邊的張三的單位——海流圖醫(yī)院，他不想碰上張三，和王二。免得晚飯的話題又變成她對他的訓斥，李四想著現(xiàn)在連安靜的吃頓飯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不免暗自苦笑。去幼兒園接孩子，回家做飯，吃飯，洗碗，如果不是張三每天向他抱怨的內容有更替，他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過同一天，中年男人的生活和撲空了的精子差不了多少，從蓄勢待發(fā)到自作多情再到歇菜，時間短暫得讓人覺得可笑。

李四把晚飯端上桌的時候，張三回來了。她一進門就像炸了鍋一樣，馬大夫又搶她的病人了，醫(yī)院的設備落后了，某個病人不識相沒給她紅包了……噼里啪啦的一潑雷陣雨一樣灌在李四耳朵里，他甚至能聽到液體在耳道里晃動，張三原本尖銳的嗓音卻變得甕聲甕氣，聲調也開始扭曲，他開始聽不清張三在嚷嚷什么，一種莫名的得意涌上心頭，他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在微笑，張三像一個痄了腮的眼鏡王蛇找到獵物一樣，“啪”的一下，把手里茶杯摔在了地上，李四頓時清醒過來，她站了起來，仿佛這個姿勢有利于運丹田氣，眼神尖刻得像一把手術刀：“你笑什么？！自己球本事沒有，看著我在外面受氣你高興啦？別人家男人啥樣你啥樣？從我嫁給你就一天好日子沒過過，現(xiàn)在還要受你的氣？！我夠了！我他媽逼的真夠夠的了！”孩子聞聲從臥室里跑出來，看著張三站在地上叉著腰喘著粗氣，宛然一頭公牛，李四彎下腰撿著地上的碎茶杯，張三回過頭沖著小孩喊道：“去！回里屋去！”

這種戲碼在李四家不是頭一次上演，他也習慣于扮演沉默卑微的角色，因為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李四給郵電局的領導開車一個月850塊錢，向家里的開支貢獻得少之又少。張三是鎮(zhèn)上唯一的一家醫(yī)院里的婦產科大夫，工資高不說還偶爾有紅包拿，她對李四收入上的不滿從剛結婚時還是星星之火，在一起生活的越久，和別的女人的丈夫比較的越多，這種不滿便以熊熊燎原之勢發(fā)展成為怨恨。

張三常想如果她沒有嫁給李四，她也許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的丈夫，也許不會。可是她主觀上認為前者可能性更大，她不丑，工作也不賴，這種樸實的自我稱贊讓她更加不甘。她對李四的不滿不僅限于能力和收入，他們凄苦的性生活也是一顆隱形的原子彈。當李四大汗淋漓的壓在她身上，松垮的肚腩貼著她的小腹，喘息間盡是晚飯的味道，他咬牙完成最后一次抽搐，一哆嗦，從張三身上翻下去，李四的一次非常賣力地交媾便算是結束了。張三緊閉著眼，她想，她如果沒有嫁給李四，至少可以找到一個性功能更強的男人。

所以，王二把手伸進張三衣服里的時候，她沒有拒絕他。李四碰見王二摟著張三的時候，默默轉身走了。

如果你打算張口罵張三是個婊子，李四是個烏龜，建議你打住，因為你沒長中年人的生殖器和他們的神經系統(tǒng)，非中年人無權評價。當然，不能說李四和張三的性生活不和諧不是張三出軌的理由，但起碼不是唯一的理由。

王二是海流圖醫(yī)院的外科醫(yī)生，海流圖鎮(zhèn)流傳著一句話：三個臭流氓頂個男郎中。不能說醫(yī)生這個職業(yè)在海流圖人民眼里有多下三濫，但絕對沒崇高到哪去。王二是海流圖醫(yī)院職業(yè)流氓中的中堅力量，關于他和醫(yī)院各科室的女大夫及小護士的咸濕情節(jié)不宜多提，簡單概括就是，他不拿手術刀的時候，流氓都比他有做醫(yī)生的氣質。他和張三也算老地下情了，斷斷續(xù)續(xù)、前前后后有五年之久，婚外情這種東西像零食就像一樣，只要不牽扯本質利益（比如代替主食），不存在膩歪這回事，雖然是五年，但沒有癢。

當張三像個圓規(guī)一樣扎在地上，居高臨下的望著撿玻璃渣子的李四時，非常不適時地想起了王二把她霸氣地按在床上的情形，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原來這句又俗又賤的話，是適用于所有育齡期的男人和女人的。

7點34分，李四彎下腰的時候，聽到右褲兜里紙張揉折的聲音，那么清脆那么溫柔，他把七零八落的玻璃碎片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擦干地板，右腿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直起身來，看著張三說：“今天，你洗碗。”他憑借著那股若有似無的虛幻的力量走出了家門，身后是張三錯愕的表情和結實的關門聲。

秋風拉扯著馬路上的兩排楊樹，凌亂的枝葉在夜色里瑟瑟發(fā)抖，好多干枯了的樹葉經不住大風的撕扯紛紛落地，踩上去發(fā)出如同骨骼碎裂的聲音，街道上寥寥無幾的行人都縮著脖子，仿佛到了秋季的傍晚，整個海流圖都在戰(zhàn)栗。李四走在這樣凄涼的街道上，仰起頭，撐長了脖子，冷風躥到他的衣領里，竟把他的體型吹出幾分魁梧，他大步大步朝著彩票站走去，宛然一只驕傲彪悍的公鴨。

李四拿著又買的九張粉紅色的雙色球，掏出兜里的那一張，坐在一個面館里，仔細端詳著上面的數(shù)字，粗粗細細的條紋碼，“開獎日期”、“代銷點”，它們有致地印在粉紅色的彩票上，恍惚中李四覺得這就是錢。他點了一碗雜碎，熱氣打濕了他的鏡片，一股原始血腥的味道沖進他的鼻腔，他端起大粗陶碗，大口咀嚼著猩紅的動物肝臟，用飄著厚厚一層油花的湯送下堵在食道里的混合物，氣勢洶洶地解決了一碗羊雜。他讓老板打開電視，一種前所未有的鎮(zhèn)定讓他胸有成竹，他等著開獎時間，像在產房等著他和張三結婚三年才有的兒子誕生一樣。

他把十張彩票一張一張沿著油膩膩的桌沿排開，然后死盯著著電視機，各類乏味的廣告在屏幕上一閃一閃，在開獎前好像總有演不完的廣告，像扒開女人的衣服一樣令人感到期待又煩瑣。他耳朵嗡嗡作響，剛下肚的食物被胃部快速分解，伴隨著心臟近似篩糠一般顫抖的跳動而帶來的悵然若失，使他又感到一種虛幻的饑餓，他想再吃一個甜津津的饃，但眼睛離不開電視屏幕，徒留嘴巴一張一合發(fā)不出聲音，宛然一個手工粗糙的木偶。

他觀察著屏幕上的變化，開獎節(jié)目的主持人的腦袋出現(xiàn)在視線里，透明的搖獎器里紅藍色小球在半空中跳動著，不一會就從里面先后滾落出來六個紅球和一個籃球，李四緊緊盯著每個小球滾動的角度，揣度著最后它們的號碼，他的喉結像個小心臟，快要滑到嗓子眼時又落下去，時而凸起快要頂破皮又隨即撫平，主持人喜慶地宣布著七個球的號碼，他這時候巴不得長兩個驢耳朵，“本期最后的雙色球號碼分別是：34，33，7，4，26，32，14。”李四拿著半截鉛筆記下來，一遍一遍的核對，他的手顫抖著，像一個帕金森綜合癥患者，他拿起一瓣一瓣嬌嫩的粉紅色，辨認著上面的紋路，粉紅色越少，他就越像一個跪在刑場上等死的囚徒，他害怕這拿起的最后一張薄薄的紙是“斬立決”，但是當“34，4，16，7，17，27，14”像一束光照進他的眼睛里時，他好像聽到了快馬加鞭的一句“刀——下——留——人！”。

8點03分，四個重合的數(shù)字。

細腿桌子跳起了足尖舞，十張一字排開的彩票翻過身來露出毛爺爺?shù)男θ荩瑲埜洳柚匦聼òl(fā)出誘人的模樣，小伙計燒柴發(fā)出的嗶嗶啵啵的聲音，變成了浪潮般的掌聲……他扶住桌角，心跳、頭暈、目眩、耳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身體在漸漸放大，頭快要觸到房頂?shù)臅r候，用牙齒刮掉嘴上的冷油就轉身往外走，面館小老板嚷嚷起來：“哎，哎，那個人咋不結賬吶？”李四頓時回過神來，他轉過頭來，朝著戴著圍裙的男人輕蔑地笑笑，掏出一張妖艷的五十說：“老子有的就是錢。”說罷便走了。小老板把錢揣起來說：“神經病。”

李四從來沒有覺得海流圖這么大，他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么，卻不知道要做什么，兩排昏暗的路燈低頭照著馬路，他奔跑起來，越跑越快，他想他應該跑出海流圖，他不知道自己在朝著什么方向奔跑，但是隨便什么方向都能跑出巴掌大的海流圖。他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著氣，對街艷俗的燈光從他背后照過來，他模糊的影子團縮在地上，他轉過身去，是“海鎮(zhèn)桃源”的招牌，他什么都沒想，走過馬路，走上樓，迎接客人的姑娘穿著短裙搖曳生姿地朝他走來。

成群的年輕人在渾濁的燈光和嘈雜的音樂中，搖頭晃腦地貼在一起，李四不明白他們的樂趣，這樣重復的動作如果沒有燈光和音樂得有多傻逼？但是，他來這里了，因為這里有姑娘。他和一個叫格子的姑娘單獨開了一個包房，格子說大哥，我給你唱歌，你想聽啥？李四說，啥都行，啥都行。“英雄不怕出身太單薄，有志氣高哪兒天也驕傲……”格子唱起了《逍遙游》，她專心致志地看著歌詞，李四在黑暗上下打量著格子，臉蛋蓋著厚厚的粉，看不出年紀，頭發(fā)特別短，他的眼睛放在格子圓滾滾的胸脯上挪不開了，姑娘突然轉過頭來看著李四，他像王八縮頭一般的速度收回了濕淋淋的眼神。格子說：“150，一次。”李四從褲兜里掏出皺皺巴巴的150塊錢，插在格子的衣領里……海流圖在黑洞洞的夜里戰(zhàn)栗著，斗大的星星在天空中顫抖著，“桃源”下面的小野草靠著墻觳觫著，沒人知道它們在恐懼什么。

第二天李四離開“桃源”的時候，被老板又敲了100塊錢的過夜費，他還是說了句老子有的就是錢。他朝彩票跑走去的時候，已經在琢磨著什么時候和張三離婚了。他懷里揣著他的彩票，緊貼著自己的心臟，然后用一種近乎嚎啕大哭聲音在大街上笑了起來，小小的彩票站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但沒人知道開出來的會是什么花。

他大步走去，敲敲販賣彩票的窗口，哎，我中獎了！給我錢！里面的那個男人正端著一碗面吸溜著，聽到李四的話停了下來，一綹面被含在嘴里，乍看上去不知道他是在往里吃還是在向外吐，停了一會，李四又說，趕緊給我錢！男人才咬斷嘴里的面，打開窗子說，中獎啦？李四說給你，看哇，看清楚了啊！他把彩票遞給男人，男人的眼珠在李四和彩票之間來回打量，拉開抽屜遞給李四200塊錢，吶，給你，踩狗屎運了。李四瞪大眼睛，你哄誰了？200塊錢？！你給我200萬我還得和掐算掐算呢！你裝啥孫子！男人把彩票退給李四，給你，你愛去哪換200萬去哪換，我這沒有，就200！愛要不要！你也不打聽打聽你幾等獎，這期獎池是多少！敢和爺爺張口要200萬！想錢想出毛病了！

汽車喇叭在馬路上嘶吼著，小飯館的伙計朝街面潑了一桶泔水，路面上的下水道上反著一股惡臭，人漸漸多了起來，熙熙攘攘，像密集的蛆，李四是其中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