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不完美的英雄

《木蘭詩》將替父從軍的木蘭塑造得光彩照人。她是位英雄：替父分憂，敢挑重任；沙場赴敵，英勇豪邁；精于掩飾，機智過人。然而，她卻是不完美的英雄：猶豫再三，最終抉擇；效力朝廷，總想回家；恢復女裝，難掩得意。不過，正是這些不完美呈現給讀者的才是一個平凡真實、血肉豐滿的木蘭，這也是構成了這首詩流傳至今的重要原因。

一、木蘭，是位英雄

木蘭是位英雄。一位女性，扛起了那個時代本應壓在男子肩上的重擔，而且獲得了巨大的成功，這本身就是一個英雄壯舉。

（一）替父分憂，木蘭“愿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這是一份責任感

木蘭代父從軍有著深刻的社會背景和家庭原因。“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可汗大肆征兵，可見戰爭形勢異常嚴峻，父親出征已是必然。“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父親名在軍籍，想必年紀已大，或者身體不好，然而因為沒有成年的兒子，父親出征已成定局。木蘭是在這樣一個高壓的社會環境和陷入困境的家庭背景下決定男扮女裝代父出征的。詩歌通過具體描繪木蘭生活的社會環境以及家庭狀況，從側面隱射出木蘭的內心世界所擁有的社會和家庭的雙重責任。

詩歌隱含的一組對比也是值得回味的。詩中有一句：“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可見，木蘭有個姐姐。姐姐或許也經歷了木蘭的嘆息，但最終卻沒有做出木蘭的那樣抉擇，可見，木蘭不僅有責任感，而且勇于實踐這種責任感，這是木蘭異乎一般女性的可貴之處。

（二）戰場上，木蘭“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這是一份英雄氣概

沙場上的木蘭英姿勃發。奔赴萬里之外，讓讀者想見木蘭戰馬上矯健的身姿；飛越關山，如同一個特寫，捕捉住了木蘭瞬間的颯爽英姿。

營地里的木蘭堅忍不拔。天是冷的，月是寒的，鎧甲是冰冷的，刁斗是無情的，這些外在的環境描寫讓讀者感受到的是荒寒野地里木蘭那顆堅定的心。

得勝而歸的木蘭豪情萬丈。“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一個人在戰場上馳騁十年，其間的困苦危險可想而知；一個人能從戰場上活下來，已是不易，何況木蘭又是位女性。詩歌以“壯士”稱呼木蘭，讓我們感受到的是歷經沙場廝殺，木蘭身上積淀起的豪邁的英雄氣質。

（三）從軍生涯，伙伴“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這是一份久經考驗的智慧

“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木蘭換上女裝，恢復舊貌，“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惶”，驚惶的背后是木蘭的機智。女扮男裝替父從軍顯然是不合法的，那么，木蘭是如何將自己的女性面目隱藏得滴水不漏的？十年光陰，木蘭運用過多少次智慧以應付突然其來的性別考驗，這給我們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間。但不可否認的是，從伙伴們驚惶的神色背后我們可感知到的，不僅是機智，更應看到機智背后的一次次尷尬和苦澀。

然而，木蘭的智慧絕不僅限于隱藏住了自己的身份。“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僅憑勇敢，木蘭未必能活下來；僅憑勇敢，木蘭怎會得到如此豐厚的賞賜；沒有足夠的智慧，木蘭怎能立下如此的豐功偉績。這段敘事從側面展現了木蘭超出常人的智慧。

木蘭的智慧還體現在功成身退，明哲保身上。“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愿馳千里足，送兒還故鄉。”木蘭心知自己從軍違法，再以男性面目貪圖富貴，一定不能容身于權利斗爭激烈的朝堂，她明智地選擇了離開，離開了，她才可能重享生活的幸福。

懷著一份強烈的責任感，憑借著過人的勇敢和智慧，木蘭成為了活在文學語言中的女英雄。

二、木蘭，不完美的英雄

然而，細究起來，木蘭身上卻有許多不完美之處。

（一）替父從軍，是木蘭猶豫再三的結果

“不聞機杼聲，唯聞女嘆息。”織布機聲竟然被木蘭的嘆息聲蓋過了，可見木蘭的內心世界正經歷著怎樣的痛苦掙扎。替父從軍可保全父親，保全一家，但卻有違國法，時刻有著有性命之虞；替父從軍雖能盡孝心，但無疑會毀了自己幸福。木蘭最終決定代父從軍是她的思想反復激烈斗爭的結果，“唧唧復唧唧”一句形象地說明了這個過程是很長的，木蘭的決定似乎不是那么的果斷。

（二）效力朝廷，木蘭卻總是難掩回家的渴望

“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鳴啾啾。”既然加入從軍的隊伍，那就應當一心報效朝廷，怎能還惦記著爺娘的喚女聲呢？詩歌用黃河無情的流水聲和燕山隱含殺氣的胡騎聲有力地反襯了爺娘呼喚聲的溫情。木蘭的內心還被爺娘的深情占據著，已踏上戰場的她還沒有將自己的角色從家庭轉向戰場，她的心里裝著父母、家庭，她的情感世界里似乎不單純只有朝廷。

“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國家擬封木蘭為尚書郎，這無疑給木蘭提供了一個極好的施展才能的機會。然而，木蘭的選擇呢？“愿馳千里足，送兒還故鄉。”她竟然選擇了放棄，她的唯一愿望竟然是回故鄉。沒有雄心壯志，沒有遠景規劃，詩中的木蘭急切追求的卻是趕緊從朝堂回到家庭，從英雄回歸平民。她身上的縱橫沙場浴血奮戰的豪氣蕩然無存了，此刻的她心中只裝著一個“家”字。

“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回到家的木蘭沉浸在懷舊中。打開東閣門，想想藏在門后的甜蜜往事；坐在西閣床上，回想歲月深處的夢想。“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回到家中的木蘭早已厭倦了將軍的角色，她要恢復女性的面目。“當窗理云鬢，對鏡帖花黃。”穿上“舊時裳”的木蘭是那么的愛美，要梳理云鬢，還要貼上花黃。回到家中，木蘭英雄的氣概已無處尋覓，女性的氣息卻撲面而來。木蘭的感覺是，回家真好。國家大事，已在腦后。

（三） 露出真容，木蘭也露出了些許自負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木蘭或許是不好意思自我贊揚，于是聰明的她便采用了借物喻人的方式自己肯定了自己：當“雙兔傍地走”時，“我”和男人們一樣的勇敢，“我”還用智慧將自己女性的面目掩藏得嚴嚴實實。問題還不僅在于自我肯定，更在于自我肯定時的語氣。“安能辨我是雄雌？”木蘭用反問的語氣得意宣布了真相，她那得意自負的神色恍若浮現在我們眼前。

三、木蘭，真實的英雄

完美不可愛，真實更動人。不完美的木蘭卻真實動人。

（一）替父從軍是木蘭猶豫再三后的決定，但恰恰反映了木蘭的思想情感逐步走向了成熟

我們設想一下，當一份家庭重擔或社會重任突然落到一個從來沒有肩負過重大責任的人身上，他會表現出從容與淡定嗎？因此，木蘭所表現出的憂愁、煩惱、猶豫、彷徨、思慮再三，我們是否可以理解為是一個成長中的人面對重大責任時的正常反應。何況，這種重大責任還需冒著雙重風險——違法和丟命；何況，肩負這重大責任的還是一個從軍行為不能被傳統社會認同的女性。任何男性對此都需要一段心理調適，何況作為女性的木蘭。《木蘭詩》對木蘭反復嘆息的描繪真實地表現出木蘭的這段心理調適過程。

（二）軍旅之中，木蘭總掛念著家庭，這是一位生活在傳統社會中的女性平常的心理

傳統社會中，女性一般被定位于家庭。作為一個還未出嫁的女兒，突然要告別父母，遠赴生死難測的戰場，能不思念爺娘嗎？作為一個習慣于家庭生活的女性，突然要告別家庭，置身于陌生的荒野，能不思念爺娘嗎？從出生到現在，一直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突然要振翅遠飛，心中難道沒有幾分忐忑嗎？這種忐忑恐怕只有父母能安慰，因此，她能不思念爺娘嗎？于是，等到木蘭得勝而歸，積聚多年的思親之情自然會促使她產生回家的渴望。這是符合木蘭的心理邏輯的。

然而，木蘭棄官回鄉的原因僅僅解釋為思親是怎么也說不通的。如果僅是思親，木蘭可以將父母接來同住。如果將木蘭棄官回鄉原因解釋為淡泊名利，也很難解釋，因為在那個時代，高官厚祿往往是幸福的最好詮釋。所以，唯一能解釋木蘭這一異常舉動的便只有一點，那就是木蘭的女性身份。木蘭或許沒有興國安邦的雄心壯志，即便有，作為一名女性，社會也不會給她提供施展的舞臺，不僅不會，她還可能被當成異類戕害。出于明哲保身，木蘭便以思念親人為由，擺脫朝廷，回歸平凡但自由的生活。可見，木蘭的決定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必然選擇，是符合邏輯的，也是真實的。

木蘭回到家后表現出懷舊，亦是人之常情。一是離家多年，曾經熟悉的物件再次出現在眼前，自然會那么親切，物件所勾起的種種回憶自然會那么溫馨；二是經歷了多年的殘酷壓抑的戰場生活，如今面對著這些曾經陪伴自己成長的物件，木蘭自然會感到家庭生活的自由與溫暖。

木蘭回到家后表現出愛美之心，更是人情使然。一是女性愛美本是天性，木蘭愛美恰好說明這種天性很難隨著生活環境的變化而被改變；二是戎馬倥傯，木蘭長期扮演男性的角色自感太累了，回到家后，她恢復女裝，亟不可待地梳妝打扮，是她多年性別壓抑后的一次痛苦淋漓地釋放。

木蘭對家的渴望，實質應理解為是對平凡生活、平靜生活、自由生活的渴望，她想做的不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作為一個平凡家庭中的平凡女性，在封建勢力和傳統文化的共同作用下，她渴望回歸家庭再次成為平凡的女性，這是其必然的選擇，此外，她還能怎么辦呢？

（三）恢復女裝的木蘭表現出得意，十分符合獲得成功且恢復自由的人的正常心理

木蘭為什么要用反問語氣來應答同伴呢？因為此刻的她無需再有顧忌。回歸平民的身份讓她無需再隱瞞自己是女性的事實，性格中的得意、自負的一面也就沒有必要掩飾了，她可以張揚一點，可以自負一點，可以調皮一點，她的性格在家庭環境里終于回歸本真了。

其次，木蘭的得意也在情理之中。十多年來，自己隱藏了女性身份，不得不和男伙伴們生活在一起，需用多少智慧克服多少不便，在這種情況下，木蘭還表現得比一般男性更英勇。立功如此之多，賞賜如此之厚，木蘭有太多的理由得意了，此時她的得意恰好說明這個人物是活回了現實世界。倘若這份得意被作者刻意掩飾，那木蘭率真的形象便不復存在了，身上的美感便蕩然無存，因為，人物表面上的完美恰恰暴露出這個人物的虛無。

正如王富仁先生所言：“如果我們忠于作品給我們的實際感受，我們便會承認，木蘭更使我們感到親切，而不是使我們感到崇高；她可以被稱為英雄，但作者卻不是以英雄人物的形象來塑造她、描寫她的。”[1]木蘭形象之所以能永遠年輕地活在讀者的心中，正是因為作者從沒想過將木蘭塑造成完美的英雄，而是試圖表現出一個活在特定歷史情境中的、性格多元、不平凡中蘊含著平凡的女性，《木蘭詩》之所以獲得永恒的藝術生命也正源于此。

參考文獻：

[1]錢理群，孫紹振，王富仁.解讀語文[M].福建人民出版社，2010.

（姚晨 江蘇省鎮江市丹徒區高橋中學 212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