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座河卵石砌墻的小茅屋,前面有四根楊木桿撐起的棚架,上面爬滿了紅的綠的扁豆,花花莢莢編織成彩云,投下一片綠蔭。瓜園里的甜瓜、西瓜,全部收獲完畢。父親卻戀上了這天高云淡,風清氣爽,山河彈琴,百鳥歡歌的秋日佳境,不愿回村中的家。在這簡陋瓜棚,濃濃秋色的陪伴下,多享些大自然贈予的清福。
父親的瓜園里,籬笆上掛著紅彤彤的大南瓜,瓜畦里碧葉叢叢,那指頭粗的豆角縱橫交錯,如秋風里戲舞的銀蛇;畦脊上一墩墩爬豆、綠豆,莢子拉得密密麻麻的稠;那拉滿莢子的芝麻,已經熟得裂了口;有的瓜畦已收獲了瓜豆,父親又栽上了大白菜,種上了蘿卜,倒秋后還能收下來。那屋前的棚架上,秋扁豆的莢子結成嘟嚕,紅紅綠綠地搖曳著秋光,時有幾只大肚兒蟈蟈,飲足了露水之后,在低低高高激情飛揚地唱著秋曲兒。有銀色大葫蘆早已垂下棚架,被父親用三根草繩結圈兒吊起來,成了棚下人人愛欣賞的美景。棚下石凳上,擺列的玲瓏盆景,有海棠、君子蘭、酸石榴、米蘭、茉莉花等,有的正在綻花飄香,時時醉人肺腑。這瓜棚的秋日盛景,如磁石一般吸引著父親,讓他像“秋翁”一樣,陶醉于此,不愿離開。
父親的瓜棚生活,看似艱苦樸實,實則舒適幸福。他吃的全是自己勞作得來的食品。秋天的傍晚,他捉住一只自己放養的小雞,用砂鍋燜小雞、吊瓜和豆角,把自己釣來的河魚,油炸出來放湯,還有烹螞蚱、蟬蛹等小菜肴,擺在棚下小桌上,邀爬上東山的月亮,慢悠悠地品秦池美酒。在這里喝酒享樂,面向空靈的河谷,空氣之清新,夜風之涼爽,河水流淌如彈琴,鳥兒夜鳴而動聽,這些即使高級賓館花天酒地的環境,也是無法比擬的。父親酒足飯飽之后,那純樸的夜生活,也有著無限情趣。村里的同齡老人們,常有來此尋樂的。一起品茗聊天,下象棋,打撲克,多數年輕時愛好京劇,一旦來了雅興,父親拉起京胡,老伙計們毫無顧忌地唱起來,《貴妃醉酒》《蘇三起解》《二進宮》《霸王別姬》等,都是他們的拿手戲。粗喉嚨大嗓,捏著鼻子唱旦角,不那么文雅輕柔,卻唱出了美好向往和憧憬。別看這老農的莊戶腔,卻悠悠揚揚飛出很遠,驚醒了河中的魚,樹林里的鳥,連那天上月中嫦娥,都在靜聽,那閃閃的星星,擠著眼睛品味。盡情地玩樂一個晚上,父親進茅屋后甜甜地進入夢鄉,睡到第二天,晨起的鳥兒把他叫醒。
一條小河,一座茅屋,一片瓜園,讓父親過了一輩子田園生活。他幾乎春、夏、秋,都守在他的瓜園里。瓜園是他人生的“桃花源”,是他最親愛的家園,也是他最迷戀的樂園。他,用汗水澆灌的是河畔沙土,培育的是瓜豆的青藤綠秧,收獲的是甜甜的瓜,香香的菜和豆,頤養的是身體的健康和一生的美好希望。他在瓜棚里,勞動了一生,快樂了一生,享福了一生,十分如愿地活到90歲高齡。平凡的瓜棚生活,清純的瓜棚生活,幸福的瓜棚生活,令我永遠地崇尚著、羨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