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夏天的清晨于我似乎依然很清新。
這是一個麥子將要成熟的夏天,麥穗是那種花青里面加了藤黃的顏色,很潤澤。我家門前是一大片麥田,大到遠遠的連住了綠得有些灰蒙蒙的高高低低起伏的山巒,有風輕輕吹過的時候,一大片黃亮亮的麥穗就像一塊無邊的黃綢緞,很勻稱地卷著浪涌,麥穗的清香浸潤在風中,鉆進鼻孔,鉆進肺里,味道爽極了。
就是這個夏天的清晨,天還亮得不是十分透明,吃杯茶就嘰嘰喳喳叫得滿天炸響,叫得天空慢慢亮起來。這時候,就聽到男人們挑著水桶去井里挑水。挑水的男人們總是大著嗓門說今年的麥子長得不錯,或者罵著一些極為粗俗卻又充滿鄉下人喜歡的鄉野情調的粗話。他們去挑水必經我家門前,我家門前是一條通往河邊的路,路是青石鋪成的,也許是因為久遠,石頭被磨得如時光一樣看起來很柔和,那口井就在我家與河邊的中間處。那時的水桶不像現在,大都是用塑料做的,特別是新買的桶,你若不用開水燙洗幾遍,然后用上幾天,桶里的塑料味兒就別想去凈。那時的水桶是木桶,而且大多是柏木板子用鐵圈箍成,然后用山上的土漆一遍遍油漆,放在陰涼處晾干,時時飄著柏木的芳香。這時候,我就坐在門前的一塊石頭上,看男人們來來往往挑水,扁擔在肩上,咯吱咯吱的,踩著節拍,顫顫悠悠,和著粗獷的嗓門兒,水在桶里,明凈透亮,一樣顫顫悠悠的,就有柏木的芳香來來回回飄過。這香味兒已經很久很久沒聞到了,這木桶也不見絲毫蹤影了。
那口井就是我們村幾十戶人家的命脈。
究竟那井有多少年代,爺爺也不知道,他說他像我那樣大時看到的就是那樣一口井,井壁是用大小石塊堆砌而成,沒有石灰,更沒有水泥,是干壘的,可壘得極為結實。石頭上已長滿了黑斑青苔,老青老青的,石縫已被經年積灰彌合,瘋長著茂盛的雞尾草、地骨草、蒿草、爬墻草等植物,它們無不記錄著老井漫長的歲月。老井口徑丈余,深不足十米,簸簱狀,水深兩米許,一年四季如此,不會再深也不會再淺,永遠都是那樣一汪醇釅的井水。陽光下可見井底細沙凈白和石縫里滾出的股股泉渦。口處有一大青石板支著,井水從石板下汩汩流出,就流出一條小溪來。這石板和石板周圍的石頭已經被時間、風、日月星辰還有人們的腳板打磨得光滑圓溜,明凈錚亮,閃著幽幽的藍光。夏天,井水甘甜清冽,干一晌活兒出一身汗,站在井口出水處,洗一把臉,擦一把胳膊腿,然后掬一把甘甜的井水喝下去,瞬間,冒火的嗓子眼如一股甘霖潤滑而過,渾身清爽輕松,簡直是天堂般的享受;到了冬天,不見井水,只見一井白霧,棉絮般翻卷著,蠕動著,然后從石板下流出,儼然就那么流出一條曲曲彎彎的白霧來,像是一條自由飄搖的乳白錦絲,美極了。冬天的井水溫暖柔潤,婦女們就拿了衣服在這里洗,一點也不涼。
那時候,村里人都有做黃酒的習慣,每每進入臘月,家家戶戶都要做上一大缸老黃酒,做酒的原料很簡單:水、當地產的做酒的大米、用小麥自制的曲。雖然簡單,可酒之香醇是別處不可及的。有好酒必有佳泉,上乘的井水釀造上乘的黃酒,老井也就聞名遐邇。于是,進入臘月,十里之外的鄉鄰也趕著牛車拉著大木桶到這里汲水,這時候,老井的上空便常常有喧鬧的熱流飄逸著……
那個夏天的清晨剛剛過去,也就是吃過早飯的時候,眼看著就要開鐮了,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就大包小包弄了臭襪子、臟褲頭,在老井下面的小溪旁一字排開,她們要在開鐮前把臟衣服洗完。農村的女人們聚在一起的時候就是一臺大戲,熱鬧而且充滿野性,言語之粗俗不亞于男人,她們罵男人腳臭、男人勁兒大、男人豬一般打呼嚕,還有婆婆偏心、小姑可惡,等等。說過罵過之后便是一陣陣狂笑,笑聲很清脆,也很有誘惑力,與陽光糅合著。這時候,若有男人和她們架上,就更為熱鬧,她們敢光天化日之下把一彪悍的男人活剝了,男人們也就懼怕她們三分。記憶里,老井的地方,就是全村故事集散的地方,是了解社情民意的地方,是村子里的經濟文化中心。
可是老井后來被人們自己打的壓井代替了,被自來水代替了。當人們喝著有鐵腥味兒的壓井水的時候,當人們喝著有漂白粉味兒的自來水的時侯,不自覺就會想到老井里的水那樣甘甜,那樣純凈而自然。可這時老井沒了,老井被慢慢遺忘。現在,那地方已是政府部門大大的院子和高高的辦公大樓。家門前一片遙遠的金黃的麥田,連同我家的房子也已變成高高低低的大樓,遠遠的,連住遠處灰蒙蒙的高高低低的山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