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詩經》中的政治聯姻

夏傳才在《詩經講座》中提及到：“周代是宗法社會，為保障私有財產繼承權和宗法制秩序，實行嫡長子繼承制，因而必須確立婚姻關系；而貴族社會的婚姻關系同時也是政治關系，通過婚姻關系在政治上的相互依存。”周代社會中，不管是在周朝建國之前還是在建國之后，都一直存在貴族間的相互聯姻，這對促進周部族的發展、維護周代社會的穩定起到了一定的積極作用。

一、周朝建國之前的異姓貴族聯姻

作為一個部族的統治者，周朝在建國之前就已經有首領與異姓部族的女子聯姻，這確實為周部族帶來了許多的利益。這種通過婚姻關系而締結起來的兩個氏族間相互聯合，確實能使得本部族的勢力迅速的發展壯大。《大雅·綿》：“綿綿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復陶穴，未有家室。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溪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本文所引用《詩經》原文，皆出自陳子展先生所著《詩經直解》一書，下文中不再標注。）孫作云先生在《詩經與周代社會研究》一書中認為：“‘后稷’本來不是一個人名，只代表一個時代——父系氏族社會、農業時代，時間發展到公劉時代時，周人已經進入了階級社會，建立了國家，一直到太王古公亶父遷岐，才使得周部族的勢力大增，伐商的基礎也是在此時建立的。”在周代建國之前，早至太王古公亶父時代，就已經與姜姓的女子聯姻了。古公亶父與姜姓女子的聯姻，使得姬姓與姜姓兩個部族結成了戰略聯盟，這是周族人在岐山之下能夠穩固發展的基礎。岐山之地土壤肥沃，古公亶父遷岐之后，劃分地界，開墾土地，建筑宮室，逐漸發展壯大起來，為文王之世伐戎奠定了堅實的物質基礎。

《大雅·大明》：“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難忱斯，不易維王。天位殷適，使不挾四方……有命自天，命此文王。于周于京，纘女維莘。長子維行，篤生武王。保右命爾，燮伐大商。”古公亶父有三個兒子，太伯、虞仲和季歷。由他的第三個兒子季歷繼承了王位。摯國當時附屬于商國，季歷臣服于商朝，與商國的近畿國家摯國任姓的女子聯姻，得到了商朝的支持。后又征伐今山西一帶的戎狄，勢力范圍正在一步步擴張。季歷與大任的聯姻使得周人的勢力又進一步強盛了。文王時代，表面上仍舊臣服于商，背后卻在積極的為滅商做準備。文王即位初年，有了天作之合，迎娶了殷王帝乙的小女。長子卒后，文王又娶了商朝有莘國姒姓女子為元妃，她就是武王姬發的母親。有莘國在陜西渭南地區合陽一帶，大禹的兒子啟建立夏朝后，封大禹的支子與莘，建立了莘國。文王與有莘國結為姻親關系，也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文王的聲望，也使得周人的勢力范圍又向東發展了。為了伐商時軍隊行動能夠更方便，文王又決定由岐遷豐，伐崇遷豐之后，周國已經成為了西方諸侯的共主，甚至可以和殷紂王平分天下了。

二、周朝建國之后與異姓貴族間的政治聯姻

在周朝建國之后，與異姓間的聯姻更是不斷，《召南·何彼襛矣》和《衛風·碩人》中就明確的提到了這種關于天子與各諸侯國之間聯姻。《召南·何彼襛矣》：“何彼襛矣，唐棣之華？曷不肅雍？王姬之車。何彼襛矣，華如桃李？平王之孫，齊侯之子。其釣維何？維絲伊緡。齊侯之子，平王之孫。”詩寫的是平王之孫、齊侯之子的新婚。至于平王之孫、齊侯之子到底是誰，歷來學者爭論甚多。陳子展先生認同清人惠周惕的觀點，認為是齊桓公親迎王姬之詩。詩篇首先以唐棣起興，描述王姬的車隊雍容華貴，她是平王的孫女，身份顯貴，男女雙方的身世顯赫、地位高貴，可謂是門當戶對。

《衛風·碩人》：“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衛莊姜身世顯赫，是齊侯的女兒，東宮太子的妹妹，邢侯的姨，譚公是她姊妹輩的丈夫。她嫁給了衛莊公，卻生活得并不幸福。這種貴族間的聯姻不但有以“妻”的形式結成的各諸侯國君主間的甥舅等關系，還有“媵”這一形式。《公羊傳》莊公十八年：“媵者何？諸侯娶一國，則二國往媵之，以侄娣從。侄者何？兄之子也。娣者何？弟也。諸侯壹聘九女，諸侯不再娶。”何休注：“主往媵之者禮，君不求媵，二國自往媵夫人。所以一夫人之尊必以侄娣從之者，欲使一人有子，二人喜也，所以防嫉妬，令重繼嗣也，因以備尊尊親親也。九者，極陽數也，不再娶者，所以節人情，開媵路。”《邶風·泉水》：“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有懷于衛，靡日不思。孌彼諸姬，聊與之謀。出宿于泲，飲餞于禰。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問我諸姑，遂及伯姊。……”陳子展《詩經直解》中認為：“《泉水》是衛女媵于諸侯，思歸而不得之詩。何以知之？于詩言諸姑伯姊而知之也。”由詩中可知周代社會時，天子諸侯娶妻，正妻一方都由陪嫁而來的媵女，她們與正妻是同姓的侄、娣的關系。《大雅·韓奕》：“……韓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韓侯迎止，于蹶之里。百兩彭彭，八鸞鏘鏘，不顯其光。諸娣從之，祁祁如云。韓侯顧之，爛其盈門！……”韓侯娶的是汾水上大王的外甥，卿士蹶父的女公子。“諸娣從之，祁祁如云”，娣，指女弟，就是妹妹，韓侯韓侯娶妻時，也有來自新娘家的作為陪嫁的媵妾。

三、貴族聯姻的政治功用

西周時期已經形成了系統的宗法制度，并且實行嫡長子繼承制。《禮記·昏義》：“婚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故曰：婚禮者，禮之本也。”周人認為婚姻的目的是為了能夠上事宗廟，下繼后世。為了能使子孫后代繁衍不息，也為了能確保嫡長子的繼承權，因此禮制規定正妻只能有一個，這就是媵婚產生的禮制基礎。媵婚不僅使這兩者有效的統一起來，更為各諸侯國間的聯盟提供了可靠的紐帶，它是在多種因素共同作用下產生的，它的產生在當時的社會下也有一定的積極作用。

首先，天子或諸侯一娶多女，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廣繼嗣。立嫡妻是為了保障嫡長子的繼承權，以使尊卑有序，娣庶有別；一夫多妻是子孫后代得以繁衍昌盛的有力保證。《左傳》成公八年：“衛人來媵。”杜預注：“古者諸侯取嫡夫人及左右媵，各有侄娣，皆同姓之國，國三人，凡九女，所以廣繼嗣也。魯將嫁伯姬于宋，故衛來媵之。”《左傳》成公八年“衛人來媵共姬，禮也。凡諸侯嫁女，同姓媵之，異姓則否。”杜預注：“必以同姓者，參骨肉至親，所以息陰訟。”《左傳》隱公元年：“繼室以聲子生隠公。”杜預注：“聲，謚也，蓋孟子之侄娣也。諸侯始娶，則同姓之國以侄娣媵。元妃死，則次妃攝治內事，猶不得稱夫人，故謂之繼室。”

其次，多娶異姓女子可以使遠者歸附，維護宗法制社會統治秩序的安定。統治階級與外姓聯姻，不僅可以加強兩部族間政治上得聯系，減少發生戰爭的機會，同時也可以使結有姻親關系的部族更好的聯合團結起來，以抵抗其它部族的惡意侵略。董家遵在《中國古代婚姻史研究》中也提到過：“古代民族時常把婚姻當做結好外族的手段，不僅可以減少兩族間的沖突，而且可以利用甲族以控制乙族的侵略。”《禮記·郊特牲》：“夫婚禮，萬世之始也，娶于異姓，所以附遠厚別也。”《左傳》文公二年：“襄仲如齊納幣禮也，凡君即位，好舅甥，修昏姻，娶元妃，以奉粢盛，孝也。孝，禮之始也。”杜預注：“謂諒暗既終，嘉好之事通于外內，外內之禮始備。此除兇之即位也，于是遣卿申好舅甥之國，修禮以昏姻也。元妃，嫡夫人。奉粢盛，共祭祀。”凡是國君即位，一定會加強與甥舅國家間關系的友好往來，修以婚姻，娶嫡夫人以奉祭祀之事。《左傳》成公十三年：“昔逮我獻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杜預注：“晉獻公、秦穆公。穆公夫人，獻公之女。”[13]這是晉厲公派呂相去和秦國斷絕外交關系時說的話，意為晉國先君晉獻公和秦國先君秦穆公一直同心合力，關系友好，不僅用盟誓表明，還用兩國間的婚姻關系來加深兩國間的友好關系。

通過《左傳》中的記述，再加以從《詩經》中了解到的我們可以看出，各諸侯國貴族間的婚姻關系早已不是單純的男女間的婚姻關系，它還涉及到了國家的政局穩定及政治聯系。此時的各諸侯國早已將聯姻作為一種外交手段，是可以維護本國安定和擴大本國勢力的政治手段。

參考文獻：

[1]夏傳才，詩經講座[M].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2]陳子展，詩經直解[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3.

[3][5]孫作云，詩經與周代社會研究[M].北京:中華書局，1966.

[4]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春秋公羊傳注疏[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6][11]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7][8][9][12][13]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正義[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10]董家遵，中國古代婚姻史研究[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