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斯維加斯,虛幻和現實隨時模式切換的城市,同時也是NBA夏季聯賽的舉辦地。亞當·莫里斯、希爾頓·阿姆斯特朗和大衛·哈里森,三位失意人正急于將各自重返NBA的愿望從虛幻切換到現實。
NBA標識在7月底的拉斯維加斯隨處可見。托馬斯邁克中心球館外懸著的巨型熱氣球上,它以帆布的形式被印了上去。在燥熱的氣溫下,這種歡迎維加斯游客方式顯得有點空洞。
球館內,它更是無處不在——墻上的海報、派發的印刷冊、地板、籃板、球襪、球衣、頭帶、斯伯丁……如果你和陌生人交換名片,十有八九你會發現他的名字旁邊有杰里·韋斯特的廓影。甚至你想上個衛生間,都要踩過幾個NBA logo才能順利抵達座便器。
這些logo幫助性還是很大的。尤其考慮當你坐在五成不到上座率的球館內,看著場內慘不忍睹的失誤接著失誤,而且時不時要琢磨一下怎么站在罰球線前的那位仁兄如此面熟。所有這些迷惑和不解都會因為無處不在的logo而找到答案——這是NBA的產品。
歡迎來到NBA夏季聯賽,奇跡難得發生地。
這個一年一度的夏季盛會由三部分組成:新生聯誼、老生重聚以及籃球工業會展。連在一起的托馬斯邁克中心和科克斯球館聚集了一批球探、經紀人、教練和博客寫手,外加一票籃球死忠。這里充滿了希望,例如波特蘭的新秀組織后衛利拉德,他在四場比賽內場均砍下26.5分的;這里充滿了懊惱聲,教練們見面說最多的便是:“我們怎么會錯過那個叫杰里米的瘦弱男孩。”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競技層面在這里時最不受關注。大部分的時間,你看到的更多是庫班出現引起的騷動,哈里斯·巴恩斯的簽名時刻以及德懷特·霍華德未來球隊的討論課。“籃球泡沫隨處可見,”全美籃球教練協會的總監邁克爾·哥德伯格說,“每個人都在這,NBA的,NBDL的,國外的。籃球世界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全部都聚首在此。”
因此這里可看的不少。薩姆·卡塞爾就是景點之一。身著polo衫和大口袋短褲,站在場邊指揮的他和當年打球時的風格一樣——嘴巴不能停。你還時不時會撞見熱火的一年級后衛諾里斯·科爾,小子可愛顯擺了,走到那都戴著那頂繡著“邁阿密:NBA冠軍”的帽子。和父母一起來維加斯旅游的小球迷無疑是這里最可愛的人,他們會追著球員要簽名,要到了以后發現大多數的情況下不認識簽名者。
當然,并非所有人都是來旅游的。看臺上的助理教練們一邊看比賽,一邊上維基搜索場上新人的技術特點。經紀人們恐怕是其中最忙的,因為他們要面對的事情可多了,比如怎么把球員弄到歐洲和中國去,光簽證的事就夠頭疼的了。如果你是一名尋找球隊第12人的總經理,那你來對了地方。如果你是歐洲聯賽或CBA教練,這里也有你不少NBA不要,但你要的人才。如果某位教練需要低級別的球探或錄像師,這里的選擇就更多了,“你走到哪都避免不了遇到找工作的人,”一名NBA助理教練說,“他們會推薦給你獨家的球探服務,他們為了能在NBA工作什么苦都能吃。”
機會。如果說拉斯維加斯要用一個詞來定義,那必然是“機會”。對于球迷來說,在這里他們有機會看到樂透區新秀第一次穿上NBA球衣。對于沒有合同的球員來說,這里給了他們求職的機會。但這些機會和你在賭桌上的幾率是一樣,存在但很渺茫。很少人能真正通過夏季聯賽得到穩定的NBA合同,大部分的時候他們都會輕易融入維加斯的文化氛圍——被娛樂然后被遺忘。也正是因此,在場的歐洲、亞洲、NBDL的球隊工作人員比NBA要多很多。“相信我,在這里走向我們聯賽的球員比NBA的要多多了。”NBDL的總經理說。
但對于某幾位特別的球員來說,NBDL絕對不是他們可以接受的終點站。他們都在NBA呆過,也被NBA“放逐”到海外聯賽去淘過金。他們都快30歲了,他們也想過徹底離開籃球。他們其中包括大衛·哈里森,剛從中國回來,腦子里全是最后的機會或者自我救贖這樣的詞眼;還有希爾頓·阿姆斯特朗,剛從法國數完歐元回來。另外還有大家都熟悉的亞當·莫里森,正經歷著自己被加上水貨標簽后的生活。他們仨都在這里為自己尋找著二次進攻的機會,這既有可能就是他們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兩個星期。
某個下午在科克斯球館的訓練場場地內,大汗淋漓的大衛·哈里森站在罰球線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同樣的動作。對于自己武器庫新增加的兵器——罰球,他甚是滿意。“我現在罰得不錯哦,”他說,“當年在NBA我絕對是個糟糕的罰球手。”
在2004年的選秀前,ESPN對這位來自科羅拉多大學的中鋒如此評價:“他的不成熟以及對比賽不專注將是所有球探首先考慮到的因素。”但這位7尺長人擁有大黑熊般的體格,這足以讓許多人都認為他可以成為內線的野獸。其中就包括步行者,在第一輪最后一位選中他后,印第安納高層一度認為自己撿到了瑰寶。
新秀賽季場均18分鐘,第二年15分鐘,第三年8分鐘。逐年遞減的上場時間讓哈里森變得消沉。他的內心顯然沒有外表來得那么強大,這跟兒時的經歷也有一定關系。大衛的父親丹尼斯曾經是NFL的邊衛,對自己的兒子他從來都是嚴厲管教。如果大衛比賽輸了,回來就是一頓打。如果比賽贏了但大衛表現得很糟糕,照樣一頓打。“我愛我的父親,”哈里森回憶道,“但我們之間的關系不是那么美妙。”
棍棒之下出秀才,哈里森就是在父親的嚴加管教下將憤怒轉會場上的動力。“每個人都有陰暗面,都需要發泄,”他說,“我就把自己的不滿全部在場上發泄出來。但在印第安納那幾年,我大部分時間都坐在板凳上,我根本沒有競爭的機會。我把我的斗志全丟干凈了。”
哈里森坦誠自己開始在其他的事情上尋找動力,很不幸他找到的是大麻。在沒有上場時間的那段日子里,他只要沒訓練就宅在家里和大麻作伴。好不容易出了門,他也就只能找麻煩。比如2006年史蒂芬·杰克遜在脫衣舞酒吧外鳴槍示眾時,哈里森就在現場;2004年奧本山宮殿暴亂,哈里森的拳頭也沒閑著;2008年他還因為藥檢沒通過被禁賽五場,聯盟在賽季結束后還強制他去康復中心治療。
第一天的自我介紹中他對大家說,我叫大衛·哈里森,我是一名籃球運動員。我抽了很多大麻。“然后在場的人都驚了,‘你來這是干嘛?因為抽大麻?搞笑吧,沒人因為抽大麻被送到這里來。’” 哈里森補充說,“我還愛喝點小酒,肯定算不上酗酒,但時不時會喝醉。”接著他還聆聽了在座其他人的故事,他意識到自己經歷的跟別人比算不上什么,“他們的經歷比我慘多了,跟他們比起來我算是幸運兒,我不應該自暴自棄。”
步行者在賽季結束后選擇不和哈里森續約。他隨后去了森林狼試訓,但由于小腿拉傷導致他與NBA漸行漸遠。最終他選擇了中國,并迎來自己職業生涯第二春。“我感覺我上輩子應該是個中國皇帝什么的,”他甚至成為了球隊的進攻核心,而且收入也還不錯,“我是發現了,每次進攻球都從你手里過一遍的感覺真棒。收入?反正比NBA的底薪高。”他效力的廣東宏遠最終還贏得了當賽季的CBA冠軍。有意思的是,在賽季初受傷后,他還通過關系找到一家香港銀行做了會兼職。
盡管他的前世今生和中國都如此有緣,哈里森最終還是覺得回到美國。上賽季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NBDL的雷諾隊效力,并希望以此打通重返NBA的路。而如今身處拉斯維加斯的他離自己30歲生日就差一個月了,“我的生活就像U2的那首歌‘Stuck in a Moment’(困在一瞬間)。而我現在就被困在重返NBA的某個瞬間。”哈里森坦言在CBA賺到的錢足以讓他經濟穩定,但回到NBA是精神層面的追求,用他的話來說,是“救贖”。
也許他會成功,也許他不能。無論如何,哈里森已經找到了失去很久的內心平靜。“我曾是個自私的人,但我現在成熟了。原來我可能在賽后直接去洛杉磯參加派對,但現在我的選擇肯定是回家陪兒子。”接受采訪后的第二天,哈里森代表黃蜂出戰。他打得很積極,防守端做的也不錯。但由于犯規過多他只得到了不足10分鐘的上場時間,只得到了1分1個籃板。“無所謂了,最重要的是我們球隊贏了。”哈里森賽后說道。他的言語中沒有任何諷刺的成分,因為夏季聯賽最不重要的可能就是比賽勝負。但對于傳統的觀戰教練們來說,如果能在這里挑選到一兩位心態成熟的球員也未嘗不可。
但老實說,夏季聯賽里成熟的球員并不多。除了哈里森之外,也許就只有希爾頓·阿姆斯特朗了。
托馬斯邁克中心隔壁的科克斯球館,籃球設施顯得更加簡陋。球館內一角被高高掛起的幕布遮住,搭起了簡易更衣室。穿著一件快艇球衣的希爾頓·阿姆斯特朗邊走邊套上T恤,上面寫著“上帝在前,金錢在后”。和他討論NBA時,第一個被強調的詞永遠是“驕傲”。
“當你在那個聯賽時,你每天都能感覺到那種氣氛——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籃球運動員之一,”他說,“即便你不是霍華德或者其他超級明星,你仍然在這個聯賽里效力。不論你是誰,不論你在哪,你如果你了解籃球,那你想到的第一件關于籃球的事便是NBA。”
他確實也在那個聯賽呆過,至少呆過一陣子。阿姆斯特朗以康涅狄格大學高材生的身份參加2006選秀,黃蜂在樂透區選中了他。在新秀合同的四個賽季里,他依靠籃板和蓋帽為球隊做出了不小貢獻,場均上陣能超過16分鐘。但在隨后的兩個賽季他開始四處漂泊,從薩克拉門托到休斯敦,從華盛頓到亞特蘭大……去年的停擺開始后,他選擇了離開美國。
法國是阿姆斯特朗的選擇,他和說法語的太太以及三歲的女兒一起搬遷到里昂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她的法語進步很快,”阿姆斯特朗談到女兒時說,“然后突然間我們家兩位主人——我老婆和女兒用法語談論我,我卻什么都聽不懂了。”
他也用了一段時間才慢慢適應歐洲籃球的風格——“我一開始被吹罰了無數次犯規。”但他很享受這里的生活方式。在法國,太太還給他生了個寶貝兒子,“我們家的小法國佬叫伊萊,”他開心地說道,“但那畢竟不是NBA。”好在他回歸的希望越來越大。快艇一直想找一位替補內線大個子,根據他在維加斯的表現,阿姆斯特朗配得上這個幾回。他的效率,他的工作態度以及低調的性格都是板凳球員最重要的特質。在一場和馬刺的比賽中,他甚至可以說的上是全場最佳球員。他能下快攻,搶前場籃板,蓋帽,干擾對方投籃,他的擋和拆也都做得很棒。
阿姆斯特朗強調他很希望能回NBA,但還沒到死乞白賴的地步。如果NBA來電話了,他會很高興。如果不,他也能心平氣和地繼續生活下去。“無論如何,”他說,“我都會繼續打下去。”
同樣的話你也會聽到阿姆斯特朗的夏季聯賽隊友,亞當·莫里森不斷重復。
在拉斯維加斯,莫里森似乎找回了當年的狀態。如果短短的夏季聯賽也有人評個MVP,那必須是他。他場均能得到20分,命中率高達55%。三分線外就更不用說了,62%命中率已經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這些數據都不錯,但如果了解莫里森的曾經,你就會意識到這些其實比他被寄予的厚望還差很多。“過去的這些日子,接受采訪對我來說就是災難。大多數的問題都是:‘你的頭發怎么這么長?’或者‘你打了職業以后為什么表現得這么狗屎?’”
也許第二個問題才是最實際的問題。曾經在貢薩加大學,莫里森是白人籃球的希望,他的籃球技術和個人風格都是那么引人注目。很快夏洛特就看上了他的拖把頭和小胡子,喬丹用第三號順位選中了莫里森。新秀賽季他表現還湊合,場均得到12分;隨后第二個賽季因為十字韌帶撕裂高掛免戰牌;第三四個賽季他被交易到湖人,并在板凳的最遠端和隊友們兩次慶祝總冠軍。和阿姆斯特朗一樣,新秀合同結束也就意味著他的經濟狀況不再那么穩定了。莫里森去了奇才試訓,然后被裁了,然后他就徹底消失了。
在有那么一段時間內,莫里森幾乎打開電視就能看到各種各樣的節目拿他當笑柄。“每個人都知道我承受了很大壓力,”他回憶道,“但我不是個壞人。我沒有捅過人,我也不是在取保候審。我只是在很高的順位被選中后沒有達到期望值而已。很多時候我也試著讓自己淡定起來,也只能這樣了。”
被奇才裁后,莫里森有連著8個月沒碰籃球。他直到第二年春天季后賽開始后才第一次在電視上看籃球。莫里森把那段時間都用在和老友聚會以及陪女兒上,并很慎重地考慮過徹底退役。“尤其是在洛杉磯奪冠后,幾乎每個發表意見的人都要取笑說。說我應該把總冠軍戒指還回去之類的,我恨死了。”
在閉關將近一年后,亞當開始尋找海外的機會。起初在歐洲,絕大多數頂尖俱樂部都沒搭理他,就連一次試訓的機會都沒有。最終貝爾格萊德紅星給了他一份合同,并讓他成為球隊的絕對核心。“我必須得持球進攻,”亞當說,“我必須得有人幫忙擋拆。每個人都知道如果站在角落里等球,我的效率是很低的。所以我很高興紅星讓我找到了當年的感覺。”
紅星的賽季結束后,他從塞爾維亞去了土耳其。在歐洲豪門貝西克塔斯,他沒有得到多少上場的機會。莫里森強調這些經歷都是很有益的,但他還是決定了——未來如果不能重返NBA就退役回到學校修滿學分,嘗試執教并多和家人相處。
也正是因此,任何一個拉斯維加斯的夜晚對他來說都將是非常珍貴的,因為這里就是他最后的機會了。在代表快艇出戰的夏季聯賽里,莫里森完全找回了老大的感覺。每次在前場進攻時,他都會用吼的向后衛要球。利用隊友的擋拆,他能輕松地完成跳投或持球突破上籃,還經常造成對手的犯規完成二加一。這個夜晚面對馬刺,莫里森就讓科里·喬瑟夫懊惱不已,“有沒有人管管他啊!”
例行采訪結束后,莫里森只有一個要求,“不要再拿我開涮。”這個要求其實不高,因為他現在的狀態絕對不是哪個對手能笑出來的。在通道走,亞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打得很棒,亞當!”湖人主教練麥克·布朗打招呼道。
“謝謝。”莫里森淡定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