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897年林紓創作的《閩中新樂府》在福建出版。這部詩歌集包含了林紓早期的進步思想。其中最具特色的就是他的7首女性關懷詩歌。這些詩歌揭露了清末女性的悲慘處境。呼吁婦女解放,興女學。這些詩歌是最早關心女性生存環境的作品,是林紓進步思想的重要組成成份。
關鍵詞:林紓 《閩中新樂府》 女性關懷詩歌
1894年光緒二十年,甲午海戰戰敗,國內變法呼聲日益高漲。1897年,清光緒二十三年,外強入侵,內亂紛起,內憂外患,民不聊生。中國社會動蕩不安,這年年底由林紓創作魏瀚出資刻印的《閩中新樂府》在福建誕生了。
林紓(1852—1924),原名群玉,字琴南,號畏廬、冷紅生,晚年稱蠡叟、踐卓翁、六橋補柳翁、春覺齋主人。福州蓮宅人,我國晚清著名文學家、翻譯家、畫家,我國最早翻譯西方文藝作品的人。部詩歌集是林紓運用白居易樂府詩的通俗形式為兒童創作新體樂府詩歌,共收錄了二十九題共計三十二首詩歌。這是是一部帶啟蒙性質的通俗歌訣。此歌集充分代表林紓前期進步思想。這部詩集的發表代表著林紓真正意義上地邁入文壇。
“兒童初學,力圖強記,驟語以六經之旨,則悟性轉窒。故入人以歌訣為至。聞歐西之興,亦多以歌訣感人者。閑中讀白香山諷喻詩,課少子,日仿其體,作樂府一篇,經月得三十二篇。吾友魏季渚愛而索其稿,將梓為家塾讀本”[1]這就是林紓創作《閩中新樂府》的初衷。但是縱觀全文,這部詩集除了注意語言的淺近和音律的瑯瑯上口,從詩歌的趣味性,引導性方面實在不太適合孩子啟蒙。而且詩歌里面包容的大量政治見解和對黑暗社會入骨三分的描述以及對于社會陋習的抨擊也不是啟蒙階段的孩子能夠讀懂的。但是略顯晦澀的語言并不能掩蓋《閩中新樂府》的光芒。
中國近現代的思想啟蒙一直與婦女解放相聯系,而思想啟蒙又一定與政治運動相連。一直到“五四”運動開始提倡的個性解放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婦女解放。在婦女解放和女性關懷方面來看林紓算是走在時代前沿的文人。林紓對于女權和興女學的呼吁可以從《閩中新樂府》中的女性關懷詩篇可見一斑。從女性關懷方面林紓算得上中國文學史上第一人?!堕}中新樂府》中包含女性關懷的詩篇分別是:《興女學》《小腳婦》(三首)《落花》《水無情》《灶下嘆》,共計7篇,約占詩歌總數的五分之一。
在男尊女卑的中國傳統封建社會里,婦女僅僅是作為男子的依附品而存在的。中國傳統社會里重視宗族的繁衍,婚姻就是是為了繁殖下一代。衡量一個女人是否是合格的妻子首先就是看她生育下一代的能力?!安恍⒂腥瑹o后為大”“七出”之條中無子被放在了第二條的重要位子,僅次于不孝順父母。女人就應該恪守三從四德的行為標準,首要任務就是延嗣宗族。
男權社會中男子才是社會的主導,而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女子是被當作社會的附屬存在的。女子的唯一功能就是誕育下一代。而只會生孩子的女子當然享受不到與男子同等的待遇。男權社會為了禁錮女子的身體首先就要禁錮女子的思想,因此書是萬萬不能讓女孩子讀的。
此那時候許多女子認為舞文弄墨并非是好女子該做的事,想方設法將自己的才華隱藏起來。有不少才女將自己的創作悄悄銷毀。如《全唐詩》中記載,唐代寫下好詩句:“景勝銀釭香比蘭,一條白玉偪人寒。他時紫禁春風夜,醉草天書仔細看。”的孟昌期妻孫氏,突然在某天將自己代夫創作的詩稿盡數焚毀并且說:“才思非婦人事?!倍牟排畬O蕙蘭,她自毀其稿時說的話就更加可悲了:“偶適情耳!女子當治織飪組,以至其孝敬,辭翰非所事也?!睂O蕙蘭去世后整理她的詩歌僅存十八首,未成章者有二十六句,后編輯成冊,題名為《綠窗遺稿》?;钪臅r候不能進行詩歌創作,偶有佳句為了不奪了男性的風頭也只能付之一炬,死后反而可以整理成集。異性的壓迫歧視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給自己畫地為牢,壓抑自己的才情而認為理所當然。清末的女性大部分都處于這樣的內外壓迫之下,女性解放刻不容緩。 1898年,以康有為、梁啟超為首的改良主義者通過光緒皇帝所進行了一系列的資產階級政治改革,史稱戊戌變法。戊戌變法運動拉開了婦女運動的序幕,開創了中國婦女運動的新時代。維新派將婦女解放分為了身體的解放與思想的解放。身體的解放就是當時火爆一時的不纏足運動,而思想的解放即是興女學運動。解放婦女智力與思想成為了爭取女權的基礎,梁啟超強調了婦女解放與國家強盛之間的密切關系:“女學最盛者,其國最強。不戰而屈人之兵,美(國)是也。女學次盛者,其國次強,英德法日本是也。女學衰,母教失,無業眾,智民少,國之所存者幸矣,印度波斯土耳其是也。”[2]就此提出了女子教育問題。
康有為最先提出男女平等、女子應當與男子接受同等智力文化教育。他在變法前寫的《大同書》中包含了的天賦人權、自由平等思想。在此思想的指導下,康有為指斥人們對婦女“忍心害理,抑之,制之,愚之,團之,囚之,系之,使不得自主,不得任公事,不得為仕官,不得為國民,甚至不得事學問,不得出室門……”。[3]他認為“男女同為人類,同屬天生”,他主張興女學,讓女子也能享受男子一樣的教育,可以參加考試。用康有為自己的話來說,所謂“大同世界”就是一個“男女齊等,同事學問,同充師長,同得名譽,同操事權”的社會。
梁啟超認為:“保國、保種、保教為天下三大事。他進一步指出:“教,包括男,也包括女,男女各半。而男子之半,又出于婦人。因此,婦女教育是保教、保種乃至保國之必須?!庇纱丝梢娏簡⒊珜У呐畬W,目的還是培養賢妻良母,主要是從女性養育下一代的社會屬性上看到了想要培養健康優秀的下一代就必須有一個有知識懂教育的母親。并不是真正的男女平等基礎上的智力啟蒙與開發。他曾經明確提出興女學的目的是:“上可相夫,下可教子;近可宜家,遠可保種;婦道既昌,千室良善,豈不然哉!”[4]
最能代表林紓進步思想的詩篇即是《閩中新樂府》中7篇呼吁改善女性生存境遇的詩歌:《興女學》《小腳婦》(三首)《落花》《水無情》《灶下嘆》。
《興女學》
興女學,興女學,群賢海上真先覺。
華人輕女患識字,家常但責油鹽事。
夾幕重簾院落深,長年禁錮昏神智。
神智昏來足又纏,生男卻望全先天。
父氣母氣本齊一,母茍蠢頑靈氣失。
胎教之言人不知,兒成無怪為書癡。
陶母歐母世何有,千秋一二掛人口。
果立女學相觀摩,中西文字同切磋。 [5]
… …
從詩歌中我們可以看出,林紓把譴責的筆鋒直指重男輕女的落后思想。認為女子也應該獲得和男子同等的教育機會。但是《興女學》中林紓提到陶侃和歐陽修的成功與母親的關系實際是在強調女子讀書后的又一功用:教育下一代。有文化的母親便于教育更加優秀的下一代。作者略顯片面地強調女子讀書明理后的功用只是教育下一代,顯示林紓詩中提倡興女學的目的片面性。他仍然是是處于女性生育下一代的角度,認為有知識的女性生育下一代可以給孩子好的胎教和比較良好的后天教育。這就體現出了林紓具有局限性的女權思想之一。
林紓關于女權的闡釋,在他特定的道德理念中,竟在結論上達到某種深刻——他認為,女子要真正取得自由,即合乎“禮”的自由,就必須先讀書;只有具備知識與智力,女子才可能對自己的未來作理性的選擇,而不至局限于“茍且之事”,貽害自己。所以,“欲倡女權,必講女學”;“倡女權,興女學,大綱也”。雖然著眼的是“禮”,即女人的道德規范,但林紓在此贊同女子婚姻自由,盡管還遠不是鼓勵女性獨立,卻也在某種程度上支持了女子的自主權利,實際上已經突破了“禮”的規范。提倡“女學”,顯然是肯定才智,林紓在這篇序言中明確否定“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傳統觀念。[6]
并且關于“興女學”的主張林紓不僅僅流于呼吁,他還切實的實踐了自己的維新思想政治主張。對于讓女童和男童一樣享受教育的權利,林紓并不是停留在呼吁層面。林紓私人招收的學生中將近一半是女生,這在當時是十分罕見的。我們可以說在戊戌變法前林紓就身體力行實施了他興女學的政治觀,在那個時代背景下做到這一點實屬難能可貴。
如果說《興女學》體現的是作者有局限性的婦女解放思想。那么《小腳婦》(三首)《落花》《水無情》《灶下嘆》這些詩歌即是林紓親眼目睹了現實生活中女子的苦難后詩歌中表現出的對于女性處境的人文關懷。
“小腳婦,誰家女?裙底弓鞋三寸許,下輕上重怕風吹,一步艱難如萬里?!边@是林紓《閩中新樂府》中的《小腳婦——傷纏足之害也》中的詩句。林紓用簡單明了的話語為我們刻畫出一位行動極度不便的小腳女子的模樣。一般認為纏足始于南唐后主李煜,實際上南唐以前就有了纏足例子。唐朝著名詩人白居易的詩中有一句話“小頭鞋履窄衣裳”。從“小頭鞋履”四字看來,唐代已經出現了裹腳的女性,只是裹腳的程度沒有明代以后那么殘忍變態。
清代政府對于裹腳并不贊同,但是裹腳風俗屢禁不止。到了清末纏足之風愈演愈烈,直至演變成為不裹腳就無法嫁得良配的境地。高度畸形的“三寸金蓮”的審美觀使多少女孩從四五歲就開始裹腳,裹腳的直接后果就是使女孩直接淪為殘廢人?!拔鍤q六歲才勝衣,阿娘作履命纏足,指兒尖尖腰兒曲,號天叫地娘不聞,宵宵痛楚五更哭。”《小腳婦》中對于五六歲小女孩裹腳畫面的刻畫,讓讀者不寒而栗。裹腳,體現了我們這個自以為文明光輝的民族無知、愚蠢和殘忍的一面。林紓在《閩中新樂府》中對于女性的苦難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并且發出了“奉勸人間莫纏足,人間父母心如鐵”的呼號。如果說《興女學》是林紓呼吁社會為婦女們解除思想上的禁錮,那《小腳婦》則是呼吁停止對女孩子們身體的摧殘。
林紓《閩中新樂府》中的《落花》、《水無情》、《灶下嘆》等詩篇,實際是在為賣淫、溺嬰、虐婢等女性常受的欺辱虐待喊冤叫屈。[7]《水無情》中刻畫的父母因為家庭貧困以及重男輕女思想親手溺死剛出生的女嬰:“臍上脆衣血尚殷,眼前咫尺鬼門關”,“一盆清水澄心潔,此水何曾是洗兒?七分白沫三分血,此際爺娘始心安?!敝啬休p女的畸形心態,在林紓的《水無情》中發展到了極致,泯滅良知地溺死親生女兒,何其的殘忍,何其的愚昧?!八迌簾o口,魂兒不向娘親剖。娘亦當年女子身,育娘長大伊何人。若論衣食妨兄弟,但乞生全愿食貧。豈知聾聵無頭腦,一心只道生男好,殺女留男計自佳,也須仰首看蒼昊!”
林紓《閩中新樂府》從多個角度為我們展現了瀕臨滅亡的清王朝末年的世態百相。當然,《閩中新樂府》部分詩篇詩味不足,粗糙稚拙,但是,我們必須以歷史的眼光予以估評。五四時期的新詩尚且是那樣的稚嫩,我們怎能苛求這部比五四運動還早二十余年的詩集呢?[8]這組詩與康梁的政論有共同的主題:取法西方,改良中國:它表現了對世界的熟悉以及他學習西方的迫切之情。
至于林紓在“五四”前后與劉半農,錢玄同發生了那場古文與白話文之爭,以致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新文化運動”的絆腳石后?!堕}中新樂府》見見淹沒在了歷史的浪潮中。新文化運動的猛將胡適在三十年后才看到林紓的《閩中新樂府》,大為驚奇,認為這組詩說明“做過社會改革的事業”,也“做過很通俗的白話詩”。當梁啟超和夏曾佑、譚嗣同還在以“撏撦新名詞”為“詩界革命”的時候,林紓已經跨出了更大的一步,以白話寫詩表達他的新思想了。[9]胡適在《林琴南先生的白話詩》中說:“我們這一輩的少年人只認得守舊的林琴南,而不知道當日的維新黨林琴南。只聽得林琴南老年反對白話文學,而不知道林琴南壯年時曾做很通俗的白話詩。”[10]
《閩中新樂府》是林紓早期創作的詩歌集。這部詩歌集包含了林紓渴望國家崛起,婦女解放,肅清吏治的愿望。也是林氏早期進步思想的代表。尤其是其中的女性關懷詩篇,幾乎是開歷史先河的,值得我們深思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