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林徽因詩歌的藝術形式與詩人自身的生命體驗是一致的,理想與現實,情感與理智,生與死的激烈沖突引發了詩人對形而下現實生存和形而上生命存在的觀察和思考。《別丟掉》以意象的繁復多樣、語言的凝練工整以及情感意蘊的含蓄深厚構成了整體風格的輕靈深邃,在新月派詩歌中顯得別具一格。
關鍵詞:林徽因 詩歌 意象 熱情
林徽因曾自述寫詩的動機簡單愚誠,即編綴出一兩串近于音樂的句子來,慰藉自己,解放自己,追求超實際的真美。《別丟掉》正是詩人擷采一串有聲音、有畫面且有情感的言語編綴出的一首情思豐富的小詩。這首詩寫于1940年,此時距離徐志摩遇難離世已經四周年,然而細細品讀仍可以感受到詩人對徐志摩滿溢詩行的深摯情感,而一位溫婉如玉的才女難以外現的激烈情感與生命強度通過筆端流出又讓人振奮,讓人嘆服。
“別丟掉”,詩人開首就對借由“你”凸顯的抒情主體說出三個字,面對刻骨銘心卻已經逝去的感情,沒有幽怨,有的卻是堅定和執著。“這一把過往的熱情”既是“別丟掉”的客體,又是下面作者闡述的主體,詩人借用許多意象來比擬熱情,如闡述又如訴說般娓娓道出“這一把過往的熱情”正像幽咽于冰冷山泉底的流水一般,經過處于漫漫黑夜中的松林,那聲音就像一聲聲無可奈何的嘆息,充滿惆悵與茫然。意象的凄清與沉重,色調的灰暗與凄切,有力地渲染出詩人內心的痛苦、孤獨與無助。雖然時過境遷、物是人非,過往的熱情如今也只剩下沉重的嘆息,但它仍在輕輕流淌,詩人筆鋒一轉,像是勸諭提醒自己,又像是勸諭詩中的“你”——“你仍要保存著那真”,接著如電影閃鏡頭一般,視角從“山泉”“黑夜”“松林”轉到“明月”“燈火”與“繁星”,讓人從黑暗的壓抑中喘過氣來。詩人在此仿佛找到了心靈的慰藉,過往的熱情就像“明月”“燈火”與“繁星”一樣鮮明閃亮,雖如“燈火”般十分短暫,容易逝去,然而又如月如星般永恒,正如人的情感,也許錯過了,失去了讓人追悔不已,但它化身為美妙的記憶仍是我們的忠實伴侶,給孤獨寂寞的人生帶來一絲撫慰。“只使人不見,夢似的掛起”似乎給人語無倫次之感,是生命的變幻與現實的殘酷讓人不見明月、燈火與繁星?還是“斯人已逝”無法再見?在我看來這正顯出詩人思緒的迷亂無序,凸顯情感的熾烈涌動。最后幾句:“你問黑夜要回 那一句話----- 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著 有那回音!”感情轉入恬淡,顯得空靈輕清,熱情和真不會被“黑夜”吞噬,它像山谷中的回音一樣曠遠而不絕。幾句話結束得那么悠遠又那么耐人尋味。
“黑夜”“松林”“燈火”“星”“夢”等意象在林徽因的詩作中經常出現,詩人對自然界中普通的景物都有著敏銳的審美感知,這首詩中詩人亦十分重視詩歌中意象的選擇,意境的營造。她曾在《究竟怎么一回事》中說過“早得承認詩是不能脫離象征比喻而存在的,在詩里情感必依附在意象上,以求具體的表現,詩歌的語言是形象情感思想合一的語言?!睘榱吮磉_內心各種紛繁復雜的情感,林徽因通過繁復多樣的意象,達到一種若有若無,虛實相生的效果,使意緒纏綿且豐富,增加了內容的厚度和詩思的層次感。全詩譬喻新奇,用流水、嘆息、夢和山谷回音比喻熱情,寫出了熱情的飄渺虛幻卻又真實存在。幽冷的山泉,黑夜,松林構成了凄冷悲涼的畫面,我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感受到了一股低調的蒼涼,潛流似的,暗涌似的,在我們的靈魂中悄悄地彌漫著,積累著,上升著。明月、隔山燈火和繁星則給整個畫面涂上了一抹亮色,象征著熱情不滅。詩人通過譬喻和設色,創造了視覺、聽覺與感覺兼具,觸發多方聯想的意象,不淺露又不晦澀,重朦朧而又顯清晰,精致而深刻。意境的營造使人仿佛看到詩人獨自置身于這寧靜的夜,傾聽并注視著靜謐中的一切聲響與萌動,展現出一種情思交融的寧靜之美。
《別丟掉》被普遍認為是林徽因為紀念徐志摩遇難四周年而創作的愛情詩,在我看來,如果僅僅把其看成詩人的心靈獨白則未免過于狹隘,在這首愛情詩的背后隱含著更深層的意蘊:對人生中熱情與孤獨,愛與死主題的探索,只是詩歌的象征性和朦朧性為其蒙上了一層如夢似幻的面紗。從林徽因的散文《紀念志摩去世四周年》中我們可以看到,命運與努力的抗爭,理智與情感的矛盾,理想與現實的沖突都使她“糊涂”“不懂”,詩人感到“生與死一樣不可解”,在這首詩中我們也可隱約感受到詩人個人感情的幽怨頹唐,但更多的卻是執著、堅持和信念。在詩人看來,“死是悲劇的一章,生則更是一場悲劇的主干”,死亡結束人生的一切煩憂,死亡也使生命的熱情歸于沉寂,帶來人生的黑暗與寂寞,就此看來,生命中似乎不存在永恒,孤獨寂寞也無法逃脫,但是詩人依舊堅信人生還有愛如明月如繁星一樣永遠存在,熱情如山谷回音一樣穿透靈魂。愛到極限,愛的過程便超乎愛的目的;信念不減,熱情的光便不會熄滅。
林徽因是新月派后期詩人,詩歌觀念上受到了現代主義的影響,《別丟掉》在創作上則擺脫了詩歌音律的束縛,整體上呈現出一種參差斑駁的散文化之美,詩句間離離落落,絮絮道來,顯示了抑揚頓挫的結構美。然而表面松散的結構實際上加強了詩歌的情感張力,使人真切感受到一股執著堅守的生命強度,達到形式與內容的和諧統一,不失為一首頗具現代意味而又情思豐厚盎然的自由詩作,充分顯示了詩人的才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