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熊章友“新農村系列”長篇小說中的第一部,《斷碑》深刻地描繪了處于矛盾漩渦中的農民群體,如何逐漸丟掉自己與身俱來的本真與善良,走向不同的人生。它試圖告訴人們,這種情況的出現,很大程度上根源于當前農民心中變異了的地方依附意識,在變異地方依附意識的牽引之下,有人成了“英雄”,有人成了固守自己利益的“小農”。其所揭示的黑洼村的種種世相,反映了當前農民精神生態狀況不容樂觀的現實,堪為新時期中國農村社會的縮影。
關鍵詞:《斷碑》 地方依附意識 農民精神狀態
地方是“被賦予意義的空間……地方是可感價值的中心……是個別而又靈活的地區,社會關系結構的設置位于其中,而且得到人們的認同?!粋€地方能夠被見到、被聽到、被聞到、被想象、被愛、被恨、被懼怕、被敬畏?!盵1]由于農村社會在空間上較為封閉,以及農村生活的相對艱苦,農民對于農村的感受與體驗,在很大程度上要強于市民對于城市的感受與體驗。簡單地說,廣大農民對生于斯、長于斯的農村寄予了強烈的情感寄托。按常理而言,農民對生養了他們的農村抱以真摯的情感本無可厚非,但是在當前農村的原生態遭到日益嚴重的外來侵蝕的大背景下,農民對農村強烈的地方依附意識導致了“小農意識”的復蘇。這種狀況,在熊章友的《斷碑》里體現得尤為明顯。
對廣大的黑洼群眾來說,由于黑洼在地理位置上與外界的相對隔絕,他們的整個社會關系、情感寄托都建構在黑洼這個狹小的空間里。從地方依附意識來看,只有黑洼對他們才是有意義的,也只有黑洼才能被他們感同與認識。按照勞倫斯·布伊爾的說法,這種地方依附意識是“同心圓”型的,其情感認同從引導大部分生活的家園基地或家園范圍發散開去,強度逐漸縮小。[2]地方依附意識強化了黑洼人對黑洼的感情,黑洼人本應團結一致、眾志成城地為建設黑洼、發展黑洼付出自己的努力??墒牵S著社會的現代化轉型,現代社會的“競爭”、“利益”等觀念涌入黑洼,黑洼人原本質樸的地方依附意識受到了強烈的沖擊。因而,黑洼人心中的“地方”已不再是“黑洼”,而是黑洼村子里自己的那個小小的家。而地方依附意識范圍的縮小,又導致了原本就根深蒂固的“小農意識”的復蘇。當人們的著眼點從“黑洼”這個大地方轉向“自己的小家”這個小地方時,黑洼的一切不合理現象在瞬間都成了理所當然、正大光明:林向西為了救廣大的黑洼群眾,放棄了自己的求生機會。作為黑洼救命恩人的他,換來的不是感激,而是黑洼村民對他一如既往的怨恨與埋怨。它的英勇犧牲,成了黑洼村民茶余飯后的談資。它的早逝,在黑洼人眼里,也被簡單地歸結為“這就是他的命”。這一切,都僅僅是因為林向西發展實業失敗從而影響了每個黑洼人的個人利益;林向西生前扛住了種種壓力,為黑洼截住了一百萬元的工程款,黑洼村民本應團結一致用好這筆工程款,重建遭受災難的家園,或者修建隧道,打開建設新黑洼的大門,可村民們卻為了自己的蠅頭小利叫嚷著分錢。在普遍追求物質、追求利益的大背景下,去批評黑洼村民那變異了的地方依附意識,倒顯得有些另類和無理可據了。更為嚴重的是,小農意識的復蘇喚醒了農民心中甘愿臣服于強權的國民劣根性:鄒浩東試圖把“民主”的觀念灌輸給黑洼群眾,卻引來了村民為了爭奪私利而動粗。而當黑洼人面對老村長鄒大昌、鄉長馬安全的“糊涂官打糊涂百姓”的觀念時,卻變得服服帖帖。這讓我想到了作者借鄒浩東在在書中發出的質問:“農民真的需要民主嗎?”。追根溯源,黑洼村民地方依附意識的縮小、變異,他們心中“小農意識”的復蘇,始于中國農民歷來存在的精神、信仰的缺失。在之前的很長一段歷史時間里,廣大的農民信奉儒家,可是“由于中國歷史上一直缺乏獨立于社會政治系統的宗教,當儒家的社會建制崩潰之后,其信仰系統也難以繼續支持?!盵3]
對于林向西,我們應該注意到,一方面,林向西的地方依附意識與黑洼大部分群眾的地方依附意識有所不同。對林向西來說,“地方”的概念不僅僅局限于自己在黑洼的那個小小的家,而是整個黑洼村,甚至是整個后垱鄉。這與廣大村民的“同心圓”型的地方依附意識有顯著的區別,林向西的地方依附意識是“群島”型的:工作地點越來越遠離家園……雖然多地方化和分散可以減輕對任何一地的依附,卻沒有任何規則。關心家園地方的公民可以證明,在第二家園社區,他們的地方依附意識會更加強烈。[4]在林向西那里,少了黑洼大眾的小農意識與小胸襟,他把整個黑洼都當成了自己可以依附的地方、家園。所以,在實現了自己的富裕之后,首先想到的是整個黑洼的發展。為了黑洼的前程,他可以不辭勞苦,甚至可以不擇手段;在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說林向西的地方依附意識和其他黑洼大眾一樣,因為都發生了變異,只是在表面上,林向西把“地方”的概念加以放大了。林向西把整個黑洼當成自己的家園,一是出于他的外柔內剛、敢打敢拼的英雄氣概,他的確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帶領黑洼實現富裕,但是在根本上,他的地方依附意識又最終指涉回了他在黑洼的那個小小的家:林向西發展實業,也源于他希望用成功在黑洼人面前證明自己,他太想通過自己的努力在黑洼人面前抬起頭來了,因為他深刻地知道“屈辱”二字的含義,父親一輩子的低頭做人在他的內心深處烙下了深刻的印記。簡而言之,從最終的影響看,林向西心中的地方依附意識也是縮小了的,在英雄氣魄與博大胸襟的光環之下,他也有執著于自己小家的情懷。
黑洼村只有一個,但它卻是全國農村的縮影,因而也可以說,《斷碑》中的黑洼僅僅是全國眾多黑洼中的一個。在大力推進新農村建設的大背景之下,在農村越來越受到市場化帶來的物質主義的侵蝕之下,如何保留農民心中純真的“地方依附意識”、“家園意識”,如何重拾農村人在城市人面前的純樸自然之美,才是值得我們加以深思熟慮并給予關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