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中都市文明與鄉村傳統的沖突

摘 要：《子夜》描繪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國大都市已死方生的世相百圖，開創了都市文學的新格局，蘊含城鄉對峙的主題，表現出都市文明與鄉村傳統的沖突，但沒有為解決都市文明與鄉村傳統的沖突指出一條明路。

關鍵詞：都市 鄉村 沖突 矛盾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子夜》標志著中國現代長篇小說的創作在三十年代基本成熟，并由此將中國現代長篇小說的創作推向了一個嶄新的高度，它“把握著一九三0年的時代精神的全部。”[1]目前對《子夜》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寫作背景、人物形象及敘事藝術、文學價值等方面，對“《子夜》開創了都市文學的新格局”，“徹底改變了都市文學的現狀，展現出它應有的整體格局”[2]方面較少論及。茅盾創作《子夜》時曾明確提出要以農村與都市的對比，寫一部“白色的都市與赤色的農村的交響曲。[3]因此，本文在二十世紀初鄉村傳統逐漸衰落、城市、城市化逐漸興起的大背景下和文本解讀的基礎上，論述《子夜》中都市文明與鄉村傳統的沖突及作者面對這一沖突時矛盾的情感。

一、都市文明的五光十色與鄉村傳統的不合時宜

廚川白村在《西洋近代文藝思潮》一著中指出隨著自然科學的進步，而有各種機器的發明，導致工商業的顯著繁榮，自此農業漸次失其勢力，即因工廠的眾多和交通工具的發達，使許多人紛紛離開鄉下封都市謀生路，尤其受過教育又有活動能力的鄉下人更希望到城市施展其抱負或者享受燈紅酒綠的生活，因而使城市日益繁華。二十世紀初，中國鄉村傳統逐漸衰落，逐漸被現代化取代，城市化興起，其中一個重要表現就是工業文明與西方文化帶來畸形繁榮的世界性的現代化大都市以及生活在其中形形色色的現代人生。《子夜》表現了一個過去所熟知的農村田園式社會向光怪陸離的城市轉移的階段，所描繪的都市色彩不是單一的，而是光明與黑暗交織的、眾多駁雜顏色繪成的大幅油畫：小說伊始便以空間上的高聳突兀，繁雜交錯的立體構圖，色彩上碧綠、瞑色、青燐似的綠焰，火一樣的赤光，描繪了五光十色的上海大都市氛圍和現代都市生活的光譜，而這各種色彩造成的強烈反差正突出了萬相雜陳的“光，熱，力”的世界。同時代表都市現代文明光色世界也存在著文明的失范：欺詐、誘騙、自私、剝削……我們從中清晰地看到畸形城市社會的陰暗齷齪，深刻感受到病態城市文明對鄉村傳統美好部分的吞噬，令人頭昏目眩，以及由此造成的漫漫長夜中人們掙扎著摸索他們的前途。

《子夜》還表現了在都市文明輻射下的鄉村生活及熟悉的生活和場景被取代時主人公們的迷茫、不知所措。鄉村曾是寧靜樸素久遠的，但都市文明的燈紅酒綠沖擊著生活在鄉村的人們。《子夜》中“光，熱，力”的世界對久居都市的人可能司空見慣甚至沉迷其中，但對吳老太爺等“古老僵尸”來說卻是如洪水猛獸般令人恐懼的光色世界，如“子不語”式汽車，閃爍不定的霓虹燈、路燈，“向后跑”的摩天建筑、路燈桿等等，這些都市特征以極大的壓迫感逼向吳老太爺：“長蛇似地一串黑怪物，頭上都有一對大眼睛，放射出叫人目眩的強光，啵——啵——地吼著，閃電似地沖將過來……吳老太爺閉了眼睛，全身都抖了……如果他沒有那該死的半肢瘋，他一定會跳起來罷，可是不能動的他卻只能軟癱在彈簧坐墊上。他覺得他的頭顱仿佛是在頸脖子上旋轉；他眼前是紅的，黃的，綠的，黑的，發光的，立方體的，圓錐形的，——混雜的一團，在那里跳，在那里跳；他耳朵里灌滿了轟，轟，轟！軋，軋，軋！啵，啵，啵！叫人心跳出腔子似地猛烈嘈雜的聲浪！”[4]

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中國，外在侵略與時代自身發展等多種因素作用下，鄉村已不是最初的鄉村，它發生了變化，可以瞥見城的影子，如鄉村女人們的裝束也是時髦的。吳老太爺長期封閉在書齋、是鄉村傳統中僵化腐朽的代表，光怪陸離的都市世界與他封閉古老的內心產生極大的沖突：他崇尚《太上感應篇》，并以此“法寶”來訓導“金童玉女”蕙芳和阿萱。到上海后，他第一次意識地看清楚了二小姐和城里其他時裝少婦的裝束，“一種說不出的厭惡，突然塞滿了吳老太爺的心胸，‘萬惡淫為首！’這句話像鼓槌一般打得吳老太爺全身發抖。然而還不止此。吳老太爺眼珠一轉，又瞥見了他的寶貝阿萱卻正長大了嘴巴，出身的貪看那位半裸體的妖艷少婦呢！老太爺的心卜的一下狂跳，就像爆裂了似地再也不動，喉間是火辣辣地，好像塞進了一大把的辣椒。”[4]

都市中充滿著眼花繚亂的霓虹、聳入云霄的摩天大廈和無數的電燈、商店，特別是有著豐滿的酥胸、裸露的胳臂、穿透明絲衫不著長褲的婦人女郎，這樣的都市特征和現代文明對吳老太爺來說就是動物和妖怪，讓他“目眩”、“耳鳴”、“頭暈”，甚至“他的刺激過度的神經像要爆裂似地發痛直到他的狂跳不歇的心臟不能再跳動！”。到達吳公館后，朽弱的吳老太爺終于在林佩鎐為首的“乳峰舞陣”的打擊下口吐白沫，“黃綾套子的《太上感應篇》啪的一聲落在地下”，吳老太爺給抬到小客廳去準備搶救了。

朽弱僵化的吳老太爺代表著鄉村傳統中不合時宜的部分，是中國傳統的象征符號，他的《太上感應篇》則是封建倫理道德理念的象征，他的象征中國傳統鄉村生活方式和道德體系崩潰。在吳老太爺眼里，歐式風格的三層樓花園洋房、代表現代上海文化的吳公館是“怪模怪樣”的，“吳公館所承載的上海現代文明毀滅了鄉村，也摧毀了傳統的生活方式”[5]。吳老太爺最終腦溢血一命嗚呼，他的“金童玉女”一到了上海就發生了改變，吳老太爺權威的失墜以及老鄉紳曾滄海的沒落和滅亡，顯示著傳統鄉村的不合時宜，在現代化過程中必然發生改變，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向，李玉亭與張素素對話便寄寓了作者這樣的意向：

“內地還有無數的吳老太爺”“那是一定有的，卻是一到了上海也要斷氣……”[4]

二、都市文明與鄉村傳統的沖突及作者的矛盾情感

小說借吳老太爺眼中怪誕恐怖的世界表達了傳統的道德和鄉村觀與現代都市文明的沖突。一方面，小說表現了都市文明對鄉村傳統的入侵和替代是現代化發展的必然，但新的沖擊又會讓人焦慮。如小說多處表現吳蓀甫的焦躁——工人策劃罷工時，第一次公債勝利前、為工潮所逼失常時等等。“焦慮實質上就是恐懼”[6]，是一種不安全感覺，焦慮是生命個體在與其生存的整個社會體系的關系中所形成的情感緊張和“內化的威脅”，城市、城市化和城市生活對鄉村傳統的沖擊產生的這種不安全感在惠芳身上有較明顯的體現：惠芳在鄉間的生活是灰色、單調、被管束的，都市自由而色彩斑駁的形態對她充滿新鮮感和誘惑力，她馬上感到自己一身鄉氣怕會惹人笑痛肚子，她不可抑制汽車聲、鋼琴聲、男女的笑鬧聲鉆進自己的耳朵和心理。但她又不能真正融入都市生活，覺得“手腳都沒有個著落似的！”“心里像是要一樣東西，可是又不知道到底要的是什么！”于是惠芳又再拿起了《太上感應篇》，時時想退回鄉村，對“那時的平淡恬靜的生活……感到了從未經驗過的舒服”[4]。另一方面，作品還表現了都市文明對人性和人的情感的破壞與割裂：父與子（女）彼此充滿著利害關系，缺少鄉村傳統的人倫親情。如吳老太爺認為吳蓀甫的人生“離經叛道”，吳蓀甫抱怨父親死的不是時候，給自己添麻煩；曾是前清時代半個舉人的地主馮云卿為傳統的詩禮道德支配，在家庭和父女感情上還是溫情和善的，進入城市后卻為了個人的利益出賣親生女兒的色相：他聽聞趙伯韜好玩“原生貨”（處女）后，便“腦子里滾來滾去只有三個東西：女兒漂亮，金錢可愛，老趙容易上鉤”，最終利用利用自己十七歲的獨生靚女馮眉卿實施“美人計”刺探公債消息，甚至還將這個“美人計”視為他的“希望之光”，他在彷徨迷亂中唯一的“燈塔”，想到就“忍不住微笑”，人倫親情已變得一無所有；曾滄海的兒子曾家駒與其后母通奸，鄉村傳統倫常已經失墜，令人感得悲哀。不僅如此，整個社會的感情都淡薄如紙，作為靈堂的吳公館本應是嚴肅傷感地，吊客們卻不僅沒有一絲悲哀，還高談闊論，甚至大肆鼓動、欣賞交際花徐曼麗的身姿和舞姿。

由吳老太爺之死和曾滄海的沒落可見，作者是贊同鄉村傳統中朽弱僵化部分的消失的，都市文明的興起是歷史的潮流。但對鄉村傳統的存在與傳統中萌生的新的都市文明，作者所持的態度又是復雜的。馮云卿進城后的徹底淪落反映了茅盾對都市文明的態度：盡管在進城前他們不算太好，但多少仍保留了鄉村傳統的基本美德，進城后卻變得完全沒有道德了。因此《子夜》在否定資本主義制度的同時也否定了現代都市文明，在作者的意識深處依然潛藏著對鄉村傳統的眷戀。

傳統的鄉村已不合時宜，現代的都市同樣如子夜般黑暗，人們在這漫漫的長夜里摸索著他們的前途，卻沒有一個出路。小說在“乳峰舞陣”中吳老太爺大受刺激一命嗚呼開始，又在平日高談“男女之大防”的“社會的棟梁”們千方百計的掙扎鉆營，最終也只能在“死的跳舞中”面臨和接近死亡，并渾然不知自己的寶座下已埋伏著幾千萬鎊爆炸力的地雷中結束。鄉村經濟、社會、人倫都走向衰落，城市同樣是道德淪落的“地獄”，到了城市的“金童玉女”心理始終不能在城市找到歸屬感和安全感。由此作家否定了現代都市文明，不能在都市中實現新生，同時潛藏的對鄉村傳統的眷戀不能消解鄉村傳統的必然衰落和被替代，他也不能實現精神上的返鄉，因此，在小說自成一體的完整的藝術結構中作者并未為解決都市文明與鄉村傳統的沖突指出一條明路。

結語：

對現代中國人來講，城市及城市文明是其追尋未來、擺脫現實的最終指向，是其追求現代生活的切入口。無論就個人主體還是民族國家主體而言，城市認同已經深入人心。同時中國社會有著濃重而強烈的鄉土傳統，隨著20世紀初穩定的封建農業社會結構的坍塌，現代工業文明對鄉村文明的沖擊，形成了城市文明與鄉村傳統的對峙狀態，城鄉沖突成為文學中一個不可回避的主題。作家們一方面難以抑制對代表著現代文明的城市的向往，另一方面卻又批判城市，因為城市摧毀了作家內心中積淀的鄉土傳統和家園夢想[7]。究其根源可歸結為作家本身的鄉村背景，受鄉村傳統養育的他們在觀念意識里被土地牢牢地包裹著。茅盾也并不例外，《子夜》雖未有意刻畫與渲染都市現代文明與落后鄉村傳統的對立和沖突，但小說描繪和營造了一個萬相雜陳的“光，熱，力”的世界，同時也表現都市存在著文明的失范，它引發了人心所藏的污濁和獸性，充斥著病態的情欲、物欲以及人倫關系的異化。

傳統的鄉村已不合時宜，鄉村傳統中朽弱僵化部分的消失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向，作者對此顯然是贊同的。但對鄉村傳統的存在與逐漸萌生的新的都市文明，作者的態度又是復雜的：《子夜》在否定資本主義制度的同時也否定了現代都市文明，都市繁華卻又如子夜般黑暗，在這漫漫的長夜里，人們摸索著他們的前途，卻沒有一個出路；鄉村傳統雖然衰落但傳統的詩禮道德仍維持著天地人倫默默的溫情，讓作者在意識深處埋藏對鄉村傳統的眷戀。由此，作者既不能在都市中實現新生，又不能實現精神上的返鄉，其矛盾態度令他無法為解決都市文明與鄉村傳統的沖突描繪一條明路。

不過，作者以旁觀者冷靜的態度描繪都市特征，展現其中的黑暗、憤懣、同情，表達鄉村傳統面對都市文明潮流時的不合時宜，同時以充實的內容暴露出一切軟弱、逃避和面對現實不切實的矛盾和幻滅，雖沒有指出光明的前途，作者帶著向上的精神冷靜描述和展現的城市化與城市生活的沖擊，不僅對于城市，同時對鄉村都有著深刻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