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傷逝》是魯迅先生反映知識分子愛情悲劇的唯一的短篇小說。小說塑造了兩個人物形象——涓生和子君。傳統(tǒng)解讀總是傾向于分析二者愛情悲劇的原因或是單純分析它的敘事技巧,卻鮮少從“看與被看”的模式進行研究。但是,正如魯迅的《藥》《示眾》等小說一樣,《傷逝》中也存在著“看與被看”的模式,并有它的獨特之處。
關(guān)鍵詞:涓生 傳統(tǒng)社會 隱含作者 看與被看
在《傷逝》中,無論是“敘述者”涓生還是故事人物子君,都處于被看的地位,他們不同于魯迅其他小說中被看的群體,而分別是啟蒙者和富有解放思想的新女性。本文將從三個方面分析《傷逝》中的“看與被看”的模式。
一、“敘述者”涓生和子君之間的看與被看
涓生作為第一人稱敘事者,以兩種眼光進行敘述:追憶往事的眼光和經(jīng)歷事件的眼光,不同的敘事眼光使之分裂為兩處自我:“敘述自我”和“經(jīng)驗自我”①,與這兩種自我對應(yīng)地產(chǎn)生了敘述自我視角和經(jīng)驗自我視角。文本開頭涓生講述他與子君相處時的會館環(huán)境就屬于敘述自我的視角,采用這種視角涓生得以站在居高臨下的位置重新觀察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此時,無論是經(jīng)歷事情的涓生還是子君都處于“敘述自我”涓生的審視下。而在這里,我們將著重對“經(jīng)驗自我”涓生和子君之間的“看與被看”模式進行探討。
《傷逝》的故事空間并不復(fù)雜:會館和吉兆胡同。隨著這兩個空間的轉(zhuǎn)換,涓生似乎完成了他身份的轉(zhuǎn)換:從戀人到丈夫。但是,他的內(nèi)在身份并沒有變化,他依舊是一個啟蒙者,并以一個啟蒙者的眼光看著子君的一言一行。子君則在涓生目光的聚焦下,逐步從具有解放精神的新時期女性回歸到家庭生活中,履行她作為家庭婦女的職責(zé),并最終走向死亡。
在會館中,涓生對子君的愛戀是富有激情,甚至是充滿仰慕的。他時時期待子君的到來,并在子君到來之后,滔滔不絕地講他的啟蒙思想。他有些心滿意足地看著“她總是微笑點頭,兩眼里彌漫著稚氣的好奇的光澤”。當(dāng)子君發(fā)出“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quán)力!”的吶喊之后感到狂喜,進而感嘆中國女性的可改造性。事實上,涓生想看到的并不是子君,而是她身上的解放思想,是子君在他的啟蒙下有無反應(yīng)。子君與其說是他的戀人,不如說是他啟蒙思想的實驗品。涓生正是需要這樣的實驗品,才不至于感到無用和虛無。
值得注意的是,作為“敘述自我”的涓生在回憶他向子君求愛是的場景時對子君的反應(yīng)是不清楚的。這與子君的態(tài)度形成鮮明對比:“她卻是什么都記得”。在涓生厭倦了溫習(xí)當(dāng)時求愛的場面之后,子君只能選擇自修舊課。這一切,涓生更是看在眼里,看著子君“兩眼注視空中,出神似的凝想”。他自然是了解子君對他熾烈的愛,然而于他——一個啟蒙者來說,他對這愛并不看重。這個時候,他們各自的理想已經(jīng)發(fā)生了很大變化,甚至開始分裂:涓生依舊注意他的啟蒙,而子君更想要的是一個溫暖的家庭和一份安定的生活。這種分裂在吉兆胡同的生活中愈發(fā)明顯。
吉兆胡同是兩人家庭生活開始和滅亡的地方。共同的生活使他們的空間距離縮短,心理距離卻進一步拉長。涓生不用再期待子君的到來,而是一回家就可以看到她。這也寓示著子君已漸漸喪失了自己獨立的人格,而成為涓生的附庸。而涓生在讀遍了子君的身體和靈魂之后,也得以用更冷漠的眼光(這種眼光已失去了先前的愛戀成分)看子君對家庭的回歸,并生發(fā)出許多不滿。
尤其是在失業(yè)之后,涓生為生計所迫,竟然覺得子君拖累了他,對子君的感情更加冷淡,審視也更加不動聲色。他看著子君“變得很怯弱”,“沒有先前那么幽靜”,“將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了”……這與他先前在會館時的態(tài)度形成鮮明的對比,而產(chǎn)生這種對比的原因,就在于他意識到自己對子君的啟蒙失敗了,他又進入了生命的虛無中。
為了逃脫心靈的虛無,涓生逃離了他和子君的家,到圖書館尋求安慰,但卻適得其反——他的虛無感更加強烈。回到家中面對子君的討好,他竭力配合,然而“我的話一出口,卻即刻變?yōu)榭仗摗薄T诳吹阶泳缟虾币姷脑股螅干袄淅涞貧鈶嵑桶敌Α保策M一步感到子君的新式思想依舊是一個空虛。而再次講起“去年在會館的破屋里講過的那些話”,空虛感更加深重。這是一個強烈的對比——去年在會館中,涓生正對子君進行啟蒙并且頗有成效,于是他充滿希望;而今年在吉兆胡同,他的啟蒙宣告失敗,他由此陷入絕望。
涓生對子君的最后一次觀看,是在他終于說出那句“我已經(jīng)不愛你了”之后。他看著子君臉色的變化和眼光的游離,無動于衷,逃去圖書館。至此,涓生對子君的觀看已經(jīng)全部結(jié)束。
可以說,子君是在涓生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涓生始終沉浸在啟蒙之中,并沒有意識到子君的勇敢和無畏是因為愛。
二、傳統(tǒng)社會與涓生·子君的看與被看
涓生與子君雖然沖破了傳統(tǒng)社會的束縛,通過自由戀愛走到一起,但是他們的愛情畢竟發(fā)生在傳統(tǒng)社會中,他們結(jié)合后的生活也不能脫離傳統(tǒng)社會而存在。事實上,在他們的結(jié)合中,傳統(tǒng)社會一直以有形或無形的目光觀看他們。
在涓生的回憶敘事中,我們無法忽視這樣一群人的存在:“穿著新皮鞋的鄰院的搽雪花膏的小東西”,“鲇魚須的老東西”,“房東家的小官太太”,“局長”,“子君的胞叔”,“子君的父親”,“涓生伯父的同窗”,等等。這些人物沒有自己的姓氏、名字,但他們卻擁有共同的文化身份——傳統(tǒng)社會的代言人。在涓生和子君的戀愛、生活中,這些人時不時跳出來,讓他們感到無形的壓力,并在一定程度上毀滅了他們的生活。
雪花膏等人對他們的觀看,是從他們戀愛就開始了的:
“送她出門,照例是相離十步遠(yuǎn);照例是那鲇魚須的老東西的臉又緊貼在臟的窗玻璃上了,連鼻尖都擠成一個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的那小東西的臉,加厚的雪花膏。”
這種觀看,是有形的,是涓生真實感受到的。而更多的目光,是無形的,是傳統(tǒng)社會投射在他們心理上的壓抑造成的。比如涓生和子君在路上同行時:
“我覺得在路上時時遇到探索、譏笑、猥褻和輕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縮,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驕傲和反抗來支持。”
此時,傳統(tǒng)社會對涓生和子君的觀看還僅僅是旁觀,并沒有采取任何手段來妨礙他們的戀愛。而在他們同居之后,傳統(tǒng)社會對他們除了旁觀以外,更通過其代言人側(cè)身其中,破壞他們的生活。先是子君的胞叔、涓生的朋友和他們斷絕了來往,把他們置于孤立無援的境地,為以后生活的窘迫埋下炸彈。之后是雪花膏向涓生的局長添油加醋地報告,害得涓生丟了工作,兩人的生活逐漸陷入絕望。
而對于子君的死亡,傳統(tǒng)社會的旁觀更是無情,這通過涓生伯父的同窗表現(xiàn)出來。他全都知道涓生與子君的往事,并比涓生更清楚子君的死亡。他似乎一直在等著涓生上門,并用冷漠的話語把這一事實告訴涓生。從他們的對話中,可以看出傳統(tǒng)社會對子君——一個不守婦道的女子生命逝去的不屑,甚至幸災(zāi)樂禍。
需要指出的是,面對傳統(tǒng)社會的觀看,涓生瞻前顧后,小心翼翼,子君則充滿無畏。這是因為涓生作為啟蒙者,對自己的信念還不夠堅定,自我反省并不深刻。也恰恰說明,知識分子要改造社會,必須從解剖自身開始。
三、“隱含作者”與“敘述者”涓生之間的看與被看
盡管這是一場由涓生和子君共同演繹的“情感事件”,但是相對于“逝者”子君的永遠(yuǎn)緘默,“生者”涓生獲得了理所當(dāng)然的講述故事并建構(gòu)故事的能力,《傷逝》的全部文本正是由涓生的獨自的“悔恨和悲哀”以及與之相關(guān)的“回憶”“思索”乃至“辯白”建構(gòu)起來的。作為“敘述者”的涓生一再強調(diào)自己的悔恨,他的懺悔和自責(zé)很容易使人相信他的說辭,原諒他的過錯,并把子君定位為一個不懂體貼、不求上進的女性。然而仔細(xì)閱讀,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在“敘述者”涓生的背后,還有一個隱含作者的存在,涓生正處于隱含作者的觀看下。
涓生在文章開頭寫道:“我要寫下我的悔恨和悲哀,為子君,為自己。”他悼念子君的“逝去”,以《傷逝》為名。然而,“中國人對妻子的悼念習(xí)慣上稱為悼亡,對朋友才用傷逝。子君實際上是涓生的妻子,但沒有取得妻子的名分,那個社會并不承認(rèn)她是他的妻子。”②傳統(tǒng)社會不承認(rèn)子君是涓生的妻子可以理解,但是涓生竟也以子君的朋友自居,可見他非但沒有懺悔的誠意,也沒有脫去封建思想的束縛。因此,隱含作者一開頭就將涓生置于“不可靠的敘述者”的位置上,暗示涓生的“一面之詞”并不可信。
涓生在懺悔時,反復(fù)強調(diào)“我應(yīng)該永遠(yuǎn)奉獻她我的說謊”,后悔把自己不愛子君的事實告訴她。然而若是不愛子君,他又何以在重回會館之后,寫下“我愛子君,仗著她逃出寂靜和空虛,已經(jīng)滿一年了”?這本身就是一個悖論。隱含作者將涓生置于這樣的悖論之中,意在諷刺涓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以及子君死亡的真正兇手。
涓生為了表現(xiàn)自己的懺悔之深,甚至希望世間有鬼魂的存在,使他得以在子君面前說出自己的悔恨和悲哀。可見,他的懺悔是感性的。但懺悔,從它的本質(zhì)上來說,卻應(yīng)該是理性的:“懺悔是以真理的名義克服罪孽和羞恥。”③更何況涓生從始至終的身份便是一個啟蒙者,他豈能有“世間有鬼魂”這種想法?再者,涓生又寫道:“我活著,我總得向著新生路踏出去,那第一步——卻不過是寫下我的悔恨和悲哀;為子君,為自己。”所以,他原本的目的便是在個人情緒的宣泄之后忘掉這些,繼續(xù)前行。
因此,涓生作為第一人稱敘事者,這個故事的回憶敘述似乎都在他的掌握中,但是隱含作者在涓生不斷的懺悔和乞求寬恕中,將他一次次推向矛盾中,用以證明他的懺悔不夠深刻,缺乏力度。而我們在閱讀文本的過程中,也一步步向隱含作者靠攏,認(rèn)可隱含作者的看法。
《傷逝》中的“看與被看”的模式,與魯迅的其他小說不同,它反映的不單單是“看客現(xiàn)象”,也超出了對中國國民性批判的范圍。它提出了啟蒙者該如何啟蒙,如何解剖自我與改造社會的問題,有著更廣闊的社會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