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時空觀念是烏托邦文學的基本要素之一,它體現了人類試圖在時間上逃逸“當今”(或追憶往昔,或期望未來),在空間上避離“當地”的意圖。本文以為,這種時空觀念有著深刻的歷史文化根源,絕不能簡單歸因于人類的認知常識。
關鍵詞:西方文學 烏托邦 時空觀
一、古希臘源頭
烏托邦這一詞匯雖然在16世紀才出現,但其類似的文學記載卻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上千年,因為它是出于人類希望與夢想的本能,屬于一種古老的集體無意識。在古希臘時期,代表性的烏托邦文學時空觀念主要體現在荷馬史詩、《工作與時日》、《理想國》等作品中。
荷馬史詩記載了古希臘文學關于烏托邦的最早描述。該史詩從民間流傳(公元前12世紀)到文字成稿(公元前6世紀)經歷了六百多年,集中反映了古希臘的社會面貌和文化觀念。史詩關于烏托邦的吟詠主要體現在“厄魯西亞”(Elysium,即福地)上。在《奧德賽》中,斯巴達國王墨奈勞斯在返回家鄉的途中遇到困境,海神安慰他,并預言:“長生者將把你送往厄魯西亞平原,/位于大地的極限,金發的拉達門蘇斯(作為冥界判官的宙斯之子,筆者注)居住那邊,/凡人的生活啊,在那里最為安閑,/既無飛雪,也沒有寒冬和雨水,/只有不斷的徐風,……悅爽人的情懷”。 史詩中描述的這一福地也可以稱作極樂世界,它處在大地的盡頭,僅僅依靠凡人的力量是無法企及的,必須借助神的幫助方能到達。需要補充說明的是,在古希臘,人們把死后的世界視為幽靈之所,統治者是冥王哈得斯;而厄魯西亞則是生靈所在之地,只有那些受神垂青,并被賜給永生的英雄,才能居住在此。
公元前四世紀,古希臘思想家柏拉圖創作了《理想國》,這是西方古代最有影響的烏托邦作品,奠定了后世兩千多年烏托邦文學的想象力結構。該書以對話體的形式,從哲學思辨的角度,借蘇格拉底之口來論述理想國家的基本特征:井然有序、等級森嚴,哲學家是政權的主導者,等等。為了實現政治抱負,柏拉圖還曾親自兩次渡海到西西里島去試圖尋找并培養《理想國》中所描述的那種“哲學王”,但均以失敗告終。按照柏拉圖的觀點,這種理想的社會雖然存在于理念之中,卻比現實更加真實可信,因為現實只不過是理念的粗糙模仿而已。從哲學層面來看,柏拉圖的觀點屬于現象與本質靜態二分的邏輯結構,理想國既然是永恒理念的反映,其涉及的主要便是抽象的空間范疇,和時間維度并無太多關系。
至此我們可以看出,在古希臘文學中,烏托邦的時空觀念多集中在空間范疇,對時間維度的關注并不多,即便有所涉及,也都是將時間設定在過去,認為烏托邦的社會形態是靜止不動的,甚至持有歷史循環論的觀點。筆者以為,這種時空觀念得以產生的原因在于,古希臘人有著強烈的現世意識,且航海經驗豐富,注重在此岸世界中尋找理想的社會。至于當今人們所熟悉的“烏托邦在未來”的觀念,并不是古希臘人的原創,而是受古希伯來文學的影響。
二、古希伯來影響
眾所周知,西方文學除了植根于古希臘的傳統之外,還受到了古希伯來文化(猶太-基督教傳統)的很大影響。烏托邦文學自然也不例外,其時空觀念在原有的古希臘此岸理想世界的基礎之上,融合了猶太-基督教關于彼岸世界的信仰。尤為重要的是,后者還提供了線性演進的時間觀念,即將烏托邦設置在進步論的未來時刻,而促成這一重大轉變的便是圣經文學。
圣經文學主要由《舊約》和《新約》兩個部分構成。《舊約》最早的書卷創作于公元前14世紀,《新約》則完成于公元1世紀,前后歷經一千五百多年。在這漫長的編纂過程中,圣經文學形成了一整套關于人類昔日樂園和未來烏托邦的話語模式。如果細究的話,未來的烏托邦又可以分為三種類型:先知書中盼望重建的以色列國,福音書中耶穌許諾的天國,以及末世論者預言的新天新地。而這些烏托邦形態都隨著基督教的傳播,在整個西方社會深入人心,有著廣泛的影響力。
圣經文學所記載的最早烏托邦是關于昔日樂園的,即《創世記》里的伊甸園。按照猶太教和基督教的解釋,上帝在東方設立的伊甸園,對于人類的始祖亞當和夏娃而言,是完美無暇的。在希伯來語中,伊甸一詞表達的就是喜悅或極樂之意。圣經被七十士翻譯成希臘文之后,伊甸園則被稱作“帕拉底斯”(Paradeisos),該詞也有著花園和樂土的意思。后來,夏娃和亞當由于偷吃禁果而被上帝驅逐,伊甸園盡管還存留在世間,但人類卻永遠不能進入了。不難看出,作為烏托邦的伊甸園在時間上是屬于過去的,在空間上則是位于遙遠東方的。這種時空設定和上文所述赫西俄德的幸福島,以及柏拉圖的亞特蘭蒂斯島相同,這反映出古希臘人和古希伯來人關于烏托邦的時空觀念在某些方面是一致的。
需要強調的是,烏托邦當然不能等同于宗教精神,但如果沒有宗教傳統的支持,烏托邦對大眾的影響力就可能小很多。基于圣經所體現的歷史觀點,時間的地位舉足輕重,因為未來就等同于希望。上帝創世意味著時間的起點,同時也搭建了供人類表演的舞臺,人類在此不斷上演墮落和救贖的故事,直到末日審判的那一刻。這種線性的時間觀念,傾向于否定世俗社會,明顯不同于古希臘人的留戀態度。此外,在時間維度上,古希臘人向往的烏托邦多是屬于過去的,而不是在遙遠的未來。但當兩希文化合流之后,深受希伯來文化影響的羅馬人更樂于接受線性前進的時間觀念,這可以從奧古斯丁的《上帝之城》中看出。
奧古斯丁認為自從亞當和夏娃被驅逐出伊甸園之后,就出現了“上帝之城”和“地上之城”兩個國度,地上之城從亞當的兒子該隱開始,是被放逐的凡人聚居之所,在黑暗與邪惡的主導之下,充滿著不平等和奴役。而人類的歷史將終結于上帝之城降臨人間,凡人只有靠著對上帝的虔誠信仰,才能進入上帝之城,否則將跌入罪惡的深淵。這和圣經中末世論者的新天新地觀念非常相似。在奧古斯丁看來,整個世界歷史充滿著善與惡的斗爭,人類通過自己的努力可以得到上帝的救贖。它打破了古希臘人持有的循環、倒退的時間觀念,將歷史理解為進步的,并且具有目的性,這為烏托邦文學在時間上的未來轉向奠定了基礎。從此以后,西方文學中的烏托邦在涉及到時間維度時,基本都是設定在未來的時刻,并作為當今社會批判性的他者而出現。
三、近代以來的演變軌跡
近代以來,西方烏托邦文學形成了一條幾乎沒有間斷的發展脈絡,并出現了兩次高潮:第一次在文藝復興時期,以地理大發現為契機;第二次在19世紀末資本主義迅猛擴張的時代,以科學技術的進步為背景。
在文藝復興時期,出現了“經典烏托邦三部曲”,分別是英國作家莫爾的《烏托邦》(1516)、德國作家安德里亞的《基督城》(1619)、意大利作家康帕內拉的《太陽城》(1623)。作為一種敘事文體的烏托邦小說就是從這個時代開始的。18世紀的啟蒙作家對類似烏托邦的“理性王國”也有描繪。法國的狄德羅在《波斯人信札》(1721)中描寫了“穴居人”,這是一個人人平等分享國家財富的宗法制社會;英國作家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記》(1726)記載有“大人國”,這屬于賢君執政、百姓樂業的法治國家;法國文豪伏爾泰在《老實人》(1759)中則構想了一處兼備民主和理性的“黃金國”。值得注意的是,盡管科學和理性是啟蒙時代的核心觀念,此時的烏托邦卻并不重視科技的力量,描寫的社會面貌也多是靜態的,這種狀況直到19世紀才有所改變。19世紀是浪漫主義盛行的年代,僅僅在最后的二十年里,西方就出現了近百部烏托邦小說,代表作有美國作家貝拉米的《回顧》(1888),英國作家莫理斯的《烏有鄉消息》(1891)等。20世紀的科學技術和物質文明雖然得到了空前發展,卻也是人類被全面異化的時代。慘絕人寰的世界大戰,踐踏人性的極權國家等糟糕現實,讓烏托邦的夢想變得遙不可及,這便促成了敵托邦(Dystopia,即反烏托邦)文學的廣泛流傳。
自20世紀后期以來,西方烏托邦文學的佳作很少,對社會的影響力也逐漸衰弱,這反映了一個時代問題,即烏托邦精神的喪失:“過去的烏托邦一個個失去了它們神秘的光環,而新的、能鼓舞、激勵人們為之奮斗的烏托邦再也不會產生。” 在敵托邦文學的警示下,現代人更趨務實,已經不愿去構想一種超現實的完美社會,而是立足當下,精確計算、理性籌劃可以把握的短期未來。不過,這也引發了另外一個困境,如果一切都像科學一樣理性、可預測,就會抹殺天才的創造性和美麗的情感體驗,而這很可能是人類的一種新的奴役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