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鄉土寫作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是一個經久不衰的母題。從20世紀20年代魯迅在啟蒙視域下致力 “國民性批判”的大量經典文本，到20世紀40年代沈從文在文化人類學視域下的“湘西世界”中鄉土牧歌式的小說杰作，再到80年代陳忠實在現代性視域下的被稱為“文化秘史”寫作的《白鹿原》。盡管他們切入的角度不同，但鄉土已成為一代代作家竭力表現的對象。

鄉土的忠誠耕耘者

沈從文說過：“我實在是個鄉下人。說鄉下人我毫無驕傲也不在自貶，鄉下人照例有根深蒂固永遠是鄉巴佬的性情，愛憎和哀樂自有它獨特的式樣，與城市中人截然不同！”他以獨特的“鄉下人”視角寫出了與城市不同的生活圖景，飽蘸著自己的赤誠，滿懷著濃郁的鄉土情結，抒發自己對生養自己的湘西大地的熱愛和眷戀。

《邊城》里的老船夫守著陪伴自己幾十年的渡船盡職盡責地為過路人提供方便，“他從不思索自己的職務對本人的意義，只是靜靜的很忠實的在那里活下去。”到了應該休息的年齡卻不休息，一如既往的干著自己份內的事。他古樸厚道、屈己待人，從不計較得失，在靜靜的水面上過著看似簡單平凡的生活，但他的內心是豐富的，并且有著強烈的自尊，當渡河的人執意要把錢擲給他的時候，他追上把錢還給路人，并且還塞給路人一束煙葉，這樣看來，雖然老船夫活得很清貧，卻始終有一顆執著的自尊心。老人，在沈從文的筆下就如土地一般，他們堅實、拙于言辭卻飽含人生的智慧。所以沈從文把自己對土地的熱愛寄寓在老人的身上，他雖然從鄉村中走出卻從未割斷自身與鄉村母體的聯系。沈從文曾經把自己比作浮萍，經歷的磨練讓他的內心向往那份智者老人一般的生活態度和人生形式，而這一切都活生生地存在于湘西這片神圣的土地，以及那群純樸善良有著土地般胸懷的老者身上。

精神家園的守護者

沈從文寫湘西，寫湘西的人與事，這是受內心企圖構建一個精神家園動力的驅使。沈從文說過：“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選山地做基礎，用堅硬的石頭堆砌它。精致，結實，勻稱，形體雖小而不纖巧，是我理想的建筑。這神廟供奉的是‘人性’。”這供奉人性的希臘小廟的建立自始至終都無法脫離一個自成和諧體系的鄉村世界，無論在《邊城》還是《長河》，這種和諧體系的形成都得益于鄉下子民的農事生活，他們從忍勞耐苦的田園生活中獲得田園之樂，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種習性。

自然的人性，單純樸素的生存方式，這是沈從文所推崇的。老人的身上最能體現這一點，不僅僅在于他們和自然的親密無間，還在于他們從自然中獲取的生存之道。“道法自然”這一準則在他們身上得到完美體現，天地萬物終究要回歸到土地，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踏踏實實的活在腳下的土地上，不斷向上，才是一個人，一個民族生存的法則。去掉虛偽、狡詐、浮躁，剩下的才是生存所需要的。所以沈從文通過對最平凡、最樸素的老人的描摹，寄托了自己對于國民性的思考，也滲透了自己的文化回歸意識。

沈從文努力地建構著自己的精神家園，老人這一獨特的群體認認真真地守護著這片土地，從某個角度講，他們是蒙昧的，五四時期的新思想無法沖擊他們的頭腦，他們也無力接受發生在時代的種種，可以說他們是一群無意識集體，他們按照自己所理解的方式生存，最后看來這種生存之道透露著智慧的光芒。與其他的作家相比，沈從文是超越五四精神之上的，或許是因為他的學識沒有他人高，但正是源于這一點，他跳出當時文化主流的窠臼，他看清了那種推倒一切，然后在廢墟上重建的真相，他以一個邊緣人的視角去觀察、去書寫，所以他也是孤獨的，寂寞的。這種孤獨感和寂寞感讓他變得冷靜，他以一種平和的文化心態去看待一切，去構建屬于自己又不僅僅屬于自己的精神家園，去參透生活的真諦。這是一種原生態的文化，是沈從文再造民族文化人格的著力點，這也是沈從文的特殊之處，也是他筆下的老人的特殊之處。

生命強力的信仰者

沈從文說過：“我是個對一切無信仰的人，卻只信仰生命。”老人是懂得尊重生命的群體，他們不僅僅尊重自己的生命，而且也愛護一切大自然之物。

《長河》中的老水手滿滿年青時在激流險灘上漂流，他憨態可掬，又富有智慧，勤勞、質樸、善良，充滿童心。沈從文對于生命的信仰可以說構成了他的整個思想意識體系，是反抗和搏斗，執著于生命的此在。《牛》中的大牛伯對牛的細心呵護就體現出他和牛之間的親密關系，人和動物之間尚且都能展開情感上的交流，何況人和人之間？

其實，在老者身上我們同時也能看出沈從文思想的某種局限性，湘西這片神圣的土地所孕育的邊地鄉民，思想中或多或少蘊含著宿命意識，他們面對生命中的偶然在潛意識里歸之于天命，沈從文這個從湘西走出的“鄉下孩子”也不例外，這種“神”與“人”的沖突[]雖然不在他的顯性思想意識里，卻構成了他生命觀的矛盾。

原始生態思想的彰顯

從某種程度上說，沈從文筆下的老者形象亦代表了其自身有意識或無意識的生態思想，這種原始而又深刻的生態思想意識，都召喚人類原始生命強力，把荒野大地作為人類獲得新生力量和美好品德再造的根源。

《長河》中沈從文對于人性的思考趨于理性化，一方面他肯定了湘西古樸的人性美，尤其是存在于下層人民身上的美好品質，另一方面湘西在現代文明整體包圍之下，人性中的凝固缺少應變能力也是沈從文所為之憂慮的，沈從文對湘西的認識有了進一步的深化。《長河》中塑造的老水手形象一定程度上是工業文明對大自然祛魅的表現，更是沈從文思想中的包含的對于鄉土固有結構逐漸解體背后的隱痛，是他現代生態思想的最直接表現，是在試圖消除人類身上的貪欲和罪惡，最終獲得原始大地的神性滋養這一過程中的煎熬。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沈從文在作品中所體現出的生態思想與現代西方生態思想在內在邏輯上是有差異的。簡單說來，就是沈從文的生態思想邏輯基礎是中國古代天人合一、物我無間的思想，主客觀之間是一種親密交融的關系，人從來就沒有與大自然分離過。與之相對的生態思想則是在對西方現代主客二分的二元論思想超越的基礎上，體現著胡塞爾的主體間理論，人與大自然首先是在各自都擁有主體性的前提下，然后在主體與主體之間以一種平等的方式觀照對方。羅爾斯頓在《哲學走向荒野》一書中鮮明地闡明了這一點：人視大自然為具有生命的內在價值主體，是人類理想的自我超越和自我實現，人的靈魂恰恰就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升華。“當人以一種欣賞的方式遵循大自然時，他們就超越了自然，因為大自然中的任何事物都不具有這種以欣賞的態度尊重生態系統及其他存在物的能力。” 顯然，沈從文筆下的老者等形象本身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他們從來就沒有與大自然分離的主體意識，也就沒有所謂要超越極端的人類中心主義來達到與自然的和諧的必要。沈從文的作品正是以自己獨有的審美方式，感性而又深刻地傳達了消除農業文明、工業文明弊病走向新的生態文明的先聲，以不同于西方生態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具有中國特性的生態思維。

沈從文在祛魅的鄉土世界與善良淳樸的自然人性被毀滅的境遇中，以一個“鄉下人” 的獨特視角，既描繪了湘西人的善與美，又深刻地表現了大地與善良自然人性的毀滅。善良人性的展現和被毀滅之間形成了巨大的悲劇力量，正是這種力量才能讓我們真正“認識到這個民族的過去偉大處與目前墮落處”。在一定意義上，沈從文的文學作品是屬于走向生態文明未來的，因為它是復魅了鄉土大地的文學，是能夠敢于擔當拯救重建新文明責任的新文學。

結語

沈從文說過：“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讀懂老者是接近沈從文內心世界的一扇門，打開這扇門，不僅能夠領略沈從文的人格魅力，而且也能開啟人類生態思想的智慧之門。

（作者單位：中國傳媒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