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一個小丑跳到人們面前

過士行在中國當代話劇界是個特殊的存在，每當討論到當代話劇都繞不過此人。過士行是地道的北京人，一身京味兒，他出生于圍棋世家，練就一身京城子弟經常會有的愛好，玩鳥養花釣魚等閑適玩意兒。他本身就如自己作品中的各類閑人一樣。《鳥人》是過士行早起的閑人三部曲中的一部，另外兩部即《魚人》、《棋人》。從名字上看，作者將鳥人、魚人、棋人都稱作是閑人，這些清散閑適的稱號下面卻填滿了人生難以逃避的困境。這出劇目就像一個小丑一樣，突然跳到人們面前，一番嬉笑之后，留給觀眾的卻是無解的難題。

無解的困局

《鳥人》中眾人都表現出某種同質的困擾，鳥人三爺、胖子、百靈張沉陷在得與不得的牢籠中無法自拔；與鳥人們相對的丁保羅、陳博士等人也深陷自我追求而目空其他的牢籠，同樣是無法自拔的人生困境。雖然他們沉浸其間無法反觀，但是臺下看戲的人們卻可以一清二楚的發現其中的迷局。在臺上扮演抽離出來觀察鳥人的角色的是丁保羅這個歸國精神分析專家，是他把鳥人們的困境指出來的。在后來對鳥人的觀察和治療過程中，丁保羅本人也成了三爺等鳥人的研究對象。如果說之前丁保羅對于鳥人的態度是作者有意以西方現代文明直面東方傳統文化而得出的結論，那么后來審判一幕呈現出來的就是東方傳統文明對于西方文明的一個有力回擊。而這本身又帶給觀眾（同時也是作者自己的）一個新的難解的困境。

三爺是眾多鳥人中最德高望重的訓鳥專家，但除這一層身份之外，三爺曾經還是京劇界數得上名號的名角兒，因為一次失誤才不得不隱退，轉而訓鳥。由于一直找不到先天素質突出的徒弟能夠傳承他為之奉獻一生的京劇事業而耿耿于懷。丁保羅分析的結果是，像三爺這么資深的鳥人將鳥豢養起來是為了滿足自己掌控某種東西的欲望，由于自身理想無法實現，只能通過沉迷到另一種類似于牢籠、掌控其他事物的事情上來使自己的愿望得到一定意義上的滿足。但是丁保羅并沒有找到可以解決這一困境的辦法，反而沉浸在自己看似完美的研究和分析中。

丁保羅也并非一個消除了困境的人，雖然他的角色是醫生，應該是一個屬于治愈系的角色，但是這個代表著西方現代文明的形象也并非那么清新動人，他的困境也通過鳥人們被揭示了出來。通過一出傳統的京劇審判場景，變身包公的三爺游刃有余的揭露了丁保羅表面正直善良的偽善面目。他有著不可告人的偷窺行為，但是表面上有一本正經、居高臨下的指點著他人的缺失。在這里我們看不出丁保羅還被賦予了什么其他的人物性格和特征，他只有一副理性分析病人的態度，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表明了作者對于西方文明的隔離感，這樣的人物塑造和鳥人們帶給觀眾的世俗化、人情化的感覺差異甚大。在作者或者說在鳥人的眼里，丁保羅一類人也如同鳥人一般困在自己熱烈追逐的理性分析當中而沒辦法對身邊的人做出真正有情有義的回應。如果說這種情況的出現是限制于作品本身非現實主義的表現方式，倒不如說是作者對于西方文明自身固有困境的一個形象表現：即看上去閃耀著理性光輝的西方現代文明可以給世人一個言之鑿鑿的確定解答，而實際上它自身有何嘗不是另外一個牢籠。陷入生存選擇的困境不論是東方文明還是西方文明實際上都是無法解答的。

這里作者提出的困境思考顯然不是直指鳥類保護主題，他關心的是鳥人——執著于世間俗務達到癡迷程度的人，他們的困境根本來講在于其持有的價值觀難以得到認同，與此同時生存意義遭到了挑戰。這里的鳥人當然有著一定的象征意義。鳥人是作者命名的閑人中的一種，閑人并非無所事事之意，在作者的心中閑人是傳統文化孕育出的至人、圣人。過士行深受道家和禪學的影響，所以結合以上我們可以得知，閑人們追求的是一種得道的生活，他們對于生活的認識就是要領悟到生命之道，這種形而上的東西在他們看來就存在于世俗中形而下的器物中。在對于這些器物層面的執著追求便可明了生命走此一遭的意義所在。這種價值觀是明顯的傳統中國的價值觀念，也是十分傳統的文人化的價值追求。但是顯然在如今的時代這樣的價值觀念遭到了不小的挑戰。然而作者又無法信任于新的西方文明帶來的價值判斷，在西方價值觀念批判東方傳統文明的同時，以東方眼光看來，西方文明中也有著不可被信任的缺點。

當然，從熱鬧的劇情中我們不是很容易直接看的出作者多余傳統文化絲絲瓦解有多少留戀往返的傷感情調，這一方面是由于劇情限制，表達此類感情的空間不足，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作者正視這種不可避免的瓦解，他更多惆悵的是想突破困境而不得的局面，而不是對傳統文化面臨黃昏時光的悵然若失。

鳥人這樣的閑人價值觀本來有著幾千年的合理性，但在這時卻時時遭遇尷尬局面，不解的聲音多過寬容和理解的企圖，而作者將這個左右為難、東西無解的困境又拋給了觀眾。

灰色的自由地帶

喜劇化的處理使三爺和丁保羅所代表的陣營之間的沖突顯得不是那么緊張激烈。所以這里喜劇成分具有了最大的緩解、解決困境的可能性。這些喜劇成分又都帶著一種灰色的笑容溶解著困境帶給人們的強烈不適感。游戲（即玩兒）的樂趣帶來的力量是作者能給觀眾最大限度的答案。

戲仿解構釋放的力量。最后一幕審判的環節仿造京劇斷案橋段，正是在這里三爺對丁保羅一干人等的內心世界做了赤裸裸的揭示。此段如同成人游戲，每個角色都盡職盡責的依照自己身份行事。雖然看上去像是一出搞笑版的京劇表演，但在三爺等眾多鳥人游刃有余的嬉笑怒罵中，丁保羅、陳博士等偽君子露出了真面目。

……

三 爺：大膽丁保羅，抬起頭來。

丁保羅欲抬頭。

眾鳥友喊堂威。

胖 子：（用手把丁保羅頭按下）說犯夫不敢。

丁大夫：他讓我抬的。

胖 子：這是程式，先說不敢。

丁大夫：不敢就不敢吧。

三 爺：恕你無罪。

胖 子：抬頭。

丁保羅抬頭。

眾鳥友喊堂威。

胖 子：趕緊低下。

丁保羅低頭。

三 爺：為何又將丁字放在保羅之后？

丁保羅：外國人的姓都在名字之后。

胖 子：別老覺著外國月亮圓，中國的名人，姓兒也在名兒之后。

三 爺：說得好！講與他聽！

胖 子：爆肚滿，烤肉季，餛飩侯。

丁保羅 就知道吃，沒有一個是搞藝術的。

三 爺：我跟你說幾個搞藝術的，面人兒湯（一鑼），泥人兒張（一鑼），葡萄常（一鑼）！

胖 子：三爺就是有學問。

……

作者通過戲仿（而且是仿造傳統京劇）表達想必是有用意的。京劇代表著傳統中國生活部分，丁保羅奉為經典的西方精神分析教條在傳統生活的智慧中卻得到了直截了當的解答。這里不論二者之間分析問題的深度以及范圍，單就分析結果而言二者并無二致。結尾處三爺滿意的叫胖子拿他的寶貝紅子給他，此時出離了戲仿的世界回到了現實養鳥的日常生活中。雖然困境遠未解決，但是困境帶來的焦慮感也不再那么強烈了。

所以面對無法解決的人生困局，在現實生活中，游戲本身的樂趣除了有表面上消耗時間的嫌疑，更重要的竟是以此方式釋放焦慮。在游戲中（無論是訓鳥還是京劇），人們以一種不必當真但又全心投入的形式完成心愿、達成理想。

過士行自己深受佛學影響，佛學講究有無、緣起等命題，話劇中游戲的態度或許給人一種松弛甚至不務正業的感覺。但是在佛學觀念里面倒是在反復強調人應該放下執念，遛鳥、唱戲、飼養花花草草等世間俗務冥冥中與禪修、道家的清凈之道相契合。禪學又提倡道：當下念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清楚自己的每一個念頭中所包含的貪、瞋、癡，當下就把它照破，由內而外的照出支撐自己一生的終極生死觀念。在傳統中國沒有宗教關懷人的終極生死，只有另外兩則可以照護傳統中國人的征途，那就是形而上的道和從世間事物中剝離出來的藝術之美。過士行在劇作中無解的困境或許在持續的禪修般的人生路上可以得到某種解答。

（作者單位：中國傳媒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