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光

水墨事

Du chantal在郵件里說要一幅墨字，我想到了南海城中軸線上的千燈湖一帶，樹木、湖水與綠地，逸散出淡淡水墨氣息。住在南海，偷閑時喜歡去購書中心翻書。坐公交車到千燈湖站，再緩慢步行，目的地似乎不是書店，眼光總是著意于湖水和草木混合而成的畫面感里。

穿過千燈湖綠色甬道，書店在南海大道旁邊，咫尺之遙的距離。湖水和道路的交叉點上，散生著一片橄欖樹林，占地約幾十畝。穿過林間，雙腳踏上松軟的草地，橄欖樹修長葉子發(fā)出嘩嘩的響音，空氣中流淌著自然與信任的光亮。

南海獨特的現(xiàn)實鏡像之一，是把城市當作花木的故鄉(xiāng)。散落在滿城街巷里的綠色，一路鋪陳到千燈湖周邊，綠意便純粹到極致。恬靜，柔軟，印象親切。入夜后，一千三百盞燈光在湖水之上點亮，樹木被燈光襯托出柔美的陰翳，城市氤氳在某種瑰麗的浪漫氣息里。東邊湖水，西邊樹林，明暗光線次第展開，動靜相宜，渾然一體，讓你不忍說話，身體內(nèi)有安慰感。

我知道自己手生太久，又不想讓朋友失望，只好硬著頭皮寫幾行行草。行草合適，不像楷書一本正經(jīng)，也不似隸書四平八穩(wěn)。宣紙上的線條流動起來，就會逸散出特別的味道。自然，隨性。設(shè)若把千燈湖邊上的草地與樹林喻為行書中的舒展意象，那么湖上的燈光與亭臺就是簡省的點畫，從水的流動到草葉樹葉在微風里翻卷，滿目是濃淡相間、疏密有致的行書范式了，活脫脫一幅動態(tài)的《蘭亭集序》。

Du chantal和我素未謀面，但我明白這是個內(nèi)心柔潤的人。毛筆蘸了清墨，在一張四尺凈皮宣紙上書寫李白的《送友人》：“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此地一為別，孤城萬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再落款，再鈐印，過程是柔潤的。回信中，我沒有告訴Du chantal，我居住的城東是東平河水，城北和城西有山崗，樹木和花草遍地生長，這個城市也是柔潤的。不知渥太華的初夏是否也盛開著這樣的柔潤?

氣息

真靜。

一個人住在單位的宿舍里，周末在讀書寫字和發(fā)呆中度過。黃昏來得慢，空氣中的溫度逐日在上升。看室內(nèi)溫度計，最高溫度是三十四度，要到天黑后，氣溫才會降至二十七八度。

悶熱時以書籍消解時間。從架上抽出買了兩年未讀的《護生畫集》，隨意地翻閱起來。一直喜歡豐子愷的漫畫，寥寥數(shù)筆，趣味盎然，清淡質(zhì)樸，就像他的散文，樸素中隱含深情大義。想來，凝練和簡潔，應該屬于藝術(shù)的上乘之境，比如意大利畫家莫迪里阿尼那幅著名的《阿赫瑪托娃速寫像》，就是簡約的線條之關(guān)。不僅畫幅，還有建筑，人體藝術(shù)等等，莫不與線條的美感息息相關(guān)。書法更是表達了線條的動感和質(zhì)感，賦予了線條的靈性和神韻。打開一本《護生畫集》，可以觀畫，還可以觀字、觀佛家偈語。在豐子愷筆下由花鳥蟲魚、飛禽走獸組成的畫面中，“萬物有靈且美”，而人類卻對自然界中的族類施與殘暴。即使如此，弘一法師依然在詩文里殷殷勸誡，洗盡浮華的筆墨自然沖淡，這是一種臻于生命與藝術(shù)雙重圓滿的境界。他的字，印證了“心地光明一笑呵”的內(nèi)心追求，也符合了“悲欣交集”的結(jié)局。悲是慈悲，欣是喜悅。人生若此，該是“華枝春滿，天心月圓”了。

在追求唯關(guān)之境的道路上，我傾向于弘一法師的空透和徹悟，不太喜歡川端康成在小說《雪國》里的心理構(gòu)建。作為小說家的川端康成當然和作為佛門高僧的弘一法師(或者是曾經(jīng)集詩書畫劇樂于一身的李叔同)有諸多不同，無論身世和人生道路，都有各自的色彩。讀《雪國》，開頭第一句話：“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就像作者心境的昭示，那是一種極度無助的虛無感和孤獨感，是陰影深重的生命底色。這里的“白茫茫”，也與曹雪芹筆下“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凈”的意境各異。我想，這也許可以理解川端康成自殺的心理背景了。古今中外，在藝術(shù)道路上走向虛無的人何其多也：芥川龍之介、凡高、莫泊桑、杰克·倫敦、葉賽寧、茨維塔耶娃、伍爾夫、顧城、海子、老舍、顧圣嬰、傅雷……密密麻麻的名字，都在各自的藝術(shù)領(lǐng)域中建樹卓著，為何最后選擇自我了斷，使人感嘆之余頗費思量。

我想，當藝術(shù)家們追求完美的頭顱和現(xiàn)實世界的陰暗與殘缺對峙，越是優(yōu)秀的藝術(shù)家便越是難以接受，無法看穿吧。只有寫過《清涼歌》的弘一法師，他在洞悉了世界令人“絕望”的本質(zhì)后，才會選擇另一種積極的虛無觀。我隨手翻閱著《護生畫集》，渾然不覺暑熱侵身。

窗前披上了黃昏色，榕樹深綠的輪廓漸漸融入了暮暗，剩下一道參差的剪影，映在天光下。我開了音響，放一曲班得瑞的《月光》。我沒有開燈，獨自坐在陽臺上，整個大院被夜色一點點溶化，只有鋼琴聲的節(jié)律，在清涼的寧謐中回響。

長調(diào)

蒙古長調(diào)不適合在香港紅館那樣的場所演唱，不適合歌舞晚會。一是空間太狹窄，容納不了這樣的音樂；二是環(huán)境太嘈雜，會破壞音樂的純正品質(zhì)。那么，哪里容得下它呢?無疑是它的故鄉(xiāng)大草原。我沒有去過草原，只好大膽假設(shè)：深夜，天地靜穆，寶藍色晴空嵌滿鉆石般的星光，微風輕吹，草葉清香沁入心扉。草地上擺上奶酒，燃起篝火，幕天席地里，馬頭琴音韻低沉地回旋于曠野。等你喝幾口酒，正凝神間，《小黃馬》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的唱音便如水漫延。起起伏伏的顫音，繁復的波折音，緩慢流淌的內(nèi)在節(jié)律，一如身邊的無垠草地，渾厚、遼闊、悠遠，充盈著飽滿、深沉和自由。有一絲悲憫，一絲憂傷，更有無限廣大，可以包容世界的柔情。它帶你慢慢走遠，走向天邊，走向馬群、羊群和青草；讓你俯身在清澈的泉眼和湖泊邊，潮濕了雙眼……

蒙古長調(diào)沒有假唱，它來自牧人中間，口口相傳，一代又一代，溶入了一個民族的血液，“真誠”是它的生命，“愛”是它的基因，“輕”是它的形式，捧起的又是“靈魂的重”——它是靈魂的化身。它不豪放，具謙卑、尊重、厚樸和醇關(guān)，如飛翔的鷹(充滿自由的翅膀)，如寧靜淳善的羔羊(羊是悲憫的化身)，亦如湖水(澄明透亮)，如駿馬奔騰(浸透了血性和野性之關(guān))。長調(diào)是無法用語言界定的音樂，更無法走進學院派的象牙塔，像草原、河流和山川，拒絕招撫或品評。它像一位不愿意周旋八方、流連紅塵的清逸之士，獨嘯大原野。哈扎布是“蒙古長調(diào)歌王”，演唱過一百多首不同風格的長調(diào)歌曲，他的生命和長調(diào)渾然一體，八十多歲還在歌唱。許多成名的歌唱家如拉蘇榮、胡松華、德德瑪?shù)热硕际撬膶W生，而他還過著簡樸生活。我忍不住猜想，哈扎布應該是上天賜給蒙古民族的“歌神”，是心藏大愛的民間智者。聽他歌唱，你會聽出一個人心中的永恒春天，以及深藏的大自在和大胸懷。如果說哈扎布是草原上翱翔天際的老鷹，這些后來名動天下的歌唱家，只能說是他身后的鷹群，有這么一群鷹展翅引喉，蒙古民族將生生不息。

無法解釋為何如此鐘愛蒙古長調(diào)這樣的北方民間音樂，我總是獨自坐在靜夜的陽臺上，看星斗閃爍，披一身月色，不厭其煩地傾聽。聽吧，“一輩子放牧摸黑又起早，馬背上顛簸的歲月累彎了腰”——每一次，沉浸在旋律中任思緒漫流，遙想草原，遙想成吉思汗，也遙想嘎達梅林，我仿佛置身在“風吹草低見(現(xiàn))牛羊”的意境里，為如今草原日漸沙化，羊群越來越少，馬兒越來越清瘦的現(xiàn)實而憂傷——我的憂傷是蒙古長調(diào)催生出來的。

夏日

二十四節(jié)氣里邊，夏至是第十個節(jié)氣，古人稱此月為仲夏月。夏至這天，白晝最長，黑夜最短，太陽到達黃經(jīng)九十度，幾乎直射北回歸線。夏至來臨，雨水豐沛，人與動物陽氣上升，草木繁盛呈蔥郁之勢。“鹿角解，蟬始鳴。半夏生，木槿榮”(《禮記·月令》)，即是夏至時的自然現(xiàn)象。沒看過切割鹿角的情景，“解”字讀來輕淡，想象里場面也許很血腥。蟬鳴親切，“年年聞此聲”。農(nóng)歷五月末聽得到幾聲清冷的蟬音，從枝梢間發(fā)出。夏至后，更是蟬聲如沸，白天多長，蟬音便響多長，聽得日子也緩慢悠長。直到秋寒時分，苦楝樹開始落葉，寒蟬嘶啞完最后的嗓音，遂在細雨中止息。在夏天，蟬聲是白天的歌者，蛙鼓是夜晚的天籟，像琴瑟唱和。“半夏”和“木槿”的名字好，前者果實入藥，后者花開甚關(guān)，可制成關(guān)食，鄉(xiāng)間籬笆上常見。《詩經(jīng)》稱木槿花為“舜華”、“舜英”，比喻女子的姣好容貌。

夏至前后，滿山的馬尾松發(fā)了新枝，枝梗間綴著淺黃色松花，花蕊長出嫩紅色花穗，風吹來，鼻息間盡是松針的清香。河邊的鐵杉林也吸足了水分，針葉邊緣閃射著新綠的黃色光芒。車前草的葉瓣日見肥大，貼伏在溪澗邊，旁邊是一叢開滿玫紅色細花的鐵線蓮。夏枯草頂著滿頭紫花，擁擠在田坎下，雨點落下來，它搖晃幾下身子，一副無動于衷的派頭。母親把夏枯草喊作“矮人馱傘”，土味里夾雜憐愛。放牛歸家時，她總要我們隨手帶一把“矮人馱傘”回去，洗干凈后攤在二樓陽臺上備用，遇上誰肝火上升，目赤腫痛，喝上幾碗夏枯草汁，到次日，癥狀便輕了許多。

仲夏是蓮荷的節(jié)日。到此時，荷葉正擎著一頂頂綠傘，凝脂膚色上沾滿水珠，大顆小顆，圓滾滾白晃晃，像透明的水晶。蓮花開始盛放，千重百瓣，星斗其輝，花色明艷而芬芳。雨打荷葉是一種天籟，叮叮咚咚如珠玉濺落。古人不忍舍棄這份耳福，到了秋天，還要“留得殘荷聽雨聲”(晚唐·李商隱)，令人感懷。不過，似關(guān)人遲暮，秋荷聲色俱黯，形瘦神衰，不免使人添幾許閑愁。白石老人的《殘荷蜻蜓》立軸，畫荷梗蓮蓬，獨柄殘葉，焦墨作色，給人秋水寥廓、內(nèi)心蒼老之感，筆墨雖妙，于內(nèi)心則蕭索。何況秋風正緊，野地蜻蜓難覓蹤跡，有畫意失真的嫌疑。倒不如他的《紅荷》、《荷花蜻蜓》、《紅荷翠鳥游魚》和《荷花鴛鴦》來得飽滿生動，水墨里有歡喜、有野趣，如夏天的水邊野地，煥發(fā)著盎然生機。

我想起老家的夏天了。那時的仲夏，晨霧中看荷葉和蓮花是好的，嶺上的煙霧是好的，雨水停息后，天空的云朵是好的。野地上的植物無疑也是好的。這些“好”，是清新、多彩的一幅畫，畫里有聲音，有香味，還有夢。

菜園之上，那些新鮮的生長氣息，仿佛逝去的某段生活，清晰而簡單。要種什么，看心情，或隨口味而定，花生、辣椒、南瓜、絲瓜、西蘭花、蠶豆、苦瓜，等等。季節(jié)變了，蔬果的品種也在變化。開春后，往土里拋下幾顆南瓜籽，不幾天，南瓜秧就長了出來。慢慢地，瓜秧變成瓜蔓，傍生的卵圓形葉子披著絨毛，卷卷地舒展開來。夜里有螢火蟲飛來，幾點熒光在南瓜葉上移動，像一只又一只“夜精靈”，使黑夜有了靈氣。等到瓜蔓葳蕤滿地時，宛若喇叭狀的黃色花朵便順勢綻放。到秋天瓜熟蒂落，把碩大的南瓜抱起來，不乏沉實的手感。絲瓜呢，它的綠芽沿著藤架爬升，一邊向天空里發(fā)展，一邊結(jié)出頎長而頑皮的小絲瓜。整個夏天，你都可以去看它，看綠色的莖蔓每天竄升一小節(jié)，看露水在葉瓣上滾落和消融的情態(tài)，亦能給人不少歡愉。何況，蟲子們時常飛到園子里來，間或螞蟻、蚯蚓光臨菜葉和草葉，這小片空氣就流動在童話色調(diào)中了。還有紅燈籠狀的小辣椒，像鄉(xiāng)間的丫頭，活潑潑的俏模樣。還有茄子，葉子雖然土氣，卻掩不住茄子紫到幽藍的光澤度，有高貴氣。這樣下來，各色蔬菜和瓜果，開花結(jié)實的，一年四季飽了眼福，享了口福。大多數(shù)日子，我呆在園子里，揮汗如雨地勞作，或?qū)χ喜顺錾瘛r間長了，身體越發(fā)散淡起來，心性也像那些泥土上的菜蔬，賤賤地在活在自己的趣味中。

某年記了一筆賬：辣椒36斤，南瓜7只，蠶豆50斤，花生126.5斤，絲瓜若干……這些都是菜園的收成。不知何故，我會在本子上做記錄，潛意識里，也許受某種勞動的尊嚴感驅(qū)使，也許只是好奇。記了流水賬的本子還在，有時候拿出來翻翻，夜里就會夢見那些瓜果和昆蟲們。它們在夜色里開放和飛翔，真真切切。醒來后，心里就溢滿菜園的綠色氣息，讓我發(fā)呆良久，不知身在何處。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