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當代日本作家群中,村上春樹無疑是最受讀者歡迎的作家之一。其作品大都膾炙人口,不僅在日本、中國,即使在審美挑剔的歐美文壇,村上春樹的作品號召力也罕有人及。其主要作品《挪威的森林》《尋羊冒險記》《奇鳥形狀錄》《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舞!舞!舞!》等,都是以最快的速度被譯介到世界各地,被稱為“還沒有像村上春樹這樣作品被如此徹底翻譯成英文的日本現代作家”。
除讀者耳熟能詳的那些長篇著作之外,村上春樹的短篇小說也極具藝術張力。我們特地增加頁碼,刊出《進攻動物園》和《另一種死法》,這兩個堪稱姊妹篇的短篇是第一次被譯成中文的小說。透過文字,我們能感受到一位世界級作家的良知、情懷和他獨樹一幟的藝術感染。
她的語調沉靜而堅定,赤阪蔻兒給我講了一九四五年八月那個炎熱的下午,士兵們槍殺那些老虎、豹子、狼和狗熊的故事。她的講述有條不紊,非常清晰,我感覺我就像在看這些事情的紀錄片一樣。她沒有一處講得含含糊糊。然而實際上她本人卻沒有親眼目睹那一場面。那件事情發生的時候,她正站在一艘運輸船的甲板上,這艘船載著逃難的人們從滿洲國回日本老家。而她實際親眼目睹的是一艘美國潛艇從水中冒了出來。
跟別人一樣,她和別的孩子從熱得難以忍受的蒸汽浴室般的船艙出來,靠著甲板的欄桿,享受掠過波瀾不驚的海面的輕風。就在這時,那艘潛艇突然問浮出了水面,仿佛它是夢的一部分似的。先是無線電,接著是雷達天線和潛望鏡露出了水面。然后指揮塔出來了,它從水里鉆出來時,激起了波浪。最后整個鋼鐵龐然大物滴落著水把它那優雅的身軀赤裸裸地暴露在夏日的陽光下。
潛艇和輪船并排行駛了一會兒,似乎在悄悄逼近它的獵物。不一會兒,一個艙口打開了,一個船員,又一個船員,又一個船員爬到了甲板上,緩緩地幾乎是懶散地走動著。軍官們從指揮塔的甲板上通過巨大的雙筒望遠鏡仔細觀察運輸船上的每一個細節,望遠鏡的透鏡在陽光下不時地忽閃忽閃。運輸船上滿載著回日本的平民,他們的目的地是佐世保港口。大多數是婦女和孩子,他們是滿洲國傀儡政府里日本官員和日本經營的南滿鐵路高級人士的家屬。隨著蘇聯軍隊進入反對日本的戰爭,他們要逃回國內,躲避戰亂。他們不愿意面對那不可避免的恐怖場面,而愿意接受在公海上美國潛艇襲擊的危險——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潛艇上的軍官們在檢查,看看運輸船是不是有武裝,有沒有海軍護航部隊。他們什么都不用怕。美國人現在也掌握著制空權。沖繩群島已經陷落,日本已將戰斗機拉回保衛本土島嶼。美國人也沒必要驚慌:時間由他們那邊掌握著呢。一個小頭目嗥叫著下命令,三個水手旋轉著甲板上大炮的曲柄,直到瞄準了運輸船。兩個船員打開后甲板艙口,拉上來沉重的炮彈,塞到大炮里。而另一小組士兵在指揮塔旁邊高出來的一塊地方架起了機關槍,正以訓練有素的動作往槍里裝子彈。
那艘運輸船本來就是由一條破爛不堪的貨船改裝的,用機關槍和甲板上的大炮擊沉它是綽綽有余的。潛艇上裝載的水雷數量有限,而這些還得留著準備遭遇武裝護航隊之用。
船上所有的士兵都戴著鋼盔,盡管有幾個腰部以上全赤裸著,將近一半的人穿著短褲。蔻兒如果使勁盯著看的話,就能看到他們刺在胳膊上的紋身。如果她再使勁看,就能看到很多東西。她緊握著甲板欄桿觀看,大炮那黑洞洞的炮筒朝著她的方向轉動。大炮剛才還濕淋淋的,現在在夏日的陽光下已經烤干了。在新京的家里,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么龐大的大炮。
潛艇朝貨船亮起了信號燈:“頂風停船。攻擊馬上開始。立即把所有的乘客疏散到救生船上。”(蔻兒當然看不懂信號燈,但她事后回顧時卻完全懂了。)然而乘客加上船員有五百多人,而救生船只有兩只。船上也幾乎沒有救生背心和救生圈。
蔻兒緊緊抓住甲板欄桿,屏住呼吸,兩眼死死地盯著流線型的潛艇。它像嶄新的一樣,一塵不染,閃閃發亮。她看見指揮塔上用白漆寫的數字了。她看見雷達天線在潛艇上面旋轉。她看見戴著墨鏡的沙土色頭發的軍官了。她心想:這艘潛艇從海底冒出來是要把我們大家都殺死,不過這也沒什么好奇怪的,這種事情任何時候都會發生。它和戰爭沒有關系;在任何地方,在任何人身上都會發生。每個人都認為發生這種事情是因為戰爭,但那是不對的。戰爭只是可能發生的許多事情中的一種。
與潛艇和上面的巨大的大炮面面相對,蔻兒沒有感到絲毫恐懼。她母親沖著她大聲喊叫,但她的話沒有意義。接著她感覺有什么東西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拉她的手腕。但她的雙手死死地鎖在甲板欄桿上。她周圍那咆哮的聲音開始遠去,仿佛有人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小了一般。我很困,她想。困得很。我怎么這么困呢?她閉上了眼睛,很快就失去了意識,把甲板遠遠地拋在了后面。
日本兵走遍寬闊的動物園,在槍殺任何能攻擊人的動物。這時,蔻兒就在看他們。軍官一聲令下,子彈就從三八式步槍里射出,撕裂老虎那光滑的皮毛,扯碎它的內臟。夏日的天空一片湛藍,從周圍的樹叢中傳來蟬的鳴叫,就像突如其來的一陣雨。
那些士兵們根本不說話。他們那被太陽曬黑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們就像是畫在古翁上的圖畫。從現在起最多幾天功夫,一個星期吧——蘇聯遠東軍的主力部隊就要打到新京了。沒有辦法阻擋他們的前進。自從戰爭開始,關東軍的精銳部隊和充足的裝備都被派去支持南部越拉越長的戰線了,現在,這些部隊也好,裝備也好,要么已經葬身海底,要么正在叢林深處腐爛掉。坦克沒有了。反坦克大炮也沒有了,只有幾輛運送部隊的卡車,也壞掉了,而且沒有零配件。部隊人數剩下的倒是很多,可是沒有足夠的步槍武裝他們,也沒有足夠的子彈裝到每桿步槍里去。號稱“北方壁壘”的偉大的關東軍,如今已落得個紙老虎了。驕傲的蘇聯機械化部隊打垮了德國軍隊以后,正乘火車向遠東前線開進,就要完成部隊轉移了。他們裝備充足,士氣高昂。滿洲國的滅亡已是指日可待了。
每個人心里都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關東軍部隊知道得最清楚。所以那些將軍們把他們的主力部隊疏散到后方,實際上等于放棄了小型的邊防警備部隊和擁有家宅的日本平民。這些手無寸鐵的農民們被蘇聯軍隊屠殺了,因為他們前進速度太快,而無法抓獲俘虜。許多婦女在遭到強奸后,選擇——或者說被迫選擇——了集體自殺。總參謀部的參謀官們以及其他高級軍官們安排把自己“調遣”到臨近朝鮮的通化市的新司令部去。傀儡皇帝溥儀和他的家眷把手邊的每一件東西統統扔進箱子里,乘私人火車離開了新京。被派來保衛京城的滿洲國部隊的大多數士兵,一聽說蘇聯軍隊就要打過來了,立即就棄城而逃,要么倒戈,槍斃了他們的日本指揮官。在和占有優勢的蘇聯軍隊的斗爭中,他們根本無意為日本獻出生命。
被派到動物園去的那八個士兵已經聽天由命了。他們想,此后要不了幾天,他們就會在和蘇聯軍隊的戰斗中死去。他們所能做的就是祈禱他們不要死得那么痛苦。他們誰也不想在緩慢行駛的坦克履帶下被軋死,或者在戰壕里被火焰噴射器燒死,或者腹部中彈,一點一點疼死。最好是子彈射中頭部或心臟。不過他們首先得殺死動物園里的這些動物。
如果可能的話,為了保留所剩不多的子彈,他們想用毒藥殺死這些動物。上級軍官指示過負責這次行動的年輕陸軍中尉,告訴他,已經給動物園送去了足夠多的毒藥來完成這項工作。
動物園園長確認他的確接到過命令:一旦情況緊急就殺死比較兇猛的動物,而且要用毒藥;可是,他說,毒藥一直還沒有運送過來。陸軍中尉聽到這個消息,把他弄得一頭霧水。他本來是分配在發薪辦公室里的一個會計,直到他從司令部他的辦公桌前被拉走臨時執行這一緊急任務之前,他還從來沒有負責過調兵遣將的事。
“中尉,行政工作就是這么回事兒。”園長比他大上幾歲,他帶著一絲憐憫的神情看著他,說:“你所需要的東西總是來不了。”
園長為了進一步了解情況,他把動物園的獸醫站站長叫了過來。那是一個個子高高,年近四十的英俊男子。那位獸醫告訴中尉說,動物園里只有很少量的毒藥,可能還不夠毒死一匹馬。
中尉給司令部打電話請示,但是由于蘇聯軍隊幾天前已經越過邊境線,大多數高級軍官們都已不見蹤影。剩下來的幾個要么是手里滿是十萬火急的文件,要么是帶領部隊到外面挖反坦克的戰壕去了。給中尉下命令的那個上校哪里都找不到。電話從一個辦公室轉到另一個辦公室,直到最后一個醫療隊的團長接到了電話,他只是沖著中尉吼了一通:“你這個愚蠢的龜兒子!整個國家都他媽的要完蛋了,而你卻在問操他媽的什么動物園?誰在乎這些狗屁事兒啊?”
誰真的在乎呀?中尉心想。他當然不在乎了。他現在面臨兩個選擇。他可以不管殺死動物的事,帶他的人馬離開,要么他就用子彈完成任務。怎么做他都要違反命令,但最后他決定槍殺動物。那樣的話,他可能會因為浪費了寶貴的子彈而受到訓斥,但至少殺死比較兇猛的動物的目標他是達到了。而另一方面,他要是選擇不殺死動物,他就有可能因為沒有執行命令而被送上軍事法庭。戰爭都打到這最后階段了,有沒有一個軍事法庭還令人懷疑呢,不過,命令畢竟是命令啊。只要這支部隊還存在,它的命令就得執行。
要是可能的話,什么動物我都想殺掉,中尉老老實實地自言自語。可是動物園里喂動物的飼料快要用完了,大多數動物(尤其是大動物)已經在忍饑挨餓了。殺死這些動物對動物自己來說甚至可能還更容易些——一種快捷、干凈利落的死法。如果是在戰斗正激烈或者空襲正緊張的關頭,餓得要死的動物們逃到了城市的大街上,那么一場災難就在所難免了。
這時,園長把一份上級指示他編寫的要“緊急銷毀”的動物清單,和一張動物園的地圖,一同遞給了中尉,并指派英俊的獸醫和兩個中國工人陪同槍殺動物的小分隊。中尉瞥了一眼清單,發現清單比他想象的要短,就松了一口氣。然而在選定要銷毀的動物里有兩頭印度大象。“大象?”中尉氣喘吁吁地問。究竟干嗎要我們殺大象啊?他想。我們需要一輛坦克才行。
雖然有了動物園的規劃圖,首先要殺死的動物是老虎。不管怎么說,大象要留到最后。老虎籠子上的金屬片上寫著:這一對老虎是在滿洲國的大興安嶺捉到的。中尉給每個老虎分配四個人對付,并且告訴他們要瞄準心臟——那一部分對他來說也是一個迷。哦,對了,至少有一顆子彈能擊中要害。當八個士兵一起拉回他們的三八式步槍的操縱桿,往槍膛里裝子彈時,那不祥的、單調的噼哩啪啦的聲音改變了這個地方的整個氣氛。老虎們聽到這聲音站了起來。它們通過鐵柵欄盯著士兵們,發出巨大的吼叫。中尉為了加倍小心,抽出了他自己的自動手槍,打開了保險。他為了鎮靜自己,清了清嗓子。他試圖告訴自己:這算不了什么。大家一直都在做類似的事情。
士兵們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瞄準,中尉一聲令下,他們扣動了扳機。槍的后挫力震動了他們的肩膀,一時間,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好像被彈走了似的。同時開槍,巨大的槍聲在整個空蕩蕩的動物園里震來蕩去,回聲從一幢大樓到另一幢大樓,從一堵墻到另一堵墻,穿透樹林,越過水面,宛若遠處的雷聲,刺透所有聽到槍響的人的心。動物們屏住了呼吸。連蟬也不再鳴叫。槍響的回聲消失在遠處許久許久,聽不到任何聲響。老虎們仿佛被一個看不見的巨人用大棒猛擊了一下,一下子跳了起來,砰的一聲巨響,摔到籠子的地板上,痛苦地翻騰著,口里吐著血。士兵們并沒有一槍就打死老虎。他們回過神來,拉回步槍操縱桿,退出打過的彈殼,重新瞄準。
中尉派他的一個士兵到籠子里去,證明老虎死了。它們看上去當然是死了——雙眼緊閉,牙齒外露,一動不動。獸醫打開籠子的鎖,這個年輕的士兵(他剛過二十歲)胸前端著刺刀,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那副樣子十分滑稽,但誰也沒有笑。他用靴子后跟踢了其中一只老虎的后臀。老虎還是一動不動。他朝那地方又踢了一下,這次踢得重了一點兒。老虎毫無疑問是死了。另一只老虎,那只母的,同樣是靜靜地躺著。這個士兵長這么大還從來沒有來過動物園,以前也從沒有見過一只真正的老虎。他只是感覺,他被拉到了一個和他沒有任何關系的地方,在那里被迫演一場和他沒有任何關系的戲。他站在黑乎乎的血泊之中,低頭看著那兩具老虎的尸體,感到神志恍惚。老虎死了看上去比活著的時候還要大。怎么會是這個樣子呢?他問自己,感到迷惑不解。
老虎籠子水泥地板上充滿了老虎尿那刺鼻的氣味,和尿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的是溫暖的血的氣味。血還在從老虎身上打出的口子里汩汩流出,在他腳的周圍形成了一個粘糊糊、黑乎乎的血灘。突然之間,他手中的步槍感覺沉甸甸、冷颼颼的。他真想把槍扔掉,彎下腰來,把肚子里的東西統統都嘔吐出來。那將會是怎樣的一種解脫啊!可是嘔吐是不可能的一一小隊長會把他的臉抽得變了形!(當然了,這個士兵不知道,十七個月以后他會死去,在伊爾庫茨克附近的一個煤礦里,一個蘇聯衛兵用鐵鍬把他的腦殼劈開了。)他用拳頭的背擦擦額頭上的汗水。他的鋼盔朝下面壓著他。一只蟬,接著另一只蟬又開始叫了起來,好像是終于復活了一樣。不久,蟬的鳴叫又有一種鳥的叫聲加入了進來——一種奇怪的、清晰的鳥叫聲,就像是給彈簧上了發條一樣:吱吱。吱吱。這個年輕的士兵十二歲的時候,和他的父母一道從北海道一個山村出發,飄洋過海來到了中國,他們在北安的一個邊境村子里一起耕田,直到一年前,他被拉去參加了關東軍。因此他了解滿洲國所有的鳥,然而奇怪的是,他從來沒有聽到過那種特有的鳥叫聲。或許那是一種從某個遙遠的國度進口來的鳥,在動物園另一部分的鳥籠子里鳴叫吧。然而那聲音似乎是從附近一棵樹高高的樹枝上傳來的。
他朝中尉那里看看,似乎是在請示。中尉點點頭,命令他從籠子里出來,又展開了動物園的地圖。他想:老虎是完了。下面,我們弄豹子。然后或許是狼。我們還有那些狗熊要對付。等把別的動物都搞完了,我們再考慮那些大象。就在這時,他意識到天氣有多么炎熱。“休息一會兒,”他對他的士兵們說,“喝口水吧。”他們從軍用水壺里喝起水來。喝完扛起槍,按順序排好隊,朝豹子籠走去。那不知名的鳥兒不停地鳴叫,繼續上著它的發條。士兵們的軍用短袖襯衣前胸和后背都被汗水浸成了黑色。隨著這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大步行軍,各種金屬器具叮叮當當,在整個空曠的動物園發出空洞的回聲。猴子們緊緊抓著籠子的柵欄,朝空中發出一聲聲尖叫,瘋狂地向其他所有的動物們發出警報。狼們仰天長嘯,鳥兒們瘋狂地拍打著翅膀,某個地方一個大動物把自己的身體朝著籠子猛撞,好像要發出威脅。不知從哪里飄來一塊云,形狀恰似一個拳頭,暫時把太陽遮擋了起來。那個八月的下午,人、動物,每一個人都在想著死亡。今天,這些人在殺死動物;明天,蘇聯軍隊就會在殺死這些人。極有可能。
那個女人和我總是在同一家餐館里的同一張餐桌隔著桌子對坐著交談。她是那里的常客,當然了也總是她買單。就我掙的那幾個錢,在這樣一個地方替一個美食家買單我可能是花不起這個錢的。餐館的后面被分隔成私密的隔問,這樣在任何一張餐桌談話,另一張桌子都聽不見。那里每天晚上只有一張桌子有客人,所以這就意味著我們可以慢悠悠地聊,一直聊到關門時間而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包括服務員。服務員也只是過來上上菜或者清清盤子。她總是要一瓶陳年勃艮第紅葡萄酒,總是要剩下半瓶不喝。
“一只上滿發條的鳥?”我正埋頭吃飯,就抬起頭問。
“一只上滿發條的鳥?”那自稱叫蔻兒的女人說。這句話我怎么說,她也一字不差地重復,然后略微卷卷嘴唇。“你在說什么,我不明白。你在講什么呀?”
我抿了一小口酒,擦擦嘴。“等一下。你剛才不是說一只上滿發條的鳥了嗎?”
她緩緩地搖搖頭:“嗯,我這會兒記不得了。我想我沒有說什么鳥吧。一只上滿發條的鳥?你是說某種玩具鳥?”
我看得出,她沒治了。她講她的經歷總是這個樣子。
“這么說,你是在滿洲國出生的了?”我問。
她又搖搖頭。“我就在這兒出生,橫濱。我三歲的時候我父母把我帶到了滿洲國。我父親本來在一所獸醫學校當老師,可是在新京當官的要從日本派一個人到他們要建立的新動物園當獸醫時,他就主動申請了那個職位。我母親可不想放棄他們在日本已有的安定的生活,浪跡天涯海角,但我父親堅持要去。或許他想到一個比日本更大更廣闊的某個地方鍛煉一下自己吧。我那時還小,到哪里都無所謂,不過我倒真的很喜歡在動物園里住。那真是美妙的生活。我父親總是一身的動物味兒。所有不同動物的氣味兒混合到一起,變成了一個味兒,而且每天都有所不同,就像是變換了香水配方的配料。他一回到家,我就讓他坐好,爬到他膝蓋上聞他身上的氣味兒。那種生活要是永遠進行下去那該有多好——我該會有多么幸福啊!
“可是突然問,戰局急轉直下,情況十分危急,所以我父親決定,趁還不太晚,送我和母親回日本。我們和其他很多人一起走的,乘坐從新京開往朝鮮的火車,有一艘專船在那里等我們。我父親留在了新京。我最后一次看見他,他正站在火車站,對我們招手。我把腦袋伸出車窗,看著他越變越小,直到他消失在站臺上的人群中。之后誰也不知道他怎么了。他就像煙霧一樣蒸發掉了。我們也試圖找在我們后面逃回到日本的新京的朋友打聽,然而簡直是奇怪,怎么沒有一個人了解他的情況。我想他一定是被蘇聯人俘獲,送到西伯利亞去做勞役了,和其他許多人一樣,死在了那里。他可能被埋葬在一片冰冷而孤獨的土地上,墳墓上沒有任何標記。他只是一介平民——沒有任何理由把他那樣弄走,但是那是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出了許許多多的錯事。
“新京動物園的一切,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真真切切。我還能把它一股腦帶回我的腦袋里——每一條小徑,每一只動物。我們住在獸醫站站長的宅院里,就在動物園里的一角。動物園里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認識我,我想去哪兒,他們都讓我去——即使是在假日里,動物園不對外開放時也是如此。在那些日子里,那整個地方就屬于我一個人。您想象不到那是多么美妙的一種感覺!那是我的宇宙。對我來說,動物園就是現實世界——和普通人心目中的動物園正好相反。”
蔻兒閉上眼睛把那景象帶回到大腦中。我等著,一語不發,等著她繼續講述她的故事。
“話雖是這么說,可我還是不敢肯定我所回憶的動物園是不是真是這個樣子。我該怎么說呢?我有時感覺我的回憶太生動了,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話。而當我開始有這種想法的時候,這么生動,有多少是真實的,又有多少是我想象的效果,我想得越多,能講出來的就越少。我感覺仿佛我進入了一個迷宮。這種事情在您身上發生過沒有?”
沒有發生過。“您知道這座動物園現在是不是還在新京那個地方?”我問。
“我不知道。”蔻兒摸摸耳飾的尖尖,說:“我聽說那個地方戰后給關閉了,但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在關閉著。這個城市現在不再叫新京了。現在叫長春。不過如果現在還有那個動物園的話,我就想去看看我所記得的有多少是真實的,又有多少是我在腦子里杜撰的。我想知道那時候那里是不是真的有大象,有豹子、老虎和狗熊。1945年夏天那些動物是不是真的被士兵們槍殺了。然而,我不知道,也許沒有人真的了解實情。”
他們殺死了豹子。他們殺死了狼。他們殺死了狗熊。槍殺狗熊占用的時間最多。那兩個龐然大物即使在吃了幾十顆步槍子彈之后,它們還是猛撞籠子的柵欄,沖人們吼叫,滴著口水,露著牙齒。狗熊和老虎不一樣,老虎更愿意接受它們的命運(或者說至少似乎是接受它們的命運),而狗熊仿佛無法理解它們正在被屠殺的事實。最后,當士兵們終于滅掉了狗熊身上所有的生命的痕跡時,他們已累得筋疲力盡,當場就要軟癱下去。中尉把手槍的保險蓋重新弄好,用帽子擦著從眉毛上滴下來的汗珠。在殺戮過后那深深的靜默里,士兵們大聲地朝地上啐著唾沫,似乎要以此掩飾他們的羞恥感。廢彈殼像煙頭一樣在他們腳下散落一地。他們的耳畔還回蕩著步槍那清脆的響聲。那個年輕的士兵深深地一連吸了好幾口氣,把視線從狗熊的尸體上移開。他肚子里翻江倒海,一個勁兒往喉嚨里涌,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沒有嘔吐出來。十七個月后,他在伊爾庫茨克附近一個煤礦被一個蘇聯士兵打死了。
最后,他們沒有殺死大象。實際上他們和大象一打照面,很顯然這些動物簡直是太大了,士兵們的步槍在它們面前就像是傻乎乎的玩具。中尉經過考慮,決定不管那些大象了。聽到這里,士兵們都松了一口氣。表面看雖然很奇怪——或者大概也不那么奇怪——但他們都有同樣的想法:在戰場上殺人要比殺籠子里的動物容易得多,即使是在戰場上,你自己最后有可能被別人殺掉。
那些動物此刻只不過是一具具死尸罷了,它們被中國工人們拉出籠子,裝到大車上,拉到一間空倉庫里。在那里,動物們被放到地板上,一排排地放著,形狀各異,大小不一。中尉從頭到尾監督這次行動,一完事他就回到動物園園長辦公室,請園長簽署必要的文件。然后士兵們站成一排,列隊走開了,和他們來時一樣金屬器具叮當作響。中國工人們用軟管沖洗掉籠子地板上黑色的血污,用刷子刷掉偶爾粘到墻上的動物肉塊。干完了這些活兒,工人們問獸醫,他打算怎么處置這些尸體。獸醫一時語塞,答不上來。一般情況下,動物園里動物死了,他都要叫個專業人員來干這事。可眼下這座都城正在進行血腥的鏖戰,現在人們都爭先恐后地離開這座屠城,你總不能打個電話叫人跑過來給你處置掉一具動物尸體吧。然而時值酷暑盛夏,尸體很快就會開始腐爛。即便是現在,一群群黑烏烏的蒼蠅已經在聚集了。最好的辦法是把它們埋掉——即使動物園能弄到重型設備,那也是一項艱巨的工作啊。然而他們現在人手有限,所以他們很顯然無法挖出足夠大的坑,盛下所有的尸體。
那些中國工人們對獸醫說:“大夫,您要是讓我們把整個尸體都弄走,我們就替您處置那些尸體。我們有的是朋友幫助我們,而且我們確切地知道在哪里干這活兒。我們會把它們拉出城去,把最后每一個斑點都清除掉。我們不會給您造成任何問題的。不過,作為交換,我們想要動物皮和肉。尤其是熊皮一一每個人都想要。狗熊和老虎身上的某些部位可以入藥——它們要價都很高。雖說這話說得太晚了,可是我們倒希望你們只瞄準動物的頭打槍。這樣的話,皮就值錢得多了。那些當兵的可是太外行了!您要是從一開始就讓我們來處理這事,我們就不會干這么笨的事!”獸醫同意了他們的條件。他別無選擇。這里畢竟是他們的國家啊。
過了不久,來了十個中國人,拉了幾輛空車子。他們把動物尸體拽出倉庫,摞到車上,用繩子捆住,再用草墊子蓋好。他們幾乎一直都互相一句話都沒有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們裝完車,把動物尸體拉到了某個地方。那些破舊的車子承受著動物的重量,壓得吱吱嘎嘎響個不停。動物園里剩下的只有幾個干干凈凈——而且是空空蕩蕩的——籠子。猴子們還處在憤怒的狀態下,它們在用它們的不可理解的語言不斷地互相叫著。獾在它們那窄窄的籠子里奔來奔去。鳥們拼命地撲打著翅膀,弄得羽毛滿地都是。而知了還在不停地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士兵們殺完動物回到司令部之后;最后兩個中國工人拉著裝滿動物尸體的車,消失在某個地方之后,動物園呈現出一種一個被騰空家具的房子的空曠感。獸醫坐在沒有水的噴水池邊上,抬頭看看天空,觀看浮在天空的那團硬邊的云塊,他從胸兜里拿出一盒汗濕了的香煙,把一支煙放進嘴里,劃著一根火柴。他點煙的時候才意識到他的手在顫抖——抖得很厲害,他劃了三根火柴才把煙點著。他并不是因為受到了心靈的傷害。只一會兒的功夫,大量的動物就在他眼前被殺掉了,但是由于不可解釋的原因,他并沒有感到特別的震驚或悲哀或者憤怒。事實上,他幾乎什么都沒有感覺到。他只是覺得非常地困惑。他在那里坐了一會兒,看著煙從香煙上裊裊升起,試圖整理自己的感情。他盯著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然后再次看看天上的云。他看到的眼前的世界還是老樣子。然而眼前的世界應該是一個到目前為止他所了解的迥然不同的世界。他所在的這個世界畢竟是一個狗熊、老虎、豹子和狼都已經被殺掉了的世界。那些動物今天早上還活得好好的,但是到了現在,下午四點鐘,它們已不復存在了。它們已經被士兵們屠殺了,甚至連它們的尸體也不知去向——仿佛是一個電燈的開關,輕輕一關就沒有了。
應該有那么一個鴻溝把那兩個世界分開才對。因為在那個世界上,老虎是活著的,而在這個世界上它們沒有活著。對他來說,對新京動物園的獸醫站站長來說,對那個動物園一開放就照管那些動物的人來說……這條鴻溝應該是足夠寬的,寬到足以動搖他活著的基礎。最使獸醫感到困惑的是他內心缺乏感覺,使人感到陌生。
他突然意識到他是累壞了。您成想啊,他頭一天夜里幾乎沒有合合眼。他想,我要是能在哪個地方找到一塊涼爽的樹蔭,伸展四肢睡上一覺,哪怕只睡上那么一會兒呢——停止思考,陷入無意識的靜默的黑暗之中,那該有多么美妙啊。他瞥了一眼手表。他要給活下來的動物弄吃的。他還得給正在發高燒的狒狒治病。他要做的事情成千上萬。從現在開始,他差不多要單槍匹馬把這個動物園管起來(誰知道要管到何年何月呢)。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得睡上一覺。以后會這么樣他可以以后再想。
獸醫從噴水池池邊站起身來,走進附近的一片林區,在一片草地上伸開四肢,躺了下來,在那里,沒有人會注意到他。樹蔭下的草地感覺涼爽而舒適。青草的氣息是他從童年時代就銘記在心的東西。幾只碩大的滿洲國螞蚱嗡嗡叫著,聲音大而悅耳,跳到他的臉上。他躺在那里,又點起一根煙,他很高興地看到他的手不再顫抖得那么厲害了。他把煙深深地吸入肺里,想象著那幾個中國人在某個地方把那些剛剛殺死的動物剝皮、割肉的情景。他過去經常看到這里的人干這種活,而且他知道他們都笨得要命。只消一會兒的功夫,一只動物就變成了皮是皮,肉是肉,內臟是內臟,骨頭是骨頭,仿佛是這些部位原本就是分開的,只是碰巧在一起聚合了一會兒似的。他想,等我一覺醒來,我敢肯定,那一塊一塊的肉就會上市場上賣了。對你來說,這就是現實——又快又急。他扯起一把青草,把軟軟的草玩了一會兒。然后他掐掉香煙,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肺里剩下的煙全部排出。當他合上雙眼,螞蚱翅膀的聲音聽上去大多了。獸醫感覺到像牛蛙一樣大小的螞蚱在他身邊跳來跳去。
也許這個世界就像一扇旋轉門吧:就在他的意識漸次變弱時,他突然想到了這一層。你最后跳到哪一部分僅僅是你的腳碰巧落到哪一部分的事情。一部分有老虎,而另一部分沒有老虎。也許事情就這么簡單。從一部分到另一部分沒有符合邏輯的連續性。而恰恰是由于缺乏符合邏輯的連續性,選擇才真的沒有多大的意義。他感覺不到一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之間的鴻溝,難道就是這個原因嗎?不過,他的思緒也就走到了這里。他身體的疲憊沉重而令人透不過氣來,就像一條浸透了水的毛毯。他不再有思緒,他只是躺在那里,呼吸著青草的芬芳,傾聽著蚱蜢羽翼的聲響,感覺到樹的濃蔭透過他的皮膚,覆蓋著他。
最后,他的意識陷入那沉沉的午睡之中。
運輸船遵照命令給發動機熄了火,不久它就停在海面上。潛水艇甲板上的大炮和機槍依然對準運輸船,船上的船員仍處于準備攻擊的狀態。然而兩艘船之問盤旋著一種怪異的寧靜。大家看得清清楚楚:潛水艇上的人們站在甲板上,排成隊看著運輸船,擺出一副從從容容的殺戮的架勢。他們很多人甚至都懶得系好鋼盔帶。那個夏日的午后幾乎沒有一絲風,而此刻,兩個發動機都熄了火,唯一的聲音就是海浪無精打采地拍打兩艘輪船船身。運輸船給潛水艇發出信號:“我們是運載非武裝平民的運輸船。船上既沒有彈藥,也沒有軍事人員。我們的救生船也為數不多。”對此,潛水艇粗率地響應:“那不是我們的問題。疏散不疏散,我們十分鐘后都準時開火。”
這樣,兩艘船之間的信號交流結束了。運輸船的船長決定不把這一信息傳達給他的乘客。會有什么好處呢?他們當中有一些興許會足夠幸運地幸免于難,而大多數人將會和這艘悲慘的、舊洗衣盆似的運輸船一起葬身海底。船長渴望最后能喝上一杯,可是那瓶威士忌在他船艙書桌的抽屜里,現在去拿已經來不及了。他摘掉帽子,舉目仰望藍天。他希望,通過某種奇跡,一隊日本戰斗機突然之間從天而降。然而這一天不是發生奇跡的時候。船長又想到了他的威士忌。
十分鐘就要過去了,潛水艇甲板上開始了奇怪的騷動。指揮塔上排成一排的軍官們在迅速地交談著什么,其中一個軍官爬到主甲板上,穿行于船員中間,在大聲下達什么命令。他所到之處,在戰斗位置上的士兵們都會發出嘁嘁喳喳的騷動。一個水手腦袋搖來搖去,一只握緊的拳頭猛砸在甲板大炮的炮筒上。另一個士兵摘掉鋼盔凝視著天空。這些人的動作大概是在表現憤怒或興奮或失望或激動。運輸船上的乘客發現:要說清楚在發生什么事情或者這會導致什么樣的結果,是不可能的。他們就像是觀看一出沒有節目的啞劇的觀眾,屏住呼吸,兩眼緊緊盯著水手們的一舉一動,希望發現一些含義的蛛絲馬跡。最后,水手當中困惑的波浪開始減退,從船橋上傳來了命令,他們做出反應,把大批的炮彈從甲板上的大炮里卸了下來。人們轉動曲柄,把炮筒轉離運輸船,直到大炮再次直指前方,然后塞住炮口那粗糙的黑洞。炮彈被運回甲板下面,船員們朝船艙跑去。和他們先前的騷動形成對照的是,他們此刻做什么事情都雷厲風行。沒有人聊天,也沒有人磨磨蹭蹭。
潛水艇的發動機開始發出堅定的咆哮,幾乎是與此同時,汽笛發出尖銳刺耳的信號:“開始潛水!”潛水艇開始向前移動,不一會兒,它就向下重重地沉去,翻騰起一大片白色的泡沫,就像是它幾乎等不到沉下去拴上艙口的那一刻似的。一層水幕把又長又窄的甲板從頭到尾都吞噬掉了,甲板大炮沉下了水面,指揮塔朝下滑動,穿過那黑藍色的海水,最后,天線和潛望鏡也看不見了,像是要從空氣中清除干凈他們曾經來過這里的任何證據。
運輸船上的乘客們呆呆地站在甲板上,呆呆地凝望著那一片水域,沒有人清清嗓子,沒有人動一動四肢。還是船長先回過神來,給領航員下達了命令,領航員把命令傳達到發動機機艙,那臺破舊的發動機嘎嘎吱吱響了半天,才發動了起來,就像是一條在睡覺的狗被主人一腳踢醒了一樣。
運輸船的船員屏住呼吸,等著魚雷的襲擊。或許美國人干脆改變了主意,決定用魚雷擊沉運輸船比耗費時間地從甲板大炮群射要容易,要快。船曲里拐彎地行駛,船長和領航員用雙筒望遠鏡巡視著海面,搜尋魚雷那致命的白色尾波。然而沒有魚雷。潛水艇消失到波浪下面二十分鐘以后,人們才終于從那懸在他們頭頂之上的魔咒里擺脫出來。他們從死亡的邊緣活著回來了。一開始,他們只是半信半疑,不過,漸漸地,他們開始感覺到這是真的。連船長都鬧不明白美國人為什么突然就放棄了攻擊。是什么使他們改變了主意?乘客們從那難以忍受的緊張之中解脫出來,有幾個人本來站在甲板上,現在一下子軟癱了下去,大聲哭了起來,而多數人則既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一連幾個小時——有些人的情況是一連幾天——他們都處于心不在焉的狀態之中,一個漫長而曲折的惡夢的大釘子毫不留情地戳進了他們的肺里、他們的心里、他們的脊髓、他們的大腦、他們的子宮。
發生這一幕的時候,小赤阪蔻兒一直在她母親的懷里呼呼大睡。她就像是被人打暈過去了似的,一股勁兒睡了十四個小時。任何力量都無法把她從睡眠的世界里拉回來。她母親大聲喊叫,拍她的臉頰,都無濟于事。她睡得很深很深,她不妨是沉到海底了。她呼吸的間隔越來越長,脈搏跳動也慢了下來。她的呼吸簡直就聽不到。然而,船到了佐世保,她沒有任何先兆就醒了,仿佛是某種巨大的力量把她拉回到了這個世界上。所以,蔻兒告訴我,圍繞美國潛水艇那流產了的攻擊和消失這些事件,她本人并沒有親眼目睹。故事的這些部分是很久以后,她從母親那里聽來的。就在攻擊就要開始時,司令部用無線電通知潛水艇:除非受到敵人攻擊,暫停一切敵對行動。日本政府已經知會盟國:它準備接受《波茨坦宣言》,無條件投降。
八月十六日,停止進攻的第二天,上午十點多一點兒,那艘貨船終于緩緩駛入佐世保港口,港口靜得出奇,也沒有人出來迎接輪船。即使在港口附近的反飛機炮臺上也沒有個人影。夏日的太陽光毒得要命,默默地炙烤著大地。整個世界似乎都陷入了深深的癱瘓之中,船上有人感覺他們仿佛偶然地、跌跌撞撞地走進了死亡的國度。在國外呆了這么多年,他們只能默默地凝望自己的祖國。八月十五日午時剛過幾分鐘,電臺就廣播了天皇宣布戰爭結束的詔書。早在七天前,只一顆原子彈就把附近的城市長崎化成了灰燼。僅僅幾天的功夫,滿洲國的幽靈皇帝就消失在歷史之中。那個英俊的獸醫呢,由于進旋轉門不經意間走錯了地方,后來就遭遇了和滿洲國同樣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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