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死法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最后時刻，在滿洲國的一個日本軍官發(fā)出了最后的命令。

日本獸醫(yī)早晨六點鐘以前醒來。新京動物園里的大多數(shù)動物都已經(jīng)醒了。開著的窗戶外傳來它們的叫聲，吹進來混合著動物氣味的微風。憑著這些，他不用朝窗戶外面看就知道天氣了。這是他在滿洲國這地方必做的幾件事：他會聽一聽，呼吸呼吸清晨的空氣，這樣就為每個新的一天做好了準備。

然而，今天本應該和前一天有所不同的。一定得有所不同。這么多的聲音和氣味都消失了!老虎、豹子、狼、狗熊：頭一天下午，所有這些動物都被一小分隊日本兵屠殺掉——淘汰掉了，為的是避免動物逃跑，因為這座城市正遭受俄國人的進攻?，F(xiàn)在，睡了幾個小時之后，那些事件對他來說似乎是他很久以前做的一個慢慢吞吞的惡夢的一部分了。然而他知道那些事情確實發(fā)生過。他的耳朵還能感覺到士兵們的槍聲帶來的干澀的疼痛；那不可能是一場夢?，F(xiàn)在是1945年8月，而他就在這里，在日本人占領(lǐng)的滿洲國的新京里；蘇聯(lián)軍隊已經(jīng)越過邊境線，每一個小時都在步步逼近。這就是現(xiàn)實——真實得和他前面所看到的盥洗池和牙刷一個樣。

大象吼叫的聲音給了他某種解脫感。啊，是的一一大象總算是活了下來。幸好負責昨天行動的那個年輕中尉還有足夠的人性，把大象從那個名單上排除掉了：那個獸醫(yī)一邊洗臉一邊想。自打他來到滿洲國，他已經(jīng)遇到過許許多多來自他的祖國的青年軍官，他們頑冥不化，狂妄自大，他們的經(jīng)歷總是使他感到震驚。他們大都是農(nóng)民子弟，在經(jīng)濟蕭條的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度過了他們的青春時代，浸淫在貧困的悲劇之中。恰在此時，妄自尊大的民族主義思想被敲進了他們的頭腦里。上司下達的命令不管怎樣稀奇古怪，他們連想都不想就去執(zhí)行了。如果有人以天皇的名義，命令他們在地球上挖一個通到巴西的洞，他們操起鐵鍬就會干將起來。有人把這叫做“純潔”，但獸醫(yī)有他自己的說辭。他是城市里一個醫(yī)生的兒子，在二十年代的日本相對自由的氛圍里接受的教育，所以他永遠都無法理解那些年輕的軍官們。槍殺幾個動物本應該是一項比在地球上挖個通到巴西的洞要簡單的任務，不過，昨天的中尉雖然說話帶一點鄉(xiāng)下口音，但和其他軍官相比，似乎是個更正常的人——更有教養(yǎng)，也更有理智。獸醫(yī)從那個年輕人的說話和對待他的方式上可以感受到這一點。

不管怎么說，大象總算是沒有被殺掉，獸醫(yī)對自己說，可能他應該感激。免除了這項任務，士兵們一定也感到高興。漏掉了大象，中國工人們也許感到遺憾了吧——他們沒有弄到許多肉和象牙呀。

獸醫(yī)燒了一壺水，用熱毛巾捂捂胡子，然后刮胡子。接著他一個人吃早餐：茶，面包和黃油。滿洲國的食品定量遠遠不夠，但和別的地方相比，他們的定量還算是相當慷慨的。這對他和動物都是好消息。動物們對減少它們的食物配給量表示十分不滿，但是這里的情況比日本本土的動物園要好一些，在日本國內(nèi)食物供應已經(jīng)是捉襟見肘了。沒有人能夠預測未來，然而至少在目前，人和動物都免受了極端饑餓的痛苦。

他想：妻子和女兒現(xiàn)在怎么樣了。她們早在幾天前就回日本了，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的話，此刻她們的火車應該已經(jīng)到達朝鮮海岸了。他早上醒來很想見到她們。他很想聽到她們做早餐時活潑的說話聲?，F(xiàn)在整個房子里是一片空蕩蕩的寂靜。這不再是他所喜愛的家了，不再是屬于他的地方了。然而與此同時，這空空的官邸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感到某種怪異的欣喜；此時此刻，他能夠在他的骨肉里感受命運那不羈的力量了。

命運本身成了獸醫(yī)自己的致命傷。從他很小的時候，他就有一種很奇怪但又很清晰的意識：“我，作為一個人，是生活在某種外力的控制之下的?！贝蠖鄶?shù)時間，命運的力量就像寧靜而單調(diào)的基礎(chǔ)低音一樣不斷演奏著，只是在裝扮著他人生邊緣的色彩。然而時不時地，平衡會發(fā)生變化，這種外力會增加，就使他陷入一種近乎癱瘓的聽天由命的狀態(tài)。他從經(jīng)驗得知他不管怎么做，怎么想，都無法改變這種局面。

并不是說他的的確確變成了一個被動的人，他比大多數(shù)人更有決斷，而且他總是能看得透他的決定。在工作中，他也是出類拔萃的：是一個醫(yī)術(shù)超群的獸醫(yī)，一個誨人不倦的教育工作者。他當然不是一個宿命論者，而大多數(shù)人都用宿命論者這個詞語。然而他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那雷打不動的確信，他是完完全全靠自己做出一個決定的。他總是有這種感覺：是命運逼迫他決定某些事情來適應命運的方便。偶爾，在按照他自己的意愿決定了某件事情從而獲得了金錢的滿足之后，他就會看到，這些事情事先就已經(jīng)被一種外力決定好了的，這種外力只不過是假扮做一種意愿罷了，只不過是一個扔到他的路上的誘餌，引誘他按照要求他做的那樣行事而已。他感覺就像是有其名而無其實的一國之君，他的權(quán)力只不過是按照攝政者的訓喻在圣旨上蓋上玉璽而已，而真正執(zhí)掌國家大權(quán)的是攝政者——他和滿洲國的這個傀儡皇帝一個樣。

此時此刻，獸醫(yī)一個人被留在動物園的官邸里，獨自和命運廝守在一起?，F(xiàn)在，在這里起支配作用的，不是關(guān)東軍，不是蘇聯(lián)軍隊，不是中國共產(chǎn)黨的軍隊，也不是國民黨的軍隊，而是命運，那力大無比的命運。任何人都看得到：命運是這里的主宰，而個人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昨天，是命運赦免了大象而埋葬了老虎、豹子、狼和狗熊?，F(xiàn)在它要埋葬誰而又要赦免誰呢?這些是誰也無法回答的問題。

獸醫(yī)離開他的官邸，準備喂動物早餐。他心想，不會有人來上班了，但是他發(fā)現(xiàn)兩個中國男孩子在他的辦公室里等他。他并不認識他們。他們有十三四歲的樣子，黑黝黝的皮膚，瘦骨嶙峋的，動物一樣的眼睛滴溜溜亂轉(zhuǎn)?！八麄円覀儊韼椭?，”一個男孩說。醫(yī)生點點頭。他問他們的名字，但他們沒有回答。他們臉上還是沒有表情，就好像他們沒有聽到這個問題似的。這些男孩子很顯然是在這里一直工作到頭一天的中國工人派來的?，F(xiàn)在，那些人可能已經(jīng)斷絕了和日本人的一切來往，期盼著新政權(quán)的成立，但心想孩子們是不負責任的。派孩子們來是一種友好的象征——工人們知道他一個人照看不過來這些動物的。

獸醫(yī)給了每個男孩兩塊餅干，然后讓他們開始干活，幫助他喂動物。他們趕著一輛騾車從一個籠子到另一個籠子，給每一個動物喂特定的食物，并且給動物換水。打掃籠子是不可能的。他們了不起能按下軟管，把糞便沖走。

他們八點鐘開始干活，到十點鐘以后才干完。然后，孩子們一句話都沒有說就消失了。干完這些重體力活，獸醫(yī)感到精疲力竭。他回到辦公室，向園長報告說，動物已經(jīng)喂過了。

快到正午的時候，那個年輕的中尉帶領(lǐng)他頭一天帶領(lǐng)的那八個士兵回到了動物園。他們又是全副武裝，走起路來帶的金屬叮當作響，人還沒有到，就聽到他們的叮當之聲了。他們的襯衫都被汗水弄黑了。知了也和昨天一樣在樹間吱吱尖叫。然而，今天士兵們可不是來槍殺動物的。中尉給園長敬了個禮，說：“我們需要了解一下動物園目前可以使用的馬車和牲口的狀況?！眻@長告訴他說，動物園只有一頭騾子和一輛四輪馬車?！拔覀儍蓚€星期以前把我們僅有的一輛卡車和兩匹馬都貢獻出去了，”他指出。中尉點點頭，宣布：根據(jù)關(guān)東軍司令部的命令，他要立即征用那頭騾子和四輪馬車。

“等一下，”獸醫(yī)突然插嘴說，“我們需要那些東西每天喂兩次動物。我們所有的當?shù)厝硕疾灰娵櫽傲?。沒有那頭騾子和四輪馬車，我們的動物會餓死的。即使有它們，我們還幾乎維持不過來呢。”

“我們大家還差不多快維持不過來了，先生，”中尉說。他雙眼通紅，臉上胡子拉碴的?！拔覀兪紫纫紤]的是保衛(wèi)這座城市。如果需要的話，您盡可以把動物們從籠子里放出來。危險的食肉動物我們都已經(jīng)處理掉了。其他的動物對安全構(gòu)不成威脅。這是軍令，先生。您看怎么合適就怎么辦得了。”

中尉簡短地說，讓他的人把騾子和四輪馬車拉走了。他們走后，獸醫(yī)和園長面面相覷。園長呷了口茶，搖搖頭，一言不發(fā)。

四個小時后，那些士兵又回來了，這次是趕著騾子和馬車，一條臟兮兮的防水帆布蓋著車上鼓鼓囊囊的東西。騾子氣喘吁吁，由于下午天氣炎熱，加上拉著這么重的東西，身上冒著熱氣。那八個士兵用刺刀尖押著四個中國人——都是年輕人，大概有二十來歲的樣子，身穿棒球服，雙手被反捆著，他們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很顯然是被狠狠地打過。一個人的右眼腫得都快睜不開了，另一個人正在流血的嘴唇把他的棒球服染得一片殷紅。他們的球服前面什么都沒有寫，但是有一個小小的三角洞，寫他們名字的布片已經(jīng)給撕掉了。他們背上的號碼分別是1、4、7和9。獸醫(yī)想象不到，在這樣的危急關(guān)頭，這四個年輕的中國人為什么要穿著棒球服?他們?yōu)槭裁幢淮虺蛇@個樣子?又被日本軍隊拉到了這里。這一場面不像是這個世界上的——倒像是神經(jīng)病人畫的一幅畫。

中尉問動物園園長，他有沒有一些鎬頭和鐵鍬讓他們用用。這位年輕的軍官臉色比以前更加蒼白、憔悴。獸醫(yī)把他和他的人領(lǐng)到辦公室后面一個工具棚。中尉給他的人挑了兩把鎬頭、兩把鐵鍬。接著他讓獸醫(yī)跟他來，他把他的人留在那里，來到了離路較遠的一片灌木叢。獸醫(yī)跟著。中尉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碩大的螞蚱散開?？諝庵袕浡娜涨嗖莸臍庀?。知了那震耳欲聾的鳴叫，合著大象時不時發(fā)出的尖厲的吼叫，仿佛是發(fā)自遠方的警告。

中尉一句話也不說，就在樹叢中走著，直到在林中發(fā)現(xiàn)一片開闊地。這片地本來已經(jīng)選好，要為小動物們建一個廣場，小孩子可以和小動物們一起玩。然而，軍情吃緊，建筑材料奇缺，這一計劃就被無限期地拖了下來。樹木已經(jīng)被清除掉，形成了一片空曠的圓圈，太陽照到林中的這片空地，宛如舞臺的燈光。中尉站在圓圈的中心，審視這片地。然后他用靴子的后跟在地上刨了刨。

“我們要在這里休息一會兒，”他說著，跪下來挖出一捧土。

獸醫(yī)點點頭算是回答。他弄不明白他們?yōu)槭裁匆趧游飯@休息，不過他決計不問。在新京這個地方，經(jīng)驗教會了他，永遠不要問軍人問題。問題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會讓他們發(fā)火，在任何情況下，他們都不會直接回答你的問題。

“我們先在這里挖一個坑，”中尉說，他好像是自言自語。他站起身來，從襯衣兜里掏出一盒香煙。他把一根煙放進嘴里，又遞給獸醫(yī)一根，劃火柴把兩根煙都點著。這兩個人都埋頭抽煙來填補沉默。中尉又開始用靴子在地上刨了起來，他在地上畫了圖，然后又擦掉。最后，他問獸醫(yī)：“你在哪兒出生?”

“在神奈川，”獸醫(yī)說?！霸谝粋€叫做大船的鎮(zhèn)上，臨著海，從東京到那里一兩個小時就到了?！?/p>

中尉點點頭。

“您在哪兒出生呢?”獸醫(yī)問。

中尉沒有回答，而是瞇縫起雙眼，看那煙霧從手指問冉冉升起。不，問軍人問題永遠是不合算的，獸醫(yī)再次告誡自己。他們喜歡問問題，但永遠不會回答你的問題。說白了，他們是不會讓你過個消停日子的。

“那里有一個電影制片廠，”中尉說。

過了幾秒鐘，獸醫(yī)才意識到，中尉在談大船鎮(zhèn)?！澳f得不錯。一個大電影制片廠。但是我從來沒有進去過。”

中尉把吸剩下的那截煙扔到地上碾碎?！拔蚁Ｍ慊氐侥抢飼r能進去看看，”他說，“當然了，從這兒到日本要飄洋過海，我們大家可能都會死在這里?！彼f話時眼睛看著地面?！案嬖V我，大夫，您怕死嗎?”

“我想，那要看怎么個死法兒了，”獸醫(yī)想了一會兒，說。

中尉抬起眼，看著獸醫(yī)，仿佛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很顯然期待的是另一種回答。“你說得對，”他說?！暗拇_要看是怎么個死法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子。中尉看上去似乎站在那里就會睡著了似的。他很顯然是精疲力竭了。一只特別大的螞蚱像一只鳥一樣從他們頭頂飛過，響亮地拍打著翅膀消失在遠處一片草叢之中。中尉瞥了一眼手表。

“該開始了，”他并沒有特別對誰說。然后，他對獸醫(yī)說。“我想請您留下來一會兒。我也許要請您幫我個忙。”

獸醫(yī)點點頭。

那些士兵把抓來的中國人帶到林中的那片開闊地上，給他們松綁。那個下士用棒球棒在地上畫了個大圓圈——一個當兵的為什么拿棒球棒獸醫(yī)發(fā)現(xiàn)又是一個迷——用日語命令抓來的人挖一個圓圈大小的坑。那四個身穿棒球服的人拿起鎬頭和鐵鍬，一聲不吭地開始挖了起來。日軍小分隊一半人站崗監(jiān)督他們，另一半在樹下伸開四肢躺了下來。他們似乎特別需要睡眠，他們身體剛一挨地，就開始鼾聲如雷了。四個醒著的士兵在一旁繼續(xù)監(jiān)督挖坑，步槍靠著他們的臀部，上好了刺刀，準備立即使用。中尉和下士輪流監(jiān)工，在樹下小睡。

不到一個小時的功夫，四個抓來的中國人挖好了一個寬約十二英尺，深到只能露出脖子的大坑。其中一個人用日語說要水喝。中尉點點頭，一個士兵提來滿滿一桶水。四個中國人輪流用勺子從桶里舀水，咕嘟咕嘟地喝，很顯然他們喝得美滋滋的。他們差不多喝完了整整一桶。他們的球服粘著血、泥和汗，弄得臟兮兮、黑乎乎的。

中尉讓兩個士兵把四輪馬車拉到坑沿。下士猛地拉開防水帆布，露出摞在馬車上的四個死人。他們穿著和抓來的人一樣的棒球服；很顯然，他們也是中國人。他們看上去是被擊斃了，他們的球服上還粘著黑色的血跡。碩大的蒼蠅開始成群結(jié)隊地涌向尸體。從血跡已經(jīng)干的情況判斷，獸醫(yī)猜想他們死了將近二十四個小時了。

中尉命令那四個挖坑的中國人把那些尸體扔到坑里去。那些人一語不發(fā)，臉上毫無表情，從車上抬起尸體，每次一個，扔到了坑里。每一具尸體落到坑底都發(fā)出撲通一聲。那些死人球服上的號碼分別是2、5、6、8。獸醫(yī)把這些牢牢地記在心里。

四個中國人往坑里扔完尸體，士兵們把每一個人綁到附近的一棵樹上。中尉抬起手腕，表情冷酷地仔細看看手表。然后他抬頭久久地看著天空的一個點，仿佛要在那里搜尋什么東西似的。他就像是一個火車站站長站在月臺上，毫無希望地等待一列晚點的火車。然而他根本什么都沒有看。他只是在打發(fā)一段時間。時間一到，他轉(zhuǎn)向下士，給他下達簡短的命令：用刺刀捅死那四個抓來的人當中的三個——1號、7號和9號。

三個士兵被挑了出來，他們在那三個中國人前面站好位置。士兵們看上去臉色比他們要殺死的人還要蒼白。那些中國人太累了，根本不希望什么了。下士遞給他們每人一根煙，但他們拒絕了。他把煙放回襯衣口袋里。

中尉帶著獸醫(yī)，走到離別的士兵稍遠一點的地方站住?！澳詈每纯催@個，”他說，“這是另一種死法。”

獸醫(yī)點點頭。中尉不是在對我講，他心里想。他是在自言自語。

中尉輕聲解釋：“槍斃他們是最簡單也最快捷的殺死他們的辦法，但是我們有命令，不能浪費一顆子彈——當然是不能浪費一顆子彈槍殺中國人了。我們要節(jié)省下彈藥對付俄國人。我們用刺刀把他們捅死就行了，我想，不過可不像說的那么容易。順便問一下，大夫，他們在部隊里教過您使用刺刀嗎?”

大夫解釋說，他是騎兵獸醫(yī)，沒有接受過使用刺刀的訓練。

“啊，用刺刀殺人的正確方式是這樣的：首先，刺到肋骨下面一一這兒。”中尉指著他自己腹部上面的位置?！叭缓竽训都庠谒眢w內(nèi)部劃一個又大又深的圓圈，戳碎他的內(nèi)臟。接著您朝上刺，刺穿心臟。您不能刺進去就指望他會死去。這一點給我們當兵的反復灌輸，都牢記在心了。用刺刀進行白刃戰(zhàn)和夜襲一樣，都是皇軍最引以自豪的戰(zhàn)術(shù)，盡管白刃戰(zhàn)比坦克、飛機和大炮成本低廉得多。當然了，您想拿什么訓練都成，但到最后，您刺殺的是一個稻草人，而不是活生生的人。它不流血，不尖叫，也不會把內(nèi)臟流到地上。這些士兵們實際上還從來沒有這樣殺過人。我也沒有。”

中尉看了下士一眼，沖他點點頭。下士大吼一聲，給那三個戰(zhàn)士下達了命令，他們啪地立正。接著，他們后退半步，把刺刀刺出，每個人對準一個抓來的人。其中一個年輕人(7號)用中國話吼叫了一聲，聽著像是罵人的話，挑釁地啐了一口——但唾沫根本沒有落到地上，而是滴溜到他的棒球服的前襟上。

又一聲令下，三個士兵用極大的力氣把刺刀刺進了中國人的胸膛。接著，正如中尉所講，他們扭曲刀刃以撕裂內(nèi)臟，又把刀尖往上一挑。中國人的叫聲并不很大——與其說是尖叫，倒不如說是深深的抽泣，仿佛唾沫立即通過一個開口把身體內(nèi)剩下的最后一口氣吐了出來。士兵們拔出刺刀，后退一步。下士再次高聲下令，士兵們還和剛才一樣照原樣重復那程序——刺，攪、上挑、拔出。獸醫(yī)默默地看著，感覺都麻木了，他突然覺得他的身體就要被劈成兩半了。他同時變成了行刺者和被行刺者。當刺刀刺進受害者的身體時，他既感受到了刺刀的威力，又感受到把他的內(nèi)臟戳成碎片的痛苦。

那些中國人死掉的時間比他想象的要長得多。大量的血從他們被刺破的身體噴涌而出，灑到地上，然而，雖然他們的內(nèi)臟被攪碎了，但他們的身體還是不斷抽搐了很久。下士用他自己的刺刀挑斷把中國人捆綁到樹上的繩子，然后命令沒有參與刺殺的士兵幫忙，把倒在地上的尸體拉到坑邊，扔進去。這些尸體碰到坑底也撲通發(fā)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響，但獸醫(yī)禁不住感到，這一聲和前面那幾具尸體發(fā)出的響聲不一樣——可能是因為這些尸體還沒有完全死掉吧。

現(xiàn)在，只剩下襯衣上寫著4號的中國小伙子了。那三個臉色蒼白的士兵從腳下扯些植物的寬葉子，擦拭他們那血淋淋的刺刀。不僅是血，還有顏色怪異的體液和一塊塊的肉粘在刀刃上。士兵們用了許多葉子才使刺刀還原到最初裸露金屬，寒光閃閃。

獸醫(yī)不明白為什么單單讓4號，唯一的一個人，活了下來，不過他是不會問問題的。中尉又掏出一根香煙點上。然后他遞給獸醫(yī)一根，獸醫(yī)默默地接過煙，放進嘴里，擦著火柴。他的手沒有顫抖，然而就像是戴著厚厚的手套，似乎已經(jīng)失去了所有的感覺。

“這些人是滿洲國軍官預備役學校的練習生，”中尉說，“他們拒絕保衛(wèi)新京。他們昨天夜里殺死了他們的兩個日本教官，并試圖逃跑。我們進行夜巡時抓住了他們，當場殺死了其中的四個人，抓住其余四個。還有兩個趁著夜色逃跑了。”中尉用手掌擦擦胡子?！八麄冊噲D穿著棒球服逃跑。我猜想他們考慮，他們要是穿著軍服，就會被當作逃兵抓起來。或者他們是害怕，如果穿著滿洲國的軍服被共產(chǎn)黨的軍隊抓住，共產(chǎn)黨的軍隊會把他們怎么樣。不管怎么說，他們在軍營里除了練習生的服裝，就只有軍官預備役學校棒球隊的隊服可穿了。所以他們把上面的名字撕掉，就想穿著這服裝逃跑。我不知道您是不是了解，這所學校有一支很棒的棒球隊。他們過去常常去臺灣和朝鮮參加友誼比賽。那個家伙——”中尉從這里指著那個綁在樹上的人——“是那個隊的隊長，在第四防守位置擊球。我們認為這次逃跑也是他組織的。他用一個棒球棒打死了兩個教官。教官們知道軍營里面有麻煩，不到絕對緊急的關(guān)頭不會給練習生們發(fā)武器的。可是他們把棒球棒這茬事兒給忘了。他們兩個的腦袋都給開了瓢。他們可能立刻就死了。兩個絕好的本壘打喲。就是這個球棒?！?/p>

中尉讓下士把球棒給他拿過來。他把球棒轉(zhuǎn)給獸醫(yī)。獸醫(yī)把球棒握在手中，在面前高高舉起，完全是球員走進擊球員區(qū)的架勢。那只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球棒，做工也不精細，表面粗糙還有凹凸不平的顆粒。重重的，但很好用。球棒柄被汗水弄黑了?？粗幌袷且恢ё罱脕泶蛩纼蓚€人的球棒啊。獸醫(yī)掂了掂重量，把球棒交還給中尉。中尉輕輕松松地揮動了幾下，玩起來像是個行家里手。

“您玩棒球嗎?”中尉問獸醫(yī)。

“我小時候一直玩?！?/p>

“現(xiàn)在太老了?”

“我現(xiàn)在再也沒有棒球玩了，”獸醫(yī)說，他差一點就要問“您呢，中尉?”但他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我已接到命令，用他所用過的這支棒球棒把這個家伙干掉，”他一邊用球棒尖敲著地，一邊用干巴巴的聲音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唄。就您和我兩個人說啊，我覺得這命令損透了。把這幾個家伙殺了又有什么狗屁好處呢?我們的飛機一架都不剩了，我們沒有任何戰(zhàn)艦了，我們最精銳的部隊都死光了。就在頭兩天，一種專門的新式炸彈眨眼之間就把整個廣島市一掃而光。我們要么會統(tǒng)統(tǒng)被驅(qū)逐出滿洲國，要么會統(tǒng)統(tǒng)被殺掉，中國又將屬于中國人了。我們已經(jīng)殺了許多中國人了，再多殺那么幾個也不會有多大的區(qū)別。不過命令就是命令呀。我是當兵的，就得服從命令。所以，好好兒看看吧，大夫。這是人死的另一種死法。您是醫(yī)生，所以您可能看慣了刀啊、血啊、內(nèi)臟啊，但是您可能從來沒有見過，用棒球棒把人打死。”

中尉命令下士把4號球員，也就是在第四防守位置擊球的球員，帶到坑邊。他們又把他反綁起來，蒙上他的雙眼，讓他跪到地上。他是個人高馬大、體格健壯的年輕人，胳膊粗得能頂?shù)蒙洗蠖鄶?shù)人的大腿。中尉叫過來一個士兵，把球棒交給他。“用這個把他干掉，”他說。那年輕的士兵立正，敬禮，然后接過球棒，然而球棒握在手里，他仍站在那里，像是嚇呆了一樣。他似乎弄不明白用一支棒球棒把一個中國人干掉這個概念。

“你玩過棒球嗎?”中尉問年輕的士兵。

“沒有，長官，從來沒有玩過，”士兵大聲回答。不管是他出生的北海道的村子還是他長大的滿洲國的村子，都窮得要命，兩個地方都沒有一個家庭買得起棒球或棒球棒那樣的奢侈品。他是在田地里到處瘋跑，捉蜻蜓，用木棍玩擊劍，這樣度過了童年時代。他長這么大還從來沒有玩過棒球，連場比賽都沒有看過。這是他第一次拿球棒。

中尉給他示范如何握球棒，教他揮舞球棒的基本要領(lǐng)，并親自示范了好幾次?！懊靼琢藛?勁全在屁股上，”他咬緊牙關(guān)，咕噥著說，“一開始向后揮動，從腰部往下要扭曲。棒尖自然而然地就跟過來了。明白嗎?如果你把太多的勁兒都使到揮棒上，你全用胳膊使勁兒，就沒有力氣了。從屁股這兒使勁兒。”

中尉的講解那士兵似乎并沒有完全理解，但他還是按照命令脫掉他笨重的衣服，練習揮舞了一會兒。大家都在觀看。中尉手把手幫他調(diào)整握棒的方式。他教得不錯。沒多大功夫，士兵雖然揮舞得還有些笨拙，但已經(jīng)在空中揮動起來了。士兵技巧上缺乏的東西他用肌肉的力量來彌補，他就是在地里干活長大的。

“足夠好了，”中尉用帽子擦著眉毛上的汗水，說，“好了，現(xiàn)在，好好地、干凈利落地揮上一下，就完事了。別讓他痛苦?！?/p>

他真的想說的是“這種事兒你不想干，我也再不想干了。是他媽誰想出了這么一個愚蠢的餿主意?用棒球棒殺人……”然而一個軍官永遠也不能對士兵說這樣的話啊。

那士兵走到蒙著眼睛、跪在地上的中國漢子身后。士兵舉起球棒的時候，落日那強烈的光線在地上投下了又長又厚的蔭影。這太離奇了，中尉想。中尉的想法是對的：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用棒球棒殺人。那年輕的士兵高高地舉著球棒，舉了很久。獸醫(yī)看到棒尖在顫抖。

中尉對士兵點點頭。士兵深吸一口氣，向后一揮，然后用盡全身力氣把球棒朝那位中國練習生的后腦勺砸去。他砸得出奇得好。他恰到好處地按照中尉所教的那樣舞動臀部，球棒的商標直接擊中了那人的耳朵后面。球棒揮動得完美無缺。頭顱破處，只聽到一聲沉悶的喀嚓的碎裂聲。那漢子自己一聲沒吭。他的身體以奇怪的姿勢在空中呆了半天，然后朝前栽倒。他面頰貼著地面躺著，鮮血從一只耳朵里汩汩流出。他一動不動。中尉看看手表。那個年輕的士兵手里還握著球棒，兩眼呆呆地盯著空中，嘴巴張得大大的。

中尉是個做事極其細心的人。他等了整整一分鐘。當他確定那個中國人一點都不動彈了，才對獸醫(yī)說：“您能不能幫我個忙，檢查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獸醫(yī)點點頭，走到那個年輕的中國人躺著的地方，跪下來，揭去他的遮臉布。那漢子兩眼睜得大大的，瞳仁朝上翻著，紅亮亮的血從他的耳朵里往外淌著。他的嘴半張著，露出在里面胡亂放著的舌頭。這一擊使他的脖子扭曲成了奇怪的角度。漢子的鼻孔里流出大量粘稠的血，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片片黑色的血跡。一只異常警覺——異常碩大——的蒼蠅振翅飛進一只鼻孔開始產(chǎn)卵。只是為了弄準確，獸醫(yī)拿住那人的手腕，摸摸脈搏。沒有脈搏——在本該有脈搏的地方現(xiàn)在當然沒有脈搏跳動了。那個年輕的士兵只用一棒就結(jié)束了這個身強力壯的漢子的生命——的確，是他生平第一次揮動球棒啊。獸醫(yī)朝中尉瞥了一眼，點點頭，示意那漢子毫無疑問是死了。他完成了分派給他的任務，開始緩緩地站直身子，這時，他覺得照在他背上的太陽光突然之間又毒了很多。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穿著四號球衣的年輕的中國棒球手仿佛是剛剛完全醒了過來似的，慢慢地坐了起來。他沒有絲毫的不肯定，毫不猶豫地——至少在那些觀看的人看來是這樣——抓住了獸醫(yī)的手腕。這事眨眼之間就發(fā)生了。獸醫(yī)不明白；這人是死了，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墒乾F(xiàn)在，好像是不知道從哪里涌上來最后一滴生命的源泉，那漢子用老虎鉗般的力量緊緊抓住了獸醫(yī)的手腕。那漢子眼瞼伸展，睜大到極限，瞳仁依舊朝上翻著，他拽著獸醫(yī)一起向前摔去，摔到了坑里。獸醫(yī)掉到他身上，隨著他落到地面，只聽得他的肋骨“喀嚓”一聲摔斷了。那中國漢子仍舊握著他的手腕。士兵們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fā)生，但他們都驚呆了，除了站著傻看以外，什么都做不了。中尉第一個回過神來，跳進坑里。他從槍套里拔出手槍，把槍口對準中國漢子的腦袋，連著扣動了兩次扳機。接連發(fā)出“砰、砰”兩聲清脆的槍聲，那漢子的太陽穴上出現(xiàn)一個大大的黑窟窿?，F(xiàn)在他的生命是徹底完結(jié)了，但他仍然抓著獸醫(yī)的手腕不放。中尉跪下來，手里拿著手槍，開始每次掰開死尸一個手指的艱難歷程。獸醫(yī)躺在那坑里，周圍是那八個身穿棒球球服的無言的尸體。在坑的下面，蟬的尖叫聲聽起來和在地面上是那么的不同。

獸醫(yī)剛剛從那死人的緊握之中解救出來，士兵們就把他和中尉從墓坑里拉了上來。獸醫(yī)蹲在草地上，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接著他看看自己的手腕，那漢子的手指留下五個鮮紅的印記。在這個炎熱的八月的下午，獸醫(yī)感到徹骨的寒冷。我永遠再也擺脫不掉這寒冷了，他心想。那漢子不管他到何處去，成心都要把我也拉上了呀。

中尉重新弄好手槍保險蓋，小心翼翼地把槍放進皮套里。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對人開槍。但他試圖不想這回事。戰(zhàn)爭至少還要進行一段時間，人們還會死去。深刻的思考留待以后再說吧。他在褲子上擦擦汗津津的右手掌，然后命令沒有參加執(zhí)行死刑的士兵們填埋墓坑。一大群蒼蠅已經(jīng)落到了那一堆尸體上面。

那年輕的士兵還站在原地不動，手抓著棒球棒，一片迷茫。他似乎是松不開手。中尉和下士也不管他。他仿佛一直在旁觀這一系列離奇的事件一一那個“死”中國人突然抓住獸醫(yī)的手腕，他們一起掉進墓坑，中尉跳將進去把他擊斃，此刻士兵們在填埋墓坑。而實際上他什么都沒有觀看。他在傾聽某個地方的一棵樹上一只鳥兒發(fā)出“吱——!吱——!”的鳴叫，就仿佛是上足了發(fā)條一樣。士兵抬頭望去，試圖弄清楚鳥鳴傳來的方向，然而他看不出任何發(fā)條鳥的跡象。他感到喉嚨眼里一陣輕微的惡心。

就在那年輕的士兵傾聽上發(fā)條的聲音的時候，他看見一個接一個殘破的形象在眼前涌起又消失。日本人被蘇聯(lián)軍隊解除武裝以后，那個中尉被移交給中國人，由于他在執(zhí)行這些死刑過程中所負的責任而被施以絞刑。下士后來在西伯利亞一個集中營得瘟疫而死去：他被扔進了一個檢疫隔離棚，留在那里直到死去，盡管實際上他是得了營養(yǎng)不良癥而不是染上了瘟疫而倒下的——至少是在被扔到檢疫隔離棚之前還沒有染上瘟疫。那個獸醫(yī)一年以后在一次事故中喪生：作為一個文職人員，他是由于和軍方合作而被蘇聯(lián)軍隊抓獲，送到西伯利亞的另一個集中營做苦役；后來他在西伯利亞一個煤礦很深很深的礦井里干活，突然一陣洪水把他連同許多士兵都淹死了。我想到手握棒球棒的年輕的士兵——但他看不到他自己的未來。他甚至看不到就在他眼前發(fā)生的真實的事件。此時此刻，他閉上雙眼，傾聽那發(fā)條鳥的呼喚。

這時，他突然想到了海洋——八年前在把他從日本帶到滿洲國的輪船甲板上所看到的海洋。此前他從來沒有見過海洋，此后也再沒有見過。他還能記得空氣中那咸咸的氣味。海洋是他一生中見到過的最大的東西之一——比他想象得到的任何東西都更大、更深。海洋根據(jù)時間、地點和天氣變換顏色、形狀和表情。大海在他心中引起了深深的哀傷，但同時也給他的心靈帶來了寧靜和慰藉。他還會看到大海嗎?他松開手，一任棒球棒落到地上。棒球棒落到地上發(fā)出干干的響聲。球棒離開他的手以后，他感到有點更加惡心了。

發(fā)條鳥仍在啼鳴，然而別人誰也聽不到它的呼喚了。

作者鏈接：村上春樹(1949年1月12日—)，日本小說家、美國文學翻譯家。29歲開始寫作，第一部作品《且聽風吟》即獲得日本群像新人獎，1987年第五部長篇小說《挪威的森林》在日本暢銷四百萬冊，廣泛引起“村上現(xiàn)象”。村上春樹的寫作風格深受歐美作家影響，基調(diào)輕盈，少有日本戰(zhàn)后陰郁沉重的文字氣息。被稱作第一個純正的“二戰(zhàn)后時期作家”，并譽為日本1980年代的文學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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