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慶的遺言

咳咳咳咳咳，一連串的咳嗽聲，打破了這個夜的沉寂。德慶只感覺從氣管到咽喉，一陣陣火燒火燎，那種枝蔓牽連的力量，似乎要把兩片肺葉都連根拔起。

六嬸趕緊爬起來，拉亮了燈。六嬸的腦海里，立刻出現(xiàn)了一根煙囪，多日沒打掃了，里面落滿了煙塵，煙火就憋屈在灶膛里，怎么燒都燒不旺。

德慶在六嬸的攙扶下艱難地坐了起來，弓著腰，昏黃的燈光下，臉都漲紅了，隔夜的豬肝一般。德慶抓起拳頭，猛地就捶向自己的胸口，像發(fā)了狠要對付一個仇人，一個多年來跟隨著自己、寸步不離、恩怨糾纏不清的仇人。六嬸心里急，感覺自己的肺部也隨著德慶的咳嗽一牽一扯的。她可憐地看著自己的男人，卻不知道該怎么幫他，只能用手在他背上來回掃著，希望多少減輕點他的痛苦。

終于，咳嗽聲消失了，像池塘里半死不活的泡沫，咕嘟咕嘟……噗，沉入到水面之下。德慶長舒了一口氣，頭仰躺著半掛在墻面，雙手蛇一樣垂著，軟綿綿地沒有了筋骨。這一場仗，暫時打完了，以雙方各退五百里而告終，敵人已經(jīng)偃旗息鼓，安寧得以降臨。

六嬸說，還是去看看吧。昨天，水婆家來了個親戚，說起她家的大伯，也曾經(jīng)跟你這樣地咳嗽，比你的還要命，五六年了沒有結(jié)果，最后是去坪谷一個叫“六踢腳”的土醫(yī)生那里看了，開了藥吃了三個月，就好了，到如今都沒有再犯。我們也去看看吧，嗯?

德慶說，咳，去看看，等天亮了，我就去。六嬸心里放寬了些，德慶這個病，老早就有跡象了，先是喉嚨發(fā)干，胸口發(fā)悶，也沒太在意，后來是咳嗽，越來越厲害，到如今也已經(jīng)三年多了，看過了多少醫(yī)生，喝進(jìn)去多少藥，都像糞水一樣，又流出來，流走了，病越來越重，人越來越瘦。后來，德慶就撒脾氣，不肯去看醫(yī)生了，一到吃藥的時候，就罵人，有幾次還當(dāng)場打翻了碗。六嬸辛辛苦苦煎了半天的藥，他一揚手，就潑了一地。六嬸也不敢吱聲，一邊收拾，一邊流淚。如今，德慶能這樣配合，六嬸就高興了起來，說那好哇，等天亮之后，我陪你去，現(xiàn)在，先好好睡一會吧。

其實，兩個人都沒睡好。這下半夜里，德慶又咳了幾回。六嬸也是半睡半醒，天還沒亮，就爬了起來，掏灰洗鍋舀水做飯。到坪谷的路遠(yuǎn)，坐三輪車到了山腳，還要走一段山路，因此，得早點出門。

六嬸在做飯，德慶也爬了起來，收拾之后，就開了門出去。六嬸在灶頭喊，你要去哪里?德慶說，我到村里走走。六嬸想，反正他也睡不著，也難為了他，讓他去走走，還安心些。因此說，去了就回來，吃過早飯，要早點出門呢。德慶應(yīng)一聲，就出去了。過了一會，卻又回到了門邊，說了句，你記住，是三十八萬。說這話的時候，德慶在門后，六嬸沒有看到他的臉，你說什么?三十八萬?什么三十八萬?可是，德慶沒有再回應(yīng)，看樣子是走出去了。六嬸自個說，這老頭，說話越來越?jīng)]腦筋了。

六嬸想不到，德慶在門后說的這句話，這簡短的一句話，卻成了她男人這輩子留給她的最后一句話。

德慶手上提著一瓶燒酒，出了門去，走出村頭，走過了一條小路，來到了一座山崗。遠(yuǎn)處，是轟隆隆的聲響，那是鄉(xiāng)里的水泥廠在開工，山尖上的天邊已經(jīng)泛白，水泥廠里的一片燈火卻還沒有熄滅。那些在廠房間露天外連接的井口般粗大的鐵管，在這半明半暗的夜里，顯得那么幽冷。

這水泥廠，是四年前新建的，當(dāng)時，可是鄉(xiāng)里的一件大事。據(jù)說，這是鄉(xiāng)里從縣上爭取回來的大項目，不知道多少鄉(xiāng)在同時爭搶呢，但最后還是讓鄉(xiāng)里給爭回來了。鄉(xiāng)里這個地方，偏僻，荒涼，四圍石山環(huán)繞。這些年來，人們在這里繁衍生息，侍奉田地，勤勉耕作，但生活卻依然貧困。這水泥廠，自打征地、打樁的時候起，就成了鄉(xiāng)里的新鮮事物，人們?nèi)ヌ锢锏臅r候，就是不經(jīng)過的也要繞路過去，寧愿多走幾步路，多看上幾眼。水泥廠竣工落成的時候，連縣里、鎮(zhèn)里的領(lǐng)導(dǎo)都下來了，電視臺的記者也來了，人們都跑了去看，鞭炮鋪了一地。到這個時候，人們才知道，這是縣里規(guī)模最大、投產(chǎn)后產(chǎn)量也將是最高的水泥廠。一下子，鄉(xiāng)里人都高興了，想不到縣里的最大、最高，竟然就在這鄉(xiāng)里，那我們不是一下子躍上縣里的級別了嗎?

德慶抬起頭，朝水泥廠的方向瞥了一眼，繼續(xù)往前走，直到走進(jìn)了山崗下，在一座墳前，停了下來。德慶拔了幾把墳頭的雜草，這才坐了下來，叫一聲：王貴，老哥我又來看你了。

王貴是花西村的，與德慶是鄰村，兩人從小就一同上學(xué)，一起去河里游泳，一起到山上摸鳥蛋，好得一條褲子兩個人換著穿。后來，念到了五年級，王貴輟學(xué)了，又在家里勞動了幾年，之后就外出廣州打工。那年回來，戴著蛤蟆鏡，穿著牛仔褲，說話捏著嗓子，不知道多派頭，大家羨慕得不得了。在德慶的房間里，德慶硬把王貴的褲子、眼鏡脫了下來，自己穿上戴上，學(xué)著王貴走路的步子，果然就覺得自己也不同了，像是到了云天之上，腳下帶一陣風(fēng)。德慶就問王貴，你怎么有錢買這些?王貴說，這還不容易，你跟我一起去打工吧，也能買到的。德慶說，不念書了?王貴說，念書有什么意思?念書能念到蛤蟆鏡、牛仔褲?那時候，德慶心里也對讀書厭倦了，經(jīng)王貴這么一挑撥，就決定輟學(xué)，提了掛包，塞了兩件衣服，就跟著王貴去了城里打工。然后，一打就打了幾十年，直到五年前，他們都五十多了，廠也關(guān)閉了，他們才回來，再沒有出去。

鄉(xiāng)里的水泥廠建起來之后，又承包了附近村落的集體山，每天有個炸山隊去炸石頭。人們怎么都沒有想到，圍困著花東鄉(xiāng)幾輩人的石頭山，因為鄉(xiāng)里開了水泥廠，到了如今竟然成了一寶。那天，也不知道王貴是怎么的，竟然就去了山崗，結(jié)果炸山炸開來的石頭，滾了下來，把他砸死了。親屬和村里人去水泥廠一鬧，賠了三十二萬。他的兩個兒子，在外面打工的，趕了回來。然后，王貴下葬了，當(dāng)天晚上，這兩個不肖子，就為死去的老爸留下的三十二萬，爭搶了起來，兩個血脈相連的親兄弟，掄起了椅子要打架，氣得他們的老媽差點上了吊。最后，瓜分的方案出來了，葬禮用去了兩萬，留下六萬給老媽，兄弟兩人各分得十二萬，又回城里去了。

德慶把燒酒豎在墳前，說王貴，我偷偷拿了瓶酒來呢，今天，我倆喝個痛快的。說著，抓起瓶子，在墳前灑了三道，然后，自己灌了一口。德慶說，王貴呀，你小子還是騙了我呢，你那時候裝出那一副派頭來，就把我給蒙騙了，其實呀，到城里去打工，哪有你小子說的好呀。自打跟你進(jìn)了水泥廠，天天在灰塵堆里，空中飄滿的是灰塵，地上也是厚厚的粉塵，踩上去，軟綿綿的陷在軟泥里一般。那里面熱呀，就像是有無數(shù)的蟲子，和灰塵、汗水黏結(jié)在一起，咬在你身上，滿身都爬滿了，滿車間都爬滿了。剛到的那些天，我一下了班，就去澡房洗，嘩啦嘩啦地洗呀洗呀，肥皂用了大半塊，指甲都把身上抓出坑來了。可還是覺得沒洗干凈，那些蟲子還是在咬著，仿佛它們細(xì)小的舌頭帶了鉤，釘在了肉里，釘進(jìn)了骨頭里。那時候，真想立刻就卷起鋪蓋，回家來算了。可是，我又不想在你小子面前認(rèn)輸，既然你小子能挺過來了，我怎么就不能呢?我絕對不能讓你小子笑話的，因此，我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說到這里，德慶咳咳咳地又咳嗽了起來，咳嗽聲傳到四圍的山頭，又傳了回來，接連的回響不絕。許久之后，德慶平靜了下來，手指了指墳頭，說你都看到了吧?我今天成這個樣子，都是你小子給的，你小子，這輩子欠著我呢。德慶又舉起瓶子，灌了一口，放下瓶子，看著墳頭，說怎么，你小子也要喝?行行行，你是欠老哥的，可是老哥我不能跟你一般見識呀。德慶又在墳前灑了三道酒，說想想那時候呀，每回收了工，我倆最愛喝兩盅，出門在外的日子，寂寞呀，買上花生，帶上口盅，在工棚附近的池塘邊上一坐，吹著夜風(fēng)，就能喝上半個夜晚。就那樣，我們一坐就坐了三十多年呀，從十五六歲的小屁孩，坐到了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是的，我們才五十多歲，卻已經(jīng)老態(tài)龍鐘了，臉皺了，背馱了，肩膀也塌了。我知道，你也沒比我好多少，一樣落下了病，一樣被折磨得夠嗆。是的，我們是老人了，再干點重些的活，都要喘大半天的氣，才能回過神來。因為我們的力氣，都提前耗費了。

遠(yuǎn)處，驟然響起了嘟嘟嘟的警報聲，山下的路口上，那個站崗的男人正不斷地?fù)]舞著手中的紅旗。這是水泥廠的炸山隊要開工了，要爆破石山呢。那邊的山，已經(jīng)只剩了一半，就像有個巨人在半空中砍了一刀，露出了傷口處赤灰的石塊。炸山隊選擇在這個時候爆破，是出于安全的考慮。這個時候，天剛開始亮，卻又沒亮透，農(nóng)村的人起得早，都起床了，但又在家里忙著，喂雞做飯掃地，還沒有出門到田地來，因此是比較安全的。不過，即使是這樣，還是發(fā)生過事故了，半年前，王貴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早上給砸死的。

德慶嘆一口氣，說你和我，命數(shù)是相同的，一起念書，先后出去打工，最后又回到鄉(xiāng)里來，你走過的路，也就是我走過的路。不過呢，說到兒子輩，我的命還是比你要好，這個你得承認(rèn)。雷星這個孩子，的確是讀書的一塊料，自打上學(xué)起，每回考試都排班里前三名，獎狀都把家里的墻壁貼滿了。每次收到家里的來信，你就會嘆氣，我卻舒了一口氣。后來，雷星還考上了廣州的名牌大學(xué)，就在我們打工的那個城市里。那一回，我們一起去找那所大學(xué)，可是到了學(xué)校門口，看看自己的打扮，卻又不敢進(jìn)去了。我們沿著圍墻走了一圈，學(xué)校真的很大呢，比我們的村子還大得多，我們就心滿意足了，走了。后來，雷星畢業(yè)了，留在了城里，進(jìn)了大公司，在城里買了房子，開上了汽車，我算是熬出頭來了——不過，王貴，今天我想跟你說的是，別怨孩子，他們也不容易，是我們這一輩人，沒有給他們一個好的基礎(chǔ)。就這么說吧，好比蓋房子，要是祖上蓋了一層，我們這一輩子又蓋一層，到了兒子他們，又蓋一層，那就是三層了。可是我們沒有蓋，就只能靠兒子們，兒子蓋了一層，那就是只有一層。事情就是這么個道理，你明白嗎?不過，就是一層，也不錯了，要是兒子有了一層，再到他兒子，蓋一層，他孫子，蓋一層，也是三層了。我知道，王貴，你小子腦瓜轉(zhuǎn)得快，對于這個道理，你明白得比我還早，是不是?

德慶晃了晃手中的瓶子，來吧，老弟，再喝一杯，別做出那熊樣來，你小子喝酒，倒是從來沒有輸給我呢。德慶把酒在墳前又灑了三道，然后，把瓶子和墳頭碰一下，說干了，仰起脖子，“咕嚕”一下，全喝下去了。德慶抹了抹嘴唇，站起來，腳有點麻了，哆嗦了好一陣，才站直了。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哼一下鼻子，昂起來頭，挺著胸膛，向那山崗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轟隆一聲巨響，地動山搖，亂石紛紛滾下。守在路口搖旗子的那個男人，狂喊了起來，老頭，你干什么?別往那里去，你回來!你他媽的，不想活了!

隨著一聲巨響，正在家里做飯的六嬸，也感到了腳底下一陣搖晃，今天這炸山，響聲可比以往要大多了。等響聲過后，六嬸走出門去，飯已經(jīng)做好了，可是老頭還不回來，這還得去坪谷看醫(yī)生呢。六嬸踮起了腳，往村口那邊張望著，似乎是采用了這樣的姿勢，老頭就會出現(xiàn)了。

迎面卻跑來了一個人，喊著六嬸，不好了，德慶叔被石頭砸了。六嬸一時沒聽明白，等明白過來了，已經(jīng)傻了，仿佛被招了魂一般，只是顫巍巍地跟著那人跑起來。村里人也知道出事了，都從屋里出了來，一起往山頭跑去。

德慶已經(jīng)被挖出來了，巨大的石頭把他壓成了肉餅，半個臉都壓扁了。六嬸“嘩”一聲就暈倒了，在場的每個人也都心里一顫，有些女人已經(jīng)嗚嗚嗚地哭了起來。德慶的兄弟，人們稱他做堂叔的，這會就成了主心骨，為兄弟家做起了安排，吩咐人們把六嬸扶回家去，又叫人找來擔(dān)架抬德慶，又派人去通知德慶嫁出去了的女兒春花，在城里的雷星，要他們都馬上回來。

六嬸在家里的竹椅上醒過來了，鄉(xiāng)里的醫(yī)生給她打著點滴，她木呆著，努力想今天早上的事情，沒想出什么蹊蹺來。不是說好去坪谷看醫(yī)生嗎?他怎么會到山崗下的?德慶的尸體已經(jīng)抬回來了，人們在廳里拉了條凳，鋪了床板，暫且做了安置。趁著這個間隙，人們想到了賠償?shù)氖隆＿@個時候，德慶是無論如何不能下葬的，正確的順序是先去水泥廠索賠，賠償?shù)绞至耍缓蟛拍馨残南略帷Ｈf一，賠償?shù)氖抡劜粩n了，要把德慶的尸身派上用場呢。于是，一村子的人，拉起了隊伍，就往水泥廠蜂擁而去。

堂叔剛也要出門去，就碰上打電話的人回來了，忙問，怎么樣?那人說，春花已經(jīng)通知了，正在趕過來，雷星那里，打了好幾回了，還打不通。堂叔喝一聲，繼續(xù)打。那人趕緊又跑去了。六嬸心里亂糟糟的，聽見說雷星的電話沒打通，家里連個男人都沒有，就更沒主意了，說，堂叔，你去水泥廠，可要給你哥做主呀。這才想起來，德慶出門的時候，是說過一句話的，說什么“三十八萬”，當(dāng)時，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呢，如今和賠償?shù)氖逻B起來一想，倒似乎有些眉目的，莫非他說的是賠償?shù)臄?shù)目?可是，要真是這樣，不是等于說他早就知道自己會被砸死嗎?這也太荒唐了吧?然而，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是德慶留下的話，也算是遺言了，因此把“三十八萬”的數(shù)字又給堂叔說了。堂叔也覺得這事情太離奇了，卻也只能應(yīng)著，說我盡量談吧，如果我哥真能未卜先知，一定不會枉死的，說著也出了門去。

在水泥廠門口，人們聚集到了一起。廠里的領(lǐng)導(dǎo)，早知道了事情，都躲起來了，只派了一個叫朱科長的來處理。朱科長卻在那里說起了胡話，說什么這事錯不在水泥廠，本來不應(yīng)該賠的，但出于人道的考慮，愿意給喪葬費兩萬元。村里人想起了隔壁村的王貴，半年前也是這樣被石頭砸死的，水泥廠賠了三十二萬，如今事是一樣的，憑什么只賠兩萬?聽他的口氣，這兩萬還是施舍的?朱科長爭辯說，自從半年前出過事故后，我們已經(jīng)加強(qiáng)了戒備，增派了人手。可是，我們幾個路口站崗的工人都能證明，他是故意往山里跑的，我們的工人制止他，他不但不聽，反而跑得更快了，他這是故意尋死，我們當(dāng)然不需要賠償他。這話就把村里人惹惱了，紛紛說，你們的工人，是你們水泥廠的，當(dāng)然幫你們自己啦。誰不想活著?好死還不如賴活著呢，怎么倒有主動去尋死的道理?你這分明是黑心，想推卸責(zé)任，虧你說得出來。村里人你一句我一句，群情激昂，似乎隨時會沖破水泥廠的鐵門，把個朱科長也嚇得連連后退。可是，他也是認(rèn)死理了，嘴巴始終不露半點縫，雙方一時也就僵住了。

這水泥廠，當(dāng)初要修建的時候，村里人很高興，因為建廠要征地，征地就得賠錢。但后來，選址卻在別的村，征的是別村的地，那別村的人便得了錢，花東村的人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后來，水泥廠又征了隔壁村的集體山，每個人頭分了五萬，花東村的人又空歡喜一場。不過，村里有到外面去打工的，剛好打的是水泥廠的工，村附近有了水泥廠后，在家就可以打工，也都回來了。而且，隔壁村的山眼看著總會挖盡的，之后就會輪到花東村的集體山了，到那時候，村里也能每個人頭分得五萬的，這些都讓村里人充滿了期待。只是，自從水泥廠開工之后，人們就發(fā)現(xiàn)村里的莊稼，常常蒙著一層厚厚的灰，漸漸地就長不成了，聽說那是因為水泥廠排放的煙塵造成污染了。為這事情，村里也去跟水泥廠交涉過，上面也來人做過調(diào)查，卻說沒事，所有的檢測都合格。因此，村里人對于水泥廠的感情，是復(fù)雜的，有愛也有恨。如今有了這個事，等于找到了一根導(dǎo)火索，可以與水泥廠來個清算了。因此，人們聚集到了廠門口，既像是為死去的德慶，也像是為自己，水泥廠不給個滿意的說法，人們是不肯罷休的。這樣就一直守到了天黑，堂叔做了安排，留一部分人繼續(xù)守著，另一部分人先回去吃飯，吃過后再來替換。

到了晚上八點，雷星終于回來了。等雷星哭過之后，堂叔和村里幾個能說上事的，集中在六嬸家里，商量該不該把德慶抬到水泥廠去的事。不走這一步，水泥廠就很可能不松口，半年前王貴那一回，最后也是把人抬過去了，水泥廠才答應(yīng)了的。可要是抬過去，就得委屈德慶叔了，都這個田地了還要他不得安生。如今雷星在，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是家長了，主要是聽他的意見。雷星卻來問六嬸意見，六嬸說，你爸不在了，我的心亂得很，還是你抓主意吧。不過，你爸早上出門的時候，是留下話的，說了“三十八萬”這個數(shù)，我到如今都還想不明白，他這話里究竟想說明什么，也許就跟賠償?shù)氖掠嘘P(guān)吧，如果真是這樣，不遂了他這個愿，他就是到了那邊，也不會瞑目的。所以，真要抬去，我也同意的。

既然說到這個份上，那就抬吧。于是，五六個男人，就動手抬德慶。雷星沒閑著，也來幫個手。再次看到死去的父親，看到這肉餅一般的尸身，雷星鼻子一酸，嗚嗚地又哭了一場。然后，要給德慶穿衣服，穿袖子的時候，發(fā)現(xiàn)德慶右手還緊緊握著，隱約看見里面握著個什么東西。旁邊的人說，抬回來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可是，要想掰開來看一下，卻怎么都掰不開。雷星就捧起父親的拳頭，說爸，我是你兒子阿星呀，你還有什么心事，就跟我說了吧。果然，再掰的時候，德慶的拳頭松開了，藏在手里的一是張紙，攤開來，是一張售樓表。雷星看下來，在首期款上一欄，赫然寫著是：379866元。

想起母親剛才說的話，雷星再次仔細(xì)地看了看售樓表上的這個數(shù)字，心里不覺一驚，這兩個數(shù)字，怎么如此接近?難道，這就是父親說的“三十八萬”?

在花東村，雷星算得上是個風(fēng)云人物。他是村里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當(dāng)年高考，雷星是縣里的狀元，連鎮(zhèn)長、鄉(xiāng)長臉上都有光，鎮(zhèn)上獎了三千，鄉(xiāng)里獎了一千。雷星出來工作后，好事不斷傳來，聽說在城里的一家大公司做，月收入過萬。那年德慶生日，雷星回家來，開了輛小汽車，據(jù)說值十多萬呢。同行的還有一個年輕女子，下了車來，就與雷星手挽著手，人們就知道，那是雷星的女朋友了。雷星那一次回來，給村里人留下了不少話題，說雷星在城里，房子有七八個房間，還帶游泳池、小花園，雇了個保姆，只管做飯洗衣服，雷星還有個自己的車庫，他的小汽車，也不止一輛，是三輛，最貴的一輛得五十多萬呢。

雷星那一趟回來，給德慶掙足了面子。當(dāng)年，雷星上了大學(xué)，德慶在城里打工，大部分的工錢都給了他，日子過得很苦。可是等雷星工作后，每月都有錢寄回家里來，雖然不多，但也是孝心。最主要的是，他有出息了，那以前吃的什么苦，都可以抵消了。有時候呢，在村里呆得久了，德慶也會生出些小心思，比如，想到城里去，親眼看看兒子的房子，看看他的車庫。因此，有時候給雷星打電話，德慶也會提到這個事。但雷星總說，工作忙，沒時間照顧他。后來，次數(shù)多了，雷星好像有些不高興，德慶也就沒敢再提了。直到后來，德慶的病越來越嚴(yán)重了，到縣里看過一回，醫(yī)生檢查后，得出的結(jié)論是：塵肺。德慶說，啥叫塵肺?醫(yī)生說，想想吧，肺里落滿了灰塵，像是一個蜂窩煤。德慶不敢相信，醫(yī)生問德慶，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德慶說，在水泥廠做搬運工。醫(yī)生說，做了多少年?德慶說，有三十多年了。醫(yī)生說，這就沒錯了，那地方，容易得這個病。又說，你可以去找廠方賠償呀，根據(jù)國家法律，這是職業(yè)病，廠方必須負(fù)責(zé)的。德慶哭喪著臉，說我哪里去拿賠償呀，那廠在五年前就倒閉了，我們才回了家來的。

從縣里回來，德慶心里空落落的。王貴死了，不但給德慶帶來了悲傷，更讓他看到了人生的悲劇：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死；而當(dāng)你死了的時候，卻已經(jīng)不知道了。因此，無論如何，趁著還沒死，一定要去城里看看，看看兒子住的大屋，看看他的三輛汽車，這樣才踏實了，就算死，也可以瞑目了。

那天早上，德慶真的出了門去。他知道兒子在廣州，就去了鎮(zhèn)上，坐車到了縣里，再轉(zhuǎn)車，到了廣州。之前，德慶就在廣州打工，坐車是知道的。那時候還年輕，初到這個城市，滿眼都是新鮮的，每天干完活，還覺得精力充沛，要沿著街道走去，城市里很多的街道，都讓他走過了。那時候最高興的，就是難得回一趟家了，在外雖然苦，但帶上新買的衣服、糖果，回到家里，老婆高興，孩子也高興，那時候，德慶就會覺得自己真幸福，在外面受了多少苦，都值得了。可如今，事隔幾年之后，當(dāng)重新回到這個城市中，卻已經(jīng)有了一種陌生感，幾乎不認(rèn)得了。

德慶下了車，給雷星打電話，雷星接了。德慶說，阿星，我在車站呢。雷星說，哪個車站?德慶說，羅沖圍車站呀。雷星那邊說，老爸，別開玩笑。德慶說，是真的，怎么去你哪里?……不用你來接，我自己坐車去就行。雷星說，你真的在廣州?德慶說，真的。雷星就發(fā)火了，好端端的來廣州干嘛?德慶有些委屈了，說我不就是想來看看你，看看你住的地方嗎?雷星說，我現(xiàn)在在外面出差，回不來。德慶說，那你什么時候回來?我等你。雷星說，說不定，你還是回去吧，就掛了電話。

德慶收了電話，一片惘然，沒有了雷星的去處，就不知道該去哪里了。當(dāng)初來這里打工，天南地北也有些工友，可是各自回了家，就再沒有聯(lián)系了，他的世界，重新回到了花東村里，平時聯(lián)系的也就是鄉(xiāng)里人和那幾個親戚。也是的，都在外面打工，離開了也就不過是個老頭子，有什么好聯(lián)系的?德慶突然就覺得有些悲涼，忍不住又想到了當(dāng)初，剛來到了城里，也是這樣地提著個掛包，望著宏大而陌生的城市，找不到方向。然而，他不甘心，他要等雷星回來。

德慶找了個旅店，住了下來。夜里，躺在床上，德慶怎么也睡不著，他想到了雷星，總有些不踏實。這個孩子，對父母還是好的，讓他在村里人面前，挺起了胸膛。自己也不是非要他接自己來住了，只是想看看，看過了，也就踏實了。他也知道現(xiàn)在的年輕人，尤其是城里人，不喜歡跟老人住一塊的。德慶就想到了雷星那個女朋友，也就是未來的媳婦，當(dāng)時雷星帶了回家來，德慶就看出來了，雖然她表面上還熱情，但她心里其實是看不起村里人的。不過，往后他們都在城里住，不在一起了，也就可以相安無事了。就是這一回到城里來，德慶也會多加小心的，德慶自己雖然老土，但有些事情，他也是知道的，比如上了雷星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脫下鞋子，換上拖鞋。這個情節(jié)，德慶已經(jīng)在腦海里演練過千百遍了。

第二天，德慶又給雷星打電話，還是說沒回來；第三天，再打過去，還說沒回來。然后再打，甚至都打不通了。在那么一瞬間，德慶想到了回家去。可是，如果這一次回去了，下次想再來，恐怕都沒機(jī)會了。德慶就立了心，不見到兒子，就算是死，也要在這城市里死，絕不回去。

后來，德慶想到了一個辦法，他找到了附近的派出所，跪在了所長面前，求他無論如何要幫自己找到兒子。所長見他如此動情，最終答應(yīng)了幫他。德慶依稀記得雷星說過他的公司，把公司的名字說出來，警察就查到了，開了車帶德慶過去。也真巧了，在公司門口就碰見了雷星。

當(dāng)看見德慶的那一刻，雷星感到很震驚，頭腦里轟隆一下，嘴巴張了半天沒合攏。但后來，他平靜了下來，嘆一口氣，說爸，你真的很想看我住的地方?德慶點點頭，是。雷星說，那好吧，既然你想看，我就帶你去。雷星就把德慶帶到了一棟樓，上了樓梯，到了五樓，開了門。出現(xiàn)在德慶面前的，是三房一廳的房子，三個房間各自都住了人。雷星說，你都看到了吧?德慶一驚，腦海里還是七個房間、三輛汽車的畫面，眼前看到的他怎么都不敢相信。德慶說，這就是你住的地方?雷星說，是的，這是我們?nèi)齻€人合租的。德慶說，那么，是你騙了我們?雷星說，是，我騙了你，騙了村里人。德慶就有些來氣了，聲音一時大了起來，說你為什么要騙我?雷星冷笑一聲，說我不騙你，你在村里人面前，能得到那么多榮耀嗎?德慶咽一口唾沫，說你開回家的小汽車呢?雷星說，租的。德慶說，那媳婦呢?雷星說，什么媳婦?哦，你是說上回帶家里去的阿玲?我和她，早散了。德慶埋怨說，那么好的一個女孩子，你也不好好珍惜?雷星說，這樣的女孩子，我倒是有過幾個的，談戀愛還可以，一說到結(jié)婚，就沒轍了。連個房子都沒有，誰那么傻愿意做你媳婦呀?

德慶說，你不是在大公司里做嗎?都說你每月工資上萬呢，這么多年了，總省下來一些，可以買套房子了吧?雷星苦笑一聲，不錯，我是在一家公司里做，是大還是小，那看是跟誰比了。至于工資，四五千是有的，我知道，你肯定會說，四五千也不少啦。可是，你知道現(xiàn)在城里的房子有多貴嗎?普通的商品房，也要一萬多一平方了，我就是不吃不喝，兩個月的工資還買不到一平方。然而，光租這個房子，每人就得一千多。還要吃飯、買衣服呢，各種應(yīng)酬呢，哪樣不要錢?這樣一個月下來，剩下也就不多了。德慶說，可是，別人呢?城里這么多房子，難道都沒人買來住嗎?連你坐辦公室的，都買不到，那還有誰買得到?雷星嘆口氣，說老爸，你以為還是你那個年代嗎?不用在日頭下曬，不用做苦力就是翻身了。不錯，這城市里的房子很多，可也不愁賣；我們不買，總有人買，像你兒子這樣年齡的，也有能買到的。可是，你認(rèn)為這全是他們自己的能力嗎?你知道這里面有多少人在啃老嗎?噢，你不知道什么叫“啃老”?就是他們的父母有閑余的錢，可以用來資助他們買房。可是，我呢?我不能向你們要呀；就算伸手要，你們也給不了我。

德慶長嘆一口氣，說沒想到，當(dāng)年我沒能在這里安身，如今輪到我兒子了，做了大學(xué)生了，還是不能夠安身。雷星說，大學(xué)生又能怎么啦?大學(xué)生里也有林林種種，像我們這樣的，在農(nóng)村里長大，到城市里來念大學(xué)，最后又留在了城市里打工，不過如此而已。德慶突然想起了什么，說既然在城里買不了房，你回家來嘛，在家里也可以蓋房子，村里不是分了宅基地嗎?現(xiàn)在還空著呢。雷星說，回去?多丟人呀，你臉上能過得去嗎?也許，在這城市里，有很多的不好；可是，也有很多的好呀，起碼，這里還有機(jī)會。而且，如今鄉(xiāng)下里，哪里還有我的位置呢?我的戶口，念大學(xué)的時候，就已經(jīng)轉(zhuǎn)為非農(nóng)了，如今村里分地，都沒我的份了，我還能回得去嗎……

第二天，雷星送德慶去車站坐車。走在半路上，剛好看見一個新樓盤，德慶又問起來，這城里的房子，真就那么貴嗎?雷星說，我們就進(jìn)去看看吧，看過之后，你就相信了。德慶便跟著雷星走進(jìn)了售樓部，進(jìn)去后，雷星獨自到接待區(qū)坐了下來，德慶饒有興味地來到了沙盤前。他還是第一次走進(jìn)售樓部，第一次看見沙盤——這個樓房的模型，那么多的房子，卻又縮成了那么小，不知道是要來干什么用的呢?他有些局促，膽怯，卻又充滿了興致。售樓部的售樓小姐，倒沒有給德慶臉色看，還和氣得很，主動跟德慶聊起來。后來，德慶終于有些明白這些縮小的樓房模型的意義了，他指著沙盤上的一個單元，問這個要多少錢?售樓小姐拿計算器按了一把，報出了一個大約一百一十二萬的數(shù)。德慶說，那就是說，要拿出一百一十二萬來，才能買到這個房子?售樓小姐說，也不是，只要你交了首期，在銀行做了按揭貸款，就可以裝修入住了。當(dāng)然，之后每個月你還得月供，直到還清貸款為止。德慶為售樓小姐的這個說法驚喜起來，說首期?首期要多少?售樓小姐又拿著計算器按了一把，三成的底數(shù)再加稅費等等，報出了一個約三十八萬的數(shù)。德慶重復(fù)著售樓小姐剛報出來的這個數(shù)，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一遍，好像這個數(shù)字就是珍寶，而他竟然幸運地當(dāng)街撿到了。售樓小姐說，要不這樣，你回去再考慮一下?德慶說，是得考慮考慮。臨走，售樓小姐把記錄有剛才計算結(jié)果的售樓表，交給了德慶。

當(dāng)時，雷星一直坐在接待區(qū)里，平靜地看著他的父親，看著他那么恭敬地站在沙盤前，看著他那么可笑地向售樓小姐問這問那。如今，回憶起那一幕，手上握著這沉甸甸的售樓表，雷星突然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因后果。他只覺心里被挖出了一個巨大的洞，終于，在漫長的沉默之后，在這天夜里，他第三回號啕大哭了起來，那么凄厲，那么聲嘶力竭，仿佛他這一回才真正死了父親，并且確信他再也不能復(fù)生了。

等哭過之后，雷星再請?zhí)檬逅麄冏聛恚匦律塘渴欠裉Ц赣H去水泥廠的事。雷星表示，他決定不抬父親去了。堂叔問，那錢呢?不要了?雷星說，不要了。堂叔說，可這是你爸的遺愿呀。雷星說，是的，我知道，不要把他抬到水泥廠去，這正是我爸的遺愿。堂叔說，你確定?雷星說，是的，我確定，我是他的兒子，他的心事我懂的。堂叔說，既然你決定了，那我們自然沒其他說的，就按你說的辦吧。

于是，在水泥廠聚集的人們，都統(tǒng)統(tǒng)散去了；仿佛去看一場戲，戲終了，就散場了。然后，請來了陰陽先生，按照村里的風(fēng)俗，把德慶下葬了。等過了“頭七”，雷星就回城里去了；去的那天，人們都看見了，還是開的他那輛小汽車離去的。

關(guān)于這個事，村里人有了如下的結(jié)論：1、雷星真是個孝順子，看他哭的那個悲慘樣子，看他不抬父親去受罪的決定，就知道了。2、德慶這個人，還是太得瑟，上次到了城里去看兒子，回來之后，問他看見雷星的房子了嗎?他就是不說。如今，卻留下這么一張售樓表，上面分明寫著呢，總價是：接近一百一十二萬的數(shù)。可是他呢，非要留下遺言說，只值三十八萬。難道，你兒子有錢了，我們就非得去沾你家的金粉不成?

責(zé)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