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堆積在城市的上空,像是堅硬的鉛塊。風從星羅密布的街道吹來,越吹越大,最后刮得逆風的人們只好弓起身子,像一只只大蝦那樣緩慢地移動。而順風的人像一顆顆鼓脹的氣球一樣,速度比平常快了好幾倍。
灰先生就是這個時候走下公交車的。站在車站上,風中的土腥味傳到他的鼻子里。這個城市就是這樣,一刮風就會刮起來很多塵土。平常它們都隱藏在看不見的角落里,一旦風來了,它們就會起來一顯身手,遮天蔽日。
從現在的樣子來看,可能要下雨。灰先生記得天氣預報里沒有說今天有雨,所以他沒有帶任何雨具。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城市上空,就低下頭來,盡量快地趕路,否則雨來了,他就只能淋著雨回家了。
這是他每天上下班的必經之路。每天都這樣走,十年了幾乎沒有變過。他認為自己閉著眼睛也可以走下來。只是沿途的一些店鋪會有這樣或那樣的變化,餐館被另一家餐館取代,音像店變成了蛋糕房,購物商場變成了服裝店,這種事還是會經常發生的。但這些事物都不會觸及到灰先生生活的實質,也可以說,它們只是停留在表面而已。
買東西,附近有好幾個商場可以選擇。買菜有農貿市場,也有街頭的小販。灰先生輕車熟路,并學會了一套可以快速適應變化的能力。比如以前吃了好幾年的臭豆腐攤突然消失了,灰先生雖然很懷念那里的臭豆腐,但很快就把興趣轉移到了新開的一家新疆烤串。臭豆腐也好,新疆烤串也好,灰先生并不會在意太多。
灰先生走過泛著一層薄薄沙土的街道,瞇著眼睛,謹慎地不讓沙粒進入到自己的眼睛里。幾個孩子在街道上相互追逐,跑得大汗淋漓。他們是街道兩旁個體戶家的孩子。灰先生認識他們,因為他每天都會經過這里,都會看見他們在街道上玩耍。
灰先生盡量不靠著樓房走,哪怕是炎炎烈日,他也寧愿走在烈日下。樓房底下太不安全了,經常會有各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掉下來。臟水和痰倒還可以忍受,但如果是花盆呢?如果是一些堅硬的東西呢?那么就有些不值得了。他曾經經歷過一次危險,不知從哪層掉落的花盆就進碎在他的腳邊,灰先生的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他憎恨地抬起頭,卻只看到了令人眩暈的窗子,每一戶都那么相像,你根本分辨不出花盆是從哪家的陽臺上掉下來的。
回家的過程很順利,但就在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卻出了一些小狀況。一個臟兮兮的孩子突然抱住了灰先生的大腿。被抱住以后,灰先生根本一步也走不了了。
“先生,給點錢吧!”孩子死死地抱住灰先生的大腿,并且越抱越緊。
灰先生掙扎了幾下,沒有掙脫開。他嘆了一口氣,摸自己的褲兜。他摸出了一張十塊錢,這是他身上唯一的一張零錢。正當灰先生考慮要不要給他的時候,那個孩子卻一把搶了過去,然后掉頭就跑。
灰先生愣愣地看著孩子遠去的背影,覺得十塊錢是不是有點太多了。平日里遇到這種要飯的一般最多只給一兩塊錢,更多的時候是一分錢也不給。他覺得這幾年他所在的城市發展很快,但與此同時,叫花子卻越來越多了,而且很多都是身體健壯的小伙子,在路旁給人磕頭。這么年輕就想不勞而獲?灰先生遇到這種要飯的是不會給錢的。還有一種他也不會給,那就是抱小孩的。他從電視里知道,很多小孩都是被拐賣來的,給他們錢就是助長那些人販子。
心疼了一會錢,灰先生就走進了幽暗的樓道。樓道的欄桿上全是灰塵,每走一步,都會驚動地上的塵土。它們恣意地在空氣中飄蕩,像是一顆顆不安分的粒子。灰先生的家在六層,沒有電梯,他盡量不發出大的響動,他不愿意驚擾其他人。樓道里密閉狹隘的空間像是一個大擴音器,稍微發出一點響動就會被放大好幾倍,這里的每個住戶都聽得清清楚楚。
灰先生的門一共鎖了三道,所以他打開防盜門的時候發出了“喀喀喀”的三聲。進屋以后灰先生下意識地往里屋看了看,窗簾掛在那里,似乎有風把它吹得微微動彈。每次進門,一個念頭就會不由自主地冒出來:屋子里會不會有人呢?作為一個老牌的單身漢,發生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他的鑰匙前妻和老父親都有,他們可以毫不費力地打開防盜門,然后故意再鎖上,準備等他回來的時候嚇他一跳;還有一種可能是小偷。聽老孫頭講,前幾天就有幾個小偷潛進了一處住宅,正好趕上主人回家。房主人也是一個單身漢,但是年齡要比灰先生大很多。小偷們幾乎沒有猶豫,就把刀子捅進了老單身漢的肚子里。
家里沒有任何變化。灰先生放松了下來。沒有小偷,也沒有父親和前妻。他看著客廳的沙發,想起就在前幾天,老父親來時的情景。
父親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抽著煙,熊貓牌,灰先生都舍不得抽這樣的好煙。老人家是越活越想得開了,這幾年生活越來越腐敗。自從灰先生的老母親死后,父親似乎參透了人生的真諦就是享樂,再也不摳門地過日子了。
父親每次來都是以找灰先生聊天為借口。他每次都不滿地說,你可好久沒有去我那里了,你媽死后就我一個人,你還不經常過來跟我嘮嘮。事實是,灰先生兩天前才剛去過父親家,因為買的鯽魚不新鮮還被訓了一頓。
灰先生隱隱覺得,這只是父親的借口。可是父親的真實目的是什么,他也參悟不透。反正每次必須好煙好茶地伺候著,稍有不慎就會挨一頓批。父親一邊喝茶一邊和他天南海北地聊。那誰誰誰你還認識吧,還有老誰那小誰。父親問的人灰先生基本上不認識,但他只是點頭,沒有表示任何疑問。他覺得在參透父親的目的之前,所有的疑問都是無意義的。
最后父親每次都會長舒一口氣,站起來說,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就不打擾你了。他紅光滿面,仿佛進入了人生的第二春。看著父親偉岸的背影(父親比他要高出一頭),灰先生覺得他真是進入了某種境界之中了。
前妻的到來往往會嚇他一跳。她基本上不會事先通知灰先生,而是想來就來,沒有任何規律可言。并且她似乎故意不跟灰先生打照面。灰先生下班回家后,往往會發現家里的一些東西被人動過了,本來整齊的家被人弄得凌亂了許多。唯一分辨是小偷還是前妻的方法是,如果是小偷,一般是從窗子進來,也會從窗子出去,所以防盜門還是鎖著三層,完好無損。如果是前妻,她有這個家的鑰匙,就沒必要鉆窗子了。她出去的時候往往會鎖兩下,這是她永遠改變不了的習慣。在他們還住在一起的時候,灰先生就發現了這個習慣,這么多年過去了,什么都改變了,就是這個習慣沒有變。
當然,前妻也有失誤的時候。有一次他回到家,發現前妻躺在臥室的床上睡大覺。她醒后不好意思地說,抱歉啊,我太累了,不小心就睡著了。還有一次使她更加窘迫。他回來的時候發現她正躲在廚房里吃他昨晚買的芒果,弄得滿手滿嘴都是。那天她真的是羞愧極了,導致有好幾個月都沒好意思再到他家來。
而今天家里誰也沒有來。灰先生舒服地半躺在沙發上。屋子里非常暗,像是夜幕降臨。他走到窗臺前,發現天空的烏云越積越多了,像是千層餅一樣翻滾著。云層很低,壓迫著這個城市。要下雨了。站在天線上的麻雀愣頭愣腦的,顯得有些慌亂,隨時準備飛走。
灰先生坐在沙發里,讓自己慢慢沉浸在黑暗之中。這段時間是極其無聊的。灰先生仿佛是下定了決心似的,突然站起來。隨著這個動作,屋子里也似乎為之一亮。他走到里屋,站在一個抽屜前。抽屜是鎖著的,灰先生從褲兜里掏出鑰匙包,里面掛著十多把鑰匙。灰先生有時都想不起來它們是用來干什么的。是否真的有那么多鎖等著他去開啟?灰先生表示懷疑。
其中有一把鎖是最小的,只有一節手指頭大小。閃爍著被嚴重磨損后的黃銅色。他借著屋內微弱的光,仔細看著那把鑰匙,仿佛在艱難地辨認著什么。最后他點點頭,把鑰匙插入了最底下的那層抽屜的鎖眼里。
抽屜被打開了。里面只有一本黑封面的書,灰先生拿在手里,慢慢地從第一頁往后翻。這是他為自己每天制定的時間表,里面規劃好了他一天的生活。這個習慣是從二十年前開始的,那個時候他躊躇滿志,認為每一天都存在著意義。他把自己的理想分攤在每天的規劃中,計劃著十幾年后他將如何達成自己的目標,成為一個成功者。后來他發現,這個計劃是荒謬的。他無法戰勝每一天都接踵而至的誘惑與惰性。從第一天開始,他的規劃就被停滯了,但他保留了這個習慣,就像是寫日記一樣,在文字中規劃著自己理想的人生。
他看著前一天自己為自己制定的時間表,下意識地計算著在這一天里究竟浪費了多少寶貴的時間。最后他重重地合上書本,把它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最底端的抽屜里,鎖好。他在床頭坐了一會,聽著鐘表滴滴答答的聲音。整個房間異常的靜謐,應該說,整個世界也異常的靜謐。人們都屏住呼吸,等待著一場特大的降雨。云層越壓越低,幾乎就要碰到一些建筑上的避雷針了。鉛塊狀的云朵摩擦著云朵,斷斷續續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什么動物的低吼。
他從床頭站起來,走到衛生間。衛生間里有一面大鏡子,他一走進去就看見了鏡子中的自己。頭發已經白了快一半了,但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是疲憊的神情,這使他有些驚訝:他認為此時的自己正精神飽滿。小肚腩微微隆起,但也不至于太明顯,這與他早年問的鍛煉不無關系。鏡子里的自己到這里戛然而止,他看不到自己新買的筆挺的西褲,不禁有些遺憾。衛生間里的鏡子太小了,他一直想換一個大一點的。這樣一來,就要改變整個一面墻的布局,所以他遲遲沒有下定決心。
接著他彎下腰,朝水池下看去,在那里,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時候來此定居的蜘蛛。那是一只碩大的黑色蜘蛛,毛茸茸的。灰先生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有些害怕,他從小就害怕蜘蛛。但黑蜘蛛只是依靠水池下的角和潮濕的環境安安靜靜地織網,等待獵物。自從有了它以后,家里經常出現的飛蛾與蚊子明顯減少,灰先生也就打消了摧毀它的念頭。他幾乎每天都會去看看它,像是去看望一位老朋友。他蹲在那里,像是網上的蜘蛛一樣一動不動。灰先生簡直對它有些著迷,他想自己應該投生為一只蜘蛛,只在獵物到來的時候出手一擊。他給蜘蛛取的名字是“哲學家”。這與樓下的大爺大媽們給自己的寵物狗起名為“貝貝”或“球球”并沒有什么本質上的不同。
作為一個單身中年男子,灰先生已經養成了波瀾不驚的生活方式。他像蜘蛛一樣把自己的家用網團團包裹。但這并不是為了獲取獵物,而是用來使自己安心。他每天并沒有什么用來消遣的娛樂,一般他只是靜靜看書或者陷入冥想的境界中。可這個情況在三個月前改變了。在他對面的樓上,出現了一位年輕的女子。每天清晨六七點鐘的時候她就會來到陽臺,眺望遠方。借這個機會,灰先生會靜靜地觀察這名女子。有時他抽著煙,任由暗藍色的煙霧在頭頂繚繞。他幻想了無數種女子的身份和名字,甚至杜撰她的性格與愛好。
他來到陽臺上,發現女子正在忙著往家里收衣服。要下雨了。她沒有丈夫嗎?或者說她根本沒有結婚,而且也沒有同居的男友。她在收衣服。快要下雨了。
天空中響起了轟隆隆的聲音,像是一列漫長的火車在緩緩經過。
長時間的思考令灰先生有些饑餓。這些饑餓起初像是細小的螞蟻慢慢爬過,不會引起多大的注意。但是它像是有生命一樣在不斷蔓延。灰先生漸漸覺得自己被什么東西挖空了。這種被挖空的感覺并沒有使自己變得輕盈,反而使身體更加笨重。平日里,灰先生像是清教徒一般嚴格控制著自己的飲食。晚飯一般只吃七成飽,或者干脆只吃水果。微量的饑餓使他感到心安。而他的父親每次都反對他這種做法。只要父子倆在一起吃飯,他的父親總會抱怨灰先生吃得太少。多吃一點肉!父親嚴厲地對他說。而老爺子自己是一個很好的表率。他的胃口在這幾年大開,像是一頭剛剛蘇醒的野獸,每次吃飯總是風卷殘云。灰先生則勸他要少吃一些。適量的飲食對老年人的身體有好處,灰先生對自己的父親說。老爺子抬起頭,眼睛中閃現出驚訝與嘲弄。生活無非就是在有肉的時候多吃肉,然后他不耐煩地敲著碗邊,大聲說,你也要多吃一點啦!
饑餓此時牢牢地捉住了灰先生疲勞的身軀,仿佛它變成了一種可以看得到摸得著的東西。這種感覺在以前曾經出現過許多次。不吃東西的話就會大汗淋漓,衣服都被虛弱的汗水浸透了。醫生說這是急性低血糖,犯病的時候會突然感到難耐的饑餓,而事先并沒有什么征兆。多吃一點就好了,醫生最后說。
灰先生跌跌撞撞地來到冰箱前,撞翻了一把折疊椅,但沒有顧得上扶起。他打開冰箱,立刻一股冰涼的空氣拂過臉龐。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幾根不知何時放進去的黃瓜。灰先生急忙把黃瓜一掃而光。他仿佛看到了父親嘲笑的臉。他屈辱地把黃瓜吃得一點不剩。
灰先生回到沙發上,途中扶起了被碰倒的椅子。他長出了一口氣,胃里全是黃瓜的味道。他感覺好多了,畢竟胃里有了一點東西。他細細回憶,這幾天他都忙得沒有吃過一次正經飯了。饑餓時常光顧,但挺一挺就過去了,沒想到今天來了一次全面的爆發。
灰先生聽到了一種清脆的聲音。雨點打在了自家的遮陽板上。淅淅瀝瀝像是無數小爪子撓著你的心。閃電瞬間將幽暗的房間照亮,又瞬間沉寂。一陣雷聲滾滾而來,仿佛就在頭上炸響。雨聲越來越大,啪啪地擊打著城市的瀝青馬路。外面的行人呼啦一下亂作一團,雨傘像是一朵朵單調的花朵盛開出來。灰先生轉過頭來,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呼嘯的大雨。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天空像潑墨似的黑了下來。
在龐大的雨聲中,灰先生聽到了自己的防盜門被打開的聲音。他轉過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水汽騰騰的身影。
對不起,灰先生的前妻顯得很不好意思,我剛剛路過這里,就突然下雨了,今天忘了帶傘……我能借一把傘嗎?借完我就走。
就在屋里的抽屜里,第一層。灰先生的聲音在雨聲中飄渺不定。
前妻拿好雨傘,回到客廳。走之前,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回頭看著灰先生。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凝望著外面的大雨。她躊躇了一下,說,你……你吃過了嗎?
窗外的閃電像是接連不斷按下的快門。灰先生看著一批批雨水從眼前跌落。我吃過了,他頭也不回地說,現在一點也不餓。
前妻咬了一下嘴唇,走出去了。灰先生側耳傾聽。喀、喀,兩聲。灰先生舒展了一下四肢,莫名地笑了起來。
責任編輯:鄭小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