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條長長直直的小街,小街向南,南的終點開始下坡,坡底是一條河。過了河,又上坡,那是另一個故事。這里我要講的不是這個。
不知得了什么病,那幾個夏天里林紀遠天天都在打吊針,我的媽媽和郭護士每天近中午時穿過小街,到旅館、俱樂部對面的那個大院子里去為他打吊針,如果是星期天,我會跟她們一起去并被留下來照看他。那個大院子像足球場那般的廣闊,許多像倉庫一樣大小的房子齊整地排列著。他的宿舍靠南,一進那對大鐵門下了坡便是。一個陡而長的斜坡,不知為什么要弄那樣一個坡,我一直想問他。我的媽媽去園子里折了幾束牡丹花,回到屋子里察看了一下懸掛在衣架上的瓶子里的液體,輕聲說走了啊。他斜靠著被子坐著,對她笑著。她和父親之間,從沒有這樣輕聲,這樣對望,這樣叫人心生甜蜜的惆悵。
我站在他的房間里,桌子上擺著許多零食和我的爸爸不屑買給我的東西,他讓我不停地吃這個吃那個,我一樣也沒吃。因為害羞,因為他的屋子里彌漫著的一種夏日的氣息。也有不帶著這樣的任務而待在他身邊的時候。總是,他假意地請求我媽媽派我穿過小街來幫他點小忙。我來了,他卻拿出那些吃食來招待我,有小鎮所不曾見的新鮮水果。一只小巧的煮蛋器冒著熱氣。沒有過多言語,他總是慢聲細語地笑著,我看一下他,他就笑。有人進來讓他簽署一些文件,裝作不經意掃我一眼,我總是窘迫的,窘紅了臉摳自己的衣角。他會朗聲說,這是漣茜。他的屋子里很潔凈,他看上去也很潔凈,清朗矍鑠。那個足球場似的院子更是潔凈得風也不敢多停留一會兒。連那些草木、繁花,甚至院子里對著太陽吠叫的狼狗,也是那般的齊整,儀表堂堂。他的干凈清爽,總能讓我一下子想到陽光下繩子上懸垂著的一件白襯衫。他不太穿白的,鎮上人似乎都不太穿白的,除了林子遠。他總是望著我笑,我的沉默,我的羞澀,我的不被父母所注視的自閉,異性之間的某種隱秘,就在那個時候,都在我身心深處悄然蘇醒,隱秘綻放。相比林子遠——他在另一個故事里,他們的確是兩個人,他們之間本沒有任何關聯——林紀遠對我生命的記憶來講,更深遠一些,也更持久一些。他們和我生活在某個年代的小鎮,在我童年和少年的所有的記憶當中,那些氣息,那些笑聲,那些注目和憐愛,那些仙草和迷宮,是我的天堂。
清早,被子被撩開了,我的媽媽叫不起來我就用這招,我怕郭姨進來撓我便爬起來了。門窗大開,太陽從屋后的老君山上升起,透明潮濕的空氣撲跌進來。我媽媽和郭姨在院子里打羽毛球,笑聲像太陽的金線。我喝著我媽媽拿金銀花、蓮心還有薄荷沖泡的茶,那真是一種奇怪的味道,淡悠悠的苦味,淡悠悠奇異的香氣,讓人想到某個寂寥的園子。園子里長著野生的花和散發出猛烈氣味的草。在這樣的早晨,我的身心猛然地涌動起一股奇異的東西,過于甜蜜,又過于神奇隱秘,在我難以分辨時猝然就成了傷感。吃了早餐,到了上學的時刻,那甜蜜傷感驀然變黑。我吃的早餐,我穿的粉色衣裳,白球鞋,我的視力,杯子里那叫人甜蜜又憂傷的液體,我的生命,我媽媽為我梳起的發辮,我懂得以及不懂得的愛戀及惱恨,甚至我和她的那間小屋,隔壁大學生的歌唱,全是那令人絕望得欲死的黑。一到了這個時刻,罩在這所有事物之上的宿命般的黑迫使我扯開喉嚨號哭——我在另一個故事里講過了,她習慣了,她的同事們也不覺得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因為要去上學而失聲痛哭,那是我每天都要舉行的儀式。過道里布滿了我哭泣的回聲,長長直直的小街,我一路灑下莫名其妙的淚水。
上數學課的時候,我被某種氣息纏繞。把幾個數字加起來又減掉的算式我始終搞不太明白,我只聞到那氣味,我在紙上寫下那些名字,蓮心、薄荷。我被那氣味折磨得想哭,我想著牡丹花綻放的樣子,想著大院子里的狼狗,我甚至希望林紀遠一直打吊針,一直需要我為他奔東跑西。
沖進醫院高而舊的木門——這對木門,愈發讓人覺得這個所在不像是醫院。我在石子路上慢慢走著,初夏的陽光溫熱明亮,空氣透明抖顫,讓人心生無數幻覺。兩邊長滿了高高的樹,槐樹、杏樹,還有梨樹,樹蔭從高處覆蓋下來,走在石子路上,恍惚、甜蜜,又悵惘。張宇的姐姐端著插有細長透明管子的盤子往門診樓上走,小徑通向一條長長深深的過道,她無聲地走著,頭垂下,盯著腳尖,頭發撲下來,罩住了她的臉頰。她輕若無的腳步聲在過道里發出沙沙的回響。姐姐。我的喚聲立時起了一陣回音,仿佛不從我嘴里發出般渺遠虛幻。漣茜,看到張宇沒?張宇上初二,調皮搗蛋,他的姐姐管不住他。他沒考上高中,被他的父母趕到小鎮上來吃點苦。他得從初二再上起。他們生活在一個我沒有到過的城市,張宇身上就帶著那個城市的一股讓人的心長出翅膀的氣息,這種氣息到了郭姨的男朋友身上會更濃烈一些,也更神秘一些。出了長長的過道,她上了樓。頭發垂著。我轉身望著被樹蔭覆蓋的小徑,我在那里站了一會兒。我不知為什么要回頭,為什么要站一會兒,可能因為她那垂頭的落寞神情,也可能因為別的,一股強烈的歡欣又憂傷的情愫令我想哭,但不是因為那黑的吞噬。我幻想林紀遠會驀然出現,或他只是在一個角落里看著此刻的我。我每天幻想他出現在學校里,我的一舉一動都能被他所注視。我一直希望自己大病一場,我生病的消息他很快會知曉,我只希望他一個人看到我生病的樣子。
她們在園子里種菜,也種花。菜和花們一起灼灼,天天。她們的笑聲也灼灼,也天天。院長的巨身突然出現,她們對望著噤了聲,又小聲地笑。院長走近來,開著粗魯的玩笑,張宇的姐姐垂著頭,看不清她的表情。有時,她的無聲無息會讓人心生難過。林紀遠總是出現在這里,與他們不分彼此,談笑晏晏。感覺上,他便也在這個大家庭里,卻又與他們任何一個不同。
他沒有捉我的手,沒有任何言語以及動作眼神的冒犯。這是他與林子遠的不同。相比林子遠的年輕朝氣,軟弱憂郁,他像一棵樹,開過花,花未殘敗,抑制在他的身體和眼眸深處,落過葉,葉未清除,養育在花中,等待腐朽,卻盎然生機。樹枝旁逸逃出他的身體,散布著孤寒氣息——我可以不這么讓人厭煩地來講他這個人,這個故事,可是,我只能這樣。而且,這種記憶儲蓄于我的身心日久,一旦這樣開口,這所有將永遠地遠離我,將不再屬于我,我本可以讓它們陪著我老死,化作塵土。我為什么要開口。某些孤寒的色彩和氣息在這個夏日里被遙遙遠方而來的濃郁氣流離析而出——這氣息,我過早地窺探到了。
我天天跑到足球場般的院子里去為她折下一束束牡丹花,看著林紀遠歪坐在床上打吊針,院子里的那只狼狗喜歡對著太陽狂吠,仿佛身不由己,仿佛,那也是它作為一只狼狗必須每日進行的儀式。它那般狂吠的樣子,讓我感覺親切又會心生難過。
又一個夏天開始濃烈起來了。我得做那更為復雜的把密密麻麻的數字們加起來又減掉的事,我不再被派去陪著林紀遠,而她們似乎也不明緣由地變得忙碌起來了,再顧不上專門跑去他的宿舍為他打吊針。
他便時常出現在那間有老鼠的屋子里,我懷著驚喜、憂傷還有些許的落寞,不由自主地,不被他發現地號哭。我心不在焉地上學,為他送去一杯水,去喊她們來給他換藥。我為他的一聲呼喚而心驚,那些后窗的偷窺,各個診室問的游戲不再讓我興奮和好奇。
張宇的姐姐來在他的耳垂上取血,她的頭垂著,發絲下看不到她的眼睛。我媽媽說,小張,抽空幫我看著他,我去做手術了。張姐姐笑了一下端了個小白盤子出去了。我的媽媽卻突然紅了臉,仿佛剛犯了個不可彌補的錯。她的目光悄悄飄落在他臉上,他正歡喜又軟弱地望向她,我敢說連隱居在屋里某個夾縫里的老鼠都感受到了一種氣息,這氣息令它在夾縫里發了片刻的呆卻逼迫我逃了出去,沖向長長的過道。
我看見張宇從過道的最里頭探出頭來向我招手。我抵制住想哭的強烈情緒,我怕他叫我愛哭鬼,大人們趁空都回宿舍了,有人坐在長椅上。過道像個梯形的迷宮,從小徑進來是中西藥房和收費劃價處。那天我終于弄明白為什么經過那里時總忍不住要回頭,我每日歡喜地喝著她拿那些仙草——還有什么能配得上它們——調制的飲料。那些仙草的名字印在中藥房那一小格一小格的紅木匣子上,神秘幽香的氣息從那幽暗里飄出,散在迷宮的上空,懸浮,托起我欲逃離的心跳。我小小的心曠遠又迷幻。我幻想林紀遠跟我一樣能識見這神秘的氣息。向左,依次是內科、外科、婦產科,向右是注射室、消毒室、手術室,我們從小就在這座迷宮問穿梭,偶爾被大人們喝來吆去。我們見過被剖開的人的胸腔,我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我們偷看過嬰兒撕裂母體而誕生,我們不停地聽說和看到有人死去。我們還看到過打架斗毆,我們看見派出所的梁伯伯對準一只院子里的野兔射擊。在我含混不清的印象當中,小鎮是我那個年紀里的天堂,醫院是天堂里神奇的迷宮。我喜歡這里,愛這里所有的人,我愛每個她坐于桌前燈下的長夜。晚上經過停尸房,我只感覺到巨大的寂靜,從未心生懼怕。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心里只有那個大院子。我成了迷宮的一個外人。那天,張宇帶我走進過道最里頭一間黑乎乎的屋子,我感覺陌生并第一次體驗到了死亡前的征兆。那間屋子我們從來沒有進去過,因為它的主人是院長,沒有人不怕他洪如鐘的嗓門兒,和他長滿了小坑的闊臉和巨身。我不知張宇是怎么弄的,門幾下就被他弄開了,鎖掉在碎花石子的地板上。我們走進去,它就像一問鬼屋,深邃的漆黑之中,機器輕微的轟鳴聲罩在頭頂,偶爾有電流和不知名的東西的沖擊聲。我被黑的巨大的機器碰來撞去,驀然出現了一團紅色的光。我大聲地喚張宇,他不知去了哪里,我快哭起來了。一只手伸過來,將我領到一架機器前,我的身體夾在兩個冰冷的平面之間,我的胸腔似乎被一個方框固定住了,一陣奇怪的聲響,它在向下移動,我偏了下頭,張宇的臉在正對著我的機器問突然也偏了一下,灼紅而鬼魅。他擺弄了幾下,連聲驚呼,我感覺他正對著那架機器在觀察我被固定住了的身體。后來,我們交換了一下,他把我的眼睛貼到他方才觀察的機器上后自己站到那個方框后面去,順著紅光的閃爍,我看到一個放映機似的東西亮起來,暗綠恍惚的底子上面出現一些肋骨。我用全身的力氣猛烈地尖叫,張宇跑過來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我重新走到陽光下,幻覺消失,感覺像剛從墳墓里爬出來。長椅上的人還在,可我覺得林紀遠已死了,我知道他的身體不止一次被那機器照射過。我恍惚又凄涼地回到小屋,端了那仙草調制的液體,我推開隔壁的門。我媽媽正從他身體中剝離而出,驚恐流淚的大眼飛速往我臉上掃了一遍,他們方才似乎在痛苦中糾纏,我突然的闖入令這陣痛苦一下減緩并消失。他站了起來,我逃離時的氣息已不再,他的目光像往常那樣充滿憐愛。她匆匆走出去了,長發遮起她哭紅的眼睛。我感覺到某種壓迫,比死亡更讓人難以承受。
就在那天我又回到伙伴們中問。我們在各個診室里穿梭,幾個跟我一樣大的小孩跟在張宇身后,我們被趕出樓上樓下的診室,簾子拉上了,后面的窗簾也拉上了。我們隱在窗后,使出全身的力氣踮起腳尖。那里隱藏著叫人的幻想膨脹的神秘。身后的一株梨花正在敗落,柳絮幻夢般在風里飄搖。
我媽媽穿著后背上系有幾行帶子的淡藍色褂子,戴著塑膠手套,蒼白著臉從園子那頭走過來了。漣茜,張姐姐來過了?我沒有吭氣兒。日影開始西斜,臉盆架子上放著一盆水,她站在那里嘩嘩洗手,洗了三五遍,又央我幫她端盆水再淋一遍,肥皂液流成了一條小河,她身上濃烈的來蘇氣味讓我恍惚又愁悶。她走進了屋子,她在小聲地怪他。那天,他在那間屋子里躺到半夜,她們忙得沒一個人顧得上來給他扎針,直到傍晚她才記起他。我沒去喊郭姨,也沒去喊張姐姐,更沒在屋子里陪著他。我從來沒有那么瘋過,比張宇還瘋。我跟那幫小子們攪翻了我們的迷宮,我打碎了院長辦公室窗戶上的玻璃。我看到林紀遠在長椅上跟病人們一起等注射室里空出一個床位來好讓他打吊針。
她在兩問屋子里進進出出,我像她那樣沉潛入一個她所不知的世界,她以為我睡著了。她在隔壁的屋子里,他們在大聲說著話,我翻下床,站在窗前,掀起窗簾看院子里一片燈火明亮,那邊的窗簾沒拉上,門敞開著,燈光流泄而出,他們在隔壁作出喧嘩之音,像在爭吵,我想,他們可能也不知自己為什么要那樣大聲。
你休息吧,我走了。
要不,你就睡這里吧,我跟漣茜睡,再不,我去跟小張睡。
給你添這么多麻煩,我還是回去吧。
我想他得喊管大門鑰匙的李大爺起來開門,李大爺耳聾,猛敲那個小門他不一定聽得見。他卻聽得見我們小孩子的聲音。我們時常捉弄他。我回到床上,想用什么法子會令李大爺更清醒些。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醒來看到她躺在一側的臉,悵悵的,一絲不怎么分明的柔情,如那半開的牡丹花。她像沉潛入另一個我所無法到達的世界里去了,但我知道她并沒有睡著。她只是懶得跟我說話。這排平房里睡著她的同事們。夜黑著,感覺就像一大家子人在各自的屋里安睡,看不到彼此,感覺仍在,夜便不那么黑,不那么寂。平房往后幾步有兩問小白房子立在圍墻下,那是個停尸房。后面是座老君山,懷著它的翠綠和生機為這一大家子人擋住了更外面的未知的黑以及風雨。隔壁的床鋪隱晦曲折地響了一陣,這會安靜了。郭姨的男朋友黃昏時從外地回來,郭姨的單人床一定比我和她的這張擠。他還在上大學,她說郭姨不容易,得供著他所有的費用。為什么郭姨要供他所有的費用?因為她愛他。她剛才背對著我,現在她轉了個身,睜開的眼睛沖著我。你愛爸爸不?她喉嚨里含糊地晤了聲,想爸爸了?我說,是。其實我說的是假話。我一點兒也不想他。我和她做的每件小事他進行一通不厭其煩、前因后果的分析后總會說,得有邏輯。我不懂什么是邏輯,我懂他對我和我媽媽兇巴巴的,他身上總帶著一股外地人的氣息。我很吃驚他們總在電話里吵架。
天窗上一抹暈暈乎乎的藍,一顆星星亮閃閃的,我再轉個身時,它已從那里掉下去了。碎花棉布的窗簾藍瑩瑩的,其上樹影慢搖,樹葉沙沙被風吹響,屋子里彌漫著牡丹花濃烈的香氣。我喜歡那味道,那大臉盤的花如同她的臉,我將胳膊纏在她此刻努力裝睡的頸子上,我被牡丹花的氣息熏得恍惚入夢。墻上的掛鐘嘀嘀噠噠地響著,人在這樣的嘀噠聲里越來越清醒。等一切靜下去之后,人就陷進黑里去了,一種讓人的心平靜安寧的黑,與白日里獨屬于我的黑不同。朦朦朧朧中,我感覺她下了床,坐在書桌前的燈下。我將四肢盡量伸展,身心舒適,安靜,我睡過去了。我夢見院子里開滿了牡丹花。她站在杏樹下,林紀遠走過來,把她臉上的長發拂開。她又哭腫了雙眼。
星期天清早,她跟郭姨打羽毛球,沒精打采。小小的青杏藏匿在濃密的綠葉中,勾起人心里點點的歡欣,鳥鳴聲讓人惆悵。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看見父親從小徑那頭走過來了。
我踩著小徑上的小石子往外走,張宇和幾個小孩子渾身纏滿了柳枝,懷里兜滿了小小的青杏和櫻桃般大的梨子,我本打算穿過小街去林紀遠的院子里采摘些牡丹花,不知為什么我忽然改變了主意,我跟張宇他們走進了迷宮,我們起初坐在長椅上分吃那些杏子,他們把柳枝兒分了些讓我纏在頭上。杏子和梨從長椅上掉落下去撒了一地。院長忽然出現了,我們一哄而散,我被絆倒了,爬在水泥地上我猛烈地想哭,不因為疼痛,也不因為懼怕,更不是因為那天早上根本沒必要進行的上學的儀式。愛哭鬼,快跑啊。我爬起來跑了。
后來,院長開輛車出去了。我們重新聚在長椅上,張宇率領幾個小孩樓上樓下一間間診室去偵察。夏日的氣息讓人憂郁,我坐著沒動,捉著脖子上掛的鑰匙玩耍。這時我發現出來時掛錯了鑰匙,我把媽媽的那串拿來了。那幫小子像老鼠般到處亂躥,過道里咚咚亂響,樓板要被震塌了。我不想回家,我怕父親問起我的考試成績,我一點也不想聽他談邏輯。我不知自己要做什么,我很想走進中藥房去看看,用手指撫摸那些仙草的名字,一一辨認它們的模樣。我站起來,長而深的過道里布滿了我的呼吸,我拿手里的鑰匙往門鎖上試探,一間間門上劃過去,在藍綠相間的粉墻上留下一道一道鉛色的劃痕。背靠著手術室的門站了會,一瞬,我的心在迷宮里游走很遠,轉而,我又感覺到它仍在我的身體里。我用媽媽的鑰匙開了門,一個堆滿了紙箱子的小間隔開了手術室與婦產科,我不知要進去做什么。我在婦產科的門邊站了會,冬天她會在這里烘烤一只只胎盤,我一看見就吐,惹得她也快吐了。她將這種東西研成粉末讓林紀遠服用,我一直沒有搞清楚那究竟是治什么病的。我站在那里忽然嘔了幾聲。我打開了右邊手術室的門,猛烈的消毒水的氣味和手術床的樣子及金屬器械的閃光令人討厭,我退出來正想再鎖上門時,張宇已擠進去了。我媽媽曾嚴禁我入內。我尖叫著他不能進去,一只紙箱子被我們踢倒了,里面掉出一只只小小的藍色的包,那幫小子們沖進來開始哄搶。張宇在那一排排擺滿了大大小小白盤子的架子前逡巡,他看了一遍印著藍邊兒的白盤子里陰冷的手術器械后走到門口來說,fuck,我想要的是槍,能打兔子的那種槍,懂嗎?聽上去,他像在問我們每個人。他們擠在門邊抓著那些藍色的小包包一齊睜大眼睛點頭。我也想點一下頭,但那一刻我恨他,腦海里卻閃過梁伯伯射擊兔子的手槍的影子。
當院長和林紀遠穿過小徑進來時,一只只吹足了氣的安全套正滿院子飛揚、飄散,你們知道這是做什么用的嗎?張宇尖叫著一下撞進了院長的懷里,幾個響亮的巴掌在他臉上響起。
“透視室的鎖是不是你撬的?玻璃是不是你砸的?這又是你干的對不對!我今天就替你姐姐教訓教訓你——”
林紀遠望著我手里拋起落下的白氣球,我不知避孕套是什么玩意兒,但我能感覺到那目光像一把刀子,靠近我。
猝然地,那黑一下吸吞住了我,我的視力我的情感我的呼吸全都向著那巨型的黑的深淵跌落。我猛烈又放肆的哭聲嚇到了所有的人,我閉上眼睛嚎叫,我不知身在何處,我只有哭聲和淚水。我能感覺到夏天的樹葉,我能聞到花香,我更能摸觸到那黑的深淵,體內的無助和怨艾像冷冷的風一樣纏裹著我的哭聲。
我感覺到林紀遠走近來,我聽到院長的罵聲轉向了我,他高聲地罵著玫瑰那個名字。漣茜。林紀遠第一次聽到我的哭聲。漣茜。我在我的黑暗之中。我因為體內莫名的憂傷和說不出口的怨艾而哭。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他喚著一個女兒的名字,我投入他的懷抱。哭聲盡情而肆虐。我又聽到我媽媽和我爸爸在爭吵,我爸爸大聲地呵斥我住嘴。我一下推開眾人,沖出了高而舊的木門,跑了一陣,我沿著小街緩慢地走著,不時回頭向后望著。父親不允許她來追我。父親會說,你讓她去!我連連回頭,直到看到林紀遠的身影。他喚著我的名字。我沒有再回頭,腳步緊一陣慢一陣。我不知該怎么收場。我避開人們的眼睛抽咽著哭。
那只狼狗對著太陽伸長了脖子痛苦地叫著,它加強加深了我莫名其妙的哭泣。他拉著我的手在院子里參觀,他告訴我這個那個大倉庫是做什么用的,我不知他還說了什么沒有。直到黃昏,我才被她和父親強行帶回家。
漣茜,哭起來好兇哦。我不能讓林紀遠知曉那獨屬于我的白日里的黑,以及她在夜晚的燈下的哭泣。
我發了一次高燒。我被抱到注射室做青霉素皮試。林紀遠在那里打吊針。她和父親商量著帶我去省城做扁桃體摘除手術。都是因為你愛哭,你看啊,父親又開始前因后果的邏輯分析,在我聽來更像是數落。我的目光落在林紀遠臉上。針頭挑起一點皮肉時的刺痛,高燒時的軟弱,以及對即將到來的手術幻想中的恐懼,因為他的存在而皆成了一種復雜情感的壓迫,它們沉重得無以復加,只能又化作放肆的哭聲,不怕被他窺識、厭煩。
那幾天我沒去上學。我奢望一生都這樣病下去,不用上學,不用受那些數字的折磨,如果那樣,我發誓一輩子也不再哭泣。林紀遠每天都來看我,我借著病中人的軟弱和蠻霸,要他院子里的牡丹花,要看那只狼狗。他帶了牡丹花來,還帶來了幾束玫瑰,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玫瑰花——那正是我媽媽的名字,玫瑰。那天,我聽見他喚著這個名字,玫瑰,拿只水瓶來。他們被這個喚聲嚇到了。那是來自小街新開的唯一一家花店里的鮮花。父親沒有為那個喚聲驚奇,跟他客氣地握了手,說牡丹花又香又臭的,拎了他那闊氣的公文包被他的司機接走了。玫瑰,別再讓漣茜那樣招鬼似地哭了!你怎么教育孩子的!這是父親跟我們的道別聲。林紀遠變戲法似的將那只狼狗牽到我眼前來,我第一次戰戰兢兢地擁抱了它。
他們小聲地說著他的病,說著父親要調到小鎮來的事。她央他再做一次胸透。他答應了。我想著那問鬼屋。他的應聲讓我想到了死亡。
下午,我睡了一覺,又睡了一覺。沒人來管我。我喊郭姨,喊張姐姐,屋里只有我的喊聲。凄涼剎那間讓我跳起來,他們都拋棄了我——此后很多年,我午睡中醒來,都得習慣性地忡怔半天。
我跑出長廊,跑出菜園子,下了臺階,迷宮里陰暗而森嚴。我挪動腳步,預感什么事發生了。
手術室門外聚了好些人,我認出林紀遠單位的幾個人。
他們說奇了,張宇不過還是一個孩子!
院長為林紀遠做胸透,張宇埋伏在暗室里拿一把長柄刀襲擊了林紀遠。那把刀我們都見過,宋大夫的門前長了棵槐樹,樹蔭完全遮擋住了他的窗戶,他的女人跟他天天吵架,我們都聽見她的罵聲,宋六子,你干脆住到樹上去得了!宋大夫將刀綁在一根木棒上砍高處的槐樹枝,我們都記得張宇率領我們高喊著“宋六子”時宋大夫臉上那無辜的笑。院長開了門,先讓林紀遠進去,院長轉身與注射室里的張大媽開了幾句玩笑,林紀遠替他挨了此劫。張宇說他只是想讓院長嘗嘗他的厲害,他并不想殺死誰。
鎮上的人卻說,張宇想替他姐姐出口惡氣卻出錯了,也有人說,張姐姐是自愿的。我問我那憂傷得過分的媽媽什么惡氣,張姐姐自愿什么,她什么都沒說。
那把刀插進林紀遠的胸口偏離心臟只有兩厘米。張宇說林紀遠絲毫沒有躲避,開始張宇以為是自己刺的,后來——他說他后來都搞不清楚了,根本就是林紀遠自己刺自己的。沒人相信張宇說的,他可能被嚇糊涂了。
很快來了一輛救護車,林紀遠被送往縣醫院去了。
那些日子,我一直感覺得到死亡,無論從迷宮還是小徑,白房子還是黑夜里的氣息。她一直呆在診室里,半夜醒來,我聽見她在郭姨屋子里輕悄的說話聲。郭姨說,小張這下徹底待不下去了。林紀遠雖倒霉卻也還算幸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這個聲音悄下去了,就像掉進了黑暗里。
父親派了個叔叔來接我們去省城,他去外地出差了。我的媽媽婉言打發走了那個叔叔。過了一個禮拜,她打算帶我去縣城做扁桃體摘除手術。
我知道他在縣城的那家醫院。她帶我走進去時我就已知道了。她帶我先去他的病房。他用那樣憐愛的目光望我,他笑著對我媽媽說,還好,胸口的這個臟器幸免于難,只要這個物件完整就好。
她沒笑,顯得緊張又愁苦。照顧他的仍是我見過的那幾個人。
直到你們走進來,我才知道自己原來一直在等。我想,這話他是借著某種氣勢而出口,就像我借著感冒要求一些平時不被允許的事。
病房里霎時很空。
你相信那個,迷信的說法嗎?有些事情通過一些手段是可以改變的。他笑得迷茫又膽怯,像個做了錯事的小孩。
她想說什么,卻咬住嘴唇。他看著她說,我本以為會一了百了——我一點兒都沒覺得痛。
我看見她的身體僵直地立著,我的媽媽是那樣愁苦。
我走出病房,穿過過道。來到陽光下。到處彌漫著熟悉的氣息和色彩,連那些面孔也似那般的熟識。卻有分明的病痛、細菌、生死的生發和寄存的蛛絲馬跡,探頭探腦,讓人渾身不暢。我想起那匹此刻正對著太陽吠叫的狼狗,我身體里流淌著它的黑暗。有個大哥哥從對面走來,胸前的十字架搖來擺去,不知有沒有人告訴過他那個受難者的名字。他可能像我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哭、狼狗為什么要對著太陽吠叫一樣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在脖子里掛著那個物件吧。
給我做手術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醫生,手術前她跟我一起去衛生間,她拍著我的頭說要堅強。我的身體被恐懼和那讓人渾身不暢的氣息充塞。往手術室去的路上,我忽然轉身狂奔。跑下樓梯時我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沒有回頭,狂奔,直沖到對面樓上,我站在他的病房門外。他從過道另一頭走過來了,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我想著太陽下繩子上懸吊著滴水的白襯衫,風讓它搖來擺去。
我把頭埋進他懷里,像在做生死告別。我們都曾被那死亡的機器照射過,就像我們曾經死去過。這個,我的媽媽并不知曉。
他去請示醫生,他被推到對面樓上。
他等在門外,和我的媽媽懷著相同的恐懼。手術中,刺心的疼痛成了一枚夏日的樹葉,在打了麻醉藥的感覺里飄飛,如同幻境——我異乎尋常的忍耐性也許就是這樣開始的。
他基本好起來了,仍在打點滴,仿佛在那幾個夏日里他就靠那個活著一樣,他靠打了點滴的能量而來到我的病房。
我不能說話。我感覺那獨屬于我的至今不被他知曉的黑也被上了年紀的女醫生摘除了。我還沒來得及告知他。那才是我的疾病。
病房里住著三個被摘除了扁桃體的人,有一個是六個月大的小孩,因為不能啼哭而安靜地睡著。她幫我脫掉內衣,他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我們都沒有回避這件事,就如同他是我的父親。我初發育的乳房露出來,被干凈的睡衣迅速遮住。他拿熱毛巾擦拭我的臉,脖子,我不能說話,我閉上眼睛。淚水從我不能發出哭聲的身體里洶涌而出,他什么也不問,只是拭掉那淚水。那仿佛是,最后的儀式。
父親在電話里說調到小鎮的事定下來了。他跟媽媽在電話里大聲地說著我摘了扁桃體的事。他們馬上就會大聲爭吵,我捂住耳朵。我想永遠待在這家充滿了熟悉的來蘇水氣味的醫院里。
窗外長了一棵槐樹,一株紫丁香,那是林紀遠告訴我的,我只望到槐樹,槐花盛放,他說那丁香也是淡紫的飄落,我們都喜歡這個季節,我的媽媽也喜歡,他沖我笑著,而目光纏向窗口神思恍惚的她。媽媽像為病床上躺著不能說話的我,又似乎在為窗外飄落的花樹,而神傷、憂郁。
明年我往園中種些玫瑰,說到這,他也望著窗外,突然換了種口吻對我說,老家的院墻外也有丁香,不過是白色的,像你這么大時——
黑夜翻滾而來,花樹發出巨大的喧嘩之聲。
她在過道里接電話,沖動激烈的嗓音在那喧嘩聲背后,一如黑夜的黑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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