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語境中的土匪精神闡釋

摘要：土匪是一種客觀存在的歷史現象和社會問題，是社會制度畸變的產物，是中國文學史上重要的創作傳統。端木蕻良在抗戰作品中既肯定土匪在戰爭語境中所做的貢獻，也批判其身上所流露出的劣根匪性，認為土匪是美丑善惡的綜合復雜體，是抗戰語境中的缺陷英雄。

關健詞：端木蕻良；抗戰；匪類；美丑善惡；缺陷英雄；

引言

中國由農耕文明出現以降，為爭奪土地和獲得生存保障，從未間斷過土匪的產生。“歷史告訴我們，什么時候政治沒落了，土匪便蠢蠢欲動。”[1]英國學者霍布斯鮑姆在專著《土匪》中論到：“從法律上說，任何一群以暴力從事搶掠和襲擊活動的人就是土匪。”[2]顯然是比較寬泛意義上的界定。據社會史專家蔡少卿看來：“土匪就是超越法律范圍進行活動而又無明確政治目的，并以搶劫、勒贖為生的人。”[3]依筆者看來，傳統意義上的土匪是相對官民而定，是被主流歷史排斥在外的人群，不是由正統文明觀念所認定的歷史主體，屬于烏合之眾。端木蕻良在抗戰小說《遙遠的風沙》中塑造了美丑善惡于一身的匪類英雄煤黑子，將排斥在主流歷史外的土匪納入英雄的體系，肯定了土匪群體本身的歷史貢獻，以一種本能式的野性反抗和對民族救亡的非自覺性的正義感和英雄氣概支撐完成了群體的使命。

一、抗戰小說《遙遠的風沙》中的匪性世界

端木蕻良在《遙遠的風沙》中塑造了一個典型的匪徒形象煤黑子，他兇殘、粗野、全身上下浸透著匪性劣根。他是剛被抗日隊伍收編的八蠟溝土匪“二當家的”，言行上仍延續著土匪的作風。他在收整自己部隊途中，常咆哮如雷，對雙尾蝎領錯行路方向惡言粗語；時刻想著怎樣把隊長殺掉，行為惡貫滿盈；毒打店主，誣蔑店家把豆子藏匿起來；對待隊友狹隘封閉：“吃飯時只有他一個人吃炒雞子，我們誰也不吃。”[4]P37深夜中強迫店主用糧食喂馬，且強暴店主的老婆，搶劫店主錢財，甚至想放黑槍打死隊長。“那就是搶劫了店家，把我們艱難締造的紀律變成雙倍的無恥！”[5]P40此外，煤黑子樂津于搶劫之事：“有一次我一連砍了十只手，五副金鐲子，五副，娘拉個屄！五個大娘們，先斬（諧奸）后奏！”[6]P37這一系列言行的真實地再現了胡匪的流氓特性，透露著煤黑子未被馴服過的暴烈與瘋狂，確為一個猙獰邪惡、劣跡斑斑的土匪，符合一個標準土匪的負面寫照。在觀照收編前的煤黑子行為卻顯示著匪性群體的特質：殘忍嗜殺、欺民霸市、奸淫婦女。“土匪活動本身并非是一種改善農民社會的進程，而是在特殊環境下逃避社會的一種自救形式。”[7]P3即使收編成為革命同志，仍為所欲為，軍紀渙散。從客觀上看其具有反社會性，又缺乏明確的政治目的。煤黑子脫離生產與革命實踐，必以另一種方式替代慣性：暴力搶劫和勒贖是他生活的主要來源，是惡的化身。

然而正是這個流氓成性的胡匪，在隊伍遭遇日軍阻擊時，一馬當先向日軍沖過去，打“頭炮”，挺身而出，掩護隊伍撤退，英勇無畏，大膽無私地犧牲生命。一瞬間，煤黑子完成了從“土匪”到“英雄”的歷史轉換，其人格實現了從“大惡”到“大善”的提升，演繹了土匪灰暗人生僅有一次的人性之光，是美的化身所在。他殘忍暴烈、勇猛無畏、甘于犧牲，美丑交織雜糅，讓人感到這是一個正、邪、善、惡并存于一身的胡匪形象特質，使人很難準確地對他做出評判。煤黑子如同一個扁平人物“只要他一出現即為讀者的感情之眼所察覺。”[8]P56他的特征“易為讀者所記憶”，又“一成不變地存留在讀者心目中。”[9]P56煤黑子確實是以扁平性格取勝的人物，有著粗俗與火爆的言行：集中、巧合地把特征濃縮于他殘忍而又英勇的身上。這恰是扁平人物類型帶給我們經久不衰的、人物始終如一的感受。

二、戰爭歷史語境下的匪類英雄

端木在《遙遠的風沙》中肯定了匪類英雄煤黑子所作的歷史貢獻，端木的獨特之處在于：在審美價值取向和評判態度上，他筆下的土匪是按照歷史真實面貌塑造，寫善也不回避惡，塑造了典型的匪徒形象。胡子身上釋發的強力更為原始、粗獷，呈現生命的本能與活力，而這種特質與關東文化精神相關聯。東北嚴酷的自然條件體現在匪徒身上是尚武少文，好斗好勇的性格特征。土匪作為正統社會的反抗力量，卻是游離于正史之外。《遙遠的風沙》中并沒有因煤黑子慣常的土匪惡行而把他處理為否定性人物，進行控訴和批判。土匪向來與英雄毫無關系，但抗戰背景下使兩者莊重而非滑稽地并列在一起，端木在小說中指出，這是一個土匪，也更是一個英雄。他是為了抗日而英勇就義的，這就足以成全他的英雄形象，可見，端木對煤黑子情感傾向的肯定性。盡管這個英雄帶著缺陷的一角，也足以并列英雄人物之位，就連周立波也在《一九三六年小說創作》中高度贊美煤黑子：說他是個令人難忘的，無惡不作的典型土匪形象，端木創造了中國現代文學不常見的土匪類型，“煥發著殉難者的圣潔的光輝。”

三、結論

總之土匪暗合了時代對英雄的要求，他們以微弱的邊緣力量反抗著強大的中心力量，在遠離文明的深山老林里過著離經叛道的生活，他們身上進發的這種最原始的反抗使端木看到了民族再次崛起的希望。煤黑子這個抗日經典土匪形象，言行舉止雷厲風行，善、惡、美、丑與共，殘忍而又義勇的缺陷英雄使人感到深刻。當然“十全十美的人是不存在的，一個土匪即使只為人民戰斗過一次，至少也可以暫時加入英雄的行列。”[10]P355戰爭語境中的土匪上升到民族國家支撐力無可否認地使土匪成為強有力的武裝，為野心勃勃的首領打開了發展壯大的新的大道。全盤接收匪幫加入正規軍，從前的軍事集團蛻變為大股的、沒有紀律的匪幫，利用環境動蕩所產生的新的匪幫來動搖敵手，這一切都成為中國抗戰的基本主題。所以說匪類英雄的轉變置身于抗戰特殊語境當中，是最反抗也是最有力量的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