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自然主義戰爭文學杰作《紅色英勇勛章》回避對道德與正義直接討論以喚起讀者對道德危機的關注。道義的隱身實是對道義的強調,呼吁人類道德信仰的回歸。
關鍵詞:自然主義;道德危機;戰爭文學;
美國作家斯蒂芬·克萊恩(Stephen Crane, 1871-1900)以戰爭小說《紅色英勇勛章》(以下簡稱《紅》)成名。戰后出生的克萊恩從未參軍,然而《紅》仍憑借天才的原創性被贊譽為真實描寫人物心理掙扎的現代戰爭小說,并被公認為美國自然主義文學的代表作。
美國南北戰爭小說大多充滿理想主義色彩,著力描寫兩種相反理念(北部聯邦vs.南部邦聯)的偉大沖突?!都t》與傳統史詩風戰爭小說不同,不對比敵對雙方道德以辨明正義,打破了對戰爭小說的普遍期待??巳R恩表示,《紅》旨在“展示戰爭所蘊涵的一切謬誤,從神話戰爭英雄、加強群體團結到渲染毫無意義的戲劇性戰爭,再到那些試圖在戰爭或生活中尋找意義的荒謬行動?!盵1]道德想當然的存在也是《紅》所展示的謬誤之一。道德與正義是傳統戰爭觀的核心主題,在《紅》中卻被隱而不論,起到了奇妙的文學效果。十九世紀問世的《紅》預示著二十世紀現代性的道德危機。
道德與正義在《紅》中并非一開篇就無處可尋。在主人公亨利從沉悶平凡的農場生活奔向夢想中的浪漫主義戰場前,克萊恩描寫了亨利之母對戰爭的看法。母親極力反對兒子參戰,無法理解其戰爭幻想與激情,認為兒子在農場比上戰場要有用得多,也更有意義。最終她不得不接受兒子即將參戰的事實,于是叮囑其在部隊大染缸里別學壞,不要做出另人羞愧的事,要記得自已會一直看著他;生死關頭不要逃避,做正確的選擇,而上帝會照看世人。從這番囑咐可以看出道德與信仰仍然在場。上戰場后,亨利逃跑與否的心理斗爭和殘酷荒唐的戰爭描寫與這番囑咐形成鮮明對比,母親象征的人性良善被戰爭粉碎。
亨利的參戰只是想親歷偉大的戰爭,無關道義,為哪方作戰都一樣。場景移到戰場,道義開始隱身?!都t》以制服顏色區分參戰雙方(藍聯邦,灰邦聯),藍與灰不過是戰爭調色板上的兩種顏色,不象征任何理想主義觀念或道德信仰。個人在采取行動之前預先決定未來行動內容的道德選擇精神活動是以個人有做出決定的自由和有能力在善惡之間做出選擇為前提的。[2]反常的是,個人道德選擇沒有出現在《紅》這樣一部缺少傳統情節,主打心理精神活動的作品中。亨利懷疑自己是否會從戰場逃離的焦慮并非源于道德感,而是出于對戰爭幻想和英雄情結的執著。他不考慮當逃兵是否符合道義,只是從其他士兵那里尋求行動的依據,于是在第一次交鋒中隨大流地逃跑了。個人的作用正如亨利母親所說那般渺小,在本應宏大壯闊的戰爭圖景中,只能看到一小撮士兵在硝煙中盲目射擊,怪異而滑稽。如此戰爭體驗讓主人公掙扎著尋找意義,然而在直面戰爭的恐懼中思考得出的意義脆弱無力,主人公最終墜入毫無理性的自暴自棄中,依靠動物本能戰斗著,反而得到了“英勇”的美名。
道德起源于宗教,尼采上帝已死的斷言指出信仰危機下上帝所代表的西方社會的道德標準已經失效。《紅》中的自然界是冷漠的,其象征的上帝沒有像亨利之母相信的那樣照管世人,甚至缺乏基本的慈悲與同情,對人類的戰爭慘劇無動于衷。第一章中軍隊開往戰場的場景,天空被形容為夢幻藍(fairy blue);第七章中,即使在戰斗最慘烈之時,自然界仍是出奇的靜謐,似乎上天對人類自相殺戮毫不在意。第十八章中,戰爭廢墟的黑煙向著瓷藍色天空中光明愉悅的太陽上升,同樣展示了甜美自然與戰爭毀滅的二分對比。上帝本應無處不在的身影沒有出現在克萊恩筆下的戰場上,凸顯了信仰危機下的道德危機。西方現代性的道德危機給西方宗教復興提供了機遇,二十世紀,西方宗教倫理作為一種社會文化批判的精神力量復活。[3]如此后續發展想來是克萊恩期待的。
自然主義作家是觀察者,但在組織呈現觀察到的現象時又是實驗者。左拉實驗小說論指出必須將事實來一番安排才能寫出真正的藝術作品,自然主義作家從真正的事實出發,若要指出這些事實內在的聯系,必須擺出現象并引導它們。[4]自然主義常以怪誕極端地凸顯或剝離現實的某一方面來引發對真實的思考,而《紅》中道義的隱身并非對人類世界的不真實呈現,而是作者尋求真理的實驗性手法。傳統道德觀建立在個人責任感,即個人有能力判斷是非善惡的基礎上,而自然主義作家則認為自由意志的選擇與道德責任感對人類行為的影響微乎其微。他們不熱衷描寫道德與不道德、正義與邪惡之爭,而熱衷于質疑人類是否具備判斷是非善惡的能力。自然主義作家筆下的世界常常是非道德的(amoral),無所謂“道德”或“不道德”,不受人類廣義道德標準約束,展現的是更加宏大的宇宙的本質。人類并非天生道德的動物,道德不過是構建得來的一套主觀而僵硬的體系,常常有悖于人類的動物本能,而宇宙的自然規律則相反,常常因時應勢而變,與自我保存的本能相一致。自然本能的對與錯與道德對與錯不是一個概念,有時甚至背道而馳,但人類終歸是萬物之靈,戰勝本能的道德掙扎正是體現人類靈性的根本。在冷漠的戰爭世界里,道德與正義無法存在,人類喪失了靈性,以此也可看出克萊恩反對戰爭的態度。
直到結尾仍無法判斷亨利是否有所成長。并非年輕的克萊恩無法依據其人生經驗做出決斷,這種不確定可能出于文學效果的考量?!都t》直接質疑了人類優于動物、高尚的動機超越本能、能夠自我完善與成長等信念,卻也沒有全盤否定。道義隱身的效果是讀者被迫在自身尋找道義以彌補缺位,體驗與主人公相似的心理掙扎,不斷被喚起內省性的深思。道德與正義,是戰爭思考的重要主題,在戰爭小說中越不被談及,越被讀者想起。這正是克萊恩對人類道德信仰回歸的呼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