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苦難”是余華小說的基本母題,在《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中開始出現了對苦難的救贖,文中分別通過忍耐和幽默的方式緩解主人公的苦難,但通過福貴和許三多的悲慘結局來看,這樣的方式是行不通的。正是這樣以這樣消極的方式對待苦難,進而導致了福貴和許三觀一種生存的悲哀。
關鍵詞:福貴;許三觀;苦難;緩解;
苦難一直是余華小說中反復渲染的,在他九十年代轉型小說中,苦難這一主題被繼承下來,并開始轉向對苦難救贖的描寫。雖然比較之八十年代的小說,當中的暴力、罪惡、殺戮開始隱退,但當中的苦難依舊是沉重的,并且更具有了生命本體意義上的深層悲哀,并直面人生面臨的生存困境。《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主人公福貴和許三觀成為了余華筆下苦難救贖者的代表。
《活著》就是富貴對自己苦難一生的敘述, 上演的是以死亡為主角的生命悲劇。先是父親從糞缸上掉下來摔死,接著母親病死,兒子有慶因抽血過多而死,女兒鳳霞產后大出血致死,妻子家珍病死,女婿二喜在工地上遇難而死,最后連自己的唯一血脈小外孫苦根吃豆子都被撐死。身邊的親人相繼的死去,唯獨留下了他和一頭老牛。富貴承受的苦難就是死亡,文中這樣說道“做人還是平常點好,……像我這樣,說起來是越混越沒有出息,可壽命長,我認識的人一個挨著一個死去,我還活著。”[1]這番話細細讀來便發現當中蘊含了一種生存理念,也就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面對死亡帶來的苦難,他選擇了忍耐,忍耐的表現就是努力讓自己活著。在面對身邊的至親一個個的離他而去時,盡管痛徹心扉,但他還活著。在經歷那么多次的死亡后,他對于死亡釋然了,最終達到了與孤單生活相依為命的地步。
《許三觀賣血記》中的許三觀一共經歷了十二次賣血,為了結婚,為了付醫藥費,為了渡過災荒之年,為了日常的生活開銷等等,這當中每一次的賣血都是被生活所逼。許三觀遇到是實實在在的苦難,是貧窮,是饑餓,是迫切需要解決的生活實際問題。雖然這樣的賣血人生在我們看來很凄涼,很悲苦,但是許三觀硬是用他的幽默苦中作樂,從這樣的人生中找到了樂趣。最突出的表現是給家里人用“嘴巴炒菜”,將紅燒肉,清蒸鯽魚,炒豬肝的制作過程和吃起來的口感都詳細的用語言表述出來。這樣的舉動大大緩解樂生活帶來的沉重感,雖然無法改變現狀,但是至少達到了精神上的愉悅。可見,幽默成為了許三觀消解苦難的方式。
在余華的筆下,忍耐和幽默成為了消解苦難的方式。那對于福貴和許三觀而言,苦難得到緩解了嗎?福貴在接受親人的接踵而至的死亡后,看似生活的超然而又平靜,但實際上在他所生活的世界里,只剩下一頭牛了,也只能與它對話和交流。如“今天有慶,二喜耕了一畝,家珍,鳳霞耕了也有七、八分田,苦根還小耕了半畝。你嘛,耕了多少我就不說了……你年紀大了,能耕這么些田也是盡心盡力了。”[1]他甚至還將自己的名字給相依為命的病殘老牛,在苦難的壓榨之下,他甚至已經沒有了作為人的尊嚴。這樣的生活,還有意義嗎?他僅僅是為了活著而活著,沒有任何其他的追求。許三觀是一個帶有喜劇色彩的人,用賣血度過一次次的苦難,慢慢的賣血成為他的習慣甚至是本能。當最后他的血賣不出去后,他開始哭了,哭得那么的撕心裂肺,“他敞開胸口的衣服走過去,讓風呼呼地吹在他的臉上,吹在他的胸口;讓混濁的眼淚涌出眼眶,沿著兩側的臉頰刷刷地流,……眼淚又流到了他的手上,在他的手掌上流,也在他的手背上流。他的腳在往前走,他的眼淚在往下流。……他的淚水在他臉上縱橫交錯地流,……淚水在他臉上織成了一張網。”[2]對于他來說,血賣不出去意味著他生命的衰老和無用,人生的價值和意義也得到了終結。福貴和許三觀,一個對著一頭牛說傻話,一個因血賣不出去在大街上痛哭,難道不可以說這是他們掩藏在樂觀和幽默之下的悲哀嗎?他們對自己的生存都失去了任何看法,更不用說尊嚴和價值了,也許人都是這樣的,經歷了太多的苦難后心靈漸漸會變得和他們一樣麻木。
忍耐和幽默并不能使苦難最終得到緩解,最多只是讓人將苦難暫時遺忘,得到暫時的平靜和歡樂。福貴和許三觀雖然都從苦難中走過來了,但是他們最終卻成為了被苦難榨干了生命力的老人,他們有的只是心靈的麻木和隨之帶來的所謂平靜,并沒有戰勝苦難之后的歡樂。就是因為他們對于苦難是被動的接受,順從或是說屈服。福貴再經受了一次次的死亡之后,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能好好的活著,許三觀除了賣血之外,就沒有想過做其他的事,當血賣不出去了,他就沒有了其他的出路。因此,忍受和幽默這樣被動順從苦難的做法,并不能真正的戰勝人生中的苦難,實際上是一種自欺和掩飾,讓人漸漸被苦難所打垮進而也失去了生存的價值和意義。當福貴和許三觀的受苦的時候,不光是他們的肉體在受苦,他們生活的意義,尊嚴,夢想都在和他們受苦。他們承受住了肉體上的痛苦,但是他們的夢想,尊嚴卻被苦難消逝殆盡。他們是從苦難中活下來了,但是沒有了尊嚴,沒有了追求,這樣的活著仿佛沒有靈魂。因而,對于苦難,我們只能是在苦難中前行,主動的去承擔,并堅持與苦難抗爭,這樣才不會被苦難所磨平,才會獲得克服苦難之后的快樂。
從福貴和許三觀身上,我們看到的是一種生存的悲哀。這種生存悲哀告別了作家傳統的死亡的表現形式,但比死亡來的更可悲。而造成這種生存的悲哀的主要原因就在于他們對于苦難的消極態度上,一味的被動接受和順從最終導致自己也被苦難所吞噬。忍耐和幽默最終不能使苦難得到有效的緩解,不能叫人成為苦難中的得勝者。正如福貴和許三觀,他們經歷了很多,但到最后,在他們身上看到的只是一種存在的麻木,沒有幸福,沒有尊嚴,他們的眼神貌似達觀,可內心卻猶如死水般寂靜。這也正是福貴們和許三觀們的真正的悲劇性所在,不是實實在在的苦難,而是在經歷苦難后一種對苦難和心靈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