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情如酒

我在故鄉長到該上小學的年齡，便隨母親投奔在外地工作的父親。父親工作的地方離故鄉并不遠，只是因為我們在故鄉已沒有什么親人，我們便很少回家。在父親工作的地方，年幼的我很快熟悉了小城的大街小巷，結識了新的小朋友。故鄉的山水樹木田野、小橋流水小院，以及我曾經形影不離的兒時玩伴，都漸漸淡出了我的記憶。

父母盡管很少回鄉，故鄉卻永遠是他們念念不忘的地方。父母一再叮嚀我，他們離世后一定要落葉歸根。后來父母相繼離開人世，我遵照他們的遺愿，把他們葬在了故鄉的山坡上。從那以后，故鄉便成了我魂牽夢繞的地方。

每年清明節，我都要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回故鄉給父母掃墓。每次回故鄉，我都繞開小村直接上山坡看父母。給父母掃完墓，站在山坡上看不遠處的小村莊，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便在心頭縈繞：對眼前的故土，我有些懷念，有些陌生，也有些淡淡的憂傷……

清明節前夕，我又回故鄉給父母掃墓。從我住的小城，輾轉回到鄉下，已是中午時分。下了班車踩在故鄉的土地上，一種陌生而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

我拿著從城里帶來的小鐵锨、給父母的祭品，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急急往山坡上走。想著父母在眼巴巴等著我，我的步子就邁得更加急切和倉促。來到父母墳前，我揮起鐵锨除掉墳頭的雜草，向墳頭添了些新土。拿出祭品，我坐在墳前跟父母說些心里話，說到傷心處，禁不住語句哽咽泣不成聲……

“這是妮兒吧？幾時回來的，怎不回家喝口水……”父母去世后，再也沒有人喊我乳名，現在聽到有人用濃厚的鄉音叫我妮兒，恍惚間竟然以為是父親。抬起頭，一個黑瘦矮小的老人提著筐站在我面前。仔細看這個能喊出我乳名的老人，依稀記得他住在村頭，他有好幾個女兒，小時候常在他家玩耍……我抹著臉上的淚水，勉強沖他笑了笑。我知道，他能喊出我的乳名，不是因為他還認得我，而是因為他知道面前的兩座墳里，埋著我的父母。

我終究是婉言拒絕了他，一種很復雜的情緒，讓我害怕跟他回到那個我出生的小村莊：也許是近鄉情怯，也許是怕他們談起我去世的父母，觸到我心底深處的疼痛……老人叮嚀著我：“下次回來，一定回家里坐坐……”然后蹣跚著下了山坡，望著他的背影，溫熱的淚水又溢出了我的眼眶。

以后的很多個夜里，我都夢見故鄉埋著父母的山坡，山坡下的小村莊，還有很多我熟悉又陌生的鄉親們……我知道，那個我生命開始的地方，已經以一種固執的姿態，鐫刻在我靈魂深處。而我對故鄉的感情，就如一壇密封的老酒，年份越久，酒越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