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7日下午收市前一小時,香港證監會公布了一條出人意料的消息:香港法院命令安永會計師事務所在10月15日或之前向法院呈交誓章證據,港監會則須在收到安永的證據后三周內給予答復,原定于9月11日法院對安永展開的初步聆訊已被取消。
之前,安永因拒絕向港監會遞交內地企業標準水務有限公司(下稱標準水務)的審計底稿,而被后者告上法庭。
“事態已經極之嚴重。”香港證監會對此事的態度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事情起因可以追溯至2009年。當年11月,內地污水與固體廢物處理方案供應商標準水務向港交所申請上市,預募集19.5億至23.4億港元資金。就在臨近上市的關鍵時刻,其會計師安永以及保薦人摩根大通卻先后請辭,標準水務隨即撤銷了上市申請,其中原因語焉不詳。
通牒安永
在香港,上市公司的會計師臨時變更,往往意味著公司出現了財務困境。依照香港法規,香港證監會有權向會計師提出查閱審計底稿的要求。
標準水務撤銷上市申請后,香港證監會從2010年4月至2011年10月,先后9次向安永發出通告,就標準水務上市事宜進行調查,要求安永對書面提問做出回復。
安永則聲稱該事務所沒有相關材料,其材料歸內地合營機構安永華明所有,而安永華明則以涉及“國家機密”為由一直未提供相關文件。
港監會與內地相關機構協調未果,令此事陷入膠著狀態。在此情形下,港監會于2012年8月27日將安永告上香港法庭。
“任何申請在港上市的私人公司的會計及審計工作底稿,必須被直接交予證監會或根據常設合作安排、經由內地相關部門交出,用于證監會就懷疑失當行為進行調查的情況。安永身為(標準水務)前申報會計師、安永華明作為其前代理人,卻沒有應證監會要求,向內地相關部門交出材料,事態極之嚴重。”香港證監會在回復《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查詢時態度嚴厲。
9月5日,《財經國家周刊》接到安永的聲明,其內容稱,“安永于2009年承擔標準水務有限公司的首次公開招股審計工作,并于2010年3月辭任。我們并未就有關IPO發表任何審計報告。”
這是一場考驗內地與香港在一國兩制制度下,如何應對市場違規行為的一宗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案件。事實上,就連發達國家如英美兩國,至今都尚未有針對未上市公司因提交材料的真實性受到監管當局調查的案例。
哪些屬于國家機密
如何定義“國家機密”的界限,是安永此案爭議的關鍵。
“一般而言,境外上市公司為國有控股企業、從事能源、交通、通訊、石化、冶金等重要行業,部分公司還是所在行業的大型龍頭企業,這些公司的會計資料中涉及了大量的行業敏感信息,有些可能涉及國家機密。”武漢大學法學博士、資深國際經濟法學者劉軼稱。
例如,能源行業上市公司掌握的石油儲量信息、油氣管道分布信息、儲油基地及煉化基地信息;通訊行業上市公司掌握的涉密機關和重要部門的通信保障信息、電信運營商之間互聯互通和網間結算信息等,這些屬于國家機密。
但即便在這些敏感信息中,哪些屬于商業秘密,哪些屬于國家秘密,尚未形成明確的界定標準。
劉軼表示,原則上講,涉及國家秘密的資料不能對外提供。如果不提供上述資料將會限制審計服務范圍的,則需經國家保密主管部門批準后才可以提供。境外上市公司如果違規向有關會計師事務所提供會計資料的,將會面臨受到國家保密主管部門的行政處罰,甚至承擔刑事責任的風險。
2009年,中國證監會及國家保密局頒發了《關于加強境外發行證券與上市相關保密和檔案管理工作規定》,明確要求“境外上市企業及其中介機構在未經有關主管部門批準時,不得將審計底稿攜帶、寄運至境外,或者通過信息技術等任何手段傳遞給境外機構或者個人。”
不過,是否因此安永就能以標準水務的財務資料涉及國家機密的理由,不向港監會提供相關文件?答案不盡然。
“不是所有的審計底稿內容都屬于保密范圍。境外監管者只有走法律程序,待香港高院出了判決后,要求會計師事務所向內地機構提供其內地客戶的審計資料,安永才能配合港監會提交公司審計資料,否則安永就是觸犯國內保密原則。”一位長期在香港與內地兩地工作的資深財稅人士如此表示。
從安永的角度來看,它目前采取的做法無可厚非。因為雖然它有義務向港監會提交審計底稿,但上市公司主體在內地,也必須遵守內地的相關規定。
此外,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國內會計師事務所在對內地企業進行盡職調查后都需出具一份審計報告,但在盡職調查中的審計底稿,國家卻對此沒有不得帶往境外的具體的法律規定。對于公司的審計底稿內容哪些屬于保密范疇,國內法規并沒有明文規定。
現在看來,香港監管方顯然不打算買標準水務和安永打出的“國家機密”牌的帳,香港證券商協會主席蔡思聰在8月29日公開表示:“如果有個別公司的部分資料未能向公眾披露,那么這類公司就不適合在公開市場掛牌。”
“零容忍”原則
今年第二季度,香港市場上內地民企財務造假事件連環引爆,因此一下被看作繼美國納斯達克市場“中概股”集體失陷后又一個“金融欺詐”高危地區。有評級機構警告,如香港放任對違規事件的監管,除將失去今年全球集資額之冠外,更有可能丟掉“公平、公正、公開的自由市場”之美譽。
香港資深金融專家溫天納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專訪時表示,香港經濟體狹小,外資、外貿在經濟結構中占有極大比重,本土經濟往往受到各種無法預料和控制的外部因素的影響。經濟不好時,如果監管者放任管理,香港受到的經濟沖擊則會更大。
在經濟繁榮時期,企業容易隱瞞問題,財務狀況也容易過關。但是在經濟回落或衰退期,資金與流動性緊張,問題容易暴露。溫天納指出,香港本土大部分具備規模的企業已經上市,只能吸引其他地區的企業赴港上市,由于香港的法規和企業管治在區域內均走在全球較前線,赴港上市的企業在企業管治和財務管理上難免存在缺憾,輕則疏忽遺漏,重則造假詐騙。
例如,一個多月以前,香港高等法院對涉及招股書數據造假的洪良國際判以嚴懲,判令洪良國際向公眾投資者回購股份,其回購總額約達10.3億港元。而事件中的另一個關鍵角色,洪良國際的上市保薦人兆豐資本,被港監會勒令“終身除牌”,并處以4200萬港元的巨額罰金。這種嚴厲的處罰在發達國家市場上都實屬罕見。
近年來,在美國及其他市場,中概股因“財務造假”事件紛紛出現股價嚴重下跌,不少內地企業因此不得不選擇下市或私有化,然后再到香港上市。這樣一來,香港不免有成為未來造假者包容所的嫌疑。
“在中概股事件前,不少美國會計師事務所明目張膽地為中國企業做假賬,幫助其上市。而現在,不少私有化了的企業打算整頓后再于香港上市,香港監管者自然不能姑息幫助企業造假的中介機構。”澳新銀行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劉利剛對記者表示。
為此,香港監管機構加強了中介公司的責任。如最近港府修改公司法,加強對會計師參與詐騙的刑事罰則;早前港監會推出咨詢文件,重點放在加強保薦人的工作,及將對保薦人失職的懲罰提升到刑事,同時要求保薦人不可以依賴審計師和律師的工作,需獨立驗證。
此外,由于香港正試圖在亞洲乃至全球擴大其市場影響力,本地市場違規行為顯然更加不容忽視。香港證監會行政總裁歐達禮公開表示,香港將在明年5月份擔任國際證監會組織旗下的亞太區小組輪值主席,屆時將會整合亞洲各市場對場外衍生工具交易監管的意見并向國際證監會組織提交,希望可以借此增加亞洲地區的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