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曝光，不如撕裂

《二次曝光》是值得買票去看的華語片。

里面能看到些啥？直接告訴你吧：范爺穿得不多，依然赤裸直白。李玉腦殼里成噸的負面情緒徹底宣泄開來，到制片人方勵，他小心地往里塞了些只屬于這個時代的景致。這讓人聯想到《黑暗另一面》，給你一個精神分裂的臆想，描述一場靈與肉的沖突。華語電影還有這樣的敘述形式，讓人看到驚喜和希望。

有李玉的標簽就是驚喜，那些看上去的驚悚兇殺、愛欲重口味、情感插足背叛、精神混亂等細枝末節最終落腳于導演一直執著關注的女性精神世界里的疼痛。從女主播到紀錄片導演再轉型到劇情片導演，李玉有地下電影《今年夏天》，禁片《蘋果》，也有讓人“第六代”瞠目結舌賣座文藝片《觀音山》，她的電影世界，最不缺乏、最有特色的是用女性柔韌的視角對這個時代身心隱痛的探尋。《二次曝光》中這種探尋夠深遠，追溯到父輩過失遺留下的精神創面。

希望在哪？在《二次曝光》的形式感，它已經有別于李玉之前的純文藝腔調。非常標準的商業化模式，對電影敘事技巧的全新嘗試以及探索，都展示出導演勃勃野心，同時也是對市場的尊重。影片以一起因愛成仇的兇案起始，卻并沒有簡單的落入傳統愛情懸疑片的俗套，在影片中段有一個幾乎是一百八十度的大翻盤，推翻故意設置的諸多情結漏洞，回歸到宏大的心靈旅程。前后兩段敘事風格迥異，卻連接順暢。后段以情感宣泄的形式，將愛與人生，以及諸多的社會問題和話題聚合而一，一股腦在宋其（范冰冰飾）跌宕扭轉的遭遇里爆發出來。

很想提個不算不足的不足，與影片內容相比，片名《二次曝光》過于柔和，經歷《蘋果》的“一次曝光”，《觀音山》的“二次曝光”，范爺和李玉明明攜手《再次撕裂》了嘛！

雙時態結構，潛意識的邊緣

就“二次曝光”這詞來說，它其實是種攝影技巧。其原理，是讓一個被攝物體在同一畫面中出現多次，呈現出迷幻的瑰麗效果。李玉截取了這一攝影技術的象征意義，講述了一個女人所遭遇的兩次殺人事件，挖掘“心理傷疤”這一電影主題。這讓人想起法斯賓德（《恐懼吞噬靈魂》），心理驚悚風格濃郁。

這對心理驚悚類型片來說，講故事成了智力游戲，劇情的推進更需要觀眾的參與。華語電影圈內，伍仕賢曾在《形影不離》中有過嘗試，觀眾反饋是“導演把自己繞進去了”。李玉大概從中吸取了教訓，對心理幻覺處理得如《盜夢空間》一樣利落。她使用了傳統的心理驚悚片模式——即驚悚行為源于童年記憶，最終把揭示并撫平“心理傷疤”作為故事敘事的終點。

在《二次曝光》的故事中，女主角宋其面對兩起殺人事件：第一起是現在時態，她殺死了搶走自己男朋友劉東（馮紹峰飾）的閨蜜小西（霍思燕飾）。第二起是過去時態，她目睹了媽媽被殺。別以為這是一部為愛起殺心的小三題材，故事發展到宋其開車撞死了警察之后，就開始峰回路轉。原來之前的一切都是宋其的心理幻覺。警察并不存在，殺人不存在，自己的男友與閨蜜的出軌也不存在，甚至自己的男友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同事。通過故事的抽絲剝繭，觀眾猛醒，現在時態的殺人是假，而過去時態的殺人是真。作為電影編劇，最為頭疼的事情大概是為角色設定一個職業身份。職業設定得好壞，直接影響到影片風格。兼任編劇的李玉把女主角宋其設定為一名整形咨詢師，可謂是匠心獨運。從淺層意義來說，整形涉及到肉體的創痛，會從視覺引發心理上的驚悚。如果從深層次理解，整形醫生的身份將會傳達出這樣的意義——整形只能改變一個人的面容，卻無法真正改變一個人的內心，而宋其真正需要拯救的是自己的內心創痛，手術刀必須到達潛意識的邊緣。

風格化敘述，讓創面清晰

一如既往，李玉用她的鏡頭呈現一種頹廢與哀傷的美。尤其是在《二次曝光》中，她充分地挖掘了視覺的表現力，電影里反復出現宋其孤身一人的鏡頭，廣袤荒蕪的黃沙道，無盡蜿蜒的高速公路，山峽湖泊的水面水底，選景上的煞費苦心……這些極具類型化的手法與敘事結合得非常到位，把一個有心理傷疤的女人的內心狀態較立體地呈現出來。

這無疑是一部全景展現80后都市女性心理創傷的片子。為情所困的都市白領，與第三者瘋狂火拼的大膽女人，與男友愛意癡嗔的嬌小女人，心智迷惘中敢于在大自然里尋找自我的宋其……心理的創傷，這種摸不著也看不見的傷口，如同跗骨之蛆，將你拉升，拋下，讓你不清楚自己活在什么境地，生活的一切都在變，又或者是一成不變？身在其中的你無從知道。

《二次曝光》里的暗喻，創傷大多是但不僅僅是來自童年，宋其和劉東親梅竹馬，彼此間的關系簡單，但隨著年齡的增長開始復雜。心理學界認為恐懼和欲望是兩種非常接近的情感，恐懼或欲望都可能是創傷的源頭，或是加劇創傷程度的誘因。宋其的創傷始自10歲時母親的被害，這導致她后來的生活完全扭曲至近乎毀滅，唯一的救贖希望是對劉東的愛，當愛也有波折，創口就是“再次撕裂”。

預告片中印象極深的一段，范爺對著鏡子嘶吼，“你整天那么陰郁，她比你陽光多了”，“她”指的是臆想的小三霍思燕。因為清晰了解自我，才假借擬化的人物對自己吼出心聲。導演抽身故事之外，追逐女性內心情緒波動的成因和面對生活、愛情、事業乃至未來所能承受的壓力程度，這更像是在考量80女性痛源的由來及去處。

曝光與撕裂，“金三角”的崛起

前陣子，有人在馮小剛的微博上討論，關于電影創作究竟是導演中心制，還是制片中心制或者是，編劇中心制，甚至是演員中心制。但是，從《蘋果》到《二次曝光》，體現了一種近乎完美的合作模式：導演李玉在作品里不斷的堅持自己的風格特色，制片人方勵則平衡其藝術性與市場性，女演員范冰冰既有明星號召力又通過自己的演技提升為影片加分。

電影圈里，導演、制片人、明星，因為一部作品鬧得不可開交已不是新鮮事。但李玉、方勵及范冰冰的三次合作就是一步一個腳印的，走出個“黃金三角”的典型，李玉、范冰冰兩個女人真的很合拍。在范冰冰以往的電影作品里面，角色都有很強勢的個性，像男人一樣有擔當的女生，如《非常完美》、《墨攻》，都在一定程度上帶有現實中“范爺”的影子。而在李玉的作品中，范冰冰輪番上演著女人的青春、成長、親情、愛情、苦難、脆弱和瘋狂。

是李玉把范冰冰完全變回了一個女生。簡單對照范冰冰和李玉合作的三部電影，表演的水準和重要性都是疊加式的提升，《蘋果》中的劉蘋果是男人之間互相買賣勒索的道具，戲分與梁家輝、佟大為三分。《觀音山》里的南風是離家出走的叛逆青春，和陳柏霖比翼齊飛。《二次曝光》則完全變成了整容設計師宋其的獨角戲，讓范冰冰擁有了更完整的女性視角和發揮空間。

再說“金三角”里的方勵，《紅顏》、《頤和園》、《蘋果》、《觀音山》，無不都是長著一副情懷臉。因為自己逃不開情懷這根弦了，再商業的嘗試，也會不知不覺傳染給導演和演員一些情懷癮。《二次曝光》也是如此。有想法，有結構，有哲思，有現實，有暗角，是部有情懷的真誠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