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的皮，史詩的心

在預謀了將近七年的《指環王》之后，奇幻類影視劇所凸顯的硬傷愈發明顯：依賴特效場面，而“便當化”了本應具有的文化底蘊。追求快速與娛樂，甚至為了影片的可看度，故意“魔幻片”偏重到“兒童魔幻片”。就好像剛走出雜耍境界的3D電影，又被強迫送回了馬戲團一樣。

這個怪圈，直到HBO(Home Box Office)出手，《冰與火之歌：權利的游戲》問世才算被打破。

如今，“極客”圈子里流行一句話：影視劇有三種，電影、電視劇、HBO。從《兄弟連》、《太平洋戰爭》開始，HBO讓電視劇單季制作成本翻了十番不止。《冰與火之歌》第一季單季600萬美元的投資絕非浪費，這樣有計劃有預謀的短篇劇，單集質量完全能當一部電影來看。

《冰火》原著者馬丁說：“愛與恨，冰與火，生與死，這些看似極端的詞語都可以用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上”而HBO最擅長的就是忠于原著的改編，《權力的游戲》無疑稱得上史詩，它有英雄傳說，有宏大事件，有跨越百年的時間長度，有綿延千里的空間廣度，陰謀、戰爭、榮譽、信仰、背叛、成長之類樣樣不缺。它沒有頂著宏偉的外殼，步入大而無當的泥潭。最大限度保持人性的張力與丑陋的表達，不惜老本的血漿，暴露和情欲，見證一幕幕為權而扭曲的嘴臉。更兼披著魔幻外皮，讓考究成癖的“極客”都欣喜若狂。

玫瑰戰爭，“他者”崛起

馬丁的《冰與火之歌》，托爾金的《魔戒》，當今世界公認的兩大奇幻神作（《哈利?波特》沒能完整塑造獨立世界觀而出局）。《冰火》故事主要發生在維斯特洛，這片大陸的形狀和英格蘭島差不多，與之遙遙相對的是東方諸國，這片更廣闊的東方大陸，就類似于如今的西歐版圖。維斯特洛七大公國，主要由兩大家族坦格利安與史塔克來把持，整部作品就圍繞著兩大家族的榮辱興衰展開。

是不是有點眼熟？《冰火》的劇情，很容易讓人想到英格蘭歷史上被過度解讀的“玫瑰戰爭”，1455年，蘭開斯特家族和約克家族之間為了英格蘭王位，開始了32年內戰。兩大貴族三代繼承者卷入其中，包括女性和襁褓中的小王子。

再看HBO的《冰火》，整套劇情圍繞“冰”（史塔克家族）和“火”（坦格利安家族）展開。 世界被分為文明人和野蠻人。野蠻人武力來維持秩序，而文明人的秩序是宗教系統，具體來說是：宗教= 榮譽+ 家庭。這結構式可以有多種替換法，例如：孔子 = 君臣 + 父子，老天爺 = 忠 + 孝。但無論如何替換，有些人是不怎么被承認在游戲體系之內的，他們就是“他者”。《冰火》中的“他者”包括異族、雜種和女人。

“他者”的崛起是《冰火》的主題。五位主角，小惡魔提利昂、雪諾、史塔克夫人、艾麗婭和丹妮。無疑，他們都是王侯將相的后代，但正如駐守在冰雪長城上的史塔克家長所說，“人皆親取其所得”在這些龐大家族里，這些或是侏儒或是殘廢的家伙，要出頭更需要過人實力。

在這些對“他者”的刻畫里，王族小龍女丹尼算是著墨較重的一個。她的經歷讓觀眾看到文明的征途不是由野蠻所吹響的。請認真回味她登基儀式上的演講，其中包含了林肯的共和主義（“你們將不是奴隸”），列寧的共產主義（“我們將是兄弟姐妹”），更有異教徒清洗（“我只要你的命”）。伴隨一曲加入“母系人聲”的創世曲，丹妮慢慢站起來，肩上小火龍一聲高呼，新的宗教文明誕生。

武戲文唱，返璞歸真

《冰與火》有一點頗為人稱道的地方，叫做“武戲文唱”，這本是形容楊小樓的詞，以其天賦絕頂，以身入戲，演絕了《長坂坡》、《霸王別姬》、《連環套》三出武戲，那怎么說這部美劇是“武戲文唱”呢？

就因為《冰與火》的打斗場面和戰爭場面的分寸火候掌握得太好了。“武戲文唱”并不是指像一般的動作片那樣，過分地講究招式的新奇華麗。相反，這樣處理往往失真，“武戲文唱”強調打戲只為情節服務，不讓感官刺激而游離于故事之外。長久以來，我們習慣了那種見招拆招的武打，硬橋馬也好，飛檐走壁也好，都有一定的套路，都要走上幾十個回合，打架也有起承轉合？請看看央視《武林大會》里的比賽吧，真實的武打是那么“丑陋”！

《冰火》原名《A Song of Ice and Fire》在美國有個別名：《A Song of Kill and Fuck》。其中的Kill很少有騎士風度的了結，大都是虐殺，其中的Fuck很少有做愛，大都是強暴。重口味的基調，注定《冰與火》里的打戲沒有了我們習慣的優雅，它直接、高效、每個動作都是整個故事的一部分。獅狼對決一場戲，兩大高手過招，艾德公爵從拔劍出鞘到束手就擒，也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兒，大腿中槍就是倒地受擒而已，完全沒有“盤腸戰”那種“黨性覺悟”。

這么說吧，《冰與火》中任你再高的把式，中招了就是躺而已，高手落難的時候，往往被虐得更慘。詹姆，公認的超一流大高手，但因為和布蕾妮打累了，就被幾個傭兵生擒活捉，砍手，布蕾妮差點被輪奸。布蕾妮也是貨真價實的御林鐵衛，但是完好無損的情況下，看見敵人有8個士兵也馬上絕望，一挑一還被一個傭兵咬掉了臉。獵狗是國王頭號親衛，和他哥的親兵一挑三，雖然殺盡敵人，自己卻被搞成致命傷……所以，別去想那些忍辱偷生伺機報仇這種狗血橋段了。

搏獅搏兔，俱使全力

為什么說HBO將電視劇的制作拔高到了新的層次？重要的是態度——搏獅搏兔，俱使全力。

角色不分大小，一律用好演員，哪怕一個龍套，言行舉止，也無不符合身份；氣質神態，必然契合人物。“龍套”和“零碎”，二者不一樣，“龍套”是無身份無戲份，零碎則是有身份無戲份，不妨拿著名的“上將潘鳳”（《新三國》一龍套）舉例，潘鳳雖然出場就死，沒什么戲份，可是人好歹也是個將軍，總得顧全將軍的體面，你把他拍成個市井屠戶樣，那不是抽自己的臉么？

或許，好劇的最高境界——讓你主角、龍套傻傻分不清楚。相信大部分觀眾都曾一廂情愿地把某人當成主角，認為他們能左右局面，但我們都錯了。第一季區區十集，鹿王死于野豬，狼王被斬，馬王歿于惡疾……隆重描述的角色，在下一刻可能就會死去。相比之下，這部戲里小人物倒是層出不窮，且筆筆有照應，處處有交待，忙而不亂。一個奶媽，就是一部奶媽傳，一個宦臣，就是一部內廷史。所有角色鮮活生動，著墨不多，伏筆不少，安排點綴，游刃有余。

電影的載體為大銀幕，能夠呈現畫面史詩。劇集的載體為小熒幕，相比電影，在呈現恢宏的大場面上，有著天然缺陷。《冰與火》中，沒有大規模的戰爭場面，情節涉及的每一次戰爭，都采用了《落水狗》式的節儉，即只描述動作場面的因和果。HBO制作費用不菲，也無法和好萊塢影片相比，與其捉襟見肘地拍攝，不如不拍。不能打造場面奇觀，那就可以發揮長度優勢，制造故事史詩，精細呈現人物性格和事件的細枝末節。《冰與火》便是一個上佳案例，用變幻莫測的鴻篇敘述，人無巨細的制作態度，成就了一部真正的史詩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