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儲糧歧路

一個糧庫主任攜上千萬元巨款外逃，巨款來自何方？糧食中的水分、雜質都成為其生財之道。變身“大糧商”的中儲糧肩負維護國家糧食安全重任，面對諸多問題，未來之路在何方？

近日，中國儲備糧管理總公司（下稱“中儲糧”）桃江直屬庫原主任王志波因涉嫌挪用公款罪，被湖南省益陽市赫山區人民檢察院提起公訴。

據悉，2009年8月至2011年6月初，王志波利用擔任主任職務之便，先后31次將桃江直屬庫公款，以預付收購款或貨款的名義轉賬至客戶賬戶，然后安排客戶將收到公款的部分資金轉出來，給其個人或借給他人使用，金額共計2141.1225萬元。

王志波案僅僅是中儲糧系列案之一。

記者調查發現，已經由“大糧倉”轉型為“大糧商”的中儲糧，系列問題浮出水面，中儲糧的糧庫主任們在糧食收購過程之中秘密頗多，糧食中的水分、雜質都成為部分人員的斂財之道，托市收購、拍賣更成為“唐僧肉”。走在歧路上的中儲糧改革之路在何方？

糧庫主任的秘密

人們對掌握著中國最大規模糧源的中儲糧知之甚少，但它卻是執行糧食調控任務的關鍵角色。

中儲糧董事長包克辛在其董事長致辭中這樣寫道：“保障糧食安全，既要靠發展生產，也要靠儲備調節……中儲糧總公司的職責和使命也正是維護國家糧食安全?！?/p>

在維護國家糧食安全的過程中，中儲糧的任務之一是，負責中央儲備糧的經營管理，對中央儲備糧的總量、質量和儲存安全負總責。而在這個過程中，中儲糧的一些內部員工卻找到了一條中飽私囊途徑，走上了犯罪道路。

一位以前在中儲糧糧庫工作過的員工表示，“糧庫部分人員的犯罪行為，主要是在水分和雜質上做文章?！?/p>

收獲糧食時，在脫粒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要夾帶一些秸稈、草粒、沙土等雜質，收獲后水分含量也很高，雖然要清理雜質、降水處理，但完全清除卻不可能。因此，國標規定的糧食標準水分是14％，雜質1％。

不同的糧食品種，有不同的水分和雜質標準，按國家規定，小麥水分不超過12.5%，出庫時，按水分折價，水分不同，價格不同，水分越低，價格越高。以上員工說：“關系不同，水分不同?！彪m然糧食出庫時都有嚴格的檢測，但檢測也只是抽樣檢測，有時候糧食化驗什么等級，扣多少水分，扣多少雜質，化驗員要聽糧庫主任的。

在糧食輪換時間上也有文章可做。儲存在倉庫中的糧食，到了一定的年限，就需要輪換。小麥的輪換時間為3—5年，糧庫儲存一斤小麥可獲補貼3.5分錢。一位工作在中儲糧直屬庫的業務經理表示，“因為多存一年，多一年補貼，有些糧庫可能會存6—7年?！?/p>

他解釋說，糧食只要不變質，可食用，就可以了。小麥的品質非常穩定，其內部品質變化慢，多存兩年也沒事，只是稍微陳一點。

針對這些多存幾年的糧食，部分糧庫只是簡單地做做賬，基本是不動“一槍一刀”，就把國家的補貼賺到手了。

“不允許動”的國家儲備糧，本來不應該隨便賣，但事實卻并非如此。每年的4—5月份，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而此時也正是糧食價格較高的時候。受高價誘惑，有些糧庫就會賣掉糧食，等價格較低時再買進。

2008年3月，全國“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雜交水稻之父”袁隆平曾披露，國家糧庫存在虛報現象，至少兩個地方的糧庫是空的。

其實，早在朱镕基任國家總理時，安徽省蕪湖市南陵縣的峨嶺糧站，就曾為應對總理檢查，僅5天時間就調集了1031噸糧食充實糧站，花費達十幾萬元。這事被《焦點訪談》曝光后，“村騙鄉，鄉騙縣，一直騙到國務院”的諺語就廣為流傳了。

一位糧食專家說，說白了，在很多情況下，中儲糧部分人員在執行國家政策的過程中，把中儲糧的錢直接“裝進了自己兜里”。

收購與拍賣亂象

國家進行糧食市場宏觀調控主要通過托市收購與托市糧拍賣兩種重要的手段。

托市收購，即國家每年都在糧食播種前確定最低收購價格，當市場價格低于國家的最低收購價時，由國家指定的企業按最低收購價收購；當市場價格回升并穩定在最低收購價以上時，停止執行。其目的在于穩定糧食價格，保護農民種糧積極性。

按照托市政策，在每年規定的托市糧食收購價格和期限之內，企業收購的糧食越多，存儲的時間越長，享受國家補貼的資金越多，國家對收購的政策性糧食沒有數量限制。因此，也稱為“敞開收購”。

一般，收購企業可以獲得兩種補貼，一種是每市斤2.5分錢的收購費用補貼；另一種是每年每市斤3.5分錢的保管費用補貼。分析人士說，去除成本，這些補貼還會剩下一部分。

多收多儲多贏利，這樣的政策使得參與者屢屢違規。搶購糧食、收購品質不達標、報假賬等現象屢屢發生，乃至出現“轉圈糧”亂象。

早在2006年小麥最低價收購期間，中儲糧各地方儲備糧分公司搶購了815億斤小麥，占到當年全國小麥總產量的40%以上，流通小麥總量的60%以上。在河南、河北因糧倉小麥爆滿，導致露天存放。

2008年中儲糧在河南收購的小麥達到495億斤，占河南當年小麥總產量的80%。業內人士認為，只有通過“轉圈糧”，才可能出現這么高的收購比例。

“轉圈糧”是指糧庫在托市收購前給面粉廠等企業打招呼，讓其幫助拍下前幾年收儲的陳麥。到實際收購時，糧庫再從企業手中把小麥買回。在交易過程中小麥沒有離開糧庫，僅在原地“轉了個圈”后就能為糧庫帶來一筆新的財政補貼。

在這樣大規模的糧食托市中，市場幾乎已無小麥可自由流通，導致很多企業陷入舉步維艱的困境，生產經營難以正常運行。

因中儲糧壟斷糧食托市收購缺乏競爭機制，從2010年開始，國家引進了中糧、中紡、華糧三大糧油類央企參與托市糧食收購，中儲糧執行收儲的特權被打破。當年，市場上一度出現哄抬小麥價格現象，國內玉米、小麥、水稻等價格就輪番大漲，其中2010年6月，在河南、安徽、山東等地出現搶購小麥現象。

由于以中糧為首的參與糧食托市收購的三大糧油類央企偏重于發展糧食加工和貿易，將通過政策收購的一部分糧食囤積起來，導致中央財政在糧食收儲、拍賣的負擔卻越來越重，糧食調控能力也逐漸變弱，在玉米、大豆、油菜籽等方面，政府實施的收儲、拍賣等政策成了“空調”。

為了改變這種局面，2011年，國家在對夏糧、秋糧的托市收購中，將中糧等三大央企的托市糧收購資格改為“受中儲糧總公司委托”，等于將其托市糧收購地位降了一級。知情人士表示，2012年中國將“有計劃地控制收購糧食的數量和質量”，中儲糧為唯一執行主體。

托市收購之后，托市糧食主要通過競價拍賣的方式在國家糧食交易中心公開競價銷售。上述資深專家說，雖然目前糧食交易系統是公開透明的，但拍賣成交量卻逐年下降，現在一周還不到10萬噸。

2011年12月14日，安徽糧食批發交易市場及其聯網市場舉行的國家臨時存儲小麥競價銷售交易會上，計劃銷售白小麥371205噸，實際成交23757噸，成交率僅6.4%。對此國內一家大型面粉加工企業人士表示，雖然目前是面粉消費的旺季，但是加工小麥的利潤不多，每噸只有40—60元。

不僅價格昂貴，部分代儲糧庫還會找各種理由延遲出庫，如設置障礙阻撓出庫、亂收管理費，及糧食質量不符合要求等。2010年左右，正常的出庫費用每噸在30—50元，而現在有些地方超過了100元。

部分糧庫阻撓糧食出庫，使得拍賣會上很少有人敢于下單。因此，儲備糧競拍經常出現成交率低迷甚至流拍。2009年國家臨時收儲的高價大豆連續數次流拍，出現了一邊是國儲大豆多得無處存放，另一邊則是不少國內油脂加工企業無豆加工的局面。

事實上，現在拍賣糧食出現了兩種形式：公開和非公開。

上述資深專家說，作為非公開部分，不乏灰色交易。一些糧庫會把糧食賣給利益關系人，從中撈取好處。由于非公開部分常存灰色交易，完全可以把非公開部分變為公開，為此，上述資深專家曾專門私下咨詢過一位政府官員。該官員的解釋是，為了儲備庫的積極性就不公開了。

“大糧商”歧路

迄今為止，中儲糧成立已達12年，從其發展壯大的軌跡來看，其角色定位已經發生了變化。如今的中儲糧已經從“大糧倉”變成了地地道道的“大糧商”。

為確保國家糧食安全和宏觀調控，2000年，國務院正式組建中儲糧，對中央儲備糧實行垂直管理，其由國資委直接管理。在壟斷了國家的糧源之后，又私下經營業務。最終演化為中儲糧總公司、各地分公司和直屬庫都辦起了公司，而最應該受到重視的糧食存儲，卻成為整個鏈條中被容易忽視的環節。

到2009年底，中儲糧從事糧油加工業務的企業共有74家，主要業務范圍包括大米加工、面粉加工、油脂加工等多個領域，其大米加工能力已超過150萬噸，植物油也超過150萬噸。

從2011年開始，中儲糧在全國各地布局產業鏈，下半年，中儲糧向相關部委正式申請境外期貨交易資格，其目的一方面是想通過期貨市場套期保值功能為中央儲備糧購銷降低風險；另一方面是在為打造糧油全產業鏈“帝國”做準備。

中儲糧直接經商辦企業培育糧食宏觀調控的手段和載體，但是不少問題也同時存在。

2010年6月底，河南中儲糧許昌直屬庫原庫主任任國正、副主任姚寶山等人，涉嫌貪污、挪用公款上千萬元，被河南省許昌市檢察院批捕。

2011年6月，中儲糧湖南益陽桃江直屬庫主任王志波案發，此人先后31次將桃江直屬庫公款騰挪轉出，涉案金額高達2141.1225萬元。

2011年11月初，中儲糧河南周口糧庫主任喬建軍攜巨額公款潛逃至國外，2011年12月，掌舵中儲糧河南分公司長達11年之久的總經理李長軒落馬，李長軒及其河南分公司屬下直屬庫相關職權人員的腐敗案，總涉及金額逾10億元。

一位長期關注中儲糧的專家表示，中儲糧上述“蟲洞”的產生，一方面緣于其糧食政策性收購主體單一，且缺乏監管；另一方面由于內部權力缺少制衡，決策權和執行權集于一身。

中儲糧的成立讓中央財政吸取了過去地方套取補貼的教訓，實現了對央企直接結算，使國家糧食收購資金“封閉運行、統貸統還”，保證了收購資金的安全高效運轉。但卻形成了單一收購主體對市場的壟斷和權力過大，及管理疏忽失誤。

中儲糧官網5月7日公布，中國儲備糧管理總公司設立董事會，包克辛任董事長，免去其總經理職務，趙雙連任總經理。履職中儲糧前，趙雙連擔任內蒙古自治區副主席。

由此，中儲糧總公司現行的總經理“一把手負責制”走到了盡頭。中儲糧引入分權制衡，改為董事會負責制，改制后的中儲糧分設董事會與經理層，董事長和總經理同為省部級官員。

此外，有些人也冀望于即將出臺的《糧食法》，但有專家認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有專家建議，國家的儲備任務不能讓企業去經營，中儲糧的經營性業務應該堅決取消，應該是一個正式定位的國家事業型非營利機構來經營。然后由管理機構通過招標等手段，引入市場機制，利用企業的倉儲物流設施為政策性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