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美央行依然沿著放松貨幣的路徑繼續前進,歐洲央行的完全市場操作(OMT)和美聯儲的第三輪量化寬松政策(QE3)于9月份相繼推出,而中國在經歷了金融危機時期的“四萬億”投資刺激經濟后,對再度刺激經濟顯得謹慎了許多。
對于歐美央行的持續寬松政策,總會聽到“將會引起通脹”的批評,而中國的“四萬億”刺激也被指責為引發了一系列負面結果,激起一些專家對中國還應不應該采用凱恩斯政策的爭論。
回顧過去幾年,尤其是金融危機前后中國和全球的宏觀經濟政策的得失,充分表明歐美主流的經濟學理論在危機的預見和對危機的治愈方面都軟弱無力。歐美由于國家資產負債表的惡化,失去了采取凱恩斯式財政刺激的能力,僅靠貨幣的放松并不能使經濟脫離低迷。而中國的“四萬億”刺激整體上說明凱恩斯的政策在治愈危機方面是非常成功的,之所以帶來了一些負面效果,主要是我們對銀行信貸采取了過多的行政干預。面對如今中國經濟的低迷,我們的刺激方式應該是回歸到凱恩斯財政政策刺激的本義。
主流經濟學的錯誤
面對類似于大蕭條的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任何救助的措施都只能是亡羊補牢,但為什么我們對金融危機的到來沒有任何的預見呢?
前美聯儲主席格林斯潘聽到危機爆發之后表現出的是“極度震驚”,顯然他并不愿意相信危機真的在他卸任美聯儲主席幾年后爆發了,這似乎并不符合主流經濟學理論的判斷。
金融危機使得人們對經濟學理論開始進行反思。2008年11月,英國女王首次訪問倫敦經濟學院時,問了接待的經濟學家一個尖銳的問題——為何你們沒人察覺信用危機的到來?后來經濟學家們對女王進行了回復,認為經濟學界至今只注意個體風險,不了解系統風險,而經濟學家、政治家和社會各界人士對市場魔力的集體幻覺使得經濟學界不能預見到經濟危機的來臨。
當然,確實存在少數一些經濟學家在危機爆發之前已經給出了警示,如Dean Baker、Fred Harrison、Michael Hudson、Nouriel Roubini、Robert Shiller等。但這些經濟學家并非歐美主流經濟學家,因此他們的警告并沒有引起各界的重視。金融危機的爆發至少說明以新古典學派為首的美國主流宏觀經濟學和以有效市場假說為代表的金融經濟學存在嚴重的問題,他們對危機完全沒有預見性。
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克魯格曼(Paul Krugman)認為,過去三十年宏觀經濟學處于“黑暗時代”,它們至多是無用的,最壞是有害的。克魯格曼尖銳地批評了美國主流經濟學的缺陷,“浪漫主義的或者理想主義的經濟哲學觀導致了大多數經濟學家忽略了錯誤的可能。他們對很多市場的缺陷視而不見。例如,人類的有限理性常常會導致泡沫發生和破滅;機構會因失控而胡作非為;市場的不完善,特別是金融市場的不完善,可以導致經濟的操作系統發生突然的難以預料的崩潰。”
中國國內的宏觀經濟學界深受美國主流經濟學的影響,自然也就更難以對美國金融危機有所預判。以至于中國在2008年5、6月份仍在大幅收緊政策,當時金融危機已經出現一些爆發的苗頭,致使幾個月后政策出現180度轉向。
凱恩斯的輪回
既然危機已經發生,我們又該給它開出什么藥方呢?
1933年大蕭條的印記已經模糊,凱恩斯對市場失靈的認識也逐漸被人們所忘記。但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的爆發,不得不讓我們又重新懷念這位著名的經濟學家。
美國政府采取了力度空前的刺激和救助。在危機爆發的短短幾個月時間里,美聯儲迅速把基準利率下降至零水平,并實行了巨額的量化寬松政策,美國政府也立即推出了近8000億美元的財政救助刺激措施。
但這些政策受到美國主流經濟學中芝加哥學派經濟學家的詬病,盧卡斯批評奧巴馬政府的經濟刺激計劃是基于“水貨經濟學”;芝加哥大學的柯克蘭也說,經濟刺激計劃的理論基礎是一個已被駁得體無完膚的“童話”。按照美國這派經濟學家的觀點,政府不需要做什么,經濟在出現一定的衰退后會由于市場的力量自動恢復到原有增長軌跡上去。
歐美實施了大量的救助政策,但依然沒有讓經濟恢復正常軌道。美國仍深受失業率高企的困擾,歐洲則陷入了債務危機的泥潭,這是否說明凱恩斯的政策破產了呢?
實際上美國只是采取了較為充分的貨幣政策,并沒有采取凱恩斯給大蕭條開出的藥方——大舉進行財政政策刺激。美國的政府支出除了在2009年保持了正增長外,在隨后的兩年多時間里幾乎都是負增長。也就是說,美國采取的財政刺激是相當短暫的。
僅僅依靠貨幣政策是否就解決了金融危機的問題呢?芝加哥學派的泰斗弗里德曼,曾經高舉貨幣主義的旗幟,打響了反攻凱恩斯的號角。弗里德曼在《美國貨幣史》中認為,1933年造成大蕭條的根本原因是美聯儲沒有放松貨幣,這一直被西方經濟學界奉為對大蕭條最經典的解釋。
美聯儲主席伯南克也是大蕭條的專家,他顯然認同弗里德曼的解釋,連續實行了三輪量化寬松政策。事實顯然無情地回擊了弗里德曼,美聯儲的極度寬松并沒有避免美國經濟的深度衰退,也沒有如“貨幣主義”判斷的那樣帶來較高的通貨膨脹。美國經濟陷入了凱恩斯所說的“流動性陷阱”當中,美聯儲釋放的貨幣更多的停留在了銀行的超額準備金上,并沒有轉化為銀行信貸,進入實體經濟。貨幣連實體經濟都沒有進,怎么就能導致通貨膨脹呢?
所以說,歐美在面對金融危機采取的并不是凱恩斯式的政策,它們由于國家資產負債表的惡化,基本喪失了大規模實施財政刺激的能力。
而中國的“四萬億”刺激,使中國經濟在美國金融危機后迅速反彈,反而成為了支撐全球經濟的主要力量,這從正面證明了凱恩斯的藥方在對抗經濟危機中的療效。
與美國的政策受到的詬病類似,中國的“四萬億”刺激也受到了各界的猛烈抨擊,認為失去了改變經濟增長方式的好時機,并帶來了通脹和房地產泡沫,還積聚了銀行和地方融資平臺風險。這是否說明凱恩斯的政策在中國已經不那么有效,會帶來很多的后遺癥?
這些批評使得中國的宏觀經濟政策在2011年下半年以來經濟持續下滑的過程中顯得尤為謹慎,2012年三季度,中國GDP下降到了7.4%,是金融危機以來的最低水平。
凱恩斯的政策并不是萬能的藥方,必須把它放在大蕭條或者經濟大幅下降的背景下去理解,才不容易出現偏差。經濟增長方式的轉變本就不屬于凱恩斯政策所能涉及的范疇,它屬于經濟結構和體制變革的問題。金融危機后,中國CPI通脹一度有所大幅抬升,這與全球糧食價格和大宗商品價格的大幅反彈相伴隨,很難說這完全是“四萬億”刺激帶來的后果。
實際上,“四萬億”的刺激并非凱恩斯財政政策的本義。之所以“四萬億”刺激使得銀行系統和地方融資平臺的風險增加,一個根本的原因是,利用行政的手段讓銀行強行貸款。我們知道,銀行的行為一般具有順周期的特征,即當經濟形勢好的時候,銀行會主動增加信貸,在經濟形勢惡化的時候,銀行會“惜貸”。如果通過行政手段強制銀行貸款,這就是在強迫銀行做逆周期的行為,銀行并不是根據自身的風險評估來決定貸款的多少,風險自然就會增加。
所以,面對當前中國經濟的持續下行(雖然近期略微出現了一些好轉的跡象),不是該不該再用凱恩斯式刺激的問題,而是應該真正的回到凱恩斯式刺激的本義。應該完全采取財政投入的方式去搞基礎設施建設,而不要再使用強制貸款相配套的方式,當然還可以采取力度更大的減稅措施。
北京聯辦旗星風險管理顧問有限公司首席經濟學家任若恩對本文有重要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