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十幾年前,比爾·蓋茨就曾斷言,在互聯網的沖擊下,傳統商業銀行將是21世紀行將滅絕的恐龍。而我們的一些銀行家也認為,商業銀行未來的最大對手,將是以Facebook為代表的互聯網形態等。
如果只從技術層面理解金融,相對于傳統銀行業務模式,互聯網金融在信息收集、信息處理、產品交付以及風險防范方面,都具有優勢,其發展對傳統商業銀行形成沖擊是在所難免。
但在各國的金融體系中,商業銀行都居于比較特殊的地位,所發揮的各項功能,并不完全憑借技術上的優勢,而是歷史、法律演進的結果。因此,在討論互聯網金融是否會取代傳統銀行之前,需簡要說明一下銀行的特征。
銀行業三大特殊性
在現代經濟體系中,銀行是一種比較特殊的企業,體現在三個方面:
1。在信用貨幣體制下,商業銀行的負債(各類存款)是一國貨幣的重要組成部分。在許多國家的金融統計中,存款類金融機構(主要是銀行)都是一類特殊的統計主體,也因此受到了更嚴格的監管。
銀行負債是如何成為貨幣的?業界共識是歷史演進的結果。這與銀行業自身信用度較高,以及其在代理支付方面所發揮的重要作用有著很大的關系。
目前在多數國家,商業銀行是一國支付清算體系的主要參與者。這意味著,商業銀行在為全社會提供財富存管業務的同時,還為社會交易提供了重要的媒介支撐,是維持經濟活動順暢的重要基礎,一如人體的血液循環,須臾不可或缺。其他機構或非銀行金融機構,很難發揮這樣的功能。
2。受法律認可的部分準備金制度,使商業銀行具有了信貸(資產)擴張能力。銀行早期履行的只是一種保管義務,即保證寄存人總是能等質等量地得到所存物品(即貨幣存款)。而經過實踐,銀行家發現,在客戶存取的過程中,總會有一定的貨幣沉淀,故開始將閑置貨幣借出以獲取更大的利益。
從只從事貨幣存放,到同時經營貨幣存放和借貸,在法律層面上,銀行的業務性質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各國銀行立法已不再糾纏與部分準備金相關的法理問題,只是簡單通過允許銀行同時經營存、貸款業務而對之直接認可。這一認可,不僅使銀行具有了跨期融資的功能,而且,在銀行負債構成信用貨幣主體的情況下,還使銀行體系獲得了超越存款來源進行信貸(資產)擴張的能力,這進一步強化了商業銀行在金融體系中的地位。
3。現代中央銀行制度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銀行業固有的流動性缺陷。法律對部分準備金制度的認可,雖然為銀行業提供了巨大的發展空間,但由于客戶存取的不確定性,以及存、貸款期限的不完全匹配,銀行經營始終面臨一個根本性缺陷,即流動性風險。
而充當“銀行的銀行”,為銀行以及金融體系提供最后的流動性支持,已成為各國中央銀行一個重要的職責。中央銀行的隱性支持,不僅直接降低了流動性風險,更重要的是,改善了人們對銀行流動性風險的預期,這極大地促進了銀行業的穩定與發展,也為銀行負債成為人們廣泛接受的支付工具(即貨幣)進一步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互聯網金融的功能
上述三個特殊性演化出了現代銀行業的幾個基本功能(不是全部功能),即融資、支付結算和貨幣創造。
在這幾個功能中,融資領域的競爭性相對較高。正如許多經典文獻所指出的,融資所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信息不對稱,因此,如何以較低成本完成信息收集和處理,并在此基礎上對風險進行準確定價,是發展融資業務的關鍵所在。
在這方面,不僅互聯網公司,其他傳統的非銀行金融機構以及金融市場,都對銀行有著較大的挑戰。當然,由于互聯網公司擁有龐大的客戶群體、高效快捷的服務交付手段以及成本低廉的信息獲取和甄別能力等,或許會在融資方面具有更明顯的比較優勢。
不過,在不能吸收存款的情況下,互聯網融資的發展規模始終會受到資金來源方面的限制,會否給銀行產生真正意義上的沖擊,還需拭目以待。
在支付功能方面,近年來,第三方支付和移動支付有較大的發展,但其并不能直接參與中央銀行的結算系統,所使用的最終支付工具,仍然是銀行賬戶所對應的資金。在這個意義上,第三方支付只是傳統銀行支付的補充和延伸。
當然,理論上也還存在一種可能,即第三方支付直接參與中央銀行的清算體系,由此可以成為與銀行支付相平行的支付手段。
不過,在實踐中,為保證清算的安全,各國支付清算體系對直接參與者都有較高的門檻要求和限制,互聯網金融公司在這方面是否可以實現突破,也還有待進一步觀察。
貨幣創造是現代商業銀行一個特殊的功能。在現行制度下,銀行體系可以通過貸款(或其他資產運用),創造出大于原有貨幣存量(存款)的新增貨幣供給,以適應經濟社會發展的需要。在原理上,這樣一套貨幣供給機制的擴張邊界只受制于中央銀行的基礎貨幣供應量和最低法定存款準備金率要求。
在貨幣創造的層面,互聯網公司是否可對銀行形成沖擊呢?僅從理論角度,并非不可能。只要得到社會充分的認可,并在交易中廣泛使用,任何私人部門都可以成為貨幣供給者。
一貫市場至上的奧地利學派早就探討過貨幣非國家化以及自由銀行等話題,考慮了由私人主體自由競爭發行貨幣的可能性。但在實踐中,幾乎所有國家的貨幣發行權,包括基礎貨幣發行權以及有資格參與存款貨幣供給的機構,都被國家壟斷控制或嚴格監管。
因為,作為一般的支付手段,貨幣的供給以及流通過程,實質上也決定著資源在不同主體之間的流動與配置,對社會財富的分配會產生直接的影響。對此,梅耶·羅斯柴爾德曾有一句名言:“只要讓我控制一個國家的貨幣供給,我不在乎誰制定法律。”
在貴金屬本位時代,貨幣供給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貴金屬的產量,人為控制的空間不大。但在信用貨幣時代,貨幣供給已失去客觀外在的約束,如何才能保證這一過程的公平性,使之不至于對社會財富分配產生過大的扭曲?
在實踐中,絕大多數國家的貨幣發行和控制權被集中到政府手中。這一演進也曾遭到許多批評,因為其可能為政府超發貨幣、掠奪民眾提供便利。也正因為此,在金本位制度崩潰后的幾十年中,中央銀行的獨立性一直都是貨幣政策領域廣泛關注和探討的話題。
簡言之,互聯網公司要在貨幣供給創造功能方面挑戰銀行,需要克服幾個障礙:其一,互聯網公司自身的負債需要成為廣泛接受的支付手段,如果僅靠自身信用的積累和演進,恐怕要很漫長的時間;其二,需要得到監管部門認可,獲得部分準備金權利,可以同時經營存款和資產業務;其三,需要獲得中央銀行的隱性支持,否則,客戶對流動性風險的擔憂會極大限制其業務發展。
克服上述這些障礙,主要問題不在于技術層面,而在于法律許可,換句話說,互聯網公司需要獲得銀行牌照。當然,在只有獲得銀行牌照之后才能對銀行的貨幣創造功能形成挑戰的情況下,互聯網業態無法在這個方面取代銀行。
短期挑戰有限
至此,對于有關互聯網金融是否可以取代銀行的問題,可得出幾個初步的結論。
第一,互聯網金融有其自身的發展優勢,特別是在對一些特殊客戶(信息相對不透明的小微客戶)的融資服務方面,可能會給銀行帶來一些挑戰。但由于不具備吸收存款的資格,其融資能力在短期內與銀行保持很大差距,不足以構成嚴重威脅。
第二,在支付服務方面,互聯網金融有廣闊的發展空間,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補充或替代銀行支付。不過,由于其不是支付清算系統的直接參與者,互聯網交易仍會以銀行賬戶資金為最終支付工具,加之社會信任的積累需要較長時日,因此,互聯網支付短期內尚不足以對銀行產生明顯影響。
第三,在貨幣創造方面,盡管互聯網金融以及其他金融創新的發展,會對貨幣流動性以及中央銀行的貨幣控制能力產生一定影響,但如果沒有中央銀行的流動性支持做保證,這些創新事實上都很脆弱。
此次金融危機之前,各種結構創新工具以及所謂的“影子銀行”高度發展,“金融脫媒”大有徹底改變傳統貨幣金融模式的架勢。但在危機開始后的很短時間內,大部分此類創新工具的價值都灰飛煙滅,遑論其在交易中的可接受性。
在信用貨幣體系下,中央銀行的信用才是貨幣制度的基礎,其他所有主體衍生創造貨幣的能力,不僅取決于各主體的流動性管理和金融創新的水平,還取決于中央銀行在關鍵時刻會否予以支持。而央行的支持,顯然不是針對所有主體。在這點上,受法律認可的銀行牌照,是互聯網公司涉足貨幣創造領域不可逾越的障礙。
當然,是否應該給互聯網金融機構發放銀行牌照?這是另外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但從互聯網公司所具有的各種競爭優勢看,完全有理由認為它們可以辦出非常優秀的銀行。但在實踐上,監管者對此好像顧慮頗多,至少從微軟在美國申請銀行牌照而未果的經歷,我們似乎可以感受到這一點。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金融研究所銀行研究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