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羅敦·西哈努克

我投身外交領域數十載，其間經歷許多事件，但第一次見到西哈努克的場景至今記憶猶新。

1956年2月，西哈努克親王首次訪華，我當時在外交部法國科工作，臨時奉調全程陪同。2月13日，西哈努克一行飛抵廣州機場。他步出機艙后，站在舷梯頂端向歡迎人群頻頻合十致意。近距離接觸后，我發現他全然沒有我想象中帝王那種威嚴、冷漠、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情。

諾羅敦·西哈努克，1922年10月31日出生在金邊，是柬埔寨諾羅敦與西索瓦兩大王族的后人。他從小接受法式教育，身上融合王族氣派和歐洲人的浪漫氣質。皇族的長輩們并不視他為最佳王位繼承人，因為西哈努克顯得太過憂郁和柔弱，且沉醉于美酒、音樂與電影。

1940年6月，法國戰敗后，其在亞洲的殖民地風雨飄搖，法國更加重視強化對柬埔寨的掌控。他們同樣以為西哈努克性格柔弱，易于控制。1941年，莫尼旺國王逝世，法國人迫不及待地扶持年僅18歲的西哈努克登基。在最初幾年，熱愛法蘭西文化的西哈努克似乎對法國人言聽計從。1945年，西哈努克趁法國和日本在柬埔寨爭斗的間隙，立法恢復使用高棉語和高棉歷，踏出實現民族獨立的一小步。

“二戰”結束，法國重返柬埔寨，于1947年制定柬埔寨憲法，仍緊握實權。西哈努克繼續在法國人制定的游戲規則下與之斗爭，通過各種途徑謀求獨立。上世紀50年代初，法國在越南遭遇重大打擊，力量被顯著削弱，而柬埔寨的獨立意志也越來越堅決，在此背景下，法國人最終作出妥協，柬埔寨于1953年獲得獨立。

在我印象中，西哈努克為人平易近人，樂于結交朋友，和他交往感覺很輕松。上世紀70年代，我在中國駐法國大使館工作，柬埔寨問題也屬于我的工作范圍。那時西哈努克流亡國外，飽經磨難，巴黎是他重要的政治、外交活動中心。他到巴黎都會來使館做客，還來使館理過發。理發室在小閣樓上，除一把普通的理發椅和洗頭池，別無其他設施，再簡陋不過。西哈努克不以為意，還開玩笑說在中國使館理發才有安全感。

在柬埔寨國內，西哈努克非常親民，尊重和重視農民的訴求。即便一個普通農夫，也有機會向他提出關于物價和農業灌溉等問題的建議或抱怨。他還改進教育制度、設施，興建工廠。這些政策收效甚微，卻讓他贏得廣大農民的深厚愛戴，這又成為他執政的堅實基礎。1955年，西哈努克為直接掌控國內政局，別出心裁地上演王位子父相傳的一幕，將王位讓給他的父親蘇拉瑪里特。他自己成立“人民社會同盟”，親自參加選舉。同年9月，人民社會同盟憑借西哈努克在普通農民中的巨大聲望，在大選中獲得勝利，成為執政黨。西哈努克出任柬埔寨首相。

冷戰期間，西哈努克意識到參與這場游戲對柬埔寨毫無益處，選擇保持中立。他始終堅持一個信條：“兩頭大象打架時，螞蟻應該躲在一邊。”

1955年4月，他代表柬埔寨出席萬隆會議，宣告柬埔寨為中立國。1956年2月至9月，他親自出任柬埔寨駐聯合國常任代表。通過這一機會，他與西方國家、蘇聯以及中國建立起良好的外交聯系，在保持中立地位的同時，還獲得了各方援助。1956年，他更與鐵托、納賽爾、蘇加諾和尼赫魯共同簽署了不結盟運動宣言，成為不結盟運動的締造者之一。

隨著越戰日益熾烈，柬埔寨終究未能置身事外。因為在對越共的態度上存在嚴重分歧，西哈努克與軍隊之間出現裂痕。1970年3月18日，朗諾將軍趁他出訪期間發動政變，將其趕下臺。遭到背叛的切膚之恨讓他很快接受撮合，與波爾布特領導的紅色高棉組織接近。通過利用西哈努克的群眾基礎，紅色高棉于1975年上臺，開始在柬埔寨長達數年的恐怖統治。西哈努克也成為受害者。他雖是名義上的國家主席，實際卻遭到軟禁，十余名子孫慘遭屠戮。

悲劇于1979年結束，當時越南入侵緬甸，紅色高棉政權終被推翻。1991年11月14日，飽嘗戰亂和流亡之苦的西哈努克終于回到闊別多年的金邊。1993年9月24日，柬埔寨頒布新憲法，恢復君主立憲制。2004年10月6日，西哈努克宣布由于健康等原因決定退位，王位由他的兒子西哈莫尼繼承。

西哈努克處事細致、周到。他在北京期間，有一次要去外地訪問，為落實次日歡送儀式的安排，我去見他。一進門就看到他席地而坐，面前擺著一大堆禮品。凡贈送中國領導人和主要陪同人員的禮品，他都要親自選定。送給我的是一套手工制作的煙具，上面雕有柬埔寨名勝古跡等精致圖案。

2012年10月15日，西哈努克在北京逝世，多年前的一幕幕情景，如今又一次浮現在我眼前。我從不抽煙，這套煙具保存至今，依然完好。

作者曾任中國駐法國大使館政務參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