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未改變

自16世紀托馬斯·莫爾發表《烏托邦》以來，已經產生了無數類似的文學作品。“烏托邦”意味著一個理性、平等和大公無私的社會，同時也意味著它是人類尚未實現的美好理想。到20世紀，當這個理想迫近實現時，創造觀念的知識分子們卻陷于恐懼，開始產生許多反烏托邦作品。

可以說，烏托邦與反烏托邦思想構成了20世紀的核心政治觀念。盡管這兩類作品都是預言性質的，但就人類觀念的實現而言，烏托邦作品是想象的、理想的，反烏托邦作品則是實踐的、現實的。迄今為止，還沒有烏托邦理想得以實現的社會，在未來大概也看不到這種可能性，倒是反烏托邦在上世紀得到實證。

許多人都知道三大反烏托邦小說，它們是札米亞京的《我們》、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和奧威爾的《1984》。除了札米亞京是俄國作家外，另外兩名作家都是英國人。《我們》寫于1925年，兩位英國人在寫作前都讀過札米亞京的小說。這似乎說明，俄羅斯和中東歐是產生反烏托邦作品最早的地區。原因大概是，這一地區最早面臨極權的威脅，這樣的作品有捷克作家恰佩克的《鯢魚之亂》、波蘭哲學家維特科維奇的《永不滿足》、波蘭作家斯坦尼斯羅·雷蒙的《星際歸來》。《鯢魚之亂》是人們所熟悉的，后兩部書鮮有人知。事實上，更少有人知道的是保加利亞詩人克里斯托·塞平斯基。他生于1898年，卒于1923年，只活了25歲。但他在短暫的一生中，卻寫了一篇反烏托邦寓言。

寓言的名字叫《階梯》，講述一位年輕人看到民眾的苦難，決心徹底改變這種狀況。開頭很有意思，采用了西方哲學的終極追問：“你是誰？”不過提問者是魔鬼。年輕人回答說：“我生來就是一個平民，所有衣衫襤褸者都是我的兄弟！噢，這個世界是多么丑陋，人民是多么不幸！”為了實現平等理想，他必須先攀上階梯的頂端，而魔鬼卻看守著階梯，要想通過就必須行賄，交出自己的感官。

年輕人先交出了聽覺，魔鬼安慰他：“你仍能聽見！”果然，他聽見階梯下原來悲苦呻吟的人群，如今在快樂地歌唱。接著他又交出了自己的眼睛，魔鬼安慰他：“你仍能看見！”果然，他看到原來赤裸血污的人群，如今穿著華麗的衣服，上面裝飾著紅玫瑰。到最后一個階梯，魔鬼提出的條件是交出他的心臟和記憶。盡管這意味著要拿走他的人的屬性，但他最終還是同意了。

現在，年輕人站在了頂端。他瞧著下方的人群，臉上的肌肉一動不動。那是光明、歡樂和滿足的表情。他看見了下方人群的盛裝集會，哀號聲變成贊美的頌歌。魔鬼再一次微笑著問他：“你是誰？”年輕人回答說：“我生來就是一個王子，眾神都是我的兄弟！噢，這個世界是多么美好，人民是多么幸福！”事實上，一切都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年輕人的地位和他看世界的立場。

在塞平斯基生活的時代，整個“極端的年代”才剛剛開始，而他卻預見了后來發生的一切。尤其他還是一位工人詩人，并被1946年執政的保共視為共產主義戰士。他的肖像印在郵票上，許多地方以他的名字命名。他的詩描寫了下層的苦難：“在街燈的昏暗光線下/你在慶祝罪惡的節日/當你在夜晚發出笑聲/無人能聽見你笑聲中的痛苦。”

假如他活得更長，看到1946年后保加利亞的極權現實，又會寫下什么樣的詩歌？他還會被視為革命的同志嗎？這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在這則寓言里，魔鬼就是權力的象征，它把守著通往烏托邦的道路，要想攀上社會頂層就得放棄人的屬性。所有反烏托邦作品都會描寫一個理性的、機械的、無個性的世界，塞平斯基的寓言描寫的則是烏托邦在人性上的不可能：同情心驅使革命者想要改變世界，改變世界則需要擁有權力，而權力必然會導致同情心的喪失。

這則寓言令人想起奧威爾的《動物莊園》或吉拉斯的《新階級》，作者都是曾經的革命者，作品揭示的是革命的被背叛。塞平斯基則不同，他揭示了革命本身的悖論。如果權力就是魔鬼，以獲取權力為目的之革命，愿意為了烏托邦而放棄權力，還是愿意為了權力而放棄烏托邦？這是一個不難回答的問題。

只要還存在著不平等，烏托邦的理想就不會消失，但人們對它的警惕也會不斷加深，就像對權力的警惕。

作者為南京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