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美聯儲推出第三次量化寬松(QE3),與之前兩次操作的最大不同在于,此次伯南克并非被迫采取行動以減少“尾端風險”,而是決意將失業率(或名義GDP)作為貨幣政策目標,全力支持美國經濟復蘇。
如果將運用政策調整以保證經濟平穩運行比作安全行車,以前的QE1和QE2都是為了防止汽車急劇失速時可能出現側翻而猛踩油門,這一次的重點則是,駕駛員決意要把腳踩在油門上,車子不加速到目標水平就不把腳挪開。
一國央行明確地以就業作為政策目標,實際上是隱含接納了就業和經濟復蘇/通脹之間存在必然的正相關關系,然而自上世紀70年代滯脹蔓延以后,理論界對菲利普斯曲線的質疑大于支持。人們一般相信,就業狀況與經濟增長的速度是正相關的,如果經濟增速回升,則勢必推動更多企業擴大產能、增加雇工。
但就業往往滯后于增速回升,即使經濟已走出衰退,企業的信心仍然較弱,對就業的推動不足,比如美國經歷的“無就業復蘇”。同樣,經濟增速放緩的時候如果企業預期調整緩慢,就業狀況也可能不會在短時間內劇烈惡化。
中國今年經濟增速下行,但逆周期調控政策力度較弱,主要是因為就業狀況良好。雖然經濟增速逐季放緩,但企業裁員現象并不普遍,尚未出現大規模民工返鄉潮。這就意味著,在看到投資和出口下行造成的總需求減弱后,經濟學家們據此預測的失業率上升,進而政府進行更強有力的調控的情況并未成為現實。甚至可以說,市場中對就業形勢的錯判,直接導致了對經濟增長速度和政策調整的預測失誤。
預測就業形勢很難做到精準,今年比往年更加困難,主要原因包括:
首先,現有就業數據提供的可用信息仍然較少,失業率數據遲遲未出。一直以來,城鎮登記失業率的局限性都比較大,存在著涵蓋范圍有限(不包括農村戶口的廣大民工)、失業登記不完整等缺陷。而最近八個季度以來,該數據穩定在4。1%的水平,而中國經濟在這段時間從過熱到增速放緩,很難令人相信失業狀況沒有發生變化。
幾年前,國家統計局就已經開始在部分省份進行失業率調查。與登記失業率相比,調查失業率的涵蓋范圍更廣,準確度也應更高,應該可以更有效地反映宏觀經濟對勞動力市場的影響。但官方并未如期在2011年將此項數據公布,而目前的就業狀況判斷只能依靠公司層面調研和總結媒體報道。
其次,不少企業雖然希望通過一定程度的裁員渡過難關,卻擔心重蹈2009年的覆轍,一旦裁員,那么等到經濟形勢扭轉的時候將很難重新招人。為了避免三年前招工難的狀況重演,今年企業利潤率下降之時,企業紛紛選擇用休假、減少加班等措施降低成本、避免裁員。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目前不同行業、地區的結構性勞動力短缺,掩蓋了周期性的就業壓力。第三產業的勞動力短缺仍未得到緩解,特別是在一二線城市,餐飲、家庭服務員等進入障礙較低的領域都出現了明顯的工資快速上漲,招工難的狀況仍在延續。
從地區分布看,自工業向中西部轉移以來,生產制造業對技術工人、市場營銷、銷售等專業人員的需求上升很快,內陸地區也出現了一定的勞動力短缺,市場對生產制造業用工緩降的敏感程度自然比較低。
有些學者解釋,中國人口增速正在放緩,逐漸消失的人口紅利和到達劉易斯拐點造成了最近這些變化。但是這樣的說法恐怕忽略了兩個問題。第一,勞動力人口增速雖然在下降,但其變化應該是非常緩慢的。第二,我國人口與工業分布一直不均衡,在一些沿海地區多年前就出現了到達劉易斯拐點的跡象,而其后都是靠中西部各省的農民工來補充其勞動力供給。而目前,即使中西部人口大省仍有外輸勞動力,勞動力的短缺仍四處可見。
我們觀察到的勞動力市場結構變化,開始于2008年危機之后,當時中國經濟開始從外需驅動向內需推動調整。自2009年以來,經濟增長的動力從外需轉向內需,這既是我國應對經濟危機影響下外需疲軟的被動選擇,也是加快城鎮化、開發中西部政策引導的必然結果。
最近出現了一些宏觀數據部分好轉跡象,上半年采取的穩增長措施開始發力,經濟增長正在企穩并可能回暖。如果外需加速可以延續,總需求強度在四季度會略有提高,春節后民工返城期間將不會出現大量剩余勞動力,政府將很難作出加大政策逆周期調整的決定。
作者為摩根士丹利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