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時間,中國公司頻繁在美國遭遇挫折。
例如美國眾議院情報委員會發布調查報告,認為華為和中興通訊的設備可能威脅到美國國家安全,因此建議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禁止美國電信運營商采購華為和中興的設備。又如三一集團的關聯公司在美興建風電場,地基都已打好,但CFIUS認為有礙美國國家安全,提交報告給奧巴馬總統建議否決,奧巴馬下令三一關聯公司拆除設備走人。再如美國電動車電池制造商A123,本已決定向萬向集團出售80%的股份,但其在國會壓力下將這些資產出售給了一家美國公司。
這些事情顯然讓當事中國公司很沮喪,因為在各行各業,美國幾乎都是全球數一數二的大市場;同時這也令中國公司憤怒,因為無論國會還是CFIUS,都沒拿出像樣證據來證明他們的指控。因此,華為認為眾院報告的唯一目的,“就是阻礙競爭、阻撓中國公司進入美國市場”。三一更是以違法違憲為名,將CFIUS和奧巴馬總統告到了美國法院。
這些事情在中國國內也引發了熱烈討論。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是,美國的“國家安全審查”是其加強貿易和產業保護的借口,奧巴馬此舉是為選舉拉票,中國公司遭遇了歧視性待遇。他們因此建議,中國政府應采取反制措施,例如啟動對思科、蘋果、微軟公司的安全審查,將美國公司擋在中國市場之外。
這樣的解讀固然解氣,但未必勾勒了真實、完整的圖景,中國政府果真照此思路行事,恐怕與前些時候某些人士鼓動對日開打經濟戰一樣,最終只能收獲巨大的“雙輸”。
我們當然不是要肯定美國議員和CFIUS做得對,而是希望提醒中國公眾和當事公司,無論對美國的國家安全審查,還是對美國市場,我們需要有更為客觀且全面的認識,否則就容易采取小贏大輸、短期贏長期輸的不理智行動。
首先,國家安全審查是各國主權范圍內的事,美國有,歐洲有,中國也有。從歷史數據來看,CFIUS是美國一個跨部門的政府機構,立場基本中立,不受黨派影響。1988年至2010年這23年間,外國企業共向CFIUS通報了1997個投資項目。CFIUS啟動審查程序的有121個,占6%;被CFIUS否決的有70個,占3.5%。金融危機爆發后,審查比例迅速提高,2009年至2010年審查比例達38%,否決率也高達12%。
即使如此,數據也未顯示出中國企業受到了格外嚴厲的對待。2010年,35個投資項目受到CFIUS審查,為23年來之最。其中來自中國的有六個,四個通過,兩個否決。被否決的項目一個涉及稀有礦產,一個涉及光纖通信設備。CFIUS當年頂住了國會和行業協會的壓力,堅持不對鞍鋼在密西西比州的投資啟動安全審查。
傳統上,事關軍工、能源、高科技和重要基礎設施的投資是CFIUS的審查重點。而2010年通過審查的項目,三個是能源,一個是高科技。事實上,連續幾年,中國對美投資都在以超過30%的速度遞增,這個勢頭仍在延續之中。
其次,自由貿易仍是美國的主流思想和政策選擇,對于選舉期間少數政客的過激言行,我們不必過于當真。《華爾街日報》在上個月的一篇社論中指出:“自上世紀20年代以來,從來沒有一個真正的保護主義者贏過白宮寶座。”這的確是美國的歷史現實。數十年來,美國均是全球頭號外國直接投資接受國和資本流入國,同時也是全球頭號貿易逆差國。這其中有經濟和產業結構的因素,更與美國根深蒂固的自由貿易理念直接相關。
因此,中國不要輕言“反制”。且不說我們有無實力反制,比如,美國可以沒有華為,中國可不可以沒有微軟?即使我們有這個實力,也不應輕易開啟貿易戰。
當今世界,中國是自由貿易體系的最大受益者之一。整體而言,美國的市場開放度要比中國高得多,中國對美國市場的依賴,也高過美國對中國市場的依賴。如果說中日開打貿易戰對中國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那中美開打貿易戰的結果就是“殺敵八百自損一千”。所以,攜手維護已不牢固的世界自由貿易體系,既符合中國利益,也符合美國利益。
對那些因安全審查因素被擋在美國市場之外的中國企業來說,正確的做法,首先是堅持。美國是全球最大的市場,無法放棄。其次要適應“美國特色”,學會用美國人的方式跟美國人打交道。美國人重程序、講法治,因此三一運用法律武器維護自身權益,就是很好的嘗試。
另外,美國是多元社會,美國媒體尤其主流媒體是重事實信證據的,企業應充分利用這種多元結構為自己贏得發展空間。透明也是美國社會的特色,“如果你告訴人們你有不能說的秘密,人們自然就會假設你在做壞事”,這句概括普通美國人心態的話,尤其值得華為這樣過度內斂、形象封閉的中國公司參考。
最后,美國對中國的不信任,更多的是政治制度和國家戰略層面的事情,解決這個問題沒有靈丹妙藥,中國企業對這一點要有足夠認識。否則,因“不公”而產生的挫折感,可能令原本有機會的中國企業,錯失在美國長遠發展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