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重是個特色非常鮮明的作家,有關他的這些特色,不難羅列出諸如:故事生動引人入勝,人物塑造栩栩如生,語言活潑機智,讀之如聞其聲……等等。曉重的小說為什么會具備這些特色呢?我在閱讀他的長篇小說《走火》時,就注意到了這些問題,直到閱讀《危情列車》(刊載于《啄木鳥》2010年3、4期)和這部《發現》時,我終于發現,從考察敘述者的“聲音”入手,是分析曉重小說文本特色的關鍵。
作者與敘述者之間,是有著一定距離的。說白了,敘述者其實也同樣是作者設置在小說里的一個角色。就如同小說中的某個角色可以是作者自身的投射,也可以是作者生活中的“模特”,作者可以通過敘述者的嘴,用自己本色的“聲音”說話,也可以讓一種不屬于自己的“聲音”說話。好比一個歌唱演員,可以用“真嗓”演唱,也可以用“假嗓”演唱一樣。當然,使用不同的“聲音頻道”,小說的文本效果也不一樣。曉重小說的最大特點,其實就是一直堅持用自己本色的“聲音”敘述,唱的是“真嗓”。
并不是所有作家都適合唱“真嗓”的,適合不適合,關鍵要看“聲音”是否有張力。小說的語言雖然來源于日常生活,但又不同于日常語言。日常語言偏重的是語言的“外延”,而文學語言更偏重語言的“內涵”,并且還要在“內涵”與“外延”的撕扯中,拉伸出文本的張力。作家用“假嗓”,為的就是營造語言的張力,用這種充滿張力的語言,編織出小說中特有的語境。這樣的語境是自足的,不能破,一破就撒氣漏風了,張力也就跑掉了。唱“真嗓”則不同,因為用“真嗓”營造張力,不怕撒氣漏風,但“撒”得要有講究,得在文本與現實之間找到平衡,拉出張力,造出語境。簡單地說,“真嗓”要想唱出味道,你的嗓音本身得有這個條件。
曉重用自己的本色“聲音”講故事,講得繪聲繪色。那么他的“聲音”有什么獨特的魅力嗎?其實與其說他的“聲音”好,還不如說是他真正找到了自己,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找到了屬于他自己的文學領地。
曉重是地道的天津人,有很強的語言天賦,除去說一口正宗的天津話外,北京話、河南話、山東話、山西話等都能講幾句。他又是個鐵路警察,天天干著的就是他小說里寫的那些事。這本來也沒什么,算不上什么特別的文學資源,但如果善加開發和利用的話,那可就不一樣了。有多少文學愛好者,就因為沒發現屬于自己的資源和領地,總是跑到別處去“挖寶”,最后一無所獲。我敢說如果曉重也今天“重大題材”,明天“底層敘事”的話,絕寫不出這樣的文字。曉重是聰明的,沒被文壇的這個風那個潮給忽悠了,就老老實實地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做文章。
語言不只是人們彼此之間交流的工具那么簡單,每一種語言都攜帶著特定的文化基因,蘊含著語言使用者的文化性格,因為人是由語言塑造的。福柯有一句名言:不是你在說話,而是話在說你。講的就是這個意思。曉重的小說用“真嗓”講故事,其最大的妙用倒不是這種“聲音”本身的生動活潑,而是這種“聲音”中所攜帶的文化基因生成了他小說里的人物和故事。《走火》里文化信息含量最大的是人物語言,也就是對話,《危情列車》和《發現》也是如此,而且人物對話基本上用的都是“直接引語”。一般作家都不用“直接引語”,因為不好用。可真要用好了,“直接引語”的信息含量要比“間接引語”大得多,一聽,就能聽出寫作者的文化性格;一看,就知道這是寫作者特有的行為方式,是帶有曉重標簽的警察故事。
閱讀曉重的《發現》就會發現,他對自己的職業有著很強烈的榮譽感,對筆下的民警,這些與他朝夕相伴的人群有著深深的眷戀。同時還善于從人物關系的結構中反映社會現象。張雨田是個聰明機智的警察,看似大大咧咧松松垮垮,實則心細如發慧眼如炬。與他相匹配的師弟邱毅,雖然也是警界精英,但卻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如何升遷上。就是這種功利心,讓他滑向了邪惡的一邊。兩人的起跑線一樣,同樣兼具良好的素質和深刻的洞察力,但面對誘惑時卻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選擇。老隊長丁瑞成也是如此,在不斷的發現中找到了真兇——自己的老同學、老朋友賈宏南與喬小五。將他們繩之以法,看似案件塵埃落定的時候,他卻沒有半點兒欣喜。在感慨老友末路的同時,仍舊對未解的疑點耿耿于懷至死不渝,給讀者留下了廣泛的想象空間。
一部好小說是由多個人物組成的,絕不是一號人物在唱獨角戲。反觀《發現》里的配角,個個色彩鮮明,性格突出。戰奇、范廣平、邢更年、劉剛每個人出場就有戲,每個人不但有自己的言語特色,曉重還賦予他們不同的特長,如戰奇擅搏擊、范廣平精于槍械、邢更年追蹤技術最棒等,并在情節的鋪排中都為其設置了相應的“閃光點”。而犧牲的女警牧園,用她所擅長的“警衛密碼”留下關鍵信息,用自己的生命印證了內奸的存在,讓人不免掩卷嘆息。
曉重的小說,對于公安題材小說的發展,是有重要意義的。公安題材小說并不少見,但對于警察作為人的豐富性的展現卻稍有欠缺。警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樂;警察也有家,也是在地方文化、風土人情的熏染中成長的,不可能是那種抽離了具體語境的“標準”的“警察形象”。曉重的小說,把公安題材小說還原到了土生土長原汁原味的民間。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就在于他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文學領地,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聲音”。
責任編輯/季 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