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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馬鎮的傳說

2012-04-29 00:00:00楊耀峰
啄木鳥 2012年4期

驛馬鎮派出所的朱一斌所長一次在小鎮上的羊肉攤子上吃羊肉泡時,不經意間聽到幾個食客在說驛西村的屠戶王一刀的故事。他們說王一刀人生不幸,前妻出了車禍身亡,留下兩個沒有成年的孩子。岳母打發小姨子前來照顧姐夫的生活與兩個孩子的吃穿,后來王一刀就與小姨子結了婚。按說這下王一刀的生活該幸福了吧,可是不幸卻接踵而來,先是前妻留下的二兒子患白血病去世,再是幾年之后,前妻留下的長子莫名其妙地失蹤,至今已過了十幾年了,音訊全無,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朱一斌發現,那幾個食客在說到王一刀的長子失蹤時,還神秘地向周圍看了看,好像怕別人聽見似的。好在朱一斌穿著便衣,又是新到派出所任職不久,所以他們并沒有認出來。但是朱一斌聽了后心里卻有點兒沉重。

朱一斌埋頭繼續吃飯,也沒有抬頭看他們,他怕他的任何舉動會驚動了他們,他們不再往下說了,他就掌握不了真實情況了。果然有人壓低聲音說:“王一刀的長子失蹤,是招了黑社會的禍了。”

他們中的一位高鼻梁驚訝地說:“誰是黑社會啊?”

另一個人一張白臉上長兩道蠶眉,看上去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還不是招了驛北村烏賊的禍。你們知道嗎,王一刀的兒子為了替父親出氣,在驛馬鎮十字路口把烏賊暴打了一頓,一個月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第三個人問:“那王一刀就沒有報案嗎?他應當有懷疑對象才是嘛。”

那個見多識廣的人壓低聲音說:“他敢報警嗎?烏賊早就把派出所的所長買通咧!還把書記與鎮長、縣公檢法的頭頭腦腦都買通咧!要不他怎么能在驛馬鎮搞什么房地產呢?”

對于市井之間的議論與傳聞,朱一斌并不像一些人那樣當作耳邊風,而是認為那是了解社會、探訪案情的重要線索。吃過羊肉泡的朱一斌慢慢地步行回到坐落于鎮街中心的派出所。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多,派出所里一片靜謐,沒有一絲嘈雜的聲音。正是午休的時間,城里人在這個時候大多正在睡午覺,但農村的大街上卻依舊熙熙攘攘。朱一斌躺在床上,沒有一絲睡意,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王一刀的大兒子失蹤了這件事像一塊厚重的烏云,緊緊地扣在他的頭上,壓在他的心上。他幾乎能想象得到王一刀那副痛不欲生的樣子:蹙著眉頭,佝僂著腰,眼神迷惘,倚在自家的大門口,目光癡癡地盯著前邊的大路,那里是長途汽車經過的地方。王一刀的眼睛里似乎長出了一只手,要從路口那兒抓一個兒子回來。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王一刀眼睛里的火花終于熄滅了。王一刀的眼睛枯成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朱一斌躺不住了,起身走出了派出所的院子,信步來到鎮街上的農貿市場。農貿市場緊鄰著西寶公路,公路在這里轉了個彎,繞著小鎮的東北角插向了南邊,再從南邊那里折東而去。農貿市場就在公路拐彎的地方。這里集中了全鎮幾乎所有的小攤販,賣面皮的,賣粽子的,賣羊肉泡的,賣鍋盔的,賣干鮮果的,賣豆腐的,賣麻花的,賣油糕的,賣醪糟的,賣豆花的,賣扯面的,賣餃子的,賣熟牛肉豬頭肉的,賣生肉的,賣時令蔬菜的,不一而足。在一排肉架子跟前,朱一斌站住了,他打量著眼前的幾個臉上油光光的賣肉漢子,不知道哪一位是王一刀。賣肉的看到他,紛紛招呼他買肉。但唯獨一個黑臉漢子沒有吭聲。朱一斌看了他一眼,他發現,那人看人的目光里有一絲猜測與探究,仿佛要一下子鉆進你的心里去。

“你是王一刀師傅?”朱一斌笑著問道。

“我就是。”黑臉漢子說,“你買肉?”

朱一斌說:“我問問價錢。今天一斤肉多少錢?”

王一刀說:“最近肉價下跌得厲害,后臀肉一斤八塊,肋條子肉一斤七塊,太便宜了,養豬的人虧了老本了。哎,農民可是干啥啥不行。豬肉貴了,大家爭著養豬。這下好,都擠破頭了,出了血了。”

“可你們賣肉的不會受到影響吧?”

“肉降價了,賣肉的能不受影響?”他看了一眼朱一斌,“哎,你是干啥的?我怎么看你面生得很。”

朱一斌笑道:“聽說你割肉是一刀準,名氣可大了。”

王一刀不自然地笑笑:“什么一刀準?還不是狗下兒子——戀(練)下的。”

“你今年有四十多吧?”

“嘁!十多年前是那個歲數。今年五十有一了,快入得土了。”

“你沒有帶一個徒弟嗎?比如說讓你兒子幫你賣肉,你當一個場外指導就行了。”

王一刀看了一眼朱一斌,嘆了口氣:“兒子?嘁!誰知道他在哪兒呢?”

朱一斌故作驚訝:“兒子怎么了?”

王一刀把明晃晃的刀子在發白的豬肉上面“啪啪”地拍了拍,“失蹤了,狗日的失蹤了十三年了,至今沒有一個音訊,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朱一斌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提讓你傷心的事。”

王一刀眼睛望著遠處的什么地方。“沒有啥。驛馬鎮哪個人不知道我兒子失蹤了?這不是什么秘密了。”

朱一斌本來還想再問一下他在兒子失蹤后有沒有報案,但看到跟前的幾個賣肉的都在望著他,就打住轉身回去了。臨走時朱一斌說:“下次我們灶上吃肉的話,到你這里買。”

王一刀回到所里,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派出所里的小劉剛從村上回來。朱一斌把他叫到辦公室,問他可知道驛西村王一刀的兒子十幾年前失蹤一事。小劉在驛馬鎮派出所工作已經五年了,知道的情況當然比剛到任的朱一斌多得多。

“知道。”小劉說,“五年前我剛來這里時,就聽說了這件事,一個大活人莫名其妙地失蹤了,可他的父親卻沒有報案。我覺得不可思議,查了一下派出所的檔案,令人奇怪的是,檔案里竟然沒有記載這件事的只言片語。”

“你沒有搞過調查嗎?”朱一斌說,“比如找王一刀詢問。”

“沒有。”小劉說,“我當時也想找王一刀問問,可是前任所長郭向明卻攔住了我,說,人家既然沒有報案,我們就不要查了。不是說民不告,官不究嗎?”

“郭向明與烏賊關系如何?”朱一斌問。

小劉吃了一驚:“你剛來就知道烏賊了?聽說郭向明與烏賊是鐵哥們兒,兩個人好得就像一個人一樣。我還聽說郭向明在家里建房時,所有的水泥、沙石、磚瓦,全是烏賊給買下的,郭向明沒有掏一分錢。”

“這個郭向明!”朱一斌心里一下子沉重起來。

“朱所長,你想查王一刀兒子失蹤的事?”小劉說,“你就甭費這心了。其實郭向明說得對著呢,人家作為父親的不急自己兒子,我們急什么呢?”

朱一斌說:“可你知道這件事在驛馬鎮,在周城縣,在附近幾個縣有多大的影響嗎?我在一個羊肉泡攤子上吃飯,食客們在議論這件事,傳得可邪乎了。”

小劉說:“社會輿論誰堵得住呢?你還能不讓別人議論嗎?”

朱一斌有點兒生氣了:“可這影響人心啊!影響咱們公安上的聲譽啊!你能心安理得?”

小劉笑了,笑得很含蓄,笑得意味深長。朱一斌知道他笑容里的意味。

派出所里的任務很繁雜,如果有突發的案件,比如說誰家晚上把豬丟了、把羊丟了,哪里出現了強奸與搶劫,哪里出現了盜竊,他們還要出警。再加上要辦理二代身份證,所以一天到晚都忙忙碌碌,沒有一絲空閑。但不管任務多么緊張多么繁忙,朱一斌心里的一個角落總存放著王一刀兒子失蹤的事情。就是到了晚上要睡覺時,他也會想這件事。而每當想起這件事,他的心里就卷起一陣陣波瀾,覺得對不起王一刀似的。好像自己就是當年辦案的警察,因為沒有破案,所以對王一刀難免有愧疚之心。可要調查這件事,誰知里面有多大的困難與阻力呢?誰會想到這里邊還有什么難以預料的事情呢?朱一斌猶豫著。他不想過多染指這件事,可令人奇怪的事情卻出現了。

如果小鎮逢集,他總會到豬肉集市上轉轉看看。就是不與王一刀說話,他也要看他賣肉,看他那一刀準的刀法,看他把肉遞到顧客手里時那種驕傲的神氣。朱一斌覺得,王一刀似乎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見了他會熱情一些,但沒有想到的是,王一刀見了他好像沒有看見一樣。有幾次朱一斌主動和他打招呼,他卻視而不見,讓他如墜云里霧中。

而且他也認識了外號叫烏賊的于振天。于振天是在他到任后第二天到派出所來拜訪他的。于振天作了自我介紹后,提出請他到西岐大酒店喝酒,他拒絕了。于振天笑道:“你剛來可能不知道,我這人交際廣,認識的人多,你如果碰上有什么事情不好辦了,我可以幫你搞定。”朱一斌說自己沒有什么事需要別人幫忙的。于振天說,俗話說,不用的人都要用三遭呢,何況你是派出所的所長呢?

如果不是后來發生了這么一件事,朱一斌可能不會查王一刀兒子失蹤一事。那天,小劉外出執行公務,在一家飯館里抓了一個酗酒鬧事的醉鬼回派出所,醉鬼在派出所里口出狂言:“什么派出所,狗屁!抓我一個喝酒的逞什么能?有本事把王一刀兒子失蹤的事查清楚!別再腰里拴了只死老鼠——假裝一個打獵的。有本事與烏賊對著干呀!烏賊請黑社會把王一刀的兒子收拾了,尸體十三年沒有找到,你們為什么不查烏賊呢?可見你們就是一伙既不會叫,也不會咬的狗!光知道抓好人逞能耍狂。我算把你們看透了!”

小劉氣得臉孔通紅,舉起了拳頭,可是朱一斌卻攔住了他。他讓小劉等醉鬼酒醒了,就把他放了。

朱一斌在派出所會議上提出從現在開始查找王一刀失蹤的兒子。小劉不同意:“王一刀的兒子失蹤是事實,可人家老子不急,也不報案,我們咋查呢?”

朱一斌說:“不管他的老子報不報案,我們都要查一下。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眼皮子底下一個大活人失蹤了不聞不問。而且社會輿論沸沸揚揚,這樣下去對我們公安的形象不太好。”

可是到底該怎么查呢?朱一斌一開始還沒有拿定主意。

朱一斌決定去找王一刀問問情況。

王一刀住在驛西村臨街的一個窄窄的院子里,院墻就在房門前面不到三尺遠的地方,給人一種緊逼的感覺。朱一斌站在院子里喊道:“老板在嗎?”

半天,一間房子的紅門簾挑開了,露出一張女人白白的臉孔,說:“人在里面呢。”

朱一斌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就是那個做了王一刀妻子的小姨子。看她的樣子,要比王一刀小十多歲。女人剛說畢話,就把門簾子一放,身子閃進了里屋。朱一斌挑起門簾進去了。一個小小的房間,地上擺放著一個小飯桌,小飯桌跟前有幾張小凳子。靠里邊是炕,炕上胡亂堆著被子,枕頭胡亂地扔在后墻那兒。整個屋子給人一種凌亂蕪雜的感覺,就像剛剛被搶劫了的現場。王一刀盤腿坐在炕上,并沒有下炕。他囑咐妻子給朱一斌倒水、拿煙,然后說:“朱所長找我有事?”

朱一斌說:“有點兒事想向你做一個調查。”

王一刀把雙手放在身前,交錯著。“有什么事你就說。其實你那天在肉攤子跟前與我搭話,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個干公家事的。沒想到你竟是派出所所長。不簡單啊!”

朱一斌說:“我來是想問一下,我聽說你的兒子在多年前失蹤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一刀看了一眼妻子,“你問這事啊,這事過去十三年了吧,老婆?”

王一刀老婆臉上的顏色有點兒發青發紫,眼神也有點兒惶惑。“是,事情過去連皮十四年了。”

朱一斌說:“王師傅,你能說一下當時的情況嗎?”

王一刀又看了一眼老婆。“當然可以么。我知道你們公安上的人愛打聽這些事。我記得是十三年前,我兒子十四五歲,噢,我忘了告訴你了,是我大兒子 —— 我以前的老婆生的孩子。我在街集上賣肉,烏賊來買肉,我給他稱了二十斤大肉,可他又不要了。我不答應,他就打了我,用我賣肉的刀子在我腦袋上和身上連著砍了十多刀,重傷害啦。我到派出所報案,可沒有人管我的事。我到法院去告,法院下來調查了一下,就沒有下文了。為啥呀,烏賊把上上下下都打點好了,使了銀子。上上下下都替他說話,沒有人管我的事。我硬是自個兒花了五千元看傷。那時我兒子正上中學,他咽不下這口氣,放假回家的當天就在鎮街的十字路口碰上了烏賊。他把烏賊暴打了一頓。烏賊回家拿了一把刀要殺我兒子,可他的刀子剛一舞動,就在我兒子的手里了。他把烏賊像甩麻袋片子一樣從空中甩到地上,烏賊躺在地上嗚嗚地哭。過后鎮街上許多人說,我兒是魯達拳打鎮關西,為驛馬鎮上的人解了恨,報了仇。”

朱一斌在本子上記著。他覺得王一刀在介紹自己的兒子時有點兒賣弄,也有點兒沾沾自喜。畢竟是自己的兒子替自己出了氣嘛,這種心情當然在情理之中。但朱一斌卻從王一刀的神情中發現,王一刀對自己兒子失蹤并不怎么心痛。相反,他倒有點兒興奮。難道是時間過去了許久,心里的傷痛漸漸地淡了,如同傷口結了痂一樣?

朱一斌說:“你兒子是什么時候失蹤的?”

王一刀看著老婆,“大概是他打了烏賊后一個月吧。”

“他走時找過什么人沒有?”

“我記不起了。”

“有人在那些天找過他沒有?”

“好像沒有吧。”

王一刀的白臉老婆說:“畢竟時間太長了,我們也記不清許多了。”

朱一斌說:“兒子失蹤多久后你們發現的?”

王一刀說:“大概是三天時間吧。第一天、第二天,我們以為他到同學那里耍去了。但到了第三天他還沒有回來,我們坐不住了,就出去找人,可找了好多地方,都沒有他的影子。”

“找不見人后你們是怎么辦的?”

王一刀又看了一眼老婆,“老婆子,找不見剛剛,我們是怎么辦的呢?”

王一刀的老婆橫了老漢一眼,“我們心里難受呀,我們欲哭無淚啊!我們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可我們是平民老百姓,朝里沒有做官的親戚,我們沒有辦法啊!我們只能找啊找啊。”王一刀的老婆演戲一樣,神情夸張地說,“我們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何止一遍,有的是兩遍三遍。他姨家,他舅家,他姑家,他初中的同學家里,他朋友家里,可都沒有他的人影。”

朱一斌說:“你們找了多長時間?”

“大概是三兩個月時間吧。”王一刀說,“因為那時候她正懷著我們的第二個孩子,行動不便,我還操心賣肉——不賣肉我們吃什么呀?我們的生活全靠賣肉啊——所以找了幾個月后我們就停住了,我們想以后有機會了再找。可以后我們卻再沒有碰到機會。”

“你們收到過孩子從外地寄給你們的信么?”朱一斌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王一刀。

王一刀的臉色一變。“沒有!沒有!”王一刀說,看了一眼白臉老婆。“我們從未收到過兒子的信。再說了,兒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還能收到信?要是能收到信,我們還能高興些。”王一刀嘆了一口氣,“這個狗日的冤家,我把他白養活了一場。白眼狼啊!”

“那么你有沒有懷疑過烏賊呢?”朱一斌說,“你不是說兒子是在打了烏賊以后一個月失蹤的嗎?”

王一刀說:“開始我們也這樣懷疑過。可我們沒有證據啊。沒有證據懷疑人家不起作用啊!”

“在你兒子失蹤后,烏賊有什么反應?你聽到過這方面的議論嗎?”

“我聽到過人們的議論,說是我兒子被烏賊找的黑社會暗害了。”

“你認為有這種可能嗎?”

王一刀說:“我說不上來。”

朱一斌告辭,走出了這個狹窄的小房子。小院子里濃郁的豬肉與豬下水的氣息在朱一斌的鼻子前經久不去。

朱一斌把調查王一刀的情況向小劉說了。小劉一聽來了興趣。“這里面大有文章。”小劉興奮得臉孔放光。“我覺得我們可以圍繞這個問題進行推理:王一刀的兒子是假失蹤。王一刀明明知道自己的兒子沒有失蹤,可他卻對外界謊稱失蹤了。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應當有這樣幾個方面的原因:一是王一刀的兒子剛剛雖然暴打了烏賊,但王一刀仍然覺得不解恨,他與兒子合謀,制造假失蹤,給烏賊施加壓力,造成剛剛失蹤是被烏賊所害這樣的傳言,讓烏賊長期生活在一種無形的壓力之下。二是王一刀的兒子懼怕烏賊的報復,所以長期躲在外面不回家。三是王一刀自從娶了小姨子之后與前妻的兒子產生了隔閡,父子之間不和睦了,剛剛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再也不回家了。朱所長你說是不是?”

朱一斌說:“你認為在這三種情形當中哪一種最有可能呢?”

小劉說:“我覺得第一種最有可能。”

“那就會出現這樣的問題:實際上給烏賊造成了精神壓力沒有呢?”

“我想烏賊一定是生活在壓力之下。俗語說,人言可畏。烏賊的日子可能很不好過。”小劉忽然想起了什么,眉眼一下子變得生動起來。“對了,去年烏賊辦了一個超市,剪了彩放了炮,請了戲班子唱了大戲,滿以為會開門大吉,誰知卻事與愿違,烏賊的超市開門后竟然很少有人光顧,短短三個月就虧了一百多萬。為什么呢?因為人們都在下面議論說,烏賊花錢雇了黑社會把王一刀的兒子弄死了,到頭來連尸首也找不到。這個人開的超市誰敢進去?烏賊沒有辦法,只得把超市低價轉讓給了別人。而另一個人開張后竟然生意紅火。你想,他烏賊能沒有壓力嗎?”

朱一斌說:“你說得有些道理。可烏賊在王一刀兒子失蹤這件事上如果沒有什么過失,他應當站出來為自己開脫才是。你在驛馬鎮派出所工作的這些年中間,烏賊有沒有到派出所反映自己與王一刀兒子失蹤一事無關,要求派出所為自己澄清此事?”

小劉想了一下,“好像沒有。以前有沒有我不知道。我記得烏賊好像很少到派出所來。”

朱一斌說:“我們應當找烏賊談談了。”

烏賊正在鎮西街中學建筑工地上。烏賊負責給這里的建筑工地供應材料:鋼筋、水泥、沙石、磚瓦。烏賊雇請了監工管理工地的原材料。他只是有時間了到工地轉轉看看,指導一下。烏賊搞的是包料,包工由工程隊負責。在一個小鎮上能搞到工程的包料供應,烏賊的能量可見不凡。朱一斌在工地上找到烏賊。烏賊眼睛一亮,趕緊與朱一斌握手,笑道:“本當找時間再來看看你,可最近老是忙,實在抽不出時間。”

朱一斌說:“你說錯了,應當我來看你才是,因為你是我們轄區的居民嘛。我要在這里工作,還得靠大家。”

烏賊眼珠子一轉,“找我有事?”

朱一斌看周圍亂哄哄的,說:“能否借一步說話?”

烏賊說:“走,到西岐酒店去,我今天給你接風,咱們兄弟喝兩盅。”

朱一斌搖搖手:“不咧。咱們就在學校找一個地方說一會兒話吧。”

兩人來到校長辦公室。烏賊給胖胖的校長說了,校長與朱一斌握了手,“你們談吧,我正好要出去辦點兒事。”說罷出去了。

朱一斌坐在校長辦公室的沙發上,看著坐在他側面的烏賊,說:“我來到鎮上,聽到有人在下面議論王一刀失蹤的兒子,這事牽扯到你。你能不能把這件事講一下?”

烏賊從茶幾上拿起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抽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朱一斌發現烏賊的手有點兒顫抖,看朱一斌的目光有點兒躲閃。

烏賊說:“當然可以。你是派出所所長,我應當找你談一下這件事情。可我忙得屁打腳后跟,就沒有時間到你那里去了。”烏賊停了一下,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煙,“在我們周城縣,在王一刀兒子失蹤這件事上對我的議論真是太多了,人們幾乎眾口一詞,說我雇請黑社會的殺手把王一刀的兒子暗害了。而且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唉,十三四年了吧?十三四年時間,我就是在人們的種種猜測與抨擊中度過的。有人把我說得十惡不赦,有人說我白道黑道都有人,有人說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十幾年前,王一刀的兒子毒打了我一頓。于是我就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簡直可以說應該千刀萬剮了。”

朱一斌說:“那么你與王一刀兒子的失蹤沒有關系了?”

烏賊叫了起來:“我與他有什么關系?我不是他的對手,被他打了一頓,我自認倒霉。可我萬沒有想到,這狗日的會失蹤,而且他失蹤了還有人懷疑到我的頭上。你說我倒霉不倒霉?”

朱一斌說:“你找王一刀談過這件事?”

烏賊眼睛一鼓:“我跟他談什么?人家又沒有當面說我把他兒子弄丟了不見影子了,我怎么能找人家談呢?”

朱一斌說:“你找派出所或者有關司法機關說明過情況嗎?”

“沒有。我要是找了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那王一刀有沒有找過你?”

“也沒有。但是在他兒子失蹤后,他見了我眼睛里好像要冒出火來,要一下子把我烤焦似的。”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他對你非常仇恨?”

“好像有那么一層意思。”

“你現在還恨王一刀嗎?”

“早就不恨他了。他也可憐,前妻死了,丟下兩個兒子,小的患病死了,大的又失蹤不見人影。你說我還恨他干什么?”

“你覺得從什么時候起王一刀不那么恨你了?”

“我也記不清了。好像是在他兒子失蹤四五年以后吧。我們在鎮街上相逢,他看我的目光顯得平和些了。”

“聽說你當年用刀子把他連砍了十幾刀,他為治傷花了五千元,而你沒有給他一分錢的賠償,對不對?”

烏賊的臉孔歪扭了一下。“事情過去那么久了,我記不清了。至于我用刀子砍過他沒有,我也記不清了。人一上年齡,記性不行了。”

朱一斌盯著他的眼睛,“你認為王一刀的兒子是真失蹤還是假失蹤?”

烏賊大吃一驚:“他兒子還活著?”

朱一斌說:“我問你呢?”

烏賊說:“我說不上來。”

朱一斌說:“當初王一刀的兒子在鎮街上暴打你后,你有什么想法沒有?”

烏賊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眉頭猛地跳了跳。“當時很恨他。”烏賊說,“但我沒有辦法,我打不過他。”

“有沒有其他的想法?”朱一斌說,在打開的本子上記了點兒什么。他發現烏賊很專注地盯著他的本子看了看。

“你是什么意思?”烏賊的臉孔漲紅了,氣咻咻地說,“你也懷疑我買兇殺人?”

“我沒有這樣說。”朱一斌說著合上了本子。

“烏賊的行為值得懷疑。”小劉說。朱一斌在向小劉談了他調查烏賊的過程后,小劉有點兒激動了。“你想想,你問他王一刀的兒子是真失蹤還是假失蹤,他的反應太奇怪了,這就說明他一直認為王一刀的兒子死了。接下來我們就可以再分析:他為什么會認定王一刀的兒子死了呢?如果他不知道這里面的奧秘,他的反應為什么會是這樣呢?”

朱一斌說:“如果失蹤一事確系他所為,而且他明明知道王一刀的兒子死于非命,那么正常的反應應當是一副什么樣子呢?”

小劉歪著腦袋想了想:“當他聽到王一刀的兒子還在人世時,他的反應非常驚訝。這就說明他是失蹤事件的制造者。他在那一刻一定會這樣想,明明是死了,為什么還活著呢?真是活見鬼了。”

朱一斌說:“假如是你策劃了殺害王一刀的兒子,你想想,在你聽到這個消息時,你的第一反應是什么呢?”

“我會極力掩飾這件事,我會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對這件事不置可否,讓別人無從把握我的內心世界。”

“那是事后。”朱一斌說,“假如別人突然向你提出這個問題,你下意識的反應會是怎么樣的呢?”

小劉說:“好像應當是烏賊的那種反應。”

朱一斌說:“那應當是一種本能的下意識的反應吧。”

小劉說:“你說烏賊是王一刀兒子失蹤事件的制造者?”

“我沒有這樣說。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朱一斌說,“我還在想,在對這件事的反應上,會不會還有另一種情況。那就是,這人本來認定王一刀的兒子被害了,而且他與這件事也沒有關系,可是突然聽說王一刀的兒子還活在人世,他的反應也可能是非常諒訝的,對不對?”

小劉說:“對呀。你的意思是說,烏賊的反應還不能說明他就是暗害王一刀兒子的人?可烏賊的有些反應還是很可疑呀。所長,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辦?”

朱一斌說:“我還沒有想好。”

短短十多天工夫,朱一斌在小劉的陪同下對驛馬鎮的情況有了一定的了解。有許多次,他們一起走過小鎮的十字街道,一邊走,小劉一邊向朱一斌介紹小鎮的情況。現在,朱一斌就是閉上眼睛,也能想出小鎮的整個面貌。小鎮也在他的心里有了一定的分量與位置。

小鎮確是一個藏龍臥虎的地方呢。僅十字路口這地方,就有許多農業機械加工企業,叮叮咣咣砸鐵皮的聲音隔老遠也能聽到,還有塑鋼家具廠、壓面機廠、農業機械配件廠、飯店、浴池、建材門市部、榨油坊、副食百貨門市部、藥材門市部、移動公司和聯通公司開設的營業點、照相館等等,應有盡有。在這些店鋪之外,還有沿街頭擺攤子賣干鮮果的、修理自行車的、焊臉盆的、修手表的、配鑰匙的、賣羊肉泡的、賣時鮮蔬菜的、賣調料與干菜的。朱一斌每每走過這里,都會感到當下的日子飽滿得像一個快要熟透了的漿果,稍微一用力,就會有甘甜的果汁溢出來。但也有許多時候,朱一斌走過這里,心里會有一陣隱隱的不安與疼痛。老謝家的長子謝老大年年月月日日坐在十字路口,風雨不避地賣干鮮果,臉皮被風吹成了樹皮;曾是大學生的老唐蹲在鎮政府的臺階下面,戴著一頂帽檐快要塌了的帽子在修自行車,他手上的皮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整個人與腳下的地面渾然一體,他衰朽得厲害,腰肢佝僂起來,一雙被皺紋包裹著的眼睛一片渾濁,只有一粒亮光偶爾在里面閃動一下。他有氣無力地坐在那里,看過來過去的行人與車輛,神情木然。據說三十多年前他當老師管學校的賬時短了二十多元錢,就被開除了,從此就委靡不振,成了一個蔫老頭兒。每每朱一斌看到老唐時,心里就替他感到難過,也覺得生活太殘酷無情,硬是把一個曾經的大學生活生生地摧殘了。有幾次朱一斌也與他拉閑話,抱怨命運對他不公,可老唐卻怪異地說:“我過的神仙樣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呢?”

朱一斌現在覺得還是要進行詳細的調查與了解。為此,他走訪了鎮街十字路口的赤腳醫生江大洋。江大洋的門診部地處鬧市,信息靈,來人多,朱一斌想這里應當是驛馬鎮的信息發布中心才是。他的猜測沒有錯。他一向江大洋提出了解一下王一刀兒子失蹤一事,江大洋就笑了:“你找我了解算你找對人了。我這里可以說是四通八達,啥信息都有。村子里兒子不贍養老人的,弟兄不和的,妯娌鬧別扭的,干部偷情的,貪污的,受賄的,誰家發家是得了什么橫財的,誰家孩子娶了誰家姑娘的,誰家兒子在外面發了財不要屋里的老婆的,簡直是信息中心了。”江大洋看了一眼朱一斌,發現他十分注意地聽著,越發得意了。“王一刀兒子失蹤一事,我記得當初是驛馬鎮傳得最厲害的新聞,幾乎在一段時間里天天有人在議論。有的懷疑是被人暗害了,有的懷疑是打架時遭了黑槍死在什么偏僻地方,還有的說可能是招了后媽的禍了,多得很,簡直把人聽得頭都大了。”

朱一斌說:“懷疑被什么人暗害了?”

江大洋看著朱一斌,笑道:“在驛馬鎮上人們都這樣說,當然具體是誰,我想你們也應當聽說了。”

朱一斌說:“我是初來乍到,情況不熟悉,所以想聽聽你們當地人的看法。你不要怕,是怎么就怎么說。”

“有人懷疑是烏賊所害。你可能聽說過這個人。那是我們鎮上的霸王,當年就是他拿刀子把王一刀砍得頭破血流。王一刀的兒子為父親報仇,暴打了烏賊一頓。”江大洋說,“王一刀的兒子當時打烏賊的地方就在我的門診部門口,把我看得臉都黃了。王一刀的兒子還真有兩下子!你想,一個在鎮街上橫行霸道二十多年的混子,一朝竟被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打得哭天搶地,眼淚一把鼻涕一把,躺在地上爬不起來,驛馬鎮的人在那天可真是開了眼界啊!一個月后,王一刀的兒子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朱一斌說:“你認為是烏賊害了王一刀的兒子?”

“我沒有這樣說,不過在驛馬鎮卻有許多人這樣認為。他們說王一刀的兒子是招了烏賊的禍了,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干出這樣的事來。”江大洋說,“這烏賊為人毒辣,要不為什么會叫烏賊呢?正因為他長得黑,心腸又黑,所以人們才叫他烏賊。還有人說他吐的唾沫也是黑的。在驛馬鎮,幾乎所有的工程都是他一人承包的。別人包不去,因為他把鎮上的頭頭腦腦們都賄賂了。如果有人包了一項什么工程,搶了他的生意,那你就別想安生地做工程,他非把你整趴下不可,非把你趕出鎮街不可。這可是地方一大害啊!有人還說他就是驛馬鎮的黑惡勢力。朱所長,你來到鎮上,要為我們鎮上的百姓做主呀!我們都覺得沒有安全感,還有人提出離開驛馬鎮到別的地方謀生去呢。”

朱一斌說:“江醫生,你能不能說得具體一些,都有哪些人提出離開鎮街到外地謀生去?都有哪些人的生活受到了烏賊的影響?他把哪個搞工程的整趴下了?”

江醫生想了想:“一下子想不出來了,但是我說的都是實情呢。我不會編著說呢。”

“你記不記得在王一刀的兒子失蹤后,王一刀找過他的兒子?”

“記得呀,王一刀在兒子失蹤后去過許多地方尋兒子呢。”

“你想想都有哪些地方?”

“這個記不起了,畢竟時間太長了嘛。”

“江醫生,你認為王一刀兒子的失蹤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江大洋說:“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嘛。但我都是聽別人說的,所以你只能作參考。你要是當成證據,我可是再沒法說了。”

“這個案件有一個奇怪的地方是,當事人雙方都沒有報案。”小劉分析說,“王一刀沒有報案,烏賊沒有報案。雖然社會輿論沸沸揚揚,就像颶風的中心是安靜的一樣,他們雙方都保持著一種少有的平靜。朱所長,你不覺得奇怪嗎?”

“也許這個叫剛剛的年輕人現在還在人世。”朱一斌說,“他可能躲在某個地方,過著平靜的生活。而且他也可能與王一刀有過某種聯系,把自己的情況告訴過王一刀。但他沒有告訴王一刀自己住的地方。”

“可他這樣做又是為什么呢?”小劉說,“事情已經過去十幾年了,當年的仇恨隨著時間的推移大概也漸漸淡漠了,他為什么不愿意回來呢? ”

朱一斌在辦公室里默默地踱圈子,墻壁上的電子石英鐘發出一陣陣叮叮的聲音,十分悅耳動聽。朱一斌站住了,望著窗戶外面高高的楊樹。“現在如果有證據能證明王一刀的兒子還在人世,那么剩下的問題就好解決了。”朱一斌說,“你說,如果王一刀的兒子要告訴王一刀他的情況,他會采取什么辦法呢?”

“打電話。”小劉說。

朱一斌搖搖頭:“在王一刀兒子失蹤的那個時候,電話還沒有普及。那時候王一刀家可能還沒有電話。”

“他會捎話的吧?”

“也不可能。他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情況。如果捎話,自然捎話者就知道他的情況。而他卻不想讓別人知道。”

“那就只有寫信了。”小劉說,“朱所長,我去郵局調查一下郵遞員,看他們有沒有發現外地有誰給王一刀寄過信。”

兩個小時后,小劉回來了,劈頭第一句話就是:“王一刀的兒子來過信!”小劉因為緊張有點兒氣喘吁吁。

朱一斌給小劉倒了一杯水,“坐下慢慢說。”

小劉詳細地匯報了他去調查郵遞員老康的過程。

老康是驛馬鎮郵政所里一個從事了二十多年郵件投遞工作的職工,他每天的任務就是騎上自行車或者摩托車去小鎮各個村組送郵件。他對驛馬鎮十三個村一百二十個村民小組的情況了如指掌。他是一個黑臉漢子,面相顯老,看上去有點兒粗糙,眼神有點兒渾濁,但整天卻笑呵呵的如同一個彌勒佛。小劉來到郵政所里時,老康正與另一個郵遞員往郵包里裝郵件。小劉笑道:“老康,今天又送信啊?”

老康說:“送什么信?現在寫信的人太少了,有時候一連幾天也見不到一封信。現在送的大都是報紙。”老康嘆了一口氣,“現在信都被手機代替了。打手機多方便啊!幾分鐘就把什么事情都告訴對方了。寫信可就麻煩了。找信紙呀,裝信封呀,貼郵票呀,跑郵局呀。還有的在網上發郵件,又不收一分錢。這邊一點發送,哧,不到一秒鐘,信就到了,不管天南海北。現在誰寫信誰是冤大頭。所以,誰還傻得花錢費事呀!”

小劉一聽,心里竟高興了起來。只要寫信的人少,如果王一刀的兒子給王一刀來信,老康肯定能知道。但小劉沒有直接提出問題,而是繞著彎子提了一個在老康聽來不是問題的問題。小劉嘆了一口氣:“鴻雁傳書真的要成為美麗的傳說了。”

沒想到老康竟說:“你說得有點兒對,也有點兒不對。幾年前,我記得有一封寄給王一刀的信。王一刀,你知道吧,那個賣肉的屠戶,竟然也有了雅致的信。可這信挺奇怪,信封上沒有寄信人的落款,也就是說沒有寄信人的地址。上面只寫著內詳。”

小劉假裝隨意地說:“但信上一定是有郵戳的吧。”

老康說:“是有郵戳,廣東的。”

小劉聽到這里已經心花怒放了。但他還想多了解一些,仍舊是十分隨意地說:“王一刀收到信當然是非常感謝你了。”

“感謝個屁!這個王一刀那天的表情非常古怪。他一看到信,竟然臉色一下子黃了,手指也有點兒顫抖。我有點兒奇怪,說,是不是你失蹤的兒子給你的信?他越發慌亂了,不停地看著老婆,嘴里喃喃地說,不可能吧,不可能吧,兒子已經快十年沒有音訊了。我以為他會當著我的面打開信的,可是直到我走,他都沒有打開信看。”

小劉有點兒吃驚了,但他卻在幫著王一刀說話:“也可能是王一刀心情激動。”

老康說:“更讓我想不到的事情還在后頭。第二天,我騎著摩托車在鎮街上行走,王一刀拉著裝滿大肉的車子過來了,看見我說,老康,你昨天送來的信不是寫給我的,是寫信人弄錯了地方。我聽了大吃一驚,那信呢?王一刀說,我原想著今天給你送過來的,可晚上卻被老鼠拉走了,也不知拉到什么地方去了。這件事已經過去好幾年了,我也從沒有放在心上。我只是覺得從那次后,王一刀見了我有點兒冷冰冰的,不熱情了。過去他一見我的面就招呼讓我買他的肉,可是自從送了那封信后,他見了我就把頭扭過去了。你說這人奇怪不奇怪?我又沒有得罪你,你給我耍態度算哪門子的事啊?”

小劉說:“朱所長,我敢肯定,王一刀收到的信是剛剛寄給他的。”

朱一斌說:“如果是這樣,那就又有幾個問題出現了,王一刀為什么要隱瞞兒子給自己來信的事實呢?他在逃避什么呢?他在防備什么呢?他為什么不愿意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兒子還在世上的真相呢?說到底,他到底怕什么呢?如果真是王一刀的兒子寄來的信,他為什么不在信封上寫地址呢?”

“朱所長,你看出來沒有?”小劉眼睛閃閃放光,“在輿論中,所有的疑點都是指向烏賊的,他是首要的重大嫌疑人。可在我們的調查中,所有的疑點都指向了王一刀。這真是耐人尋味的現象。”

腦子里裝著事,朱一斌在鎮街上沒有目的地胡亂走動著。他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后來當耳邊響起了一句問候時,他才驀然發現,自己來到了農貿市場的豬肉集上。王一刀向他打招呼,手里的刀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看他的目光仍然是探究的、猜測的,仿佛要進入到人的內心深處,把什么都挖掘出來。朱一斌笑著說:“我是隨便走走。”

跟王一刀的肉攤相鄰,有一個紅臉膛的漢子也是賣肉的,他的肉攤子跟前人滿為患,他手里的切肉刀虎虎生風,砍起一片肉末子。他一扭頭看見了朱一斌,停下手里的動作,“朱所長,來幾斤肉?”

朱一斌搖搖頭:“不用了。我看你割肉的動作真是很純熟呢。”

紅臉漢子說:“時間長了就熟了。哎,朱所長,你來了可要把我們王一刀兒子失蹤一案給破了啊。這案子都十幾年了,王一刀的兒子如果還在的話,現在怕都三十歲了吧。哎,一刀,是不是呀?”

王一刀在那邊應道:“你胡亂嚼啥舌頭呢。人家朱所長剛來,哪有時間破我的案子呀!”

朱一斌走近紅臉漢子,抽出兩支煙,自己點上一支,另一支給了紅臉漢子,幫他點燃,“師傅貴姓?”

紅臉漢子說:“免貴,姓妙,人們叫我妙大個兒,你也叫我妙大個兒吧。”

朱一斌說:“你總該有一個名字吧。”

妙大個兒說:“我的大名叫妙聲雷。我爸起的怪名字。你說我一個賣肉的,哪有什么聲雷的?這不是胡叫嘛。所以我還是愿意人們叫我妙大個兒,聽起來親切。”

朱一斌說:“你們幾個一直在一起賣肉嗎?”

“可不。我們是一抓胡蘿卜——不零賣。一個人走到哪里,別的人跟到哪里。我與王一刀可是當了二十多年的賣肉鄰居了。”

“那你們一定非常熟悉了?”

“熟得知道他一頓能吃幾老碗干面,一晚上能放幾個響屁。”

肉攤子跟前響起了一陣笑聲。

朱一斌問了妙大個兒的家庭住址,就告辭走了。

擇了另一個時間,朱一斌來到離鎮街有一里之遙的妙村,找到了妙大個兒。

妙大個兒家前樓后院,前面是二層小洋樓,后面是大房,小洋樓外墻砌著雪白的瓷磚,但院子里的家什卻胡亂擺放著。從后院傳來了豬的陣陣哼叫聲。空氣里回蕩著一股豬下水與豬糞味兒。

“朱所長找我有事?”朱一斌剛一坐在客廳的沙發里,妙大個兒就問道。他手忙腳亂地給朱一斌沏茶拿煙。“我家里亂得像豬窩,你不要見怪。我們莊稼人不講究,隨便慣了,真是沒有辦法。”

朱一斌說:“你家里建得好啊!裝修這么高檔,城里人都比不上你呢。”

妙大個兒笑道:“朱所長笑話我呢。我們的日子哪里能與城里人相比。城里人現在肉吃膩了專門到農村里尋著吃野菜呢。我們倒好,把那么好的野菜拿來喂豬喂羊。你說我們農村人過的是什么日子?不認識好東西么。”

朱一斌哈哈大笑:“你個妙大個兒,真會說話。你把城里人編排罵了,還叫城里人說不出來,真是。”

妙大個兒的媳婦進來了,笑著問候朱一斌,問他吃了沒有,如果沒有吃的話,她就準備飯去。朱一斌說他吃了。妙大個兒的女人就退出來讓他們說話。妙大個兒盯住朱一斌的眼睛,認真地說:“朱所長,到了我家,就不許把自己當外人。沒有吃飯,咱們就在一起吃,不要客氣。”朱一斌堅決地說他吃了,還拍了拍他的肚子,以此來證明他確實吃了。沒想到卻又引來了妙大個兒的另一席話。“你看看你的肚子,蔫得像下過豬娃的茬茬豬的肚子。這個比喻不恰當,可人家當官的哪個不是腦滿腸肥!瞧你瘦得肋條快要成搓板了。我建議你以后不要再清高了。人家誰給你送禮,你就收,不收白不收。現在社會就是這個樣子。”

朱一斌禁不住深深地看了一眼妙大個兒。“想不到你還有這樣的觀點,真是新鮮得很。”

妙大個兒說:“蒙(傻的意思)人都是被靈醒人教會的。”

閑聊了一會兒,朱一斌轉入了正題。“我想向你了解一下王一刀兒子失蹤的有關情況。”

妙大個兒說:“好么,你能把王一刀兒子失蹤的案子破了,你就立了大功了,說不定你會當上公安局長的。”

朱一斌笑道:“破案可不是為了當局長。”朱一斌喝了一口茶水,又說,“在王一刀兒子失蹤后這些年中,你是不是都與他在一起賣肉?”

“是的,我們一直在一起賣肉。”

“你發現王一刀這些年在情緒上有什么變化沒有?”

“情緒上的變化?”妙大個兒朝前弓著腰,眼珠子轉動著,很費力地思考著,“他一個賣肉的,情緒能有什么變化?”

朱一斌說:“也就是說,你有沒有發現,他有時候高興了,有時候又不高興了。”

“噢,我想起來了。”妙大個兒叫道,“我記得前些年他一直不高興,成天臉孔丑著,見了誰,人家不說話,他也不說話。話少得金貴。可自從五六年前開始,他卻變得有說有笑了。以前他還在人們跟前提一下自己失蹤的兒子,可到后來他就再也不提了。就是別人提起來,他也不插話了。”

朱一斌說:“你覺得他的情緒為什么會變呢?”

“這個不好說。”

“你認為王一刀的兒子失蹤了嗎?”

“難道他的兒子沒有失蹤,還在人世?”妙大個兒一臉的驚愕。“如果這樣的話,那不把烏賊冤枉了嘛。十幾年了,人們都在說是烏賊害死了王一刀的兒子。當然烏賊不會親自動手,肯定是他指使黑達干的。”

“黑達是誰?”朱一斌問。

“黑達在驛馬鎮著名得很。驛馬鎮的人們都在下面把黑達叫黑社會。這家伙心狠手辣,啥壞事惡事都干得出來。”妙大個兒說,“他與烏賊好得穿一條連襠褲。只不過,十幾年前黑達就不見人影了。聽說烏賊還打聽過他的下落,可是卻沒有打聽到。現在誰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朱一斌說:“王一刀在你跟前說過他收到過一封沒有落款地址的信沒有?”

妙大個兒陷入了沉思,半晌才說:“啊,我記起來了。好像有一年,他到了肉集上,偷偷地對我說,他收到一封信,可是信皮上沒有寫信人的地址。我問他信里寫的是啥,他說沒有啥。我也沒有再問。我只是覺得這個王一刀變得有點兒與過去不一樣了,有點兒鬼鬼祟祟的樣子。”

朱一斌說:“這件事發生后,王一刀有什么不同尋常的動靜嗎?”

“我記得在發生這件事后,有那么一個月時間,王一刀忽然在鎮街上消失了。我天天賣肉,有不少他的老買主兒向我打聽王一刀干啥去了。我說我不知道他干啥去了。朱所長,你可能不知道,人就是怪,如果經常在一個人跟前買肉慣了,就不會到其他人跟前買肉。你想,王一刀在驛馬鎮賣了二三十年肉了,有多少人是他的常客呀?現在賣主兒不見了,買主兒當然著急了。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干什么去了。有一天我到他家里問他老婆,他老婆顯得有點兒慌張,卻說她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我開玩笑說,那你還不快報案去,小心再失蹤一個人,你們家可就著名了。我這樣一說,王一刀的老婆臉一下子青了,忽然就罵我是狗逮老鼠多管閑事。”

朱一斌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王一刀與原來妻子的關系怎么樣?”

妙大個兒說:“就是出了車禍的那個女人?哎,關系可能一般吧。有一陣子兩人好像為什么事經常打架吵嘴,有一次還扯到豬肉集上來了。那女人破口大罵王一刀是豬狗不如。后來我聽說,好像是為小姨子的什么事情。時間過了不久,王一刀騎著摩托車去縣城,后面捎著老婆,在上龍尾溝坡時,忽然從后面沖過來一輛大貨車,一下子撞在王一刀的摩托車上,前妻被撞成重傷,拉到醫院時間不久就死了。王一刀只是受了一點兒小傷。再后來過了幾個月時間,王一刀與小姨子結了婚,結婚后不到三個月就生下了一個女孩子。”

朱一斌又與妙大個兒閑聊了幾句,就告辭走了,走前他告訴妙大個兒,有關他們談話的情況,不要告訴王一刀。妙大個兒說他不會告訴王一刀的,他知道保密。

十一

“朱所長,你認為王一刀會告訴你他收到過一封沒有寄信人地址的信嗎?”小劉說,“我認為王一刀不會說實話。”

朱一斌翻看著他最近記在本子上的一些有關王一刀兒子失蹤的調查資料,問:“你的依據是什么?”

“我一時拿不出什么依據,只是一種感覺。”

朱一斌笑了:“但愿你的感覺是對的。”

“你想找王一刀調查一下信的事情?”小劉說,“我想與你一起去。”

“還是我一個人去吧。”朱一斌說,“去的人多了,會引起人家的警覺,也會給當事人在村子里造成一定的影響,還是低調些好。”

“這怕啥。”小劉說,“王一刀兒子失蹤一事在驛馬鎮那是天字號大案,雖然時間過了十幾年,但我們如果能查出真相,那可是一件影響極大的事情。所以我建議你大張旗鼓地搞,把聲勢造大。”

“萬一我們查不出事實真相呢?”朱一斌說,“那不是雷聲大雨點兒小了嗎?那時候群眾會怎么看我們?所以,我們還要做好失敗的準備。這里邊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了。”

“要不這樣吧。”小劉說,“我一個人去問王一刀。你已經與他談過了,這次再去,他可能對你有了戒心。我去了他倒不一定防備我。”

朱一斌說:“也好。”

小劉去了。朱一斌坐在辦公室里想王一刀兒子的信里究竟寫了什么。他當然想不出信的具體內容,但他卻在心里假設自己是王一刀的兒子,在失蹤多年后如果給父親寫信,那么自己會寫什么。當然了,首先是告訴父親自己現在還在人世,而寫信的本身也就是告訴。其次是什么呢?要告訴對方,自己為什么要離開家。這里邊的原因可能就復雜得多了,朱一斌一時也想不出更加具體的內容。

過了一個小時,小劉回來了。他有點兒垂頭喪氣。

“怎么樣?有沒有進展?”朱一斌問。

“這個狗日的王一刀。”小劉氣沖沖地說,“我一問當年他收到的信,他就暴跳如雷,質問我要干什么。我說我不干什么,我只是想調查一下。他說,事情發生時你們公安為什么不進行調查,現在倒要調查了。你們是不是嫌我活得安生些心里不好受了,要讓我活得難受些你們才心里痛快。”

朱一斌說:“你的方法有問題。你是直接進入主題的,當然會引起人家的懷疑與戒備。算啦,他說不說沒有關系。他現在這樣對待你,說明他對這封信非常在意。他不愿讓別人過多地知道這件事,或者他防備著什么。而且從他兒子沒有寫地址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他兒子不想讓他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所以,王一刀現在雖然知道兒子還在人世,但他并不知道兒子現在在何處。”朱一斌停下喝了一口水,又說,“我記得妙大個兒對我說,在王一刀收到信后不久,他離開了驛馬鎮一個月時間。我估計他是按照信上郵戳的地址去找兒子了。可是他并沒有找到兒子,光憑一個郵戳是很難找到人的。但無論如何,王一刀此后都堅信兒子還在人世。這足以讓王一刀心里有點兒欣慰。這也就是他以后對別人態度轉好的緣故吧。”

小劉說:“那么接下來我們應該怎么辦呢?”

朱一斌說:“如果烏賊知道王一刀兒子的下落,王一刀會是什么態度?”

小劉叫了起來:“哎呀,這樣可有好戲看了。朱所長,這真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十二

烏賊因為與人打架,被派出所行政拘留十五天。在這期間,驛馬鎮忽然有傳言說烏賊知道王一刀兒子的下落,而且二人已經化干戈為玉帛,冰釋前嫌了。有人在朱一斌跟前打聽這件事的真實性,朱一斌顧左右而言他,既不說是真的,也不說是假的。這就越發讓人覺得這里面大有文章。于是,沉寂了十多年的王一刀兒子失蹤一事又沉滓泛起。一時間,驛馬鎮上說狼說虎的都有。

“效果不錯。”小劉興沖沖地對朱一斌說,“你不出去找王一刀嗎?”

“他會上門來找我的,”朱一斌說,“他比我們更急。”

正說著話,王一刀進來了,笑著向朱一斌和小劉散煙。“哎呀,我成天光顧了賣肉,也沒有到派出所看望一下幾位大忙人,真是罪過罪過。”王一刀喋喋不休地說,“我經常想,要是社會上沒有你們公安,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不知道要受多大的罪。社會這么好,多虧了你們呀。”

“王師傅有事嗎?”朱一斌說,“你該不是到我們這里歌功頌德的吧。”

“看看這滿墻的獎狀,就知道你們為了人民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王一刀坐在派出所辦公室里的沙發上,“聽說你們把烏賊抓住了,他承認看到過我兒子,而且兩人之間和好了。我來想問一下,可有此事?”

朱一斌看著小劉,“烏賊是不是說過這事?”

小劉搔搔腦袋,“好像說過吧。我也記不清了。”

王一刀惶恐地說:“我能不能問一下烏賊?”

小劉說:“這恐怕不行。因為他的問題還沒查清楚。至于他說的話,我們有的相信,有的還不一定相信。”

王一刀的神情一下子黯然了,低下了頭。可是忽然間,他又抬起了頭。“剛剛當年給我來過一封信,沒有寫落款地址。我循著上面的郵戳到佛山去找過他,可沒有找見。”王一刀望著小劉討好地說,“上次小劉來了,我心情不好,沒有好好地配合回答問題,還請小劉諒解。”

小劉手一揮:“小事一樁,不足掛齒。”

朱一斌忽然想起了什么,“王師傅,我想問一個問題。你當年看了兒子的信,筆跡是你兒子的嗎?”

王一刀搖搖頭:“不像我兒子的筆跡。我兒子寫的字是端端正正的,可這信里的字卻是斜著寫的。”

朱一斌說:“你知道這種斜體字是什么人寫的嗎?”

王一刀想了一會兒,忽然叫了起來:“啊,我記起來了。當年烏賊用刀子砍了我,后來我去派出所討公道。派出所所長拿出烏賊寫的一份材料讓我看,烏賊在材料里說他沒有砍我。我記得烏賊的字是斜著寫的。對,兒子寫給我的信與烏賊當年寫給派出所的材料是一個人寫的。他媽的,我怎么到現在才想起來這事兒,真是腦子叫牛蹄子踢了。”

朱一斌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如果你有那封信的原件,那事情就好說得多了。”

王一刀看了一眼朱一斌,“我也不知把那封信放到啥地方去了,到現在都找不見。唉,真是沒有辦法。人一上歲數,忘性就大了。”

十三

“你說,烏賊為什么要從外地給王一刀寫信呢?”朱一斌說,“如果王一刀所說是實,那么給王一刀寫信的人就是烏賊了。如果他不是殺人兇手,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我原來以為這事與烏賊沒有關系了,誰知事情又起了變化。”小劉說,“看樣子我們的分析還是有問題的。”

朱一斌說:“現在我們要查一下,幾年前王一刀收到信的前一些日子,烏賊是不是到廣東佛山去過。如果去過,那就是他寫的信無疑。如果他沒有去,那問題就不好說了。”

朱一斌又走出了鎮派出所的小院子,來到驛馬鎮大街上。他在大街上信步走著,目光瀏覽著商店櫥窗里的商品。真是奇怪的現象,幾天前,他在鎮街上行走的時候,還能感覺到這個小鎮的一片興旺景象,可才過了幾天,他的這種感覺就蕩然無存。這個小鎮近些年經濟不景氣,鎮上原來的機械廠倒閉了,工人全部遣散了,廠房賣給了私人。一個縣辦的輕工廠也關了門,工人全部放了假。倒是有一些私營的農機具制造加工企業和銷售建材、鋼材、瓷磚的公司生意紅火,門店前車水馬龍,一派繁忙景象。但整個小鎮給人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朱一斌總覺得在小鎮的上空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烏云,從人們的臉上看不出他們的生活有多么幸福快樂,他們只是活著而已。就像王一刀的兒子失蹤給他終生帶來的重壓一樣,這個鎮上大概不少人的心里都有一種重壓。而重壓的原因是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朱一斌又來到集市上。肉攤子跟前很冷清。但妙大個兒還在,他正在收拾肉鉤子準備離開。看見朱一斌,就笑著打招呼。朱一斌走近妙大個兒,“今天賣了幾頭豬?”

妙大個兒說:“才賣了一頭豬。這些天總是賣不動。飼料喂的豬肉吃起來總是不香。唉,生意越來越難做了。”

朱一斌對妙大個兒悄聲說:“妙師傅,我想問一下,在王一刀收到信的前些日子,你有沒有記得烏賊去過南方?”

妙大個兒站在那里皺著眉頭想了半晌才說:“我記得當年烏賊好像去過南方,他回來后還在我的肉攤子跟前吹噓過他的廣東之行呢。他說廣東有錢的老板養二奶三奶的比比皆是。他說廣東人膽子大,敢想敢干。”

朱一斌說:“謝謝你。”

妙大個兒故作神秘地說:“我今天發現王一刀情緒反常,煩躁不安,一個買主要五斤肉,他竟給人家割了十斤,還說是顧客要了十斤的,惹得顧客與他大吵了一頓。”妙大個兒轉著身子看了一下周圍,“我也是今天才聽說你們把烏賊扣下了,烏賊承認他見過剛剛?”

朱一斌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你認為烏賊的話有幾分可信度呢?聽說這個烏賊平時沒有一句實話。”

妙大個兒說:“也是。”

十四

“小劉,查到現在,我們把什么人落下了呢?”朱一斌看著坐在電腦跟前的小劉。

小劉正彎著腰趴在那里,噼里啪啦地打著三國游戲。他回過頭說:“所長,你說什么?”

朱一斌又把剛才說的話重復了一遍。小劉想了想,說:“好像把王一刀的妻子忘記了。”

“是的,我們應當會會這個神秘的女人了。”朱一斌喃喃自語。

“要會這個女人,我建議你先查查王一刀前妻死亡一事。外界傳說是死于車禍。如果是車禍,那么交警部門應當有記錄。”小劉眼睛一亮。“所長,要不我去縣交警大隊查一下檔案,你去調查王一刀的妻子。”

當下兩人分頭去進行調查。朱一斌又一次來到王一刀家里,王一刀的妻子還是像前次那樣掀起門簾子看了他一眼,說王一刀正在屋里看電視。說著又先把門簾子放下進去了。朱一斌跟了進去。王一刀仍舊像前次那樣盤腿坐在炕上,沒有下地,只是讓妻子給朱一斌沏茶。

朱一斌說:“王師傅,我今天來想單獨與你妻子談一些事情,你看可以嗎?”

王一刀一愣:“可以呀!與誰談都可以的。”說著就下了炕穿上鞋子出去了,出去前對妻子說,“朱所長問你話,你可要好好回答呢。”

王一刀的妻子有點兒驚訝:“問我?我能說啥呀!”

王一刀出去了,朱一斌對王一刀的妻子說:“你坐下。”

王一刀的妻子慢慢地坐在炕沿上,朱一斌坐在前次來坐的小凳子上,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個記錄本子。朱一斌說:“我想問問你與王一刀結婚的過程。”

王一刀的妻子愣了愣,手在衣角那兒捻動著,低著頭。“你問這干什么?這與你們破案有關嗎?”

“這與破案無關。”朱一斌說。他沒有說實話。“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王一刀的妻子沉吟了一陣子,慢慢地說了起來。

“我初中畢業后,在家里沒有事干。我姐與我姐夫因為殺豬賣肉,家里總是忙得不可開交,我娘有時候就打發我過來幫一下姐姐。姐姐有兩個男孩兒,怪淘氣的,姐姐與姐夫管不過來,我就過來幫著他們照管一下孩子,給他們洗洗衣服做做飯。他們都上小學,我有時候還給他們輔導一下功課,他們也愛聽我的話。那一年,也就是剛剛十歲的那一年,我姐夫騎著摩托車帶著我姐去縣城辦事,在龍尾溝出了車禍,我姐被一輛卡車撞死了。這下家里亂成了一鍋粥。姐夫要賣肉,可家里的孩子沒有人管,我娘看不下去,就讓我在姐夫家照管孩子,也給姐夫做飯。但時間長了,孩子們離不開我了。后來姐夫跪在我娘面前求我娘把我嫁給他。我娘心軟,答應了。我娘問我的態度,我哭了,哭自己命不好。時間不長,我就與姐夫結了婚。結婚前,我跪在姐姐的靈位前求她原諒我。我也告訴姐姐,我會照顧好她的兩個孩子的,我會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親骨肉看待。后來,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但我對姐姐的孩子也是照顧有加,從沒有拿他們當外人看待。可他們的命不好。先是二小子得了白血病,一年后就去世了。老大剛剛在弟弟去世后一下子變得郁郁寡歡了,先前一個活蹦亂跳的孩子一下子成了啞巴。好不容易熬到初中,可這時候烏賊卻砍傷了一刀。剛剛看不下去了,在鎮街上把烏賊揍了一頓。再過了一個月,他就失蹤了,再也沒有回家。我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就是不見影子。”

朱一斌聽了,只覺得這是一篇完美的答辯詞,找不出一點兒漏洞。可見王一刀的女人不簡單。

“在你的記憶里,你姐與你姐夫關系如何?”朱一斌說。

“他們關系差不多吧。”王一刀的女人說,臉紅了。“我也說不準。”

“你是說差不多好呢還是差不多壞呢?”

“我當然說的是差不多好了。”王一刀的女人說,神情有點兒惶恐,看朱一斌的目光有點兒窺視的樣子,好像要把他的內心世界一下子看透看清。朱一斌看到過許多這樣的目光。

“謝謝你。”朱一斌說著站起身來。

王一刀從外面走了進來。“談完了?”王一刀說,滿臉堆笑。“在這里把飯吃了吧,挺方便的。”

朱一斌覺得王一刀就像在門外偷聽似的。“不用了。我回去吃。”

“朱所長,你能不能讓我見見烏賊?”王一刀說,“你就給我一點兒方便吧。”

朱一斌面有難色。“也可以,我回去安排一下,只要烏賊同意,你們可以見個面。”

十五

“所長,王一刀前妻的死亡十分蹊蹺。”小劉回來后告訴朱一斌,“我去縣交警大隊查了一下檔案。檔案上有肇事司機的筆錄,他說自己那天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上龍尾溝東坡時,前邊右側有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向東行駛,與他方向相同。可是就在他準備超車時,這輛摩托車卻突然向左打了一個轉彎。他大吃一驚,下意識地向右打轉彎,可這個人卻十分奇怪地也向右打了轉彎。他實在躲不及了,就撞了上去。”

朱一斌的腦子里好像一下子灌滿了青泥,有點兒發木。“那王一刀是如何說的?”

“這個王一刀也有一個問話筆錄,”小劉有點兒氣憤,“可他卻說他一直是順著右側騎行的,從未向左側拐彎。交警的現場勘測記錄也沒有說王一刀拐行,所以認定主要責任在司機一方。我還問了一下當時調查處理這起交通事故的交警,他說司機當場要打王一刀,結果被交警攔下了。司機可能覺得冤枉。那個交警說,司機一再說是王一刀突然拐行造成了事故。可現場卻沒有留下拐行的痕跡,加之王一刀一直不承認,所以交警最后采納了他的說法。”小劉說到這里,嘆了一口氣,“所長,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事情復雜了。王一刀好像是故意制造車禍。你想想,有沒有這個可能?”

朱一斌站了起來,在辦公室里轉起了圈子。他忽然站住了,“小劉,你說烏賊會不會承認他去廣東以剛剛的名義給王一刀寫過信?”

小劉說:“我想他會承認的。”

朱一斌說:“那我們把烏賊叫來問一下,看他會不會說實話。”

小劉說:“所長,你認為烏賊會怎么辦呢?”

朱一斌說:“我與你的看法相反。”

小劉笑道:“那咱倆打一個賭,輸了的在鳳凰酒店請客,怎么樣?”

朱一斌也笑了:“你是想請我吃飯呀!”

“也說不定請吃的是你呢。”

朱一斌說:“你輸定了。”

他們讓民警把烏賊從后面帶出來。

“于振天,”朱一斌說,“我們有幾個問題,需要核實一下。”

烏賊吃了一驚,半晌才笑著說:“你叫我于振天?哈哈,長這么大,當官的是第一次叫我的大名。朱所長,你有啥問題盡管問吧,凡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無不言。”

“在四五年前的一個秋天,你去過廣東佛山沒有?”朱一斌目光如炬地盯著烏賊。“你要如實回答。”

烏賊的眼珠子滴溜溜轉動著:“我從沒有去過。”

朱一斌說:“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去過?我們可不是憑空問你,我們掌握了大量事實。”

烏賊半天沒言語。

“那我再問你,”朱一斌說,“你有沒有從廣東某地以剛剛的名義給王一刀寫過一封信?”

烏賊打了一個寒戰。“沒有的事。我給他寫什么信?他把我當成仇人看待,我為什么要給他寫信啊?我就這么賤嗎?”

朱一斌看了一眼小劉,微微一笑。小劉卻在生烏賊的氣。他一字一頓地說:“于振天你聽著,你的事我們查得一清二楚。我們現在問你是想給你一個機會。你要知道,從你嘴里說出來的與別人揭發出來是兩碼事。”

于振天哈哈大笑:“你們嚇唬誰呀,哪怕把如來佛搬來,我也沒有去過廣東,我也沒有給王一刀寫過信。”

小劉說:“有人保留著你寫給王一刀的信的原件。你想不想看一看?”

于振天愣了一下,臉色一片青灰,可旋即他又笑了:“你們拿出來讓我長長見識,開開眼界。”

朱一斌用目光阻止了小劉,說:“王一刀想見見你。你同意嗎?”

烏賊的眼珠子又轉了一下。“我不見他。他是想看我的笑話。”

朱一斌讓民警把烏賊押回去。烏賊在回去的路上還喋喋不休地說:“你們有證據就拿出來,我不怕你們栽贓陷害。”

小劉嘆了一口氣:“所長,我請客。可是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肯定烏賊會拒不承認呢?”

朱一斌說:“你如果再往深里想想,你就會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了。”

十六

現在,幾乎所有的線索與疑點都呈現出來了,所有人物的戲都表演完了。可誰是剛剛失蹤案的主使者呢?剛剛有沒有真正失蹤呢?王一刀、烏賊、王一刀的女人,這三個人無一例外地是案件的當事者。可誰是案件的受害者呢?

朱一斌與小劉進行了種種假設與推理,他們假設了剛剛失蹤和剛剛沒有失蹤這兩種情形。如果剛剛真的失蹤了,那么推理的結果就有可能是:一、烏賊是買通黑社會的幕后兇手;二、王一刀的女人是暗害剛剛的兇手;三、王一刀與妻子合謀暗害了剛剛。如果剛剛沒有失蹤,還活在人世,那么接下來就會出現這樣的情形:一、烏賊沒有暗害剛剛;二、王一刀與妻子也不是暗害剛剛的兇手;三、剛剛不愿回家與父親和繼母生活在一起,是因為他發現了母親死亡這件事上的重大隱情。他對父親失望了,從此在這個世界的另一個角落隱姓埋名,以此對狠心的父親進行報復。

“所長,王一刀前妻的分量倒是越來越重了。”小劉說。

“是的。”朱一斌說,“但是我們現在掌握的線索太少了。”

小劉說:“如果我們的推理是正確的,我們就可以找出真兇。”

“可推理畢竟只是推理。”朱一斌說。

十七

被剛剛暴打了一頓之后,烏賊躺在炕上難以咽下胸中這口惡氣。想想在驛馬鎮,自己是何等的尊容,哪個深鼻子大眼窩見了自己不是點頭哈腰的。自己要干哪個工程,只要給鎮上的頭面人物一打招呼,哪個不給自己開綠燈呢?

他被打的消息傳開之后,他的許多狐朋狗友都來看望他了。他們向他表示慰問,又替他出主意想辦法報仇雪恨。他的一個哥們兒叫黑達,黑達對他說:“大哥,這口氣咽不下去。只要你點個頭,剩下的事情交給小弟辦理。”

烏賊說:“小事一樁,不足掛齒。不要再提了。”

黑達叫了起來:“哎呀大哥,你啥時候變成這個熊樣了?這不行!”

烏賊說:“我們在一個鎮上,要是他一下子不見人了,誰都會想到這事是我干的。所以嘛,你們就不要幫倒忙了。”

但這個叫黑達的卻纏上了他,堅持要替他報仇,而且說報了仇永遠也不會有人查出事情的真相。黑達是想掙幾個錢花花,而他知道烏賊手里有錢。黑達說:“只要大哥出五萬元,這事情我就可以一下子擺平。”

烏賊打開保險柜,拿出五萬元甩給黑達:“錢你拿去花。但這不是讓你干那事的。”他給自己留下了余地。他不想事情敗露后把自己牽扯進去。

黑達接過五萬元,在手里掂了掂,“大哥,給個東西包一下。”

烏賊從柜子里取出一個黑色的提包。黑達把五萬元裝進去,提著它高高興興地走了。

一個月后,剛剛失蹤了。烏賊給黑達打電話,可黑達的電話卻是空號。黑達也消失了。

我可沒有讓黑達害剛剛。烏賊在心里對自己說。外界傳來的各種各樣的消息讓烏賊心里忐忑不安。那一段時日,烏賊惶惶不可終日,如坐針氈。他不敢外出,他怕看見人們錐子樣的目光。可他又不能躲在家里,如果那樣,就等于承認是自己暗害了剛剛。他鼓起勇氣來到鎮街上,迎著滿街人們的目光。他覺得自己像在劈波斬浪逆流而上的小船上。

還好,公安沒有介入這起失蹤案,王一刀也沒有向公安報案。從外界傳來的消息說王一刀正四處尋找兒子。幾個月后的一天,他在鎮街上與王一刀相遇,王一刀刀子樣的目光讓他不寒而栗。

隨著時間的推移,剛剛的失蹤已經成了舊聞。沒有人再感興趣了。烏賊的心也就慢慢放下了。

此后,他多次聯系過黑達,可這個黑達卻好像從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一樣,再沒有蹤影。有時候烏賊晚上躺在床上想起往事時,還在心里喃喃地說,黑達是不是把他做了?如果做了,他為什么不敢見我呢?黑達應當是怕公安,而不是怕我。而如果沒有做的話,剛剛又為什么會失蹤呢?

再三考慮,他還是傾向于黑達做了剛剛,所以他總是感到不安全。烏賊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大概在事情過去了六七年之后,烏賊因為有事去了一趟廣東佛山。他在佛山冒稱剛剛,給王一刀寫了一封信。大概從那個時候起,王一刀看他的目光變得和善了,不再惡狠狠的了。不料,現在又來了一個朱一斌所長,而且看樣子他還要插手此事。當年的那位所長多么明智啊,當時的輿論可真是有如狂風巨浪,可那位所長就是穩坐船頭,沒有介入。后來失蹤案成了懸案,誰也沒有說那位所長如何長如何短的。朱一斌與他的前任所長不一樣,可他能弄出啥眉眼呢?他問他可到佛山去過,有沒有給王一刀寫過一封信。他當然不能承認。他害怕王一刀拿出那封信與他對質。可王一刀竟然沒有拿出那封信。其實他明白這是自己在信中故意搞的鬼。他在信中以剛剛的名義罵王一刀與小姨子相勾結謀害了前妻。這一招很毒辣,他堅信王一刀不敢把信公諸于眾。他達到了一箭雙雕的目的:既保護了自己,又打擊了王一刀,讓他以后再也無話可說。

現在他雖然在派出所里關押著,但他相信自己最終會在以后幾天被釋放的。

十八

由于經常來姐姐這里玩耍,小姨子與姐夫已經很熟了,與他的兩個兒子也熟了。她覺得這個家庭里充盈著一股濃濃的春意。她有點兒羨慕了,嫉妒了,想想自己以后的生活,她能不能找到一個像姐夫一樣能掙大錢的丈夫呢?她不得而知。她覺得姐夫這個人很可愛,一天就知道干活,經常忙得腳不沾地。姐夫的身上常常有一股豬腥氣。那氣味兒她聞得久了,竟然覺得有點兒好聞。但如果放在別的男人身上,她就會覺得不好聞了。一來二往的,她覺得自己竟然愛上了姐夫。她對自己這種有悖情理的想法大吃一驚,但又毫無辦法。而且她還發現,這個老實的姐夫竟然對她也有點兒愛意。他有事沒事總在她周圍打轉轉,看她給他的兒子輔導功課,聽她銀鈴樣的嗓子格格地笑。而她笑時,他也會張開嘴巴哈哈大笑。她的姐姐對他們這樣笑感到不可思議,說:“你們不害怕笑傻了嗎?”

她頂撞姐姐:“最會笑的人是最幸福的人。不會笑的人不會享受幸福。”

姐姐詫異了:“難道我不幸福?我有兩個活蹦亂跳的兒子,又有你姐夫這個勤奮的男人,我家里建起了房子,我們每年有五六萬元的收入,我怎么會不幸福呢?”

她說:“姐姐,幸福是一種感覺。你感覺到幸福了嗎?”

她的姐姐愕然:“感覺?”姐姐搖搖頭,“沒有感覺。”

她笑了,覺得姐姐很可憐。

事情如果到此為止還好些,可事情卻偏偏出現了令人難以預料的變化。一天晚上,村上一戶人家要給孩子辦喜事,姐姐被請去幫忙了,晚上住到人家里。半夜時分,姐夫摸到她的床上來了。她大吃一驚,拼命掙扎,可她卻感到自己與其說是掙扎,不如說是迎合。姐夫占有了她,對她甜言蜜語地許了一大堆子愿。她在姐夫的懷抱里哭了,卻又笑了。她成了姐夫的人。

第二天,她沒有等姐姐歸來就急急地回去了。可是她人回到家里,心里卻還在想著姐夫。她與這個渾身沾滿了豬腥味的姐夫有了一夜情,而這一夜情卻像發酵的面團一樣在膨脹。她想再與姐夫幽會,卻又強壓著自己的情愫。時間過了一個月,過了兩個月,她發現自己沒有來例假。她大吃一驚,趕忙跑去醫院化驗,結果與她猜想的一模一樣:她懷上了姐夫的孩子。她害怕得簌簌發抖。她來到鎮街上,站在不遠處目光幽幽地看著姐夫賣肉。后來姐夫終于發現了她,過來問她怎么了,臉色怎么這么難看。她一下子哭了,邊哭邊說,自己有了……王一刀也大吃一驚。但王一刀不愧是男人,說:“不怕啥。你等著我。我會想出辦法的。”

又過了一個月,姐夫與姐姐去縣城買衣服,回來的路上就出事了。在姐姐彌留之際,她去看望姐姐,但姐姐卻閉上眼睛不愿看她。后來剛剛進去了,他出來時看她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生鐵疙瘩。再過了兩個月,她與王一刀結婚了,三個多月后,她生下了一個女孩兒。

她曾經問過王一刀,龍尾溝的車禍究竟是怎么回事。王一刀卻一直拒絕回答這樣的問題。再后來,王一刀再不許她提這個話題。她覺得自己很無恥,也很惡毒,簡直是蛇蝎心腸。每年姐姐的祭日,她總要給姐姐多燒些紙,跪在姐姐墓前哭求姐姐原諒自己不懂事。她甚至說:“姐姐,下輩子讓我做牛做馬伺候您吧。”

姐姐走了,但剛剛還在。剛剛一改過去活潑的樣子,成天陰著一張臉子。她怕看見剛剛。可她又不能躲開他。好在剛剛上了初中,她把他伺候得周周到到,做最好的飯菜,買最好的衣服,冬天把炕燒得暖暖的。可剛剛就是不買她的賬。她覺得剛剛的目光像一面碩大無比的鏡子,照出了她內心的卑鄙與惡毒。

“剛剛在我姐過世前到她跟前去過。”她對王一刀說,“我姐一定給剛剛說了什么,所以他才看著我像仇人似的。你說,我姐會在臨終時對剛剛說什么?她會不會說了她出車禍的過程?”

“我怎么知道。”王一刀說,“事情過去好幾年了,你就不要再提這事了行不行?”

“他是你的兒子,你應當問問他。”她說,“如果讓他知道了真相,我們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你胡說!”王一刀大怒。“沒有什么真相。交警大隊記錄在案了,誰也休想推翻。”

過了三個月,二兒子患了白血病,不久就夭折了。

然后,烏賊與王一刀在市場動起了刀子。王一刀傷得很厲害,住進了醫院。剛剛來看父親,問父親為什么不拿刀子殺了烏賊。王一刀說:“兒子呀,殺人是要償命的。”

剛剛說:“我不怕,讓我償命好了。”

王一刀說:“兒子呀,別再犯渾了。烏賊有勢力,我們斗不過人家。我們躲著他們總可以了吧。”

剛剛怒沖沖地說:“我要是不把烏賊打趴下,我就不是人!”

于是,在驛馬鎮上,就出現了剛剛狠揍烏賊的精彩場面。

再后來,剛剛就失蹤了。

經過幾個月的尋找,剛剛杳無音信,她終于可以長長地出一口氣了。可她也明白,如果剛剛還在人世,還在某個角落里生活的話,那她的一生都將永無寧日。

可是在事情過去了五六年之后,他們卻突然收到一封從廣東佛山寄來的沒有落款的信。信的內容讓他們五內俱焚,膽戰心驚。看樣子,姐姐在死亡前把什么都告訴了兒子。她害怕了,打發王一刀去佛山尋找兒子,乞求他饒恕他們,求他回家與他們一起過日子。可是王一刀去了一趟佛山,卻連剛剛的影子也沒有找到。他們在痛苦中捱著日子,漸漸地也釋然了:剛剛不回家,不愿意與他們一起生活,愿意以一個天涯淪落人的身份在這個世界上孤獨地過一輩子,這對于剛剛本人來說,是有點兒殘酷,可是對他們來說,也就少了一種每日面對時的痛苦與無奈。這是不幸中的萬幸。而且,剛剛如果沒有死的話,也就說明烏賊并沒有勾結黑社會暗害他們的兒子。烏賊與他們并沒有殺子之仇,但是烏賊卻永遠地背上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罪名。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們應當感謝烏賊才是。

現在,朱一斌要插手此案了。可他能查出什么呢?一個人失蹤十三四年了,他又不是狄仁杰, 又不是福爾摩斯,能查出什么?但朱一斌把烏賊關了起來,這就說明,這個朱一斌也把烏賊當成真兇了。

啊,真是阿彌陀佛!

十九

“所長,我覺得這起案件就像一個傳說,人們在傳說中加進了各自的情感臆測與推理,越傳越神奇,越傳越玄虛。我覺得故事里的每個人都可疑,都有可能作案。”小劉說。

朱一斌說:“你仔細想想,還有哪一個人我們沒有進行過調查?”

“誰?”

“再仔細想想。”朱一斌說。

“啊!我明白了,是黑達。可這個人也失蹤了,我們等于還是失掉了一個有力的證據。”

朱一斌說:“既然黑達失蹤了,他又有前科,我們是不是可以整下材料上報縣局,申請在網上追逃?你看,現在公安部正在全國范圍內進行‘清網行動’,追捕網上逃犯,我們的案子說不定會柳暗花明呢。”

他們把黑達的資料上報了縣局,縣局很快把黑達的相片與他的資料貼在網上追逃名單里。

此后,小劉就天天打開網頁瀏覽,以期奇跡能出現。

過了一個月,東莞警方來了一個電話說,他們在這里的一個小區發現了與黑達有點兒相像的人,在這里當小區保安。現在他們已經拘捕了此人。

又過了幾天,周城縣刑警去了東莞,押回了黑達。經過突審,黑達交代了自己在烏賊的唆使下,在渭水邊殺害剛剛并把他的尸體埋入河岸邊一處沙坑的經過……朱一斌與小劉跟著縣刑警隊的民警押著黑達指認埋尸地點,終于找到了早已腐爛的剛剛的尸骨。

烏賊拒不承認自己唆使黑達作案,但黑達拿出了烏賊的黑色提包,這是烏賊當初給他裝錢用的。

責任編輯/季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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