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4日,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的悼念大廳里,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中,公安部部長孟建柱以及四百余名公安民警沉痛地送別一位九十八歲的公安老戰士,他就是參加革命八十年,從事公安工作六十多年的原公安部黨組成員、辦公廳主任姚艮。姚艮的一生充滿了傳奇色彩。幾十年來,在國內外的革命斗爭中,在黨的隱蔽工作戰線上,在保衛祖國和平建設的年代中,他始終忠于黨和人民的事業,以頑強的毅力去應對和克服一切困難。他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了祖國的公安保衛事業。
送別人群散去之后,一位白發蒼蒼、儀態莊重的老人仍沉浸在悲痛之中。她深情地凝望著黨旗覆蓋下安詳長眠的姚艮,久久不愿離去。她就是與丈夫相濡以沫,共同度過七十個春秋的張春燕。在姚艮人生的每一個關鍵時刻,她始終與姚艮相伴相隨,同生死共患難,不離不棄。張春燕也是一位公安戰線的老戰士,更是一位平凡而又偉大的妻子和母親。作為一個革命者,她和丈夫一樣忠誠于黨的事業。而作為從事特殊戰線工作的革命者的妻子,她需要應對許多常人難以克服的困難。幾十年中,不管是順境還是逆境,她始終如一地為國、為家奉獻著自己的一切。
一
20世紀40年代,抗戰勝利后不久,姚艮抱著四歲的兒子列文,依依不舍地同他年輕的妻子瓦莉婭告別。他要到重慶尋找黨組織。
瓦莉婭出生在蘇聯遠東。她的生父隋西甫是山東黃縣人,曾是一位抗聯戰士。他在一次戰斗中受傷后,被迫撤退到蘇聯境內,流落到西伯利亞布拉高坡當了煤礦工人。后來他與蘇聯女工妮娜結婚,生下了女兒瓦莉婭。隋西甫不久病故,后來妮娜和一位姓張的中國人結了婚,瓦莉婭也隨了繼父的姓,取名張春燕。
1938年,張春燕和妹妹隨著繼父和母親回到了中國新疆。1940年6月,她與姚艮在迪化(今烏魯木齊)結婚。從此,這位在俄羅斯出生的,具有中俄兩個民族血統的女子,把自己的命運和一位中國共產黨員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姚艮早在學生時代就參加了革命,1931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擔任中共北平市委通縣黨支部書記和通州區委書記,在北京潞河中學及附近的農村從事革命活動。不久,他的活動引起反動當局的注意,組織上考慮到他隨時有被捕的危險,便讓他暫時離開通州,回東北家鄉從事革命活動。姚艮在雙城看望雙親后,乘船到黑河探視曾追隨孫中山參加過辛亥革命的伯父姚介忱。正在這時,“九一八”事變爆發了,姚艮便留在當地和地方組織一起開展一系列的抗日活動。他們發表抗日演說,散發傳單,并在姚介忱的幫助下,取得黑河鹽倉緝私隊的武器,協助綏濱縣縣長陳庸建立抗日武裝。
1932年9月,姚艮受黨組織的委派,渡過黑河到達對岸的蘇聯布洛高維申斯克市,希望接受軍事指導并請求武器援助,以便回國后組建抗日游擊隊。然而由于當時遠東局勢緊張復雜,蘇聯正在進行著一場大規模的“肅反”運動,許多中國人都無故受到牽連。在這種情況下,姚艮難以取得蘇聯方面的信任,后來由于他對當局的某些政策發表了不同見解,遭到了所在地區蘇維埃的懷疑,便將其誘捕并押解至伯力,關在遠東政治保衛總局監獄的地下室里。雖然他進行了多次書面申訴,卻始終沒有回音。于是他進行了絕食斗爭,四天后終于有兩位軍官來提審他。其中一位是建黨初期被中共中央派往蘇聯學習和工作的中共黨員嵇直(他也是一位公安保衛戰線的老戰士,上世紀50年代回國后曾任公安部辦公廳副主任)。此時的嵇直已是蘇聯遠東特種紅旗軍的軍官。他雖知姚艮冤枉,但苦于無決定權,除了幫助姚艮申訴外,只有鼓勵姚艮努力學習,鍛煉身體,耐心等待審判,爭取得到公正的判決。嵇直的關懷和鼓勵,使姚艮樹立了信心。盡管如此,姚艮最終還是無端獲罪,于1933年9月5日,以莫須有的“間諜罪”被送進了勞改營。
此后六年多,姚艮在遠東暴風雪的肆虐中,鑿冰捕魚,筑路運輸,為建設遠東共青城從事極其艱苦的勞動;在炎炎的中亞夏日,暴曬在炙熱的陽光下,修筑鐵路,種植蔬菜;在北極圈從事艱苦的挖煤勞動,曾因煤礦冒水而身陷暗無天日的地下……雖然幾度命懸一線,但他憑著堅強的信念,年輕壯實的體魄,不屈的斗爭精神,歷經遠東、中亞、北極等三個地區的四個勞改營難以想象的生死磨難,九死一生。
1938年,姚艮終于獲得釋放。
二
這時“七七事變”已經爆發,日寇鐵蹄踐踏了祖國的大片土地。姚艮抱著抗日救國的理想,毅然離開蘇聯,于1938年4月回到祖國。他到達新疆后遇到了許多東北流亡青年,他們都勸他先在新疆落腳再找出路。于是姚艮通過報考和朋友介紹,先后在新疆塔城行政公署、迪化督辦公署和庫車軍校工作,一邊參加當地反帝、反封建、反分裂的斗爭,一邊尋找黨組織。在此期間他還從事文藝創作,寫了多部小說。
在庫車時,姚艮夫婦結識了由延安派去的中共黨員、時任縣長的林基路。姚艮向林基路談起自己的經歷和參加革命活動的情況,希望早日回到黨的懷抱。張春燕和林基路的夫人陳茵素成了好朋友,在她們的交往中,張春燕懂得了許多革命道理,積極參加陳茵素組織的抗日救亡活動。
1941年蘇德戰爭爆發,國民黨新疆省政府主席、主政新疆的軍閥盛世才撕下了親蘇親共的假面具,投靠國民黨,大肆逮捕、殺害共產黨人和有進步傾向的軍政人員。一次張春燕帶著兒子去市立醫院看病,在走廊中碰到陳茵素抱著兒子庫爾班也在看病,后面還跟著一個人。張春燕悄悄問陳茵素現在住在哪里,陳茵素卻有意回避了。張春燕回家后把此事告訴了丈夫。姚艮當即設法請醫院中一位中俄混血女護士給陳茵素轉去一些現鈔和一封給獄中人員的信。不久,陳茵素托人帶信告訴姚艮夫婦,他們在獄中進行了頑強的斗爭,林基路、周彬(即毛澤民)和陳潭秋已經犧牲了,并隨信附來林基路的遺作《新囚徒歌》和她的《思夫曲》。
三
1945年8月抗戰勝利,姚艮決定到陜北去找黨組織。他和妻子商量,如果全家一起走,路途遙遙,很難平安到達延安。而且當時姚艮參加的一些進步活動已經引起國民黨當局的注意,全家一起走肯定會困難重重。那就只有他自己先走。但是,在當時局勢動蕩的情況下,讓年輕的妻子帶著兩個幼兒留在新疆,處境將十分危險。姚艮心里非常矛盾。張春燕深深理解丈夫希望找到黨組織的急迫心情,她對姚艮說:“這樣吧,你把兒子先帶走,我和女兒留下。你放心,我會把女兒帶好,我們一定等著你。如果這里實在住不下去,我就帶女兒去蘇聯找孩子的外婆。到時你給外婆寫信和我們聯系吧。”
冬日的一個清晨,姚艮找了個借口到哈密出差,趁機去了蘭州。在蘭州逗留期間,他到處打聽去延安的門路,卻茫無頭緒。這時他意外地從一本上海出版的進步雜志上看到一位署名岳光的作者寫的文章。從內容判斷,姚艮確定這是他在蘇聯北極勞改營中結識的摯友李正文。姚艮知道李正文是共產黨員,立即寫了封航空信請編輯部轉交作者。信中他詳細介紹了自己回國后的情況以及現在迫切尋找黨組織的心情。不久,李正文回信,還寄來一筆路費,要姚艮趕緊帶著全家人去重慶,說他已和著名的進步人士閻寶航聯系過,姚艮到重慶后可以在閻家住宿,并聯系黨組織。
閻寶航是遼寧海城人,是一位愛國的政治活動家,和張學良關系很好。“九一八”事變后,他組織了東北民眾抗日救國會,曾先后擔任蔣介石、宋美齡等人發起的新生活運動促進總會書記兼干事、委員長行營少將參議,以及國民外交協會理事等職務。在重慶時,他和許多國民黨上層人士,如宋美齡、孫科、于右任、戴笠等交往都很密切,但實際上他早在1937年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是隱蔽戰線上的領導人。他領導著一個情報小組,專門在國民黨上層人物中收集情報。李正文正是該情報小組的一員。閻寶航利用自己的身份作掩護,幫助了許多流亡到大后方的革命志士。
這樣,姚艮便帶著兒子列文由蘭州乘長途汽車到達重慶,找到了閻寶航的家,即著名的“閻家老店”。他們受到閻寶航和夫人高素桐的熱情接待。姚艮向閻寶航談了自己的經歷,特別是在蘇聯勞改營的情況,以及在新疆進行的革命活動,表達了迫切尋找黨組織的心情。他連夜寫了簡歷,請求恢復自己的組織關系,并列出了自己知道的身陷新疆監獄里的其他革命同志的名單,請求黨組織盡快設法營救。
第二天,閻寶航將姚艮的信直接帶給了周恩來同志。當日下午,周恩來同志派宋黎看望姚艮,宋黎對他說:“恩來同志讓我轉告你,組織希望你和那些還流落在新疆的愛國青年能早些回到東北去,借助東北的關系做地下工作。你要有長期干地下工作的思想準備,干上十年、二十年,直到革命勝利。黨決定承認并恢復你的組織關系,你努力干吧!”
這么快就聯系上黨組織,恢復了組織關系,并得到周恩來同志的關注,姚艮十分激動。他表示一定要按黨的指示盡快去東北。宋黎同志關切地問:“就你自己帶著一個小男孩兒去東北敵占區工作,行嗎?”
閻夫人說:“我早就開導過他了,他怕老婆孩子拖累他,把她們扔在新疆了。”
這時閻寶航說:“這個問題恩來同志已有指示,他說,現在準備把姚艮安排到中長鐵路工作,一個單身男人帶著一個有外國相貌的孩子,很容易引起人們的猜疑。孩子媽媽有俄羅斯血統,帶著妻子孩子,那是最好的掩護,應當把妻子和孩子接來一起去東北。”
于是姚艮連忙往新疆發電報,讓張春燕立刻帶著女兒立文去蘭州。同時閻寶航給蘭州的朋友發電報,請他們幫助接待張春燕,并買好機票。這樣,在周恩來和閻寶航的關懷下,張春燕很快帶著女兒乘飛機到了重慶。
張春燕母女的到來使閻夫人非常高興。她告訴張春燕,做一個共產黨員的妻子是不容易的,一定要有顧全大局的犧牲精神。她還認了張春燕做干女兒。
四
不久,姚艮通過伯父姚介忱的好友、國民黨元老、曾任中東鐵路督辦的莫德惠,找到東北行轅經委會主任兼中長鐵路理事長張家鰲。張家鰲同意安排姚艮到中長鐵路工作。就這樣,5月中旬,姚艮一家乘坐一架東北經濟委員會包機飛抵北平,和北平軍調部中共代表團的徐冰接上頭,接受了搜集軍事運輸情報等任務,再轉乘火車到達沈陽。
在東北,姚艮很快和地下黨組織接上了關系,并先后任中長路長春分局車務科副科長兼中長路長春分局調度所主任、中長路總局行車安全室主任以及沈陽南站站長等職,其轄區正是國民黨軍隊運輸調動最繁忙的鐵嶺到松花江站地段。在這些關鍵的工作崗位上,姚艮準確地掌握了國民黨部隊的調動情況,向我軍提供了許多有價值的情報,并利用當時物資缺乏、缺少優質煤、列車運行困難的情況,巧妙地調度安排,使國民黨軍隊的運兵列車阻塞,無法準時到達前線,擾亂了敵人的軍事部署。
當時哈爾濱以北已經是解放區。這段時間,姚艮家中來往的人很多,許多黨的重要干部都是通過這里轉道去解放區的,接待他們要擔負很大的風險。但張春燕總是精心安排,不但管吃管住,還要確保安全。例如,高崇民的夫人和他們的三個孩子,閻寶航的夫人高素桐和孩子明光、明復、東東、玲玲,從關內到長春,都是由張春燕接待、掩護,由姚艮親自送上去德惠的列車,使他們安全通過封鎖線來到解放區。
正在這時,地下電臺被敵人發現,有的人經不住敵人的嚴刑逼供,叛變了。幸好姚艮事先得到內線通知,迅即組織同志們撤離。他自己也利用站長身份,假稱路局派他到開原辦事,上了北去的列車,離開了沈陽。張春燕根據姚艮的囑托,不顧懷孕臨產、行動不便的困難,迅速通知其他可能會暴露身份但還沒有得到消息的同志轉移,從而避免了組織遭受更大的損失。
張春燕在丈夫離開后,立刻對家中進行了徹底清理。姚艮走后第二天,特務趕到家中搜捕,但為時已晚,一無所獲。特務惱羞成怒,不顧張春燕此時已近臨產,對她軟硬兼施,在寓所進行審訊。張春燕經歷過新疆時期的鍛煉,特別是隨姚艮到東北以來,為了保證姚艮順利地完成黨指派的任務,在照顧好家庭的同時,經常配合姚艮傳遞情報,做聯絡工作,有了一定的對敵斗爭經驗。面對敵人的審問,張春燕堅持說:“我丈夫是奉路局之命出差,現在他沒有回來,我也非常著急,局里應當負責找人才是,怎么能來逼問我?”敵人抓不住把柄,便派了兩個特務在家中住下來監視,企圖通過蹲守抓住姚艮或其他同志。過了兩個月,終無所獲,敵人又將在中長路總局辦公室工作的“軍統”特務許某一家搬來監視張春燕。
五
姚艮走后,張春燕生活十分困難,家里常常揭不開鍋。因為有特務監視,不能公開到熟人家籌借,只有變賣家產。最初是賣家具,家具賣得差不多了,只好賣衣服,連當時御寒的皮大衣也賣了。正在為難,有人趁寒冬清晨沒人注意之時,偷偷送來兩袋大米和一車煤,說是錢已經付了。原來,黨組織沒有忘記張春燕,一些過去受到姚艮夫婦照顧的工人也沒有忘記他們。他們知道張春燕的困難處境后,就采取各種方式暗中幫助。一個冬天總算熬過去了。
二兒子大文出生后,日子更難過了。張春燕便對特務說:“你們在這里這么久了,我丈夫至今沒有下落,我一個人帶著幾個孩子,這樣下去怎么生活?我得請人幫忙。”敵人考慮,幾個月的監視毫無結果,看來也沒什么油水了,便逐漸放松了戒備。終于,在沈陽南站張副站長夫婦的幫助下,張春燕帶著孩子住到了他們家中。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張春燕便決定,不管局勢多么混亂和危險,也要到解放區去。她找到在中長路工作的熟人商量,最后決定從北路繞道去解放區,因為那條路經過煤礦區,認識她的人少,比較隱蔽。
一天早晨,張春燕帶著三個孩子乘上鐵路班車,經過幾次中轉,來到接近安東(現為丹東)的一個煤區小站,在一個熟人家中住下。第二天,張春燕帶著孩子啟程了。經過國民黨部隊駐守的一個哨卡時,正好下起了毛毛雨,哨卡中沒有當官的,可能是躲雨去了,只有三四個士兵把守。張春燕便對他們講,孩子爸爸在長春很久沒有消息,生死不明,只好帶孩子去爺爺奶奶家。國民黨士兵檢查了包裹,扣了幾件東西和一個被里,便放行了。剛走沒有多遠,不知從哪兒鉆出來兩個便衣特務對他們進行盤查,張春燕帶著三個孩子,一副家庭婦女的打扮,便衣沒有查出可疑之處,便讓他們通過了。此后,又經過了幾個哨卡,都是有驚無險。
又經過幾天艱苦的行程,張春燕帶著孩子終于到了一大片幾乎沒有人煙的荒野,前面有一條小河,河的對面就是解放區。河這邊的敵人哨卡已空無一人。張春燕便抱著小兒子,背著女兒,領著大兒子,涉水向對岸走去。對岸有人高喊:“不許過來,不然就開槍了!”張春燕仍不管不顧地朝前走。對岸的人看到只是一個婦女帶著幾個孩子,便讓他們上了岸。一位地方干部對他們進行了仔細盤問,了解到他們是要到解放區找人,便安排他們先在一戶貧苦人家住下。第二天一早,附近斷斷續續地響起了槍聲。當地干部連忙派人帶領張春燕母子緊急上路,最終送他們安全到達了解放區。此后兩天中,解放區干部對張春燕進行反復盤問,最后張春燕急了,就說:“我帶著孩子跑了幾天,冷得要死,累得要命,肚子也吃不飽,一個個都病了。你們要是不相信,那就把我送到上級部門審查!”
后來解放區干部找來一輛大車,日夜兼程把張春燕母子送到安東。省政府的同志了解到張春燕不顧生命危險,帶著三個年幼的孩子長途跋涉來解放區找丈夫,非常熱情,立即找來護士給他們母子檢查。因為張春燕不知道丈夫在哪兒,也不知道他所在的機關,那位同志有些犯難,于是問張春燕還認識哪些人。張春燕說:“我認識閻寶航,閻夫人是我的干媽。”此時閻寶航已就任遼北省政府主席,自然是最有力的證明人。省政府的同志立即給閻寶航發電報,很快接到回電,證實了張春燕的身份,并告知姚艮現在在吉林東北大學。
在省政府的安排下,張春燕母子被送到吉林。到了東北大學后,一位負責的女同志說,這里只有一位姓姚的,叫姚冬麥,但他已經調到哈爾濱了。張春燕激動得連連點頭,因為姚冬麥就是丈夫姚艮啊!這時校長呂驥來了,他驚訝地問張春燕:“兵荒馬亂的,你帶了三個孩子,是怎么過來的?”當他了解到張春燕為了尋找共產黨員丈夫,獨自一人帶著三個幼子,歷盡千難萬險,穿過層層封鎖線來到解放區的情況時,十分感動。他召集全體學員在操場列隊,向大家介紹了張春燕的故事。最后,他深有感觸地說:“有這些既普通又偉大的母親和妻子的支持,我們的革命怎么能不勝利?”
在呂驥的安排下,張春燕母子被送上了去哈爾濱的列車。1947年12月底,張春燕帶著三個年幼的孩子,終于到達哈爾濱市公安總局,找到了姚艮。一家人團聚了。
1948年1月,姚艮通過組織審查,調到東北局社會部偵訊處工作。他在清匪反霸、土地改革、鎮壓反革命、打擊刑事犯罪等一系列斗爭中發揮了積極作用。
六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姚艮和張春燕一起被調到北京,從此一直在公安部工作,直到離休。幾十年中,姚艮歷任編譯處秘書、科長、辦公廳編譯處處長兼群眾出版社總編輯等職務,1978年被任命為公安部黨組成員、辦公廳主任。1991年6月,他獲得了公安部頒發的“人民警察一級金盾榮譽章”。
姚艮熱愛文學創作。在蘇聯勞改營中他就創作了許多詩歌,在新疆時發表過《阿爾泰的故事》等多部長篇小說。新中國成立后,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他還翻譯出版了多部外國文學作品,如《金星英雄》、《豐收的故事》等長篇小說,以及《紅色保險箱》等電影劇本。其中《金星英雄》是獲得斯大林文學獎的作品。這些譯作出版后風靡全國,一版再版,對當時的中國文學界產生了廣泛影響。
值得一提的是,姚艮在1995年年屆八旬之時,還以自己在蘇聯勞改營的親身經歷,寫作出版了《一個朝圣者的囚徒經歷——1932~1939年在蘇聯的遭遇》。他曾談過他對于在蘇聯勞改營中的那一段生活的評價,以及寫這部作品的思考。
姚老說:對于遭受無端迫害的人來說,這絕不是一件輕松愉快的事,特別是對于那些沒有死在敵人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人來說,不能不是一件憾事。至于我這個幸存者,反思這一段經歷,我以為還是有所得的。在這漫長的歲月里,我接觸了數以千計的各式各樣的人物,上至勞改營的各級領導,其中有教授、學者、軍官、革命家和政治家,下至包括蘇聯各民族各階層人民在內的一般囚徒,自然也有許多真正的罪犯、反革命分子。此外,還有難以計數的被當作間諜、嫌疑分子、奸細、越境犯、托派分子、階級異己分子等的中國囚徒。他們中有許多人是在蘇聯長期居住的無辜居民,也有不少是由我黨派去學習革命理論的黨的早期干部,但在蘇聯不斷擴大化的清黨和“肅反”運動中,卻變成了囚徒。即使在那樣的劣境下,許多革命者仍然對生活、對未來充滿希望,我們可以看到許多人間真善美與假惡丑、高尚與卑鄙、純真的人性與扭曲的獸性之間的斗爭。這些生活經驗都是人生難得的寶貴財富,是一輩子可以享用的……革命是一場社會的大變革,歷史的發展是曲折的。革命會有犧牲,除了在對敵斗爭中會死人外,死于“自己人”手中的也不在少數,這一點已為歷史所證實,古今中外都是如此。我的那段經歷應當說是不應該發生的事。但是既然已經發生,便要汲取經驗教訓,不讓或少讓那些不該發生的事重演。比方說,當初在蘇聯發生過的事,許多竟然在幾十年后的中國,特別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一再,甚至變本加厲地重演,這是什么原因呢?這就值得研究了。我們的歷史學家和政治家應當正視歷史,要研究這些事情發生的根源和克服的方法,從而讓這樣的事在中國不再發生。只有這樣,才能團結全黨全民,同心同德地完成我們的革命事業……
新中國成立后,張春燕在公安部編譯科任職。憑著熟練的俄語,她完成了許多重要的文字翻譯工作。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她和丈夫在蘇聯、在新疆、在重慶和東北的隱蔽戰線上冒死為革命工作的經歷,以及新中國成立后和平時期在公安部的工作,到了“文化大革命”時竟然都成了里通“蘇修”,以及“為公檢法黑線賣命”的“罪證”。姚艮被戴上“羅瑞卿的黑干將”的帽子,被捕坐了八年多牢。張春燕則被扣上“蘇修特嫌”的帽子,送到干校審查。而在這個時期,姚艮夫婦的子女也受到許多無端的迫害,兒子東文因發表反對“四人幫”的言論被捕。
姚艮入獄后,好幾年音信全無。造反派多次逼迫張春燕和姚艮離婚,要她揭露姚艮的“罪行”,交代她是如何受姚艮的指使“里通外國”的。然而這一切都被張春燕嚴詞駁斥和拒絕。她堅信患難與共幾十年的丈夫是堅定的革命者。在這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在夫妻離散、自己沒有自由的情況下,張春燕始終沒有屈服,她靠自己七十六元的工資,帶著五個孩子度過了艱難的歲月,表現出一個中國母親堅韌不拔的毅力和偉大的愛心。
幾年前,張春燕曾兩次回到闊別了六十多年的俄羅斯,探望在異國的親人,了卻多年的心愿。
歲月蹉跎,往事如煙。張春燕現已年近九旬,相濡以沫七十年的老伴的離去,是對她的重大打擊。然而作為一個飽經風霜、久經人生風雨錘煉的革命者,她為自己和丈夫曾為之奉獻一生的事業感到驕傲,對祖國的未來充滿信心,她堅信,他們曾為之奮斗終生的目標終將實現。
責任編輯/季 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