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躁動

2012-04-29 00:00:00刁呈森
啄木鳥 2012年3期

當葉斌的“徒弟”小于過來通報說外面有兩個老鄉找他時,他正為幾個心內科的老病人上火呢。這幾個人反復住院,總也不見明顯好轉,這讓一向口碑還不錯的葉醫生一籌莫展。于是就沒好氣地說:“又是來找關系看病的吧!就說我不在?!?/p>

小于笑著說:“這回還真不是找你看病的,說是你高中的老同學,從老家來的。”

不一會兒,跟在小于后面進來兩個人,葉斌一看,樂了。他一眼認出了其中一個是李全利,另一個男人看上去有五十多歲,他不認識。李全利當年在他們班里是個活寶,頭腦機靈,能說會道,就是不好好學習,大學沒考上,聽說如今在縣城里做生意。兩人上學的時候關系不錯,很說得來,只是各自成家后,事情多了,就疏于聯系了。葉斌已經有些年沒跟他見面了,這家伙還是那個嬉皮笑臉的樣子。

葉斌上去和李全利來了個擁抱,說:“哎呀!李老板,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李全利笑著說:“葉院長,你還認識咱普通百姓呀!我太激動了!”

寒暄一番后,葉斌讓小于泡茶。李全利說跟他一起來的是他姐夫,他這姐夫在省城做生意,他是來給他姐夫送東西的,順便來看看老同學。

李全利說:“怎么樣?快當院長了吧?”

葉斌說:“當院長?我等著當院長他爹呢!我這輩子沒希望了,只能培養我兒子當院長了?!?/p>

眾人大笑。他們倆有些年沒見過面了,一見面就像一下子又回到了上學的時候,就跟只一個禮拜沒見面似的。他們說笑的時候,李全利的姐夫也端著茶杯跟著笑,那樣子有點兒憨。

李全利說:“我記得上高中那會兒,你是團支書,整天上講臺講話的人,毛主席詩詞你可是常掛在嘴上。對了,你現在還寫詩嗎?”

葉斌說:“現在庸俗了!失望了吧?”

李全利說:“我怎么覺得你這是稻光養梅,假裝低調呢?”

葉斌笑著說:“兄弟,那念‘韜光養晦’,四個字讓你念錯了一半?!?/p>

李全利也笑了:“我那點兒墨水早就著酒喝下去了。你還不了解我?”

這時候一直坐在一邊悶頭喝水的李全利姐夫說話了:“葉大夫,我有個事想麻煩您?!?/p>

李全利介紹說他姐夫姓趙,讓葉斌就叫他老趙。老趙賠笑說:“葉大夫,你是專家,你看看我這血壓高怎么治呀?”

葉斌說:“有多高呀?”

“高的時候到過一百八,我吃過一陣子藥,后來覺得好受點兒了,就沒再吃,也沒量過?!?/p>

“那可不行,你得經常測量,有規律服藥才行。”葉斌讓小于把血壓計拿到醫生辦公室,他給老趙測了一下血壓。老趙的高壓一百八,低壓一百。葉斌說,“你這種情況降壓藥就不能再停了。要經常帶在身上,每天服用?!?/p>

老趙說:“我尋思著吃一陣子藥這病也就去根兒了。我這身上也沒準備藥呀!”

葉斌讓小于拿著他的醫??ǖ结t院對面的藥店里買了兩瓶降壓用的尼群地平片,讓老趙在舌下含一片,等一會兒再測量一下血壓。葉斌和李全利邊聊邊等,老趙卻起身走到葉斌跟前,手心里托著十幾粒白色的綠豆大小的小顆粒。他一臉謙和地笑著,不好意思地問道:“這……一次吃多少粒呀?”

葉斌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知道老趙手里是什么東西?!澳氵@是從哪里弄來的?”

老趙說:“藥瓶里呀,你看,就是這個小紙包里的,撕開紙包就倒出來了?!?/p>

葉斌明白了。老趙是把藥瓶里防止藥片受潮的干燥劑當成藥了。他對老趙說:“你再看看藥瓶里還有什么東西嗎?”

老趙一臉疑惑:“下面是紙團呀!”

“你把紙團拿出來,再看看?!?/p>

老趙“哎呀”了一聲:“這里面才是藥片呢!我還納悶兒呢!是不是省城里的藥比縣城里的藥高級,怎么不是藥片是小粒粒呢!”

眾人都被老趙逗笑了。

說著笑著不覺天色已晚。葉斌說:“走吧,李老板,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請一下老同學?!比~斌對小于說,“就去北斗酒店吧,你給楊經理打個電話,讓她給咱們準備個大雅間,晚上我把你嫂子也叫上?!?/p>

幾個人出了病房大樓,小于已經把車停在他們跟前了。小于是“80后”,父親是省城做建材生意的大老板,家里住著別墅,光汽車就好幾輛。小于的父親一心想讓兒子子承父業,可是小于天生不喜歡做生意,他喜歡安靜,于是就選擇了學醫??墒切∮趯W習也不是太出色,只考了省醫科大學的本三。畢業后進不了大醫院,于是他父親給他承包了一家社區診所。因小于現在還沒有執業醫師證,只好聘請了一個退休的老醫生在診所坐診,他則到醫院來進修,等拿到執業證再回診所。

葉斌很喜歡小于,因為小于做事踏實,表現出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沉穩。小于外表干凈利索,言語不多,但是偶爾說出來一句還挺幽默。他不穿奇裝異服,不染頭發,喜歡看小說,看外國電影。學醫也很得要領,病情不重的病人葉斌就讓他獨自處理,病人挺喜歡他。葉斌說小于應該和他是一個年代的人,不像現在的小青年個性怪得讓人害怕。

葉斌是醫科大學的碩士,那個時候研究生還不像現在這么泛濫,當年他可是個人才,在心內科兩個病區的十幾個醫生中他的技術水平是數一數二的,醫院里的同事有親戚朋友住院總是讓葉斌管。十幾年過去,如意的不如意的事都經歷了許多,葉斌早已從熱血沸騰的小青年變成了隨波逐流的“成熟男人”,性情上也從單純激進轉為隨遇而安。工作的熱情雖不及從前了,但是對業務的注重和對病人的責任心還是優于科里的其他醫生,所以實習和進修的學生都愿意跟著葉斌。葉斌當年也是個“文學青年”,和小于很有共同語言,所以兩人有點兒心有靈犀相見恨晚的意思,彼此配合得很默契,“師徒感情”挺好。

其實葉斌喜歡小于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因為小于有車,而葉斌沒車,快四十的人還騎自行車呢。平時有點兒什么需要講點兒面子的事,葉斌就讓小于開車送他,小于成了葉斌的私人司機或者秘書。這讓葉斌有一種當領導的感覺,很舒服。

不一會兒,小于的車就到了北斗酒店。北斗酒店是省城一家中高檔的酒店,川菜做得很地道。葉斌專門訂了雅間。雅間裝修得很氣派,一進門李全利就嘖嘖感嘆:“這么豪華的地方,在這兒吃一頓飯得多少錢呀!你是這兒的??桶??”

葉斌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不回答李全利的問題,只是說:“什么也不用管,你們吃好喝好就行了?!?/p>

看到李全利和老趙的表情,葉斌心里很受用。平時找葉斌看病的人很多,特別是老家的人。家里的親戚朋友來找他,親戚朋友的親戚朋友也來找他。每次有人來找,葉斌都得領著挨著科室地跑,確實麻煩。但是每次看到老家來的人提著從家里帶來的小米或者紅薯什么的,說著從心窩子里掏出的感激的話,葉斌還是挺愉悅的。不過這種事多了,一來二去葉斌真的有點兒招架不住了,對那些感激的話也有點兒麻木了。他老婆張晶也常因為這事跟他吵架。后來再有人找他看病他能拖就拖能推就推,所以他現在這種麻煩少了許多,聽到感激的話也少了。奇怪的是,他的生活好像并沒有因此輕松多少。現在看到李全利和老趙的表情,那種久違的愉悅感又一次在葉斌的心里蕩漾起來。

心情不錯,葉斌點菜的檔次也上了一個層次,北斗酒店幾個價格不菲的招牌菜相繼端上餐桌。酒是省城的名酒“醉八仙”,是葉斌讓小于在路上買的。剛把酒倒上,張晶帶著兒子到了。

葉斌給張晶介紹李全利和老趙,李全利趕緊有點兒夸張地跟張晶握手:“哎呀,嫂子,你真漂亮呀!”并扭頭對葉斌說,“你可真有福氣!”

老趙沒有過來跟張晶握手,只是從座位上站起來,一臉誠懇地笑著。張晶對他們的熱情反應并不強烈,只是工作式地微笑著。也許李全利和老趙都能看出來,那笑和他們是保持著距離的。

大家都落座后,葉斌開始致歡迎詞,剛說了沒兩句,他就從余光里感覺到張晶正瞪他呢。不用問葉斌就知道張晶為什么瞪他。正像李全利說的那樣,葉斌的確是這家酒店的???,但一般都是病人家屬請他,偶爾他也會來這里請別人吃飯,大多是帶家屬參加的。葉斌把每個月的工資和獎金都交給張晶,但葉斌還有點兒私房錢。藥品代表定期進貢、給病人開各種輔診檢查的提成等等,足夠讓葉醫生有請客人吃頓飯的底氣。張晶知道葉斌有私房錢,她也不過問,因為她明白不能把男人管得太狠,太狠了男人就要反抗,張晶在這一點上拿捏得很到位。可是張晶會過日子的本性改不了。每逢葉斌請客,點菜的時候張晶總是在一旁指手畫腳的,有時候葉斌想點道上檔次的菜,她總會說這道菜這里做得太咸了,或者說點什么海鮮呀,你不知道好些人吃了過敏呀!其實張晶的意思很明確,你有私房錢不是嗎?但你也得省著花,我也得看著你。這讓葉斌很不爽。今天葉斌沒等張晶來就把菜點了,他不想在老同學面前丟面子。張晶經常來這里,對每道菜的價位都很熟悉,她一看桌子上的菜就知道葉斌沒有按她的“原則”辦事。

葉斌只當沒看見,把熱情洋溢的歡迎詞說完,就開始碰杯喝酒了。幾杯酒下肚,大家情緒高漲起來,李全利能說會道的本領開始表現出來。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張晶。

李全利說:“哎呀,嫂子呀,你咋長得這么漂亮呢!我們縣電視臺的播音員也沒你長得漂亮呀?!?/p>

葉斌笑著說:“咱們縣電視臺的播音員都跟大媽似的,當然比不了你嫂子了?!?/p>

李全利故意一本正經地說:“那是全縣選美選出來的,還去北京培訓過,是咱們縣的第一美女!”

葉斌說:“咱們縣也就這水平了?!?/p>

李全利嘆氣:“這城鄉差距什么時候能縮小呀!我那個老婆,在縣城里也算是好看的了,跟嫂子一比,那就沒法要了。我回家就讓她下崗?!?/p>

大家都笑了,張晶眼睛里也活躍起來,對李全利和老趙的“戒備”放松了。女人都是喜歡別人夸自己漂亮的,張晶也不例外。不過張晶也的確漂亮。葉斌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和一個財校畢業的中專生結婚的。葉斌雖然在農村長大,但是從小對文學和藝術很有興趣。讀小說看電影把他的審美要求提得挺高,所以找對象的時候他把相貌看得很重,用他的話說必須看著順眼。他說的順眼其實已經是能在韓劇里演女二號的水平了。就這樣,在省城大醫院上班的葉醫生和在銀行營業廳窗口工作的張女士結合了,可以說是郎才女貌各有所圖。

張晶不但長得標致,過日子也真的很會算計,用現在的話來說是會“理財”。張晶從小在省城長大,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所以家里的錢必須精打細算日子才能過得不費勁。張晶和她的姐姐都繼承了勤儉持家的家風,但經濟緊張給家庭帶來的窘迫也讓她們的印象十分深刻。她們在心里不約而同地發誓,以后一定找個有本事的男人,能讓自己過得輕松些。好在姐妹倆長得都如花似玉,在這方面有本錢。姐姐找了個大她好幾歲的搞物流的老板,一下子過上小康的日子。她也找了省醫院的大夫,雖然物質上不如姐姐,但是她的婚姻似乎更有品位,也不缺錢花。

張晶在銀行上班,每天成捆的人民幣在她手里過,心里難免會有點兒想法。怎么讓自己也有這么多成捆成捆的錢呢?當然不能偷不能搶,那是犯罪,也太愚蠢。銀行里和她一樣想讓自己過得好點兒的姐妹們不少,大家也經常議論,慢慢她們總結出經驗,那就是讓錢生錢,用自己有限的錢去換來更多的錢。她們不買股票,風險太大。她們買債券,做基金,穩穩當當把錢掙到手里。張晶比她們更高一籌的是,當她們用掙來的錢買名牌服裝、買名牌化妝品、買車來享受生活的時候,她作出一個決定:先不著急享受呢,用手里有限的錢再投一把資,再買一套房。

當張晶跟葉斌說出這個想法時,葉斌有點兒懵。葉斌說咱們剛把買房的錢還清了,生活剛輕松點兒,再說咱們兒子剛五歲,也不用給他準備房結婚呀!張晶說老土了吧。買房不是為了自己住,這是投資!你看見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了嗎,房價不停地漲。大城市專門有炒房一族,囤上幾套房過上兩三年一出手,就能賺幾十萬上百萬?,F在咱們省城也開始有人這么干了,明天的省城就是今天的北京上海。葉斌說你說得倒是有道理,可是一套房子幾十萬,咱們去哪里弄那么多錢呀!張晶說自己沒錢不會去借嗎,要想賺錢就要學會用別人的雞給自己下蛋。葉斌說,就憑咱倆現在手里那點兒錢,那得借多少錢才能買套房呀。張晶說這你不用管,你就把你每月的工資和獎金如數交給我就行了。

張晶說到做到,她先是管姐姐借了十萬塊錢,加上自己手里的幾萬塊錢,交了首付,然后又在銀行貸了十五萬,花三十萬買了一套一百三十平方米的房子。說來奇怪,自從張晶買了房子之后,房價就不停地漲,沒過兩年那套房子已經值六十萬了。葉斌對張晶的理財能力十分佩服。有一天他看到電視里播出的理財節目,對張晶說,老婆,其實電視里講的這些你幾年前就已經知道了,看來你也能到電視臺去講課了。

幾個人推杯換盞喝得十分高興,逐漸進入豪言壯語的階段。這時候樓層經理又帶著幾個小姑娘過來敬酒,讓葉斌感到很有面子。很快,帶來的兩瓶白酒喝完了,他就讓小于再要幾瓶啤酒,一定要喝個一醉方休。擱以往葉斌到了這個狀態張晶一定要阻攔的,可是今天張晶可能是聽了李全利幾句恭維心里高興,沒去掃這一桌子人的興,任服務員把啤酒給桌子上的人倒滿了。

幾杯啤酒下肚,大家的話說得更加隨意。這時候張晶突然問已經喝得有點兒醉的老趙:“姐夫,來省城多長時間啦?在什么地方住?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幫忙盡管給我們老葉說。我們老葉沒別的,就是人實在,熱心腸,這些年你們家鄉的人可沒少找他辦事?!?/p>

老趙一邊打著酒嗝,一邊咧著嘴憨笑:“弟妹,沒說的!你和兄弟都是實在人,我以后少不了麻煩你們!我剛來省城一個多月,現在和公司里的人在火車站附近租了一套民房住著。在省城我是兩眼一摸黑,你們真得關照些才行?!?/p>

“哎喲!看來姐夫做的是大生意,還成立公司了!敢問姐夫做的是什么生意,發的什么財呀?”

老趙笑而不答,眼睛偷偷瞟著李全利,好像在征詢李全利的意見。李全利頭腦還算清楚,大聲說:“姐夫,沒外人,鐵桿兒兄弟,說吧。”

這時老趙才有些神神秘秘地說:“弟妹,你聽說過‘一號工程’嗎?”

張晶說:“聽說過,好像電視新聞上報道過,是為配合2008年奧運會的工程?!?/p>

“對了,‘一號工程’就是配合奧運會的工程。2008年奧運會要在咱們國家開,這可不是小事,從國家領導人到平民百姓都想把它辦好了。為什么呀?這關系到國家的形象呀!咱要辦就得把它辦成全世界最好的,不能讓外國人小瞧了!要辦好奧運會首先是得讓人家外國人滿意,來比賽的,還有來看比賽的,都得滿意才行。要讓人家滿意最重要的是讓人家吃好喝好住好。住沒問題呀,聽說運動員們住的是專門給他們修的村子,叫什么奧運村。來看比賽的,北京那么多星級賓館早預備好了。喝也好辦,各種飲料呀啤酒呀什么的咱們有的是,人家外國人自己也可以帶,那玩意兒好帶,什么易拉罐呀塑料瓶呀放個一年半載壞不了。最難解決的是吃。因為食品不好帶,帶多了容易壞,好儲存的又都不好吃。你想呀,運動員比賽那是多累的活兒呀,吃不好行嗎?所以,咱東道主得準備好。這可有點兒難。因為各個國家的運動員飲食習慣不一樣呀,日本人和美國人不一樣,非洲人和歐洲人不一樣。咱們得把各個國家的好吃的都準備好了,人家一來想吃什么有什么。葷的倒是好辦,各個國家的肉都一樣,只是吃法不一樣,多聘點兒外國廚子就行了??墒撬氐牟恍校堑糜心敲炊喾N蔬菜才行,有些咱中國沒有,那得趕緊到外國買種子去。買回來在哪里種呀?唉!選來選去選到了咱們省的衡州。專家們說衡州這地方氣候土壤什么的都適合種蔬菜。那就種吧,可是問題又來了,種好的蔬菜怎么運輸到北京呀?蔬菜最講究的就是新鮮,那得保證每天摘的黃瓜西紅柿什么的當天就得讓外國人吃上才行。可是北京到衡州三百多公里呢,不通鐵路,怎么辦呢?修高速吧!就這樣,‘一號工程’誕生了!”

老趙不說是不說,說起話來卻是長篇大論的。一番話把在場的葉斌兩口子還有小于都說呆了。老趙一下午就知道傻笑,還以為他有點兒缺心眼呢,敢情口才這么好呀,真人不露相。葉斌笑著問老趙:“莫非姐夫承包了‘一號工程’?”

老趙說:“兄弟,先喝了這杯酒,我敬你,謝謝你的熱情招待。喝完酒我給你慢慢說。”

大家把杯里的啤酒一飲而盡。這時候李全利說話了:“我姐夫可是高人,他干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活兒。”

老趙說:“全利說話就是難聽,什么空手套白狼呀,我們是中介?!?/p>

葉斌不明白了:“中介?跟‘一號工程’有什么關系呀?”

老趙說:“現在離北京奧運會開幕還有不到兩年的時間。要在兩年內保證這條高速公路通車,那真是時間緊任務重。國家只好把這個工程分路段分包給幾個國內知名的大工程公司。這幾個大公司也沒有這么多人和機械呀。你想想,這是全路段施工,三百多公里呢!施工隊少了能行嗎?所以這些大公司就把他們攬到的工程再分包給一些小的施工隊,他們負責指揮和監督。我們的中介公司就負責為這些大公司找施工隊。這是‘一號工程’,錢不是問題,絕對不會出現拖欠農民工工資那樣的事,國家丟不起這人!所以哪個施工隊不想搶這樣的活兒呀!當然我們的介紹不是免費的,我們要收總工程款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作為中介費。這是合法的,國家有這方面的規定。這些工程都是大工程,一個路段一兩個億是它,三五個億也是它呀!你們算算這工程中介費是多少!”

在場的葉斌、張晶還有小于都聽傻了。那就算算吧,一個路段少說也得一二百萬呀!真看不出來老趙干的是大事,之前還一直拿人家當傻帽兒看呢。光聽說農民的素質提高了,真沒想到提高得這么快,都插手“一號工程”了!不過葉斌對老趙的話還是半信半疑,他在農村長大,知道家鄉種地的鄉親中也有這樣的人,愛吹牛,什么大說什么,但是你真要讓他說個究竟,他又說不上來,都是道聽途說來的,其實他什么都沒見過。

葉斌問老趙:“姐夫,我聽說這樣的工程不是一般人能拿的,看來姐夫的道行不淺呀!”

老趙說:“兄弟你抬舉我了。我哪有那道行呀!我在里面只是個跑龍套的,最后拿點兒分成夠自己下半輩子吃的就行了。你說得不錯,這事兒一般人干不了。不是有頭有臉的人根本跟‘一號工程’靠不上邊兒!你知道原來省委的張書記嗎?”

“知道呀,不是退了好幾年了嗎?聽說是犯了錯誤,省城傳得沸沸揚揚的。”

老趙說:“退是退了,但是人家的人脈還在,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服不行。我們能干這個事,全靠張書記的侄子,他侄子在省交通廳,老關系新關系都有,哪個公司不給他面子!”

葉斌還有疑問,張書記的侄子怎么會跟幾個縣里的老農民認識呢?但是覺得深究下去有些不禮貌,再說這事兒跟自己有什么關系呀!他說他認識國家主席的侄子你也不能調查去,不是憑空這么一說嘛。于是就把疑問變成了恭維,把臉轉向李全利說:“全利,跟著你姐夫干吧,他們剩下個零頭也夠你生活了。”

李全利說:“是呀,我是想跟著干呀!可是總靠不上去呀!”

張晶聽老趙說了這么半天,她沒喝酒,臉卻紅了起來,眼睛直放光。她突然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舉起來走到老趙跟前說:“姐夫做的是大生意,我們這些小百姓跟你沒法比,再有什么發財的機會別忘了我們老葉,讓我們也沾點兒光,我們家買房子現在還有二十多萬的賬呢!我先干為敬?!闭f著一仰脖把一杯啤酒喝了下去。

老趙很激動,可能從來沒有這樣的美女給他敬酒,他忙不迭地把一大杯啤酒喝得見底。

一頓飯吃到了晚上十點多鐘,幾個人聊得開心喝得盡興,但是時間太晚了,葉斌的兒子已經快睡著了。葉斌借著酒興說了令人感動的結束語,李全利和老趙也說了情緒激動的感謝辭。葉斌讓小于送他們回去,但李全利和老趙堅持自己打車回去。

葉斌一家坐小于的車回家。安頓好兒子,葉斌一頭扎到床上再也不想動了。葉斌今天晚上喝得確實有點兒多,現在只想睡覺??墒菑埦s依然很興奮,她推了一把快睡著的葉斌:“唉,老葉,你沒意識到賺錢的機會嗎?”

葉斌一邊打哈欠一邊說:“什么機會呀?”

“說你沒有經濟頭腦你還不服氣?,F在干什么最賺錢你知道嗎?就是干工程!只要能拿到工程,想不發財都難?,F在咱們離‘一號工程’這么近,你就沒想到參與一把?”

葉斌哈哈大笑:“我看你是想錢想瘋了!你還真以為我那倆土老鄉能聯系到什么‘一號工程’?把干燥劑當藥吃的人能給‘一號工程’當中介?”

他把下午老趙在醫院里吃降壓藥的事繪聲繪色地給張晶講了一遍。張晶聽了也笑了一陣,但是馬上又說:“常言說得好,人不可貌相,有時候越是看著不起眼兒的人最后倒能干成大事。”

葉斌說:“你想想這事有可能嗎?那是‘一號工程’,他一個村里來的老農民,才幾年不趕牛車拉糞,搖身一變就開公司做中介,那不是笑話嗎?”

張晶說:“千萬可不要小瞧鄉下人。農村怎么了?華西村也是村,人家現在都成了品牌了。我前幾天看電視,一個山東的農民,小時候還要過飯呢,后來在外面干建筑掙了一筆錢,現在自己出錢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讓他們村里的人都住上別墅了。”

葉斌心想,前幾年家鄉人找我辦事的時候你一直瞧不起人家,現在反倒說這些,女人真是善變。不過他嘴里說的卻是:“老趙說的工程在省城當官的都難靠上邊,他一個老百姓能折騰下來,靠譜嗎?”

張晶說:“你說得也有道理。現在騙子太多了,防不勝防。可是人家說風險與機會并存,你不冒險怎么能有機會發財呢?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可是咱們冒不起這個險呀!咱們不是大老板,都是靠上班掙幾個死工資生活的。萬一有個閃失,咱們可擔不起?!?/p>

張晶沉默了一會兒,說:“能不能想出這樣一個辦法,自己不冒險,還能從中獲利?”

“那可能嗎?那真成了天上掉餡餅了?!?/p>

“那就堅持一個原則,不往外拿錢,那就不會受騙。能成就成,不成就撤。”

“那你憑什么得利呢?”

張晶說:“老趙他們那些人靠什么呀?是中介。咱們也可以中介呀!老趙他們可以在省里拿到工程,咱們可以從老趙他們手里拿工程呀。咱們幫別人拿到‘一號工程’,別人自然要給咱們好處。其實也就是在這個利益鏈條中再加上一環,這一環就是咱們的利益。誰讓咱們認識了能跟‘一號工程’沾上邊的人呢!”

葉斌說:“可咱們到哪里去找施工隊呀,我認識的都是醫院里的人,要么就是那些病人?!?/p>

“醫院里的人你就甭想了,往病人堆兒里想想。”

葉斌把他管過的財大氣粗的病人迅速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還真想起來一位。這人名叫劉鐵,小名劉三,原來是省城郊區的泥瓦匠,因為手藝好,膽子大,好結交朋友,逐漸拉起了自己的施工隊。趕上這些年省城里的房子拆了建,建了再拆,可把這些建筑隊忙壞了。劉三碰上了好時候,工程越做越大,成立了自己的建筑公司,開上了越野車,住上了別墅,過上了城里大老板的生活。劉三為人豪爽,有孝心。前幾年他老父親因為心臟不好在省醫院住院,是葉斌管的。劉三找到葉斌的辦公室,說只要能治好他爹的病,什么藥好用什么藥,錢不是問題。葉斌管得精心,劉三的父親很快康復了,也沒花多少錢。劉三很感激,通過熟人送給葉斌一個紅包,里面有五千塊錢。葉斌沒要,讓那人把錢退了回去。因為葉斌有個原則,那就是絕不收病人的錢物,這是他做醫生的道德底線。劉三更感動了,一定要請葉斌吃飯,說現在還有這樣的人,這個朋友我交定了。葉斌只當劉三是隨便說說,沒往心里去??蓜⑷齾s當真了,時不時給葉斌發個短信問候一聲,過年過節讓人給葉斌送點兒禮品,這讓葉斌也感覺劉三這人真的很仗義。

葉斌把劉三的情況給張晶一說,張晶立刻說:“對呀!就是春節給咱家送豬肉送鞭炮的劉老板吧,他干‘一號工程’絕對沒問題,早該想到他呀!”

葉斌說:“他是蓋樓的,不知道修路能不能行。”

“你別傻了,蓋樓比修路復雜多了,樓都能蓋,路更不用說了。”

第二天葉斌并沒有跟劉三聯系,雖然他覺得張晶說得有道理,但他還是對這個從天而降的“一號工程”將信將疑。老趙和李全利說的話可信嗎?一個農民能干這么大的事兒?葉斌在心里嘀咕。心神不寧再加上前一天晚上酒喝得太多頭有些難受,葉斌沒心思認真查房下醫囑,帶著小于好歹看了看病人,就讓小于坐在電腦前面下醫囑,他簡單看了一下,沒有什么大問題,就對小于說:“你今天在這兒盯著點兒,我去值班室睡一會兒?!?/p>

葉斌一覺睡到下午兩點多,覺得頭好受多了。下午醫生辦公室里人很少,一般只有值班的醫生在,其他醫生處理完病人的醫囑后就不在辦公室待了,輪休的、開會的、到圖書館去的,反正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小于沒有走,正捧著一大本厚書看。

葉斌說:“又鉆研什么呢?”

小于不好意思地笑笑:“沒有,看小說呢!”

葉斌伸手拿過小于手里的書一看,是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禁不住嘆息一聲:“還是我們小于境界高呀!現在還有多少人看這些書呀!”

“師傅,你看過這本書嗎?”

“何止是看過,我看過三遍。我是先從收音機里聽的。那時候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有個小說連播節目,播的都是名家的小說,《人生》、《穆斯林的葬禮》,還有《平凡的世界》。播講《平凡的世界》的人叫李野默,那聲音真是好聽,有磁性,不緊不慢,娓娓道來。這個節目中午播了晚上還重播,我兩遍都要聽,有時候聽著聽著眼淚就下來了。聽完了,我就買了這本書。那時候好多人對文學的熱愛都是首先來自于收音機。現在不行了,有天晚上我到孩子姥姥家,把我老岳父的收音機拿過來想找找當年的感覺。打開一聽,十個臺里有八個臺是賣藥的?!?/p>

小于說:“你們那一代人一定特喜歡孫少平孫少安這樣的人物?!?/p>

“那簡直是青年人的精神偶像,崇拜程度比你們這一代對當今的港臺明星不遜?!?/p>

和小于在文學上的交流讓葉斌一下子找到了他十幾年前上學時候的感覺。他越說越來勁兒,跟小于討論了很多小說中的人物,有中國的也有外國的,有當代的也有古代的。他自己都很吃驚,不敢相信自己當年竟然看過那么多書,而且還都能記起來。他甚至懷疑那個看過那么多書的人是自己嗎?他說的是自己的事嗎?

葉斌說得興起,小于也聽得入神,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下班的時候。又是小于開車把葉斌送回家。

剛一進家門,張晶就問葉斌今天跟劉老板聯系了沒有。葉斌跟小于談了半天文學,心里正蕩漾著文學的神圣和高尚呢,進門碰到這樣的問題,很是別扭,跟吃下個蟲子差不多,心里說,這個女人真俗氣!但是嘴里卻說:“哎呀!光跟小于聊文學了,把這事兒給忘了!”

張晶一撇嘴:“還文學呢!文學能當飯吃?你這腦子是不是有毛病,有賺錢的機會不抓緊,聊文學,你跟人家小于能聊得起嗎?小于他爸是大老板,人家有車有房,上班是消遣。你呢,快四十的人還騎自行車上班呢。連個高職也評不上,還說人家評高職都是作弊抄襲,你懶得跟那些人爭。自命清高!你就當你的圣人吧……”

葉斌無心跟她理論,就想辦法岔開話題:“我今天想了想,總覺得這事有點兒懸,也就沒打電話。你容我再想想,把各方面的信息摸透了再聯系也不晚呀?!?/p>

“等你把信息摸透了,別人早把工程給攬走了!”

這時候,葉斌的手機響了,一看是李全利打來的,馬上接了。李全利在火車站,說他馬上要坐晚上的火車回家,跟葉斌告個別,對他的熱情招待表示感謝。

葉斌說:“這么快就回去了?不跟你姐夫掙大錢了?”

李全利說:“我家里還有一攤事兒。我姐夫這兒也不是他說了算,想跟他也不是那么簡單。”

葉斌說:“說正經的,你姐夫這事兒有譜兒嗎?”

李全利說:“咱是老同學,我不能騙你。說實在的,我也拿不準,人家談事兒也不讓我聽。但是這兩天里我看見跟他們接觸的都是大老板,開的都是好車,說話都挺牛?!?/p>

放下電話,葉斌把李全利說的情況跟張晶說了一下。張晶說:“我看這事兒有門兒,咱們對工程的事兒不內行,人家那些大老板整天干的可就是這個。既然那么多大老板都找老趙他們,說明老趙他們說的事兒有譜兒。所以你趕緊給劉總打電話吧,別錯過發財的機會?!?/p>

接了李全利的電話之后,葉斌對事情的判斷跟張晶差不多。他想他和張晶定下的原則從理論上講應該還是可行的,不會給自己帶來什么麻煩,就拿起電話撥劉三的號碼。

電話那邊很嘈雜。劉三說:“葉醫生呀,我在歌廳呢,你過來吧,我給你找兩個漂亮的小妹?!?/p>

葉斌看了一眼旁邊的張晶,說:“我可消受不起。我找你是有正事。”接著就在電話里把“一號工程”的事簡單跟劉三說了一下,問劉三有沒有興趣。

劉三笑道:“沒想到葉醫生也要下海了。這海水可咸呀,你不怕嗆著?”

葉斌說:“我哪有本事下海呀,只不過偶爾得到這么個信息,如果能成全劉總我心里也高興?!?/p>

劉三說:“我跟你開玩笑呢!電話里說不清楚,明天我到醫院去?!?/p>

放下電話,葉斌又給老趙打電話,把劉三的事跟老趙說了說。老趙說:“兄弟,你要是能找到施工隊當然好,有錢咱們自己人賺??伞惶柟こ獭o張了,這事兒我說了不算。我把這事兒跟老總說說,老總也是咱們老鄉,你明天聽我電話。”

第二天下午,劉三開著豐田路霸到醫院來找葉斌。葉斌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從頭到尾跟劉三說了說,問劉三有沒有興趣干一把。

劉三一皺眉頭:“兄弟,這‘一號工程’的事我倒是聽說過,也聽說有些人用這事騙人,你這老鄉有譜兒嗎?”

葉斌說:“劉總,我是個醫生,對這一行不熟,跟這個人也只是一面之交。偶然得到了這么個信息,給你說一說,如果真是個機會,錯過了挺可惜的?!?/p>

“兄弟,你的為人我知道。我相信你不會跟我說假話。只是你那個老鄉,咱們拿不準呀。要是他說的話是真的,那真是個機會。說實話,現在建筑行業也不好干。開發商做預算的時候往死里壓建筑商的利潤,建筑商還不敢偷工減料,監理那里不好過,房管局查得緊。就是這兩關都過了,業主發現房子有質量問題馬上就投訴,你還得趕緊過去維修。這些還好說,可開發商就會因為這個不給你付尾款。其實蓋樓的那點兒利潤都在尾款里。兄弟,不瞞你說,去年我在東郊蓋的那兩幢樓還賠了點兒錢。我也真想干點兒其他工程,不知道你這老鄉有這個道行嗎?工程承包里面的水可深呀!”

“其實我也半信半疑。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先跟他們接觸一下,了解一下情況,等咱們覺得確實可信的時候再投入,總之,是不見兔子不撒鷹?!?/p>

劉三說:“這也行,接觸一下咱們也不損失什么,就是損失點兒也沒什么。就說請人吃飯這事兒吧。干我們這一行的,請人家吃十次飯,有一次把事兒談成了就值,這一次就能幫你賺一千頓的飯錢回來。我是個大老粗,不會說話。反正就是你想干成事兒,肯定要花很多冤枉錢請人吃飯。你要想一點兒冤枉錢不花,那你一件事兒也干不成?!?/p>

葉斌說:“劉總話糙理不糙,你是個樸素的哲學家?!?/p>

劉三笑了:“兄弟,你別逗我了,還哲學家呢!不過,這事要是成了,我絕虧不了你。我劉三的為人你是知道的。”

葉斌拿起手機給老趙打電話,老趙好像說話不方便,壓低聲音說一會兒打過來。過了幾分鐘,老趙的電話來了,語氣神神秘秘的:“葉醫生,為了工程的事我昨天晚上跟老總談到兩點多,費了老勁了??偹惆牙峡傉f服了,把‘一號工程’的一個標段給咱們,不容易呀!我這是出來背著他們打的電話。你看什么時候帶著你的朋友和我們老總見個面?”

葉斌說:“我朋友現在就在我這里,對這個工程很感興趣,我現在帶他去行嗎?”

“你等一會兒,我請示一下我們老總?!边^了幾分鐘,老趙的電話又打過來,“葉醫生,我跟老總說了,他同意你們現在過來?!?/p>

“那你們住在什么地方呀?”

“我們住的地方離你們醫院不遠,叫吳家營,我們在這里租的房子。你快到吳家營的時候給我打個電話,我再告訴你具體位置?!?/p>

聽到“吳家營”三個字,葉斌皺了一下眉頭。他看了一眼劉三,劉三的臉上也是一緊。因為省城的人都知道,吳家營是省城有名的城中村。這個地方原來是農村,由于城市擴大,村子周圍的耕地都被征用了,如今都成了樓房??赊r民的房子一直沒有拆掉,農民想得到更多的賠償款,一套農家小院想要出幾套樓房的價錢來。開發商不想多掏錢,想開發城中村你得一家一家談條件,每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燈,弄不好還要打官司。所以開發商寧肯去買空地,也不去碰城中村。村子開發不了,但是真正吳家營的老百姓在村子里住的卻不多了。這里畢竟是省城,老百姓沒了耕地之后,都有了新的活路,做買賣的,包工程的,干什么的都有。有了錢的都在城里新開發的小區買了房子。村子里的條件到底差一些,各種公共設施都沒有,房子就都低價租給外鄉人。到這里來租房的人多是農民工,也有畢業沒找到工作的大學生,還有歌廳里的三陪小姐……各色人等,十分混亂。

搞“一號工程”的人在那里租房子,這讓葉斌和劉三心里一沉。但是已經到了這一步,去探個究竟也無妨。快到吳家營的時候,葉斌給老趙打電話,老趙說:“你們把車開到村口,路邊有個仁和飯店,我在那里等你?!?/p>

劉三把車開到仁和飯店前。這是個兩層樓的小飯店,門前能停幾輛車,不過現在不是吃飯的點兒,門前一輛車也沒有。葉斌一眼看見老趙手里攥著手機正向馬路上張望呢。劉三停下車,老趙迎上來。彼此介紹后,老趙說:“這里離我們住的地方還有一段路,咱們把車停這里,里面進不去車。”

葉斌說:“你們住得可夠隱蔽的,我怎么覺得跟解放前地下黨接頭似的。”

老趙說:“深山藏虎豹,水淺無大魚呀!干大事就得把自己藏嚴實點兒?!?/p>

跟著老趙拐了三個彎,進了一個死胡同。胡同最里面有扇木頭院門,老趙一邊推門一邊說:“我們剛搬來,這兒房租便宜,一個月四百塊錢,地方還大。上個月我們租單元樓住,才兩間房就要六百。”

葉斌和劉三跟著老趙進了院子,院子不大,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有個自來水管,有四間平房,院子的角落里有個紅磚壘的土廁所。

老趙搶在前面推開房門,請葉斌和劉三先進。屋里黑乎乎的,彌漫著嗆人的煙味。里面坐著一對男女,男的有五十多歲,禿頭,比較胖,看上去比老趙還大一些。女的四十多歲,長相一般,但是穿著很干凈,看上去像是鄉村里的利索人。老趙給雙方介紹,他指著男的說:“這是我們老總,叫黃經理吧?!庇种钢苏f,“這是我們徐經理?!?/p>

兩位經理站起身來與葉斌和劉三握手。黃經理讓老趙給客人沏茶,又拿出一盒紅塔山,讓了一下葉斌和劉三,兩人都說不吸,他就自己點了一支?!澳銈兊那闆r老趙都跟我說了。葉醫生是衡州人,我也是衡州人,我們是老鄉。親不親,家鄉人。劉老板是葉醫生介紹的,關系肯定不一般,那么大家就都是朋友了。既然是朋友,有賺錢的機會就不能輕易給外人??墒悄阒馈惶柟こ獭珖卸嗌偃硕⒅?!拿到工程真的太難了!你們說得有點兒晚了,現在每個標段都有不下十家公司競爭,太激烈了!好在咱們有關系,手里攥著幾個標段的決定權。恰好有個小標段,本來是想給山東的一個公司的,但是那個公司的老總前兩天讓公安抓了。正好老趙介紹說劉總有興趣,那說明劉總和‘一號工程’有緣分,不然這個工程真給不了你?!?/p>

葉斌和劉三分別說了幾句感謝的客氣話。

黃經理接著說:“劉總是搞建筑的吧?”

劉三說:“以前一直在城里蓋房子,沒干過架橋修路的活兒。不過,我覺得這里面一定有相通的地方,都是工程嘛。”

“劉總說得沒錯。工程這東西大同小異,只要公司有實力,什么工程都能接。而且你接‘一號工程’肯定比蓋房子利潤高多了,這是國家工程,絕不會拖欠工程款。”

這句話說到劉三心眼里去了。他說:“我就是讓人家拖得受不了,才想到要轉行,干點兒別的工程?!?/p>

黃經理說:“這就對了!但是不能一口吃個胖子。我先給你個小標段。在‘一號工程’里是小標段,但是也有一點五個億,總共七公里。大標段有三個億的、七個億的,我怕你接不了?!?/p>

葉斌一驚,心說,一點五個億還小呀!再看劉三,也是一臉吃驚的神色。

黃經理說:“能接是吧?”

劉三說:“可以?!?/p>

“我們要收百分之三的中介費,這也是國家有關中介行業的規定允許的?!?/p>

“行里有規矩,這我清楚,應該的?!?/p>

“那你還得做一些準備。首先你得有道路橋梁工程建設的一級資質,這是必須的。另外,你至少得有兩名道路橋梁方面的高級工程師,還要準備至少五臺挖掘機和三十輛翻斗車,公司的各個部門都要齊全?!?/p>

劉三說:“工程師咱們可以去請,工程機械可以去租??墒沁@工程資質確實不好弄呀!”

“這個是有點兒難辦,一個省里也沒有幾家有一級資質的公司。這樣吧,你只要把其他的準備好了,工程資質的事我們給你想辦法,到時候我們可以讓你的公司掛靠在一個有資質的大公司下面,你看怎么樣?”

劉三說:“這當然好?!?/p>

“那今天就這樣,你先去準備,等準備得差不多了,咱們再去看現場,簽合同。不過你一定要抓緊,現在距奧運會開幕還有不到兩年的時間。咱這個工程最遲元旦開工,現在都過國慶節了,眨眼的工夫就到新年呀!劉總如果有什么困難就早點兒跟我說,可千萬不敢耽誤‘一號工程’。實在接不了,我好早點兒找別的公司干?!?/p>

老趙把葉斌和劉三從胡同里送出來,一路走一路描述自己是怎么說服黃經理把工程給劉三的?!鞍?,別提多費勁了!”然后把葉斌和劉三送上車,又沖著離開的車揮了半天手。

在車上葉斌問劉三感覺怎么樣。劉三鎖著眉頭,眼睛盯著前面:“看這幾個人的打扮做派和他們住的這地方,可不像干大事的人。但是他們說的話倒也合情合理,我一時也說不準。”

“那劉總的意思是……”

“嗨!這年頭兒,吃到嘴里的肉有時候還得吐出來呢,抓到籠子里的鳥有時候還能飛跑了呢!世界上沒有百分之百的事兒,誰能說得準?這樣,我先照他們說的準備著,你就跟那個老趙經常聯系著。咱們有棗沒棗打一竿子,萬一要成了呢?不成咱們也不損失什么,反正咱們不見兔子不撒鷹?!?/p>

回到家中,葉斌把下午他和劉三到吳家營和老趙他們見面的經過跟張晶說了說。張晶第一反應是張大了嘴,一臉驚喜:“哇噻,真的是上億的工程呀!就是給咱們提百分之一也是一百多萬呀!就是提百分之零點五,也有大幾十萬呀!咱買房借的錢一下子就還清了,還能再買套房。人這一輩子總有個時來運轉的時候,這也許是咱倆這一生的第一桶金……”

“行了,先別做夢了!這事是真是假還難說呢!回來的路上我和劉三都覺得這幾個人不像干大事的,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張晶說:“我看你們這些男人呀,比女人還疑神疑鬼,沒氣魄!你倆也不想想,真要是騙子,還不把自己弄得冠冕堂皇的,到市中心租間寫字樓,招兩個打扮鮮亮的女秘書伺候著,再弄個跟床一樣大的辦公桌,屋里再掛點兒名人字畫。別人一看這陣勢,不信也得相信。這叫什么,唬人!哪有穿得跟老農民似的,住在城中村的平房里,張嘴就跟人談幾個億工程的騙子呀?他們這樣去騙,傻子也不會上當呀!這不合邏輯。只有心里有底的人才不用門面給自己壯膽兒呢!你整天在醫院跟那些病人打交道,都呆木了。人家這叫深藏不露!”

葉斌說:“我也盼著你說準了,誰不希望這事兒能成了呀?可是我總感覺不踏實。”

張晶突然話題一轉:“我問你,劉三說沒說,這事兒成了給你提多少呀?”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提這事兒也顯得太小氣了吧。”

“你呀,就是太實誠。可千萬別稀里糊涂的,最后弄個白忙活。”

“劉三的為人我知道。我給他爹看看病還給我送紅包呢!這么大事兒他能讓我白忙活?”

“這不是一碼事兒。他爹住院那是他想讓你好好關照一下,這事兒你能做主,離開你不行??蛇@工程的事兒,你只是從中牽個線搭個橋,到時候讓他拿出個百八十萬給你,他心里肯定不舒服。說不定就拿出個三萬五萬把你打發了?!?/p>

“三萬五萬也行啊,總比沒有強。咱們也沒費什么勁呀,工程是人家干的?!?/p>

“你是榆木腦袋呀!現在是什么時代?是信息時代!信息的價值是無法估量的。人家老趙他們憑什么賺錢?照你這么說,老趙他們也不應該收那么多的中介費?!?/p>

葉斌對張晶的貪婪有點兒煩:“那你說怎么辦?”

“要我說呀,要事先立個字據,把這事兒講清楚,工程成了提幾個百分點。別到時候人家劉三賺了幾千萬,給你個三萬五萬的,打發要飯的似的,你心里平衡嗎?”

“還沒影的事兒呢,就跟人家立字據是不是有點兒可笑呀……”

兩口子為這事兒吵了一晚上,葉斌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上班也沒精神。他還是堅持帶著小于查完了房,又看著小于在電腦前把醫囑下完,把當天該開的檢查單子打印出來,讓小于給病人送去。干完了這些活兒,葉斌覺得有點兒累,就想瞇瞪一會兒,可是怎么也睡不著。劉三、老趙、張晶,還有那個黃經理的臉不停地在眼前晃,弄得他心很亂。他心想都是李全利這王八蛋添的麻煩,他要是不來,哪兒來這么多亂七八糟的事兒呀。

小于回來了,沒打擾葉斌,自己坐在電腦前寫病歷。突然小于的手機響了一聲,是短信,小于一邊看一邊笑。葉斌睜開了眼睛:“傻笑什么呢?”

小于說:“又一條騙人的短信,編得挺有意思。師傅,給你念念解悶兒——爸媽,我與朋友同居,被公安局抓了,你們快去工行打6000元到陳文強警官的卡上,卡號是:6228……錢到后才放人,不讓打電話,詳情我出來后再說?!?/p>

葉斌哈哈大笑,心說騙子也真是費心機,什么花樣兒都能整出來。

“我這里還有呢?!毙∮谝贿叿謾C按鍵一邊說,“爸媽,我在去學校的路上包讓人偷了,手機和錢都沒了……”

小于一下念了十幾條這樣的短信,有突發緊急事件的,有隱私要挾的,有中獎的……每念一條兩個人就笑一陣。這樣的短信葉斌也經常收到,看過也就馬上刪了,沒當回事。今天小于聲情并茂地念出來,葉斌覺得還真挺可笑,剛上班時那股子疲倦一下沒有了。

葉斌笑著問小于:“你在哪里搜集了這么多這玩意兒?”

小于說:“這哪是我搜集的,是平時收到的短信,看過了沒刪,時間長了,就積累了這么多?!?/p>

“你說這些騙子這么費心思發這些短信,會有人受騙嗎?就像你剛才念的那條,說自己被公安抓了,讓父母打錢那條。人家父母肯定先得跟自己孩子聯系才能打錢呀,或者到公安局去核實呀。怎么會單憑一條短信就往外打錢呢?“

“師傅,要都像你這么理智,人家騙子們早餓死了。其實騙子也知道他們這些把戲經不起推敲,一點就破。但是人家玩的是幾率。他給一千個人發短信,這里面說不定就有一兩個年老反應慢的,心虛怕事的,發財心切的。只要有一個人上當,人家就不白忙?!?/p>

不知不覺半個月過去了,劉三那邊一點兒音信也沒有。張晶催葉斌好幾次,讓他給劉三打個電話,問問他準備得怎么樣了。葉斌沒打,他想要是自己一個勁兒催劉三,顯得自己對這件事多迫切一樣,他不想讓劉三感覺到他對錢的熱情。雖然沒有打,但是他心里也確實想打,按理說,劉三那邊也應該有個消息了。劉三一天不來電話,葉斌心里就一天毛躁著。

這邊劉三沒來電話,那邊老趙卻打來了電話。老趙說:“葉醫生呀,劉總那邊準備得怎么樣啦?”

葉斌說:“劉總那邊一直沒給我消息,我這兒也著急呢!你那邊怎么樣?”

“這邊催得挺緊,你得催劉總呀,‘一號工程’多少人盯著呢!得著急呀!”

“我這就給他打電話?!?/p>

老趙說:“你先別打了。還有些別的事需要囑咐,我今天晚上想到你家里坐坐,順便讓你看看我這血壓怎么樣了。你家住哪兒呀?”

葉斌遲疑了一下,因為張晶以前是極反感他的這些老鄉到家里來的。但是今天葉斌覺得張晶應該不會反對老趙的來訪,因為有“一號工程”,于是大聲說:“好啊,歡迎。我家就在醫院的后院,那是我們單位的家屬院,你到門口給我打電話,我下去接你。”

果然不出葉斌的預料,張晶很歡迎老趙的來訪,甚至還洗了幾個蘋果準備著。晚上七點多,老趙的電話打來了。葉斌下樓去接老趙,一看老趙裹著一件羽絨服提著一箱酸奶,正在家屬院門口東張西望呢!

葉斌上前說:“你也太夸張了吧,這還沒入冬呢,你就穿這個了?”

“晚上涼,上歲數了,怕冷?!闭f著老趙一舉手里的酸奶箱子?!敖o孩子買的,農村的小孩兒最愛喝這個了,甜!”

葉斌說:“以后可不要這么客氣了,我那孩子一天零食不斷,不好好吃飯,我就怕他整天喝這個?!?/p>

葉斌家住在六樓,那是醫院蓋的最后一批經濟適用房,以很便宜的價格賣給了職工。葉斌那時候剛結婚沒幾年,論資格他不夠購房條件,因為是碩士生,就照顧了一下,但只能買頂樓。這套兩居室的房子花光了他們當時所有的積蓄,還欠了幾萬塊錢的賬。

葉斌引著老趙上樓,沒到六樓老趙已經累得呼哧直喘了。進了家門,老趙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說:“兄弟,你這房子是應該換換了,這家伙整天爬樓不把人累死呀?”

那邊張晶忙給老趙拿蘋果:“有新房,帶電梯的,租出去了。”

“那怎么不住新房,把這里租出去呢?”

張晶嗔怪地看著葉斌說:“這不都是為了照顧我們這一家之主嗎?他上班近,我們娘兒倆就得整天陪他爬六樓唄?!?/p>

老趙會意地笑了:“原來是這么回事呀。不過,新房租出去也挺可惜的?!?/p>

張晶說:“不租出去怎么辦呀,我們買新房子借了二十多萬呢,得用租金還貸款呀!”

葉斌很討厭張晶一會兒顯擺,一會兒又哭窮的小市民做派,就拿出在家里備用的血壓計給老趙測血壓。老趙的血壓還是有點兒高,但是比他在醫院測的那次好多了。葉斌和老趙說了一會兒降血壓的事兒,老趙說:“葉醫生,劉總那邊準備得怎么樣了?”

葉斌說:“他最近沒有給我打電話,也不知道怎么樣了,我想這兩天給他打個電話問一問,應該差不多了?!?/p>

“那得抓緊問呀,他要是接不了這個活兒,咱得趕緊找別人干。對了,你還得告訴他,得把聘請的工程師的身份證和職稱證書的復印件,還有挖掘機和翻斗車的車牌號都報給我們,上邊的總公司要這個。”

“那我明天趕緊告訴他,他還不知道這事兒?!?/p>

老趙又問:“這個劉總有沒有實力?”

“應該有實力,他在省城建筑行業干了多年,這些年建筑這么火,他不賺錢都難?!?/p>

“你們的關系怎么樣?”

“我們的交情也不是很深,是因為我給他父親看病才認識的。不過我覺得這人還可以?!?/p>

這時候張晶在邊上發言了:“姐夫,你說我們家老葉傻不傻。他幫人家攬這么大的工程,我說讓他和劉三寫個字據,明確一下工程下來之后提成的事,他就是磨不開面子,說沒必要,到時候憑人家賞錢……”

葉斌說:“這還沒影兒的事兒呢,你就跟人家立字據合適嗎?”

張晶瞪了葉斌一眼:“怎么不合適?到時候人家樂著數錢,你在一邊干看著你就覺得合適了?”

老趙趕緊說:“要我說,弟妹說得對,應該有個說法,這不是小事兒。不過哪用立什么字據呀,有現成的合同。你們可能沒接觸過這些事,有一種‘居間合同’,是專門明確中介人應得利益的,我們那里有現成的,哪天我給你們拿一份來?!?/p>

葉斌第一次聽說還有什么居間合同,就問老趙是怎么回事。老趙解釋一番,葉斌才明白敢情這中介人并不是不勞而獲,實際上也有他的價值所在,他的獲利也是受法律保護的。

張晶這下得了理似的:“明白了吧,還死擰死擰的嗎?”

葉斌不再說話。老趙笑著說:“其實不簽合同也沒事兒。你們想呀,工程款咱們控制著呢。劉總要是真的不仗義,不給你們錢的話,我們從工程款里就給你們扣出來。多了不敢說,起碼把你們那套房錢給弄出來?!?/p>

張晶樂著說:“還是姐夫講義氣!”

第二天,葉斌給劉三打電話,問劉三準備得怎么樣了,并把老趙帶來的消息給劉三說了說。劉三說自己一開始沒想到找這些工程技術人員和工程機械會這么難。現在全國到處都在修高速,好多高工都到南方掙大錢去了,那邊的工資高。工程機械也不好找,現在工地太多了。挖掘機按小時收費,翻斗車也忙得不行。現在他只好跟那些車主先初步約定一下,到時候如果價錢合適人家才來干活。而技術人員他只能到下邊市里去找了,現在他已經托人聯系著了,估計差不多。葉斌讓劉三抓緊時間,別因為硬件上不去把到手的工程給丟了。劉三說他也急得不行。

葉斌把這個消息反饋給老趙,老趙說一定要抓緊時間,千萬不能耽誤了工期。沒辦法,等吧。葉斌倒還沉得住氣,但也是表面上,他心里也希望這件事早點兒有個結果。張晶更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人躁得不行,一天得催葉斌八次讓他給劉三打電話。

這期間老趙晚上到葉斌家來過兩次。他不再把自己當成客人了,到葉斌家不再拿東西了。有一次他給葉斌和張晶拿來了那個居間合同,并給他們講了講怎么簽這種合同。張晶對老趙的到來始終是歡迎的。葉斌很喜歡聽老趙用一口家鄉話講他在農村的那些事情,感覺很親切。老趙說他和黃總認識十幾年了,是一塊兒到山西倒騰煤那會兒認識的,成了朋友,一起做了幾年煤炭生意。葉斌問他為什么不讓李全利跟他一塊兒干。老趙說到他這小舅子的時候充滿了輕蔑,說這小子沒出息,舍不得投入,一輩子只能做小買賣。葉斌問他在農村日子過得怎樣,老趙的興致上來了。老趙說現在農村可了不得,農業稅不用交了,老百姓種地還給補貼。一家人種上幾畝棉花,農閑時再到外面打打工,一年下來收入個三五萬沒問題。現在農村家家都騎上小電摩(電動自行車)啦,還有買小面包車的。在城里下崗的工人真不如老農民的日子好過。葉斌問他既然農村的日子這么好過,為什么還出來跑工程呢?老趙不好意思地笑笑說,誰不想多掙點兒錢呀。

大概又過了半個月,劉三給葉斌打電話了,說準備得差不多了,問什么時候到老趙他們那里去一下。葉斌說越快越好,那邊都等急了。

當天下午,葉斌和劉三趕到吳家營。黃經理和徐經理都在,老趙還是在邊上忙著沏茶倒水說著不咸不淡的客氣話。

黃經理問:“都準備好了?”

劉三把準備好的技術人員資料還有記錄著挖掘機和翻斗車型號等的材料交給黃經理。黃經理戴上老花鏡拿著這些材料認真看了半天?!昂茫谩O乱徊骄褪呛灪贤恕,F在都十一月底了,馬上快過陽歷年了,時間緊呀!我們馬上跟上面聯系,咱們早點兒把這事辦了。”

劉三說:“那當然好,什么時候能跟你們上面談一下,看看還有什么其他要求?!?/p>

黃經理、老趙,還有那個徐經理對視一眼。黃經理說:“劉總,是這樣。在和我們上面簽合同之前還有兩件事需要辦。第一是驗資。就是看看你們公司有多少資產,有沒有實力承擔風險。咱們‘一號工程’要求公司的流動資金最低不少于五百萬。第二是交納五十萬元的工程保證金,這是為了防止合同執行過程中出現違約行為,工程驗收完成后歸還給你們。劉總干工程這么多年,這里面的規矩應該也清楚。”

葉斌心里抖了一下,知道關鍵時刻到了。劉三咳嗽了一聲:“黃經理,我能不能問一下,你們是從哪家大公司手里拿到的工程?”

黃經理說:“劉總也是在這行里干了多年的人,你應該知道,這個不能說,起碼是簽正式合同之前你不應該知道?!?/p>

劉三笑了笑:“我知道這里面的規矩。但你肯定不是從‘一號工程’指揮部拿的工程,你是從‘一號工程’的一家中標公司拿的工程然后再分包給我們,對吧?”

黃經理說:“是呀?!?/p>

“那么中標公司是大包,你們是二包,我們是三包,說白了我們只是施工隊。而驗資是工程的甲方對中標公司進行的手續,對我們應該沒有這個必要了。我們出人出機械干活,而工程款在你們手里控制著,還用得著驗我們的資嗎?”

黃經理臉色立刻變了,他又看了一眼老趙和徐經理。葉斌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

黃經理哈哈笑了一陣:“劉總不愧是大老板,見過世面。驗資的事是上面提出來的。不過我看劉總說得有道理,我給他們說說,是不是能把這一項給免了。但保證金是必須交的,這一條是死規定。不用擔心,只要你們的機械一進工地,上面馬上把百分之二十的工程款打到你們賬戶上,作為工程的啟動資金。百分之二十是多少?三千萬呀!劉總,你想想。”

劉三沒有為三千萬激動:“這保證金是交給你們還是交給中標公司?”

黃經理說:“交給我們。因為我們已經給中標公司交過保證金了。我們要對中標公司負責,萬一出了什么事,人家中標公司要罰我們款,我們只好也收施工單位的保證金。”

“那保證金什么時候交?”

“按規矩說是參與競標的單位投標的時候就應該把保證金交給發包單位,如果不能中標,保證金退回。但是,劉總你也知道咱們現在是暗箱操作,把工程直接給了你,不存在不中標的問題。所以簽合同之前保證金應該到位?!?/p>

劉三說:“不是我不相信黃經理。我現在連工地也沒有去過,跟中標公司也沒有絲毫接觸,我心里真的有點兒不踏實。能不能讓我先看看工地,然后在黃經理的陪同下與中標公司接觸一下,再交保證金?”

黃經理說:“看工地的事我可以跟上面聯系一下,讓他們給安排。跟他們接觸也可以,但是我要跟人家先請示,看看人家是什么意思。沒關系,如果劉總不愿意交保證金,后面有的是人排隊等工程呢!”

劉三趕緊賠笑:“黃經理,不是那個意思。這么好的工程誰都想干,但是我心里也得有個數呀!”

老趙急忙出來打圓場:“哎呀,兩位老總說得挺累的,喝點兒水?!闭f著把兩杯茶分別遞給黃經理和劉三。

黃經理大概也覺得剛才的態度有點兒太著急了,就說:“劉總,五十萬不是小數,放誰身上也得琢磨琢磨。這樣,你回去準備一下,我也跟上面聯系著,有什么情況咱們馬上溝通,你看行不行?”

“好,那我就聽黃經理的信兒?!?/p>

葉斌和劉三離開吳家營,一路上劉三一言不發,擰著眉頭只顧開車。葉斌的心里也是忐忑不安。他現在只擔心一種情況,這種情況也是最壞的情況,那就是老趙他們這伙人是騙子,而他自己也一不留神成了這些騙子的同伙,幫著他們一起騙劉三。葉斌想到這里,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劉三真的把他當成這種人,那他和劉三不但朋友做不成了,他這一輩子在劉三眼里都成了偽君子。

葉斌試探著問:“劉總,我怎么覺得今天有點兒不對勁兒,這伙人是不是騙子呀!張口就要那么多錢!”

劉三說:“這一行里有這規矩,他們說得也不過分?!?/p>

“那這伙人要是拿了錢跑了,咱們找誰去呀!”

“這也是我擔心的,這行里出這種事兒不新鮮?!?/p>

“要真是騙子,那今天他們就是給咱們亮底牌了?!?/p>

“我為什么說一定要跟中標公司接觸一下,還要看看工地呢,就是怕受騙。”

“如果他們的上一級也是騙子呢,咱們怎么去判斷人家的真偽呀?”

“我也在這一行里混了這么多年了,見面一談,再看他們的相關材料就知道靠不靠譜兒,如果感覺不對,咱們就不理他們了?!?/p>

葉斌說:“剛才他們一提出要錢,我就有點兒懵了。還是你沉著,要是換我,拔腿就走,還什么沒見呢,張口就是五十萬,準是騙子呀!”

劉三說:“現在說是騙子還早點兒,看他們怎么回信兒吧。干我們這行,你不知道哪塊云彩有雨,所以得時刻準備著。不像你有技術,鐵飯碗!”

葉斌回到家里,張晶已經快把飯做好了。葉斌把今天下午的事情跟張晶講了講。張晶聽了,熱情一下減少了許多,一言不發,只是若有所思地干著手里的活兒,然后張羅著讓葉斌和孩子吃飯。一家人吃飯時候,張晶突然冒出一句話:“老葉,要是劉三讓老趙他們騙了五十萬,老趙那伙人跑了,劉三會不會找咱們要錢呀?”

葉斌說:“那很有可能呀。因為是咱們給人家介紹的,不然劉三也不會認識老趙呀!”

張晶面露難色:“那可怎么辦呀!”

葉斌微笑著說:“咱們還跟劉三簽那個什么居間合同嗎?”

張晶瞪了葉斌一眼:“那還簽什么呀!對了,你跟劉三說清楚,如果他覺得這件事可信,他愿意拿出五十萬的保證金,是他自己的事,跟咱們沒關系。”

葉斌揶揄道:“那也不要提成了?”

張晶知道葉斌逗她,有點兒惱了:“去你的,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鬧?!?/p>

葉斌說:“看把你嚇的。劉三也不是傻子,人家心里有數,他說他跟中標公司接觸一下,如果不靠譜兒,他是不會往里投錢的。”

從吃飯到睡覺,葉斌和張晶兩口子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說著這件事,對下一步如何行動也沒達成一致意見。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一眨眼十幾天過去了,老趙那里還是沒有一點兒音信。中間葉斌曾給老趙打過一個電話詢問。老趙說黃經理正在跟上面聯系,上面說最近工作太忙,現在沒時間安排,一有時間就通知他們。葉斌把這個消息跟劉三說了一下,劉三好像不著急了,說那就接著等。倒是葉斌心里七上八下的,上班也沒心思,把好些工作都交給小于去干,自己總坐在辦公桌前發呆。

這天葉斌和小于值班,晚上在值班室吃飯,小于說:“師傅,你知道嗎?快過元旦了,電話公司搞優惠活動,交話費有獎。我昨天交了六百元話費,贈了三百元的汽油票,夠我跑半個月了。你也去看看,項目挺多的,交的話費數額不同,贈的東西也不一樣?!?/p>

第二天下午,葉斌騎著自行車到醫院旁邊的電話公司營業廳,問里面的服務員,有沒有交話費有獎活動。服務員說有,但是這個營業廳辦不了,得到大營業廳去辦理。服務員順手給了葉斌一張宣傳單。葉斌拿過來一看,有獎交話費分幾個檔次,有交八百元話費贈一部手機的,有交六百元贈三百元汽油票的,有交三百元給二百元購物卡的,有交一百元贈一桶食用油的……葉斌看了看,只有交一百元贈一桶油適合他。因為交話費有獎的項目中有許多限制,而且每個月還得最低消費五十元話費。葉斌平時電話很少,一個月也消費不了五十元。只有交一百元話費贈食用油這一款沒有最低消費。

葉斌騎著自行車到西大街營業廳,這幾乎是省城最大的移動電話營業廳了。到里面一問,服務員說可以辦,排隊吧。辦這種業務的人挺多,葉斌排了二十多分鐘,終于輪到他了。服務員很客氣地問先生您辦什么業務。葉斌說我想辦交話費贈油的那種業務。服務員說先生對不起,我們這里的油贈完了,您可以辦贈送其他獎品的業務。葉斌說我就想辦贈油這種,家里現在缺油吃。服務員微笑著說你可以到附近的體育場營業廳看一看,那里還有油贈給客戶。

葉斌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體育場營業廳。這里排隊的人也挺多,不過這次葉斌放心了,因為他一進門就看見柜臺里面堆了幾百桶油。葉斌又排了十幾分鐘的隊,輪到他時沒等里面的服務員問他,他就說我辦交一百塊錢贈油的業務。服務員說我們這里十斤裝的已經贈完了,現在只有五斤的了。如果您想要十斤裝的,火車站營業廳有。葉斌想既然已經折騰半天了,干嗎不弄個多點兒的呢?于是騎車奔火車站營業廳。

火車站營業廳人更多,葉斌注意看了,里面堆的油是十斤裝的。這次葉斌排了半個小時,輪到他時服務員問他,是辦贈油的嗎?葉斌說是,要十斤的,剛才體育場營業廳的人說你們這里有十斤的,他們那里只有五斤的了。女服務員笑了,說我們這里十斤的是豆油,他們那里五斤的可是花生油,算起來還是要花生油合算。葉斌呆了,說我要豆油干什么呀,多少年沒吃豆油了,那東西炒菜也不好吃呀,還是得要花生油。剛才那姑娘也沒跟我說清楚呀。

葉斌又騎車往體育場趕,好在火車站離體育場不太遠。到了體育場接著排隊,還有兩個人就到葉斌的時候,柜臺里面出來個男的,對大廳里排隊的人說,下班時間馬上到了,請還沒有辦理業務的朋友明天再辦,每個服務窗口辦理完最后一位客戶就下班了。葉斌一看表,不知不覺已經下午五點半了。他心里這個氣呀,真想沖著柜臺里那個沒跟他說清楚的描眉畫眼的女服務員大嚷一頓。

次日查房的間隙,葉斌把昨天跑了一下午,轉了四個營業廳也沒把油拿到手的經過跟小于當笑話說了說。小于笑了半天,然后說:“師傅,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去給你辦?!?/p>

下午一上班,小于就把一桶花生油還有一張話費收據給了他,葉斌這才覺得心里舒服點兒。

十一

自從葉斌和劉三從吳家營“會談”回來之后,時間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老趙他們那邊仍然沒有消息。元旦過了,時間已經進入了2007年。葉斌想這件事情八成是黃了。但是,老趙這天晚上的突然造訪又讓葉斌看到了一點兒希望。

老趙還是裹了那件面包似的羽絨服,一進門帶進來一股寒氣。張晶的態度不像以前那么熱情,但還算溫和,給老趙泡了一杯熱茶。老趙嘿嘿笑著忙不迭地喝,也不怕燙,可能外面太冷了,想趕快暖和一下。他那樣子讓葉斌想起了家鄉的老百姓冬天在屋子里喝開水的情景。葉斌覺得有些熟悉,有些親切。

葉斌問老趙:“怎么樣,那件事有信兒了嗎?”

老趙費力地咽下一口燙水,皺著眉說:“別提了,我正是來跟你說這事的。上面出事了!”

“怎么回事?”

“這些天老黃和老徐沒少往上面跑,想早點兒把劉總這單工程給簽了。還不光劉總這單,其他幾個標段也談得差不多了,也需要和上面見面??山裉焐衔鐏黼娫捔耍f工程指揮部出事了,抓人了。交通部下令了,工程的所有標段一律暫停,搞整頓!你說這怎么弄!”老趙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

葉斌說:“那我跟劉總說一下這個情況?!?/p>

“對,趕緊說,別讓人家著急?!?/p>

“那你們怎么辦,就在這里等著?春節還回家嗎?”

老趙說:“還回什么家呀!家里人一個勁兒催我回去,擔心我在外面搞傳銷。全利他姐一打電話就哭,這娘們兒家就是頭發長見識短,就算計那點兒小錢,不知道不投入就沒有回報的道理?!?/p>

接下來老趙講了講他們搞“一號工程”的由來。原來這件事是老黃首先運作的。老黃是個農民企業家,一開始做些小生意,什么賺錢他干什么。后來有了積累,就在家里開起了皮毛廠,在縣里有了些名氣,社會各界也就有了些朋友。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聽在衡州市政府工作的一個朋友說起“一號工程”的事,說誰要是有本事能攬到“一號工程”,那可是一輩子不愁錢了。他問老黃有沒有興趣,他可以介紹省交通廳的人。老黃一聽這是好事呀,通過這個朋友認識了前省委張書記的侄子,開始運作這件事。老黃把廠子交給兒子,他專門出來跑工程。不干不知道,一干才知道敢情這跑工程得往里扔錢呀。沒多久,老黃扔進去九十多萬了。后來老黃又拉上老徐和老趙一起干。老徐早就離了婚,在農村也是個有本事的婦女,自己做服裝生意,有點兒積蓄。用老趙的話說,她和老黃早就有點兒不明不白的關系?,F在老徐搭進去了二十多萬,老趙也投進去十多萬了??傻浆F在為止,幾個人還沒簽一個合同,也就拿不到中介費。工程隊也找了一些,可上面工程老是下不來,幾個人也沒辦法,整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葉斌說:“老趙,那個什么張書記的侄子可靠嗎?”

老趙瞪大眼睛:“可靠,我見過,一起吃過飯。有派!”

“那這工程怎么還沒信兒呀?離奧運會開幕只有一年多的時間了。”

老趙說:“人家上面說了,這修高速可不是咱老家蓋房修屋那么簡單。那得論證、立項、選址、測繪還有拆遷。對了,拆遷,現在這事最不好辦,弄不好就出矛盾,一耗就是一年半載的,就得等?!?/p>

第二天,葉斌在醫院里給劉三打電話說了說老趙帶來的消息。劉三哈哈大笑:“兄弟,咱這合同恐怕簽不了啦!我勸你也甭跟這幾個老農民黏糊了。這事兒沒譜兒!”

一聽這話,葉斌也不好再說什么了,他知道劉三是不會再摻和這事兒了。劉三在這行里混了這么多年,他的判斷應該是準確的。想到這里葉斌也有點兒沮喪,但是轉念一想,反正自己什么也沒有失去,不再搭理他們也大可不必。另外,老趙和自己還是老鄉,是李全利的親戚。再說劉三說的也不一定對,萬一這事兒是真的呢?只能怪劉三沒運氣,沒有一直堅持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里,老趙幾乎天天到葉斌家里來串門兒。就像在村子里的老百姓那樣,吃過晚飯就來,十點多才走。這讓張晶有些反感,她對老趙的熱情一天比一天下降。老趙來主要是聊工程的消息,還有老家的一些事,另外就是讓他值得炫耀一下的經歷。葉斌把劉三不想干了的消息給老趙說了。老趙先是吃了一驚,半天沒說話,然后哼了一聲說:“不干就不干吧,我看他也沒什么實力,跟他談也就是看老弟你的面子?!?/p>

有一天,老趙帶了黃經理和老經理到醫院里找葉斌。原來這兩天老黃總是覺得頭暈,不知是什么原因,來找葉斌看看病。

葉斌一看老黃的臉色確實不好,給他測了一下血壓,竟然到了一百八。葉斌說:“黃經理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呀?“

黃經理的精神確實不如前兩次見面的時候。他擺擺手:“別那么客氣了,什么黃經理,叫老黃吧?!崩宵S接著說,“這些天哪睡得著覺呀!我們天天抽著煙熬夜,你不知道呀,兄弟,這工程的事兒,發愁呀!”

看著老黃這個樣子,不知怎么,葉斌有點兒同情起這幾個人來了。他給老黃講了講防治高血壓的常識,又讓小于用自己的醫療卡去拿了兩種降壓藥給他們,然后才把他們三個送走??芍形绲臅r候老趙又打來了電話。

老趙在電話里有點兒吞吞吐吐的:“兄弟呀,有點兒事兒我不好意思跟你說?!?/p>

葉斌說:“有什么事兒你就說吧?!?/p>

“那我就不客氣了。兄弟,我們想跟你借點兒錢。其實我前幾天到你家里去就想跟你提這事兒,可是當著弟妹面兒沒好意思。但是我們幾個現在還真是緊張,生活費都沒有了。今天從你們醫院回來,我們商量了一下,都覺得兄弟你這人面善心好,跟你張嘴沒問題。哎,我們也真是沒辦法了。”

葉斌說:“你們打算借多少呀?”

“你看能不能先給我們拿兩千。我們給你打借條?!?/p>

中午葉斌拿著自己存私房錢的卡去銀行取了兩千塊錢。葉斌知道不能拿家里的錢,張晶不會同意的。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老趙向他開口借錢的那一瞬間,他怎么會答應了呢?是同情,是鄉情,還是對工程的事存有一線希望?也許都有一點兒,反正他是答應了,而且沒有猶豫。

下午,在醫生值班室里,葉斌把錢交給老趙,老趙立刻把事先寫好的借條拿給葉斌。老趙激動地說:“兄弟,人和人處的是感情,危難時刻見真情。我們幾個商量了,不管你找不找工程隊,工程下來都有你的份兒,這就算你入伙了!”

葉斌說:“沒事兒,誰都有個困難的時候?!?/p>

晚上下班回家,葉斌把今天老趙跟他借錢的事從頭到尾給張晶說了說,張晶不但沒有埋怨葉斌,而且還有些贊許的意思。張晶說:“兩千塊雖然不多,但這是在他們最困難的時候。老趙他們要是仁義的話,到時候他們賺多了,給咱們十萬八萬的也行呀,最不濟三五萬的他們總要拿出來呀!對了,你也不要總等著人家來找你,有空到吳家營那邊去看一看,問一問人家有什么困難,入伙也有個入伙的樣子。多摻和一下,到時候給咱們少了他們都不好意思往外拿?!?/p>

葉斌覺得張晶說得也有些道理,但兩個人誰都沒提當初定下的不往外拿錢的原則。

借錢之后,老趙再沒到葉斌家里來串門兒,倒是葉斌有兩次晚上騎著自行車到吳家營去看他們。老趙他們對葉斌很客氣,每次都沏茶倒水的。有一次趕上他們吃飯,一定要他一塊兒吃。葉斌說吃過了,讓他們不必客氣。葉斌看到他們的伙食真的很一般,就是饅頭咸菜加上粥。但是,葉斌發現他們那里還真的很熱鬧,人來人往的,穿戴打扮和他們三個人差不多。聽老趙介紹,這些人都是來找他們要工程的。

臨近春節,心內科的病人越來越多,心臟不好的老年人都怕這個時候,一是天冷,二是事情多,天氣不好再加上累,沒個不犯病的。葉斌累得不行,有時候下夜班也不能休息,就把工程的事放在腦后了。葉斌沒想到臘月二十六這天下午老趙又到醫院來找他了。

老趙說:“兄弟,不好意思,快過春節了,總得回家過年呀,可是回家的路費都沒有。你看……”

葉斌說:“你看你也不早說,我手頭只有六百多,要不我再去給你取點兒錢?”

老趙雙手合十沖著葉斌拜佛似的上下抖動著,哆哆嗦嗦地說:“夠了,兄弟,謝謝啦!”說著用葉斌辦公桌上的處方箋寫了一張借條,拿著葉斌給他的六百塊錢慌慌張張地向外走,說是得趕緊到車站去買三個人回家的車票。

十二

春節過后,還沒到正月十五,老趙他們就回來了。回來的當天晚上老趙就到葉斌家里送了半口袋玉米面和兩瓶香油。老趙說這是自己家里產的,是無公害純綠色的。葉斌說這些家里都有,你還大老遠帶過來,再不要這么客氣了。葉斌問工程的事怎么樣了,老趙興奮地說差不多了,現在有幾個標段要落實了。兩人又說了一番家鄉的事,張晶在一邊時不時插上一兩句話。

老趙坐了一會兒就要告辭,葉斌把他送到門外,在樓道里老趙小聲問葉斌:“兄弟,借錢的事弟妹知道嗎?”

葉斌說:“知道,怎么啦?”

老趙笑了笑:“沒什么事,我怕你兩口子因為這事鬧意見。”

葉斌也笑了:“沒事,沒想到你心還挺細的。”

過了正月十五,那些因為想在家里過春節忍著沒來住院的病人都來了,心內科又迎來了一個住院的高潮,葉斌的病房住得滿滿的,還管著樓道里的兩個加床。葉斌忙得頭都大了,等忙過這陣子,已經到了春暖花開的季節了。

這一天,科里的辦公護士帶了個女人來找葉斌。葉斌一看,這不是和老趙老黃他們一起跑工程的老徐嗎。他這才想起老趙已經有好長時間沒跟他聯系了。他趕緊把她帶進醫生值班室,然后讓小于去泡茶。老徐攔住小于:“小兄弟,別忙了,我馬上就走了?!?/p>

葉斌說:“別著急,有什么事慢慢說?!?/p>

小于出去了,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老徐從兜里掏出一沓錢,說:“葉醫生,這是兩千六,你點一點?!?/p>

葉斌說:“著什么急,你們先用吧?!?/p>

老徐說:“已經很長時間了,不好意思。你是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幫我們的……”

葉斌以前沒跟這個女人交談過,今天一見面,他發現這女人還挺會說,不一般,怪不得跟著別人出來跑工程。葉斌問老徐:“老趙呢?怎么讓你過來了?”

“老趙和老黃兩人到北京辦事去了,得去好幾天。走的時候囑咐我一定把錢還給葉醫生。”老徐遲疑了一下,“葉醫生,老趙說他給你寫過兩張借條,你看能不能給我,我好回去給他個交代。”

“對,我拿給你。”葉斌從自己的辦公桌里找出那兩張借條,交給老徐。老徐看了看,說了幾聲謝謝,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晚上回到家里,葉斌對張晶說了還錢的事。張晶馬上說,只還了兩千六?老趙不是說還有回報嗎?葉斌說,下午是老徐到醫院還的錢,沒見老趙。張晶說,是不是老趙不好意思來呀,你應該給他打個電話,就跟他說錢你已經收到了,順便探一探他的口氣。葉斌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就拿起電話給老趙撥過去,但聽到的卻是:“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已關機。”

第二天早上交完班,主任就把葉斌叫到他的辦公室,跟葉斌交代他的一個朋友介紹省交通廳一個副局長到科里住院的事。主任說:“科里我就對你放心,你不是還空著一個單間嗎,我看就放在你那里吧。這些人不缺錢,估計也沒什么大事兒,住不了幾天。你就多上點兒心,到時候讓他高高興興出院就行了。”

來的這位副局長姓謝,四十多歲,顯得很年輕,人也和善。葉斌給他做了全面的檢查,沒發現有什么大事。他說有時候覺得胸悶,葉斌想可能是因為工作疲勞引起的心血管神經官能癥,沒有器質性病變,就給他用了些調節植物神經功能的藥品加上一點兒活血的中藥,一天就輸兩瓶液,然后囑咐他好好休息。但是這位副局長顯然不能安心休息。自打他住院第一天起,來看他的人就沒斷過。從穿著來看,社會各個階層的人都有。送的花籃、水果、飲料、各種營養品堆了半屋子,他愛人和他的司機只得一趟趟不停地從病房往他家里運。葉斌對小于說:“看見了吧,什么是領導,這就是領導!”

這天晚上,葉斌和小于值班,兩個人在辦公室里寫病歷改醫囑,護士送來了一個果籃,說是三床的病人讓送來的。葉斌一想三床就是那位謝局長,為了表示感謝,葉斌就到病房去看這位謝局長。

病房里沒有其他人,謝局長一見葉斌來,就要從病床上下來,葉斌趕忙上前扶住。葉斌向他表示感謝。兩人客氣了一番,又說了說他的病情。葉斌突然想起“一號工程”的事。

葉斌說:“謝局長在交通廳負責什么工作呀?”

“主要分管公路工程這一塊?!?/p>

“那你的權力可太大了!”

“哪里哪里,就是一天瞎忙,這不都忙出毛病來了!”

葉斌說:“聽說以前省委書記的侄子也在你們廳里?”

“對,叫張浩,你們認識?”

“不認識,只是聽朋友說過。他是不是跟你一個部門?”

謝局長說:“不是,他原來在我們廳管理處當處長。張書記出事以后,他被調到我們廳的老干部服務中心去了,現在整天沒事干,開著車瞎轉?!?/p>

葉斌的心里一涼,有種不好的感覺。他繼續問:“謝局長一定知道‘一號工程’吧?”

謝局長眼睛一亮:“葉醫生怎么知道這事兒?”

葉斌說:“也是聽朋友說的,怎么樣?現在開工了嗎?”

謝局長笑了:“哪兒呀,這個工程早夭折了。申奧剛成功的時候是要搞這么個工程,因為這事我去北京開過好幾次會。要修一條從北京到衡州的高速,主要是為給奧運會搞保障。可是雅典奧運會以后,我們跟人家希臘人學會了節約辦事,就讓這個工程下馬了,后勤保障改由北京的郊縣負責……”

謝局長后面的話葉斌已經聽不進去了。從病房回到辦公室,他就開始撥老趙的電話,手機里傳出的聲音是:“您呼叫的用戶已停機。”再撥還是,連著撥了十幾次同樣是那個聲音。這下葉斌死心了。盡管有思想準備,但葉斌的腦子里還是空落落的。他一個晚上也沒睡好,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好幾遍。他回想著老趙用家鄉話說“一號工程”時豐富的表情,那樣子很滑稽。他覺得老趙也好自己也好,都很可笑,有幾次他都笑出聲來了,笑過之后心里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回到家里,葉斌把和謝局長交談的事給張晶說了說。張晶聽后沉默半天,然后小聲說:“老趙他們果真是騙子?!?/p>

葉斌說:“也許他們身不由己,被人騙了,然后再去騙別人。”

“你是說他們現在得手了?”

“應該是,要不他們沒錢還我?!?/p>

張晶說:“好在咱們沒損失什么?!?/p>

葉斌沒有再說什么,草草地吃了午飯,倒頭睡在床上。一覺醒來,已經下午四點多了。他給北斗酒店打了個電話,訂了個小雅間。他又給小于打電話說晚上想喝點兒酒,讓小于晚上不要開車,一塊兒喝點兒。最后,葉斌又給正在上班的張晶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晚上不回家吃飯。張晶在電話里再沒有往日的啰唆,只是怯生生地囑咐他別喝太多。

包間里只有葉斌和小于,小于笑著對一臉嚴肅的葉斌說:“師傅,你今天怎么了?肯定是有事。”

葉斌說:“我想找個人說說話,心里不是滋味。”

兩個人邊喝邊聊,葉斌把“一號工程”的事從頭到尾跟小于說了一遍,這里面有些小于是知道的。講完之后,葉斌笑著說:“怎么樣,兄弟,好玩吧!我讓幾個老農民把我涮了一把?!?/p>

小于說:“師傅,我爸在商業圈里干,經歷的這種事太多了,別放在心上?!?/p>

“可這是幾個老農民呀!想想都可笑,我比那些上詐騙短信當的人還可笑!”

“他們也還算厚道,把借你的錢還了?!?/p>

“兔子不吃窩邊草,還念些鄉情吧?!?/p>

小于說:“不管怎樣,沒有損失就行了?!?/p>

葉斌說:“你嫂子也這么說??墒俏覐淖蛱焱砩系浆F在一直想這件事,我真的沒損失什么嗎?其實是損失了,我丟失了做人的節操!你知道嗎,如此粗劣的騙術就引著我跟著他們跑,說明我心里不干凈,我想占便宜!”

一瓶白酒下去了,葉斌已經喝多了,他開始有些語無倫次了。小于勸他別喝了,葉斌還是要了六瓶啤酒,讓小于倒上,一口一杯干下去。

喝醉了的葉斌開始懷舊,情緒激動地說:“我上學的時候清高著呢,好多女同學追我,那么多的誘惑,我理都不理。我自命不凡,我潔身自好……可是今天,我成什么了!我怎么變成這樣了?我變成了我以前不屑的那種人!我什么時候變的?”

小于說:“師傅,人人都在變,整個社會都在變。不是你一個人在變。”

葉斌說:“我總覺得我比別人境界高,可是經不住試,一試我就認清自己了。我也是個心浮氣躁的小市民,我就是個小市民,我俗氣得很!”葉斌反復嘟囔著這幾句話,任憑小于怎么勸也勸不住。

最后小于說:“師傅你不能再喝了。”拖著葉斌離開酒店。

葉斌一邊掙扎一邊含含糊糊地說:“沒事,我沒喝多。兄弟,你比我強,你身上,你身上有我過去的影子,你,一定保持住,不能變……”

十三

葉斌話少了。他不再用小于的車,出去辦事基本上都是騎自行車。小于在2007年夏天離開醫院去經營他的社區診所了。葉斌沒有再帶“徒弟”,他用更多的時間看專業書,他再不去吃病人的飯,卻對病人更負責了。2007年年底他晉升了副高職稱。2008年8月8日,盛大的北京奧運會如期舉行。奧運會后,葉斌到北京阜外醫院進修了半年?;貋碇?,他被任命為心內科的副主任,負責一病區的工作。葉斌和小于兩個人來往很密切,定期在一起喝點兒酒,就他們兩個人,從不叫其他人。葉斌一直沒有買車,常住院的老病人經??匆娔贻p的葉主任騎著自行車到菜市場買菜。

有一天,正在買菜的葉主任看到一對三十多歲的男女,男的提著一塑料袋包子,女的提著一袋子青菜。那男的一邊走一邊歪著頭對著手機喊:“我跟你說,這可是毛主席和周總理生前叮囑過的水利工程,是國家工程是世紀工程,絕不會拖欠工程款。你就多準備挖掘機和翻斗車吧,越多越好……”

看著他煞有介事的樣子,葉斌不由莞爾。

責任編輯/季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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