蛻變的結義兄弟
開始,黃捷有點兒懷疑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
黃文信這個姓名太普通、太普遍了。在我國南方的鄰國越南,因為長期受漢文化的影響,絕大多數姓氏都能從中國傳統的百家姓中找到淵源,“黃”更是可以排進前十的大姓。而叫黃文信這個名字的人,不要說在越南,在中國任何一個中等以上的城市恐怕都可以找到。
但越往下聽,黃捷的心情便越沉重。當聽到黃文信曾在中國廣西留學,并且有一個中文名字叫黃迅時,他迫不及待地接過刑警大隊長傅小明手中的傳真件。傳真件后面附了一張嫌疑人的五寸照片,背景正是黃捷暌違一年的某大學富有民族風情的大門。而照片正中一個青春勃發、躊躇滿志的青年學子,眉目是那樣熟悉,不是黃捷同窗四年的異國師弟黃迅,還會是誰?
黃捷心中百感交集,半天說不出話。他記得很清楚,這是畢業離校前黃迅在校門口的留影,他的相冊里也有一張一模一樣的照片,是黃迅送給他的。四年同窗,情同手足,秋風一別,互道珍重,相約來年朱槿花開日,邕城聚首話友誼。黃捷卻萬萬沒有想到,兩人會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再次相會。究竟是兄弟緣深還是冤家路窄?他說不清楚,也不愿往下想。
傳真件是傅小明在崇左參加了市局召開的全市刑偵工作會議后帶回來的,傅小明連夜在隊里作了傳達。會議主要是布置落實中越兩國警方加強合作共同打擊邊境犯罪的工作方案,并宣讀了一份自治區公安廳發來的緊急通報——
最近,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首都河內警方接到報案,一家總部設在日本東京的IT公司高級職員杜文成幾天前駕車外出后失蹤,人、車不知下落。這樣一起人員失蹤案件本不足為奇,但失蹤者身份特殊——杜文成不僅是外資企業的高級職員,其父還是政府高層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警方自然不敢怠慢,立即組織警力進行尋訪調查,結果發現與杜文成同時失蹤的還有他的女友——河內某著名高校三年級學生阮氏梅。有證據表明,兩人于2011年9月2日越南國慶日當天結伴駕車外出,就再也沒有回來。
河內警方向全國各地發出協查通報,要求查找杜文成以及他失蹤時所駕駛的小轎車。第三天,距河內一百公里的廣寧省警方反饋,在該省所屬的下龍灣吉婆島澳樂度假村發現了杜文成的小轎車。河內警方即派員趕到吉婆島,在澳樂度假村停車坪上果然見到了那輛掛河內車牌的白色豐田小轎車。據度假村的保安人員反映,這輛車泊在這里已超過一個星期,車頂蓋上的落葉和水漬證實了他的說法。通過服務總臺了解到,9月2日下午,杜文成以其所在公司的工作證到總臺登記,攜一年輕女子入住度假村A座406房。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出門后就沒有再回到度假村。因為客人沒有退房,服務員仍然按規定每天一早一晚兩次進入客房打掃衛生、送洗漱用具,今天已經是第九天。406房就一直空置,沒有安排其他客人入住。警方進入406房,發現行李柜里有一個旅行包,包里除了一些換洗的內衣褲及化妝品,并沒有證件、現金或其他貴重物品,估計這些東西已被主人隨身帶走。床頭柜下整齊地擺放著一男一女兩雙做工考究的皮鞋,洗手間里晾掛的內衣和毛巾已經干透,寬大的客房雖然每天都清掃地板,更換被褥,但仍然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顯然已經有些時日無人眷顧。
度假村A座四層服務員D小姐可能是最后一個見到失蹤房客的人。她說,9月3日上午9時,她進入406房做清潔衛生時,恰逢房客正換上旅游鞋要出門。她問了一句:“現在可以做保潔嗎?”這是她跟客人說的唯一一句話。客人是在她做保潔工作的時候離開房間的,此后再也沒有見過面。
吉婆島由拜齋和鴻基兩個小島相連而成,而去鴻基必須經過數千米的跨海大橋。據此判斷,二人棄車步行,肯定是就近進入了拜齋國家森林公園。拜齋半島傍山臨海,方圓數十公里,都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和錯綜復雜的喀斯特地貌。如果在里面迷路,要找到他們是十分困難的。事不宜遲,河內警方在廣寧警方的配合下,調集數百名警察、保安人員和志愿者,對拜齋森林公園進行地毯式搜尋。9月15日下午,終于在一棵高大的檳榔樹下發現了兩名失蹤者。準確地說,發現了兩具尸體。9月的東南亞,正是雨季來臨前最為炎熱的季節,雖然拜齋公園傍山臨海,氣溫較內地涼爽許多,尸體也已經高度腐爛,面目難以分辨。男尸斜掛在身上的皮包里遺留的證件表明了死者的身份。尸體解剖有驚人發現,杜文成胸腹部有三處槍傷,阮氏梅眉心有一處槍傷,系他殺無疑。問題更加復雜了。繼而發現,死者身上攜帶的數碼相機、數額不菲的現金及金項鏈、金耳環一律不少,皮包也沒有翻動的跡象,搶劫殺人當可排除。仇殺,為本來就復雜的案情又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下龍灣是世界著名的旅游勝地,被譽為“海上桂林”,吸引了大批游客。在這樣的地方發生惡性殺人案件,其影響可想而知。迫于巨大的壓力,河內和廣寧兩地警方立即組成聯合專案組,對案件進行了全面的調查。既然是仇殺,就排除了偶遇而臨時起意的因素,增加了長途跟蹤、尋機下手的因素。專案組從兩條線同時展開偵查:一是圍繞兩名死者的關系人進行全面排查,尤其是與死者存在利害沖突的人;二是對和死者同時入住澳樂度假村的旅客逐一進行調查。花了近半個月的時間,結果在兩條線的交叉點上出現了一個重大的嫌疑對象。
此人叫黃文信,高平市人,2006年留學中國,2010年學成回國后到河內求發展,先后供職于河內兩家頗具實力的外資企業,但又先后被解雇,原因不明。黃文信與阮氏梅是高平同鄉,又是高中同學,很早就建立了戀愛關系。后來阮氏梅見異思遷,與出身尊貴的杜文成一拍即合,最終拋棄了青梅竹馬但出身貧寒的黃文信。感情專一的黃文信苦苦相勸,期望阮氏梅回心轉意,無奈阮氏梅去意已決,無法挽回。黃文信由愛生恨,幾次威脅要置兩人于死地。9月2日晚,他入住澳樂度假村A座407房,與兩名被害人的406房對門,這絕不是巧合。尸體解剖亦頗能說明問題。杜文成身中三槍,卻沒有一處擊中要害,只是由于失血性休克而死亡,殺手顯然不是能熟練使用槍械并受過專門訓練的人。而阮氏梅眉心中彈,一槍斃命,是抵著腦門射擊,可見其對阮氏梅仇恨尤甚。
專案組決定對黃文信實施拘捕,但發現晚了一步。黃文信供職的外企負責人告訴他們,黃文信已于二十天前辭職,沒有說明原因。專案組隨后在諒山、北江、胡志明市、美狄、順化等犯罪嫌疑人可能潛逃的地區進行全面清查,結果都撲了空。鑒于黃文信幾年前曾留學中國,在廣西南寧市一所大學就讀,熟悉中國的情況,有大量的同學和朋友,他手上還有一份可自由來往于越南和中國之間的長期護照,專案組認為他潛往中國的可能性較大。于是,通過國際刑警組織,向中國廣西警方發出協查通報……
聽到這里,黃捷拿著傳真件的手微微顫抖,全身的血“呼”地往頭上涌。半個月前,黃捷曾接到過黃文信用手機打來的一個電話。當時兩人都有一種久別重逢的興奮。黃迅主動介紹,他回國后在河內一家外企找到了一份尚算滿意的工作,這次以總裁助理的身份陪老板來桂林談生意,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去憑祥叨擾老兄,還風趣地說:“到時候老兄可要‘高抬貴手’喲!”當時也聽不出別的意思,還當黃迅說的是玩笑話,現在看來,黃迅這句看似輕松的幽默是另有所指,有試探虛實的成分。從時間上計算,打這個電話的時候他已經逃離越南了。
黃捷復雜的表情被傅小明捕捉到了。他笑著說:“怎么樣小黃,有什么想法嗎?”
黃捷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與黃文信過去的交情和盤托出,還特別交代了不久前通話的情況。
傅小明笑道:“看來,‘華容道’這臺戲,得由黃捷來唱主角了。”
眾人皆笑,黃捷卻笑不出來。他心里有些不自在:黃迅縱然是曹孟德,可我難道是因私廢公的關云長嗎?何來的“華容道”?
傅小明說:“中越兩國的警務合作已成為一種常態,他們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上級公安機關要求我們必須認真對待,采取積極措施,配合鄰邦警方的行動。我們崇左市被列為這次國際合作行動的重點地區之一。這個行動還有另外一層意義。第八屆中國-東盟博覽會很快就要開幕,屆時將有不少國家政要聚集南寧,維護穩定的任務壓倒一切。黃迅有可能攜帶槍支潛入我國境內,這個隱患必須盡快排除。”
傅小明當即宣布成立一個精干的偵緝小組,還特別點名讓黃捷參加。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充分利用黃捷與對手的特殊關系,去爭取行動的成功。
黃捷是2006年8月考入廣西某大學的,學的是漢語語言文學專業。第一學期剛過一半,班里又來了一個越南留學生,就是黃文信。黃文信插班不到一個月,就和黃捷成了莫逆之交。黃捷幾乎一開始就對這位異國同學產生了好感。這不僅因為是同姓,而且兩人性格、興趣相近,十分談得來。黃文信在外國留學生中表現突出,學習認真,成績優秀,善于交往,在同學中很有威信。他身高一米七五,體魄強健,這樣的身材不要說在東南亞國家,就是在中國南方的普通男子中也是出類拔萃的。更難得的是,他踢得一腳好球,在院系足球隊中司職前鋒,校足球聯賽射手榜上經常出現他的名字。黃文信能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略帶桂西南口音的粵語也很地道,所以跟中國師生交流起來沒有任何障礙。
黃捷后來知道,黃文信是黑旗軍將士的后裔,祖籍山東萊州,先祖當年隨劉永福入越抗法,就是從靖西誓師出征的。戰后因傷留在安南,到黃文信這一代已經是第四代,一直定居越南高平。雖然加入越南國籍已有好幾代,但家中一直延續漢族傳統,祖父年輕時還來龍州省立師范讀過書。黃文信從六年級到十二年級,都是在華僑中學讀書,加上家學遺傳,所以漢語基礎很扎實。黃文信高中畢業時,不少同學選擇到法國或者日本、新加坡等發達國家留學,他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中國。這不僅因為中國是越南的近鄰,兩國有接近的文化背景,而且近年來中國經濟高速發展,國力越來越強,他是帶著一種虔誠的“朝圣取經”的想法來的。當然,還有一種不可忽視的因素,那就是“認祖歸宗”的感情。
大一第二學期結束時,黃捷、黃文信和校足球隊的另一名隊員黃馳義結金蘭,成為情深意重的異國兄弟。黃馳是廣西臨桂縣人,比兩人高一個年級,年紀稍長,順理成章成了大哥,黃捷次之,成了二哥,而黃文信最小,成了三弟。有意思的是,三兄弟中黃馳是漢族,黃捷是壯族,而黃文信則屬京族。沒有正式的典禮,也沒有隆重的儀式,三人在廣西高校足球爭霸賽中以2︰1力克老對手某大學“華南虎”隊后的慶功會上臨時決定結為兄弟,六瓶啤酒、一盤烤雞翅和一袋開心果就是他們的結義盛宴。三人在球隊中分屬不同位置,但同屬雷打不動的首發陣容:黃馳身高臂長,負責守大門;黃捷反應靈敏,搶截兇狠,踢的是中衛;而黃文信速度快、沖擊力強,充當摧城拔寨的前鋒。在戰勝“華南虎”一役中,正是黃馳大腳長傳、黃捷插上助攻、黃文信門前頭球破網攻入制勝一球的。三人的配合一氣呵成,高度默契,這個進球也成為隊史上的經典進球。慶功會上,黃文信正式宣布啟用中文名字“黃迅”。他解釋,除了與原名“信”諧音,更重要的是與兩位中國兄長的“馳”和“捷”同義,在綠茵場上即表現為速度。從那以后,“黃氏三杰”在學校里聲譽鵲起,甚至在廣西高校足球界也廣為流傳。
三兄弟不僅在球場上配合默契,學業上互相鼓勵,生活上更是互相關心照顧。2008年春節,黃迅沒有回越南,而是在臨桂和靖西過的,兩家人都把他當親人看待,他一點兒也沒有離鄉背井的感覺。2009年10月,正是東南亞雨季,黃迅突接噩耗:父母在一次突發的洪水中喪生。黃迅痛不欲生,再加上生活來源斷絕,欲提前結束學業回國。黃捷苦勸未果,便生氣地斥責說:“碰上點兒困難就要中斷學業,你不配做我的兄弟!”他還表示自己只要有一口飯,就不會讓他餓肚子。當時黃馳已經畢業參加工作,得知后立即給黃迅匯了兩千元人民幣,還保證以后每月都會按時給他寄生活費。學校領導了解到黃迅的遭遇,研究決定減免了他的學雜費,還由學工處在校內發起募捐活動,幫助他渡過難關,順利完成學業。黃迅感動得熱淚盈眶,說當初選擇來中國是對的。
最后一個學期,跟大多數高校大四學生一樣,同學們已不安心在教室里聽課。他們紛紛趕場一樣參加各種應聘,再一次投入決定命運的角逐,沉浸在即將正式步入社會前的躁動和亢奮中。分別的日子越來越近,黃捷向黃迅提出:越南的雙親已故,他已經沒有牽掛,可以考慮留在中國。目前改革開放進一步深入,中國和東盟國家的經濟合作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發展時機,十分需要他這種精通中越兩國語言的人才。不料黃迅一口拒絕,說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必須回去,因為有個人一直在等我。她對我來說很重要,是任何感情都不能替代的。黃迅還拿出一張越南姑娘的照片,說她叫阮氏梅,是他在高平的鄰居,比他小兩歲,現在是河內某大學二年級學生。兩人從孩提時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來中國留學前就定了終身,就等她大學畢業步入婚姻的殿堂。“怎么樣,漂亮嗎?”黃迅的臉上蕩漾著興奮和驕傲。黃捷不由得點點頭,在心里承認,這的確是一位美麗純情的女郎。黃捷說,愛情的力量是無法抗拒的,既然有一位癡情姑娘在等著你,你就沒有了留下來的理由。回去代向弟妹問好,祝你們幸福……
2010年6月30日,黃捷把黃迅送上了南寧至河內的國際列車。列車在如血的晚霞中緩緩開出南寧站,黃迅在窗口向站臺上的黃捷揮手告別,哽咽著喊:“回去吧,我們還會再見的……”黃捷也禁不住熱淚雙流。
此后一年多,兩人沒有見過面,卻一直在網上保持聯系。黃捷在QQ上告訴黃迅,自己已經如愿以償考上了公安,來到與越南咫尺之遙的邊城憑祥。黃迅則告訴黃捷,回國后,他先是回高平老家祭掃了父母的墳墓,然后到河內謀生。因為姐姐已經出嫁到西北的安沛,妹妹考入了河內的一家醫專,老家已沒有親人。最重要的是,阮氏梅在河內上大學,還有兩年才畢業,他需要就近在河內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供妹妹和阮氏梅讀書。黃捷唯有嘆息這位異國兄弟命運多舛,自己咫尺天涯而無力相助。2010年10月,黃迅在QQ上告訴黃捷,自己到河內一家法國人開的跨國公司應聘,公司急于開拓中國及東南亞市場,所以對他這樣精通越語和漢語、基本掌握法語和英語的通才青睞有加,薪酬優厚,現在供兩人在校讀書已不成問題。黃捷為朋友感到高興,順便問起他和阮氏梅的事。黃迅沒有正面作答,而是引用了一首漢樂府民歌:“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此后不久,黃捷發現黃迅在QQ上出現的次數逐漸減少,一直持續到2011年8月(從國際刑警組織的協查通報時間推算,應是案發前一個月)。期間偶然碰上,也只是簡單的問候,黃迅的片言只語中透著無奈,顯得心事重重。而對于阮氏梅,他只說了一句“一言難盡”,其他只字不提。黃捷猜測摯友一定是遇上了什么難題,或者遭遇了感情危機。出于關心,他一再追問。黃迅似乎有意回避,總是含糊其辭,顧左右而言他。黃捷記得很清楚,兩人最后一次在QQ上聊天是2011年8月6日晚。那天是星期六,執行任務回到自己的單身宿舍,黃捷立即打開電腦,登上QQ,意外發現黃迅竟然在線上。黃捷問他,這些日子以來怎么一直沒消息。黃迅依然沒有正面答復,只發來一首賈島的《劍客》:“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最后道了一聲“保重”,便倏然下線。
黃捷頓時緊張起來。他敏感地意識到黃迅有可能遇到了麻煩或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不是被解聘就是失戀,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同窗四年,黃捷十分了解這位異國兄弟的性格。他敢愛敢恨,崇尚俠義,路見不平敢于拔刀相助,但有時失于輕狂和浮躁。他借賈島的詩直抒胸臆,以他的脾氣,保不準選擇極端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他最后一句“保重”,就明顯含有訣別的意味。黃捷連夜給遠在桂林的黃馳打電話,告知這件事。黃馳同樣憂心忡忡,但也痛惜無能為力,直嘆“三弟危矣”。
國際刑警組織的協查通報,使黃捷的憂慮瞬間變成了現實。而且種種跡象表明,黃迅已經來到中國。他很難想象,如果上蒼有意安排兩人在“華容道”上相逢,難道他真的要給這位亡命天涯的患難兄弟戴上手銬?可是,人民警察的職責提醒他:法律不分國界,法律不相信眼淚。他只有忠實履行刑警的職責,才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不負人民和法律的重托。
下了決心,卸掉了心頭的重負,黃捷頓感輕松了許多。他連夜擬了一個抓捕方案,傅小明看后認為可以一試。黃捷立即從手機中調出黃迅最后一次打給他的電話號碼,按照原號撥了過去。不出所料,手機中傳來的是“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黃捷有點兒失望,傅小明卻認為,這至少說明了兩點:一、黃迅確實來過桂林;二、他已經有所察覺。
從天使到魔鬼
此時,黃文信正在中國內地柳州市江濱路的一處出租房里,看午夜轉播的一場西甲聯賽。對陣雙方是球星如云的巴薩和皇馬。以往,這種豪華陣容的對決,都使他如癡如狂,而今晚,他卻顯得有點兒魂不守舍。亡命天涯者的心境大概都是如此。
十天前他離開桂林,先到廣西另一座城市梧州待了兩天,才輾轉到了有廣西工業基地之稱的柳州。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順利,他很快在一家頗具規模的工貿公司應聘上崗,又不費周折地在瀕臨柳江的一個新區找到這個配套家具齊全的出租房。房租是貴了些,但位置甚佳,在陽臺上俯瞰,百里柳江盡收眼底,令人心曠神怡。其間,他甚至免費觀看了2011年水上摩托世錦賽柳州大獎賽自由花式賽第一回合決賽,目睹了斯洛文尼亞摩托艇運動員洛克在水面上連續后空翻的驚險一幕。當然,此時他已不叫黃文信,也不叫黃迅。花高價在黑市買來的“居民身份證”幾可亂真,上面赫然印著:姓名王軍,出生年月1986年8月6日,籍貫廣西靖西縣龍邦鎮。
他所在的這家工貿公司主要對東盟國家出口機電產品,所以十分注意吸納通曉越語或泰語的人才,這就為黃文信提供了機會。他的應聘過程可以說是波瀾不驚,流利的口語及對越南市場的熟悉令主考官大為滿意。加上俊朗的外表和睿智的談吐,主考官早早認定發現了一匹才堪大用的“千里馬”。他被分到營銷部。上班第一天,營銷總監就告訴他,要帶他去參加月底在南寧舉行的第八屆中國-東盟經濟洽談會。黃文信沒有忘乎所以,仍然保持清醒的頭腦。他知道頭頂上并非總是陽光普照,陰霾和風雨隨時都會降臨,危險無處不在。他特別害怕碰上校友。因為足球,他在大學里算是個風云人物,別的年級或學院的學生都叫得出他的名字,都知道他是越南留學生。應聘時他曾仔細瀏覽過報名登記冊,發現沒有校友后才敢填表。
窗外夜色如墨,淅淅瀝瀝的小雨像一位絮絮叨叨的老太婆下起來就沒完沒了。2011年的國慶長假可能是二十年來天氣最糟的一個黃金周。由于臺風“納沙”的侵襲,廣西全境整天大雨傾盆,秋澇嚴重。柳州情況稍好,但也難見晴日。黃文信的心情也跟眼前的天氣一樣,陰沉滯重。這些日子他經常失眠,服了不少巴比妥,依然不見好轉。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孤獨。他對自己是很自信的。他相信,拜齋島原始森林里的兩具尸體難以被人發現。即使若干年后被發現,早就變成一堆白骨,時過境遷,對自己已構不成威脅。但他畢竟不是職業殺手,盡管事先研究了不少驚險小說,對行動的每一步都進行了周密設計,但他顯然低估了警方的能力,忽視了被害人的汽車停泊在度假村這一細節,使得警方迅速發現了尸體,并很快把偵查視線集中到他身上。到達桂林幾天后,他用新買的手機給在河內某醫專讀書的妹妹掛了個國際長途,妹妹聽出他的聲音后失聲痛哭:“信哥你現在在哪里,你做了什么事,警察正在到處找你……”他意識到形勢已發生逆轉,警方有可能根據電話號碼找到桂林,來不及詢問妹妹生活情況便匆忙掛斷。當天,他決定停止使用這個電話號碼,并不顧義兄黃馳的誠意挽留,離開了桂林。他知道憑自身條件,要融入中國社會,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避禍之所不會有太大的困難。但離鄉背井,連近在咫尺的摯友都不敢見面,那種有家難奔、有國難投的孤單感始終無法排遣。
他崇尚敢作敢當的男子漢氣概,從來沒有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后悔。但一想到本該是風花雪月的浪漫瞬間變成血淋淋的場面,他的心就隱隱作痛。悲劇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阮氏梅和黃文信是鄰居。阮家和黃家一樣,已經在越南北方省府高平市生活了四代,兩家從曾祖起就互親互敬,過從甚密。黃文信大阮氏梅兩歲,自小對阮氏梅呵護有加。兩人的感情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變化,雖然以兄妹相稱,但多了一層溫馨和眷戀。對此,兩人彼此之間心照不宣。
高中畢業后,黃文信考取中國廣西某大學,而阮氏梅還是十年級學生。告別家鄉的前一個晚上,在紅河邊一棵檳榔樹下,兩人無語相對,只有緊緊擁抱。黃文信憧憬著美好的未來:學成歸來,他要到河內、海防或者胡志明市發展,然后帶阮氏梅離開貧瘠的越西北,到富饒繁華的紅河或湄公河三角洲,永遠廝守在一起,再也不分離。懷中的阮氏梅幸福地呢喃:“信哥,我等你回來……”
留學四年,黃文信只回國一次,而這一次還是因為阮氏梅。黃文信十分勤奮,為了鞏固知識,充實自己,拓寬發展道路,每年的寒暑假他都留在中國參加社會實踐活動。每年10月在南寧舉行的中國-東盟博覽會,都要在各大中專院校學生中招聘大批志愿者。這為黃文信鍛煉提高、施展才華提供了舞臺。從2006年入學第一年開始,他一次不落連續參加了四屆,每屆都被評為“十佳青年志愿者”。豐富的社會實踐使黃文信增長了知識,拓寬了視野,也積累了經驗,使得他在后來的就業應聘中游刃有余。2008年暑假,他得知阮氏梅考上了河內某著名大學,喜不自禁,立即回到高平,與阮氏梅共同慶祝金榜題名。一別兩年,兩人情意繾綣,難以割舍。單純的黃文信把這次別后重逢當作愛情之旅的重要驛站,他卻沒有想到,愛情的悲劇也恰恰從這一刻開始。
黃文信一向尊崇的是東方民族講義氣、重承諾的文化傳統,愛情上也是如此,甚至到了刻板的程度。像黃文信這樣才貌出眾的大學生,情場上同樣是被追逐的寵兒。在校期間,黃文信周圍就不乏追求者,有中國姑娘,也有印尼少女,其中最投入的一位甚至來自泰國王室!黃文信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但阮氏梅在他心里的地位是難以動搖的,最終他還是委婉拒絕了別人的美意。
真正發現阮氏梅有異心,是畢業回到河內以后。之前他雖然有所覺察,但總不肯相信,而且總為對方找理由來自我安慰。現在想起來,未免有一種自欺欺人的味道。留學四年,兩人僅見過一面,但書信聯系從未中斷。阮氏梅到河內讀大學以后,兩人就約定,每周的周二、周五和周日晚22時至23時在網上會面,不見不散。如一方因故爽約,必須留言給對方。為此,黃文信還節衣縮食買了一臺手提電腦。人如其名,黃文信一直信守兩人之間的“玫瑰之約”。常常出現這樣的情況,幾個同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只要一到約定時間,黃文信都要說聲“對不起”,就趕緊回宿舍上網,讓興頭正盛的朋友都很掃興。河內與北京有一個小時的時差,怕對方等得心急,每次黃文信都提前半小時坐到電腦前。開始,阮氏梅也非常守約,河內時間23時一到,她就會出現在線上。
但時間長了,情況逐漸發生了變化,阮氏梅開始出現遲到早退現象。有時黃文信如坐針氈,千呼萬喚,約定的時間僅剩幾分鐘,她才姍姍出現。而且好像僅僅為了報個到,幾句開場白后,未及深談,便推說“累了”或者“有事”匆忙下線。有時干脆就不露面,也沒有留下片言只語。黃文信問及其故,她總是閃爍其詞,以“身體不適”或“功課太忙”為托辭。后來,阮氏梅還提出減少網上聊天次數,從每周三次改為一次。再后來,每周一次也很難堅持,到黃文信留學的最后一個學期,兩人在網上碰面的次數已經屈指可數。感情的溫度在下降,過去熾熱鮮活、纏綿悱惻的對話,不知不覺間變得空洞無物而索然無味。黃文信不解,但仍然不愿懷疑阮氏梅的忠貞。他習慣于設身處地換位思考,不僅原諒了對方,而且體貼關切愈甚。他知道阮氏梅從小就是個用功且好強的學生,有時為了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不吃飯、不睡覺。她身體本來就柔弱,如此大的壓力也真難為她了。這樣一想,黃文信便自責起來,怪自己對阮氏梅不夠體貼。為了阮氏梅的健康,他采購天麻、靈芝及長白參等補神補腦的名貴中藥,寄給阮氏梅,還詳細說明煎服的要求。令他失望的是,阮氏梅收到了藥品,僅僅道了一聲“謝謝”。“謝謝”是不該在最親近的人之間使用的,這種客套話本身就含著一種生分和隔閡。
黃文信聰穎過人,按說他不該意識不到這一點。但正應了一句俗語:熱戀中的男女都是傻子。對愛情的癡迷使他忽略了這些,他根本不相信,今天的阮氏梅已非昨天單純、真摯的“梅妹”。因為惦記著遠方的戀人,黃文信草草完成了畢業論文以后,不顧黃捷等一干中國同學的挽留,匆匆回國。黃文信直奔河內,他打算在首都找一份工作,以自己的收入供妹妹和戀人完成學業。離校的前一天晚上,正是兩人約定的會面時間。黃文信急忙打開電腦,他要告訴阮氏梅從南寧到河內的國際列車的到站時間。等了很久,阮氏梅始終沒有上線,這種情況最近幾個月來時有發生,黃文信已經習慣了這種尷尬。但今晚的會面被他賦予了特別意義,阮氏梅的輕率失約極大地傷了他的心。無奈之下,他給妹妹掛了國際長途,讓妹妹把消息轉告阮氏梅。
經過十多個小時的跋涉,列車次日中午抵達河內嘉林車站。一夜未眠的黃文信走出車站,發現迎接自己的僅妹妹一人。黃文信責怪妹妹沒把消息及時送達。妹妹委屈地說,接到哥哥的電話,她親自跑到阮氏梅的學校,當面告訴她的。阮氏梅當時正在宿舍里化妝,看樣子要去參加什么人的“派對”,只不冷不熱地說了句“知道了”,再沒有下文。
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黃文信心里打了一個冷戰:難道阮氏梅有了異心?他不敢往下想了。回想半年多來的種種反常現象,現在似乎有了答案。黃文信想不通——人,怎能言而無信?他記得,阮氏梅考上大學時,自己專程從中國回來祝賀她。那個晚上月光皎潔,兩人依偎在檳榔樹下,他為她讀剛剛學到的中國古老的漢樂府《上邪》和《陌上桑》,一字一句地講了忠貞不渝的中國古代愛情故事。他記得,阮氏梅當時就為心靈和外表同樣美麗的羅敷灑下熱淚,喃喃自語:“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信哥,我們都信守這個承諾,好嗎?”
山盟海誓,言猶在耳,不到兩年,她就忘得干干凈凈了嗎?黃文信不相信。他要當面問個明白。找了家小旅館住下,當天下午黃文信就到學校找阮氏梅。可是,與阮氏梅同宿舍的一位女生告訴他,半個小時前,一輛小轎車開到宿舍門口,接走了阮氏梅。木然半晌,黃文信才對那位女生說:“請轉告阮氏梅,明天這個時間我再來!你對她說,我是她的男朋友,我叫黃文信,剛剛從中國回來。”
第二天同一時間,黃文信又來到大學校園,依然沒有見到阮氏梅。同室女生說:“對不起,阮氏梅讓我轉告你,請你以后別再來找她了,她不想見你。”
原來如此!但黃文信不是輕易放棄的人,他一定要當面與阮氏梅講清楚才肯相信。
那是一個星期四的上午,黃文信早早來到大學校園,守候在阮氏梅所在班級教室門前的小花園里。整整等了兩個小時,終于等到下課的鈴聲。當阮氏梅談笑風生地跟同學走出教室時,他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四目相對的剎那間,兩個人都驚得說不出話來。她沒想到他竟然采取守株待兔的方式,而他沒想到她變得幾乎讓他不敢相認,薄施粉黛,粉頸上掛著鉑金項鏈,纖纖十指的指甲染成蔻丹色,渾身散發著名貴香水的味道……她已非兩年前純凈樸實的小家碧玉,儼然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
還是她先開的口,語氣里透著慍怒:“不是讓你別來找我嗎?當著這么多人,真丟人!”
一股怒火涌上心頭,黃文信強忍住:“梅妹,我只想問問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阮氏梅冷冷地說:“有這個必要嗎?過去的已經過去,讓我們互道一聲珍重,彼此不再打擾對方好嗎?”
盡管已經料到這個結果,黃文信依然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能目送著越來越陌生的阮氏梅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甬道的盡頭。
黃文信咽不下這口氣。無論如何,他都要當面問個明白。可是,當他再一次進入大學校園時,見到的不是阮氏梅,而是兩名滿臉橫肉提著警棍的保安人員。他們鐵塔般橫在黃文信面前,厲聲斥責:“你就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文信吧?梅姑娘讓我們轉告你,她再也不想見到你,你趁早死了這份心!如果你不聽勸阻,繼續糾纏,我們將按學校治安保衛條例,把你扭送保衛部!”
黃文信被推搡著趕出了校門。他分明聽見那個像公牛一樣壯實的保安輕蔑地說:“臭小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黃文信的心被刺痛,也被刺醒了。阮氏梅肯定是另有所愛,她已經不在乎他,甚至把他的出現當成了某種潛在的威脅。是什么原因使她突然移情別戀?是什么人活生生地把她從自己身邊奪走?男人的自尊使黃文信產生了難以抑制的沖動:他要會一會這個敢于橫刀奪愛的情敵。如果有必要,他會接受對方的挑戰,像普希金那樣來一次生死決斗。即使血濺三尺,他也在所不惜!
經過一段時間的盯梢,黃文信終于發現,阮氏梅頻繁地與一位西裝革履的“大背頭”男青年幽會。星期六那天,“大背頭”開一輛白色的豪華小轎車,到校園接走阮氏梅。黃文信當時以一輛舊單車代步,速度與日產小車不可同日而語。河內街道上的汽車比南寧少得多,小轎車基本上通行無阻,他根本無法跟蹤。黃文信是個撞了南墻都不回頭的倔漢,跟蹤不成,他干脆在校門口守候。第二天中午,又餓又困的黃文信發現白色小轎車徐徐開進校門,兩側門衛點頭哈腰,畢恭畢敬。不用問,黃文信就知道整夜留宿校外的阮氏梅被送回來了。黃文信眼在冒火,心在滴血,拼死一爭的念頭更加強烈。
他很快調查出情敵的底細:那個開著豐田小轎車進出大學如入無人之境的“大背頭”叫杜文成,留日博士,目前是河內一家IT公司的總裁助理。杜母是河內市政府要員,而杜父則是中央高官,兩人經常在電視新聞中露面。這個結果不免讓黃文信灰心喪氣,他確實考慮過知難而退,可是,阮氏梅一個看似不經意的舉動,使他改變了主意。那天 ,妹妹送來阮氏梅的一封親筆信,信中還夾著三千萬越南盾的銀行支票。信中說:“信哥,我對不起你,可是我沒有辦法改變這一切,只能請你原諒。隨信附上一筆錢,算是多年來你對我關心照顧的微薄補償。另外,杜文成讓我轉告你,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在政府機關給你安排一個理想的工作……”
應該說,阮氏梅的信字斟句酌,并無過分的語言。她肯定沒有想到,事與愿違,普普通通幾句話,卻使黃文信心中本來已熄滅的仇恨之火死灰復燃。對他來說,阮氏梅表達的愧疚之意不過是廉價的憐憫,所謂“安排工作”無非是權力的炫耀和強勢的威懾。看似委婉的語言里,透出一種令人心寒的冰冷——她已決心與他分道揚鑣,心甘情愿地投入那個紈绔子弟的懷抱。怒火和妒火在黃文信心中燃燒,他立刻提筆草就了一篇“檄文”:“你以為金錢可以醫治一顆傷痕累累的心嗎?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需要別人的施舍。等著吧,我會讓你后悔的!”
其實,黃文信此時的復仇心理是很單純的,甚至是很天真的。他認為,追求財富和權勢是阮氏梅墮落的原因,而在這方面,目前他還無法與杜文成匹敵。但是,他信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中國歷史名言。他有信心憑借自己超凡的才干和不懈的努力,在社會上打出一番天地,從而改變卑微的命運,最后讓阮氏梅后悔得無地自容。在他看來,這一復仇計劃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須的,即使為此付出一生的心血也在所不惜。如果杜文成能讀懂黃文信的心思,了解黃文信的企圖,他可能不屑一顧,因為黃文信窮其一生,也不可能在財富與權力方面對他構成威脅,他盡可以依紅偎翠,高枕無憂。可惜,杜文成并沒有這樣理解。在他看來,黃文信的信是赤裸裸的恫嚇,是危險的信號。于是,他決定先發制人,給黃文信一個警告。在他的精心策劃下,黃文信自然厄運難逃。
一晚,黃文信從公司下班回到他租住的小旅館,在一條小胡同里遭到五名陌生男子的暴打。其中一個戴墨鏡的壯漢一腳踩住他的臉頰,兇巴巴地說:“臭小子,這回算是一個小小的教訓,給你長長記性。聽著,你馬上滾出河內,不要再糾纏梅姑娘。否則,我會像拍一只討厭的蟑螂一樣拍死你!”說罷率眾揚長而去。
黃文信掙扎著去報案。然而警方找不到目擊證人,偵查無實質性進展。案件就這樣無限期擱置下來,黃文信多次催促,始終沒有結果。然而,對他的威脅卻進一步升級。一天早上,他正要出門去公司上班,發現門縫里夾著一張紙條。展開一看,A4打印紙上寫了一行字:“再胡攪蠻纏,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黃文信渾身的血往頭上涌,他不是害怕,而是憤怒。這次他沒有報案,他知道這不但沒有結果,反會招致更殘酷的報復。為防不測,他在黑市從一個邊民手中買了一支“五四”式手槍和二十發子彈。不管上班下班還是外出訪友,他都是槍不離身,并且子彈上膛,隨時準備拔槍開火。
誰知,意想不到的打擊接踵而來。那天早上,他準時來到公司寫字樓,還沒有在辦公室坐穩,就接到總經理召見的通知。總經理是法國人,對他一向刮目相看,半年前親自拍板從眾多應聘者中把他破格招聘進來,算是對他有知遇之恩。歐洲人說話不拐彎抹角,一見面總經理就告訴他,他被解雇了,一會兒可以到財務室結算這個月的工資。黃文信驚呆了。當初他與公司簽了三年合同,一直勤勉工作,沒有任何差錯,在員工中口碑也很好,為什么突然被炒魷魚?他激動地問:“總經理先生,難道我做錯了什么事嗎?”
總經理無奈地告訴黃文信,昨天晚上,市政府一個外企服務機構的負責人給他打電話,問公司最近是不是招了一個叫黃文信的越籍員工。得到肯定答復之后,對方沒有說明原因,直接下達“逐客令”:“你立即解雇他,讓他三天內離開河內!”總經理很反感對方的這種態度,不緊不慢地問:“為什么?局長先生,您應該給我一個理由。”對方口氣仍然很硬:“我無權干涉貴公司的人事處分。但我可以透露一點,這是市政府某位領導的意見。總經理先生,如果您不想給公司惹麻煩的話,最好不要管這么多。難道一個普通員工對您就這么重要嗎?”總經理無語。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江湖上的道理東、西方都一樣。他同情地問黃文信:“你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黃文信什么都明白了。對方要釜底抽薪,把他趕出河內。總經理關切地說:“我們在南方的胡志明市有一個分公司,你愿意暫時去那里落腳嗎?”倔強的黃文信一口回絕。妹妹在這里讀書,需要他就近照顧。更重要的是,他不甘任人宰割。
當天,他離開了這家法商企業。幾天后,他順利地實現了再就業,在一家泰國人開的食品加工廠應聘上崗。工廠位于毗鄰北寧省的一個小鎮上,收入比在法商企業少了很多,但他心滿意足,畢竟有了暫時的安身之處。可是僅僅干了一個多月,試用期還沒有滿,就再次被解雇,情況與上次如出一轍。黃文信知道,對方要趕盡殺絕,河內已經沒有他的立足之地。無路可走的黃文信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決心孤注一擲,以一己之力與對方拼個魚死網破。幾乎在一夜之間,他完成了從人到魔的蛻變。
杜文成對悄然而至的危險卻渾然不覺。他太不了解黃文信的為人,對這場不對等的較量不怎么在意,犯了輕敵的大忌。所以,當他攜女友住進吉婆島上的度假村時,卻對跟蹤而來形影不離的殺手毫無覺察,以致鑄成大錯,使提前歡度的“蜜月”變成了死亡之旅。
2011年9月2日,越南法定國慶日。杜文成兩天前就張羅著與阮氏梅去吉婆島自駕游,這一信息被暗中窺伺的黃文信捕捉到了。當天,沉浸在甜蜜中的一對戀人開車離開河內,來到一百公里外的下龍灣,住進拜齋島上的澳樂度假村A座406房。他們計劃稍事休息后搭乘游艇瀏覽“海上桂林”的景色,第二天一早步行進入拜齋森林公園。黃文信幾乎是踩著他們的影子接踵而至,為了近距離監控,他冒險住進對面的407房。度假村當天住客不多,使他輕而易舉地達到了目的,而那對戀人對悄然而至的死神渾然不覺。
熬過了漫長的一晚,第二天一早,黃文信發現目標步行進入原始森林。黃文信尾隨于后,與目標保持一定的距離,也進入了蒼莽的原始森林。原始森林里古樹參天,怪石嶙峋,為罪惡提供了極佳的天然庇護。中午,進入森林腹地,周圍已經沒有其他游客,這無形中給雙方提供了方便。當這對忘情的男女相擁著在一棵巨大的檳榔樹下熱吻時,黃文信突兀出現,雙方的距離不到五米。
兩個男人還沒有過正面接觸,杜文成并不認識黃文信。玫瑰色的二人世界突然間闖進一個不速之客,杜文成不僅掃興,甚至有些慍怒。但是,他來不及斥責這個不識時務的陌生人,臉上的表情已經僵硬。他看到這個不懷好意的陌生人手中有一支閃著藍光的手槍。像一只寵物一樣躺在男友懷里,微閉雙目的阮氏梅感到了異常,睜開眼,看見的是男友死人一樣蒼白的臉。她猛地轉過頭來,在短短的瞬間認出了黃文信。可是,沒等她做出任何反應,槍聲就響了,而且不止一聲,但沒有打在她身上。她從短暫的昏厥中醒來,發現冰冷的槍口正抵著自己的眉心。她甚至來不及驚叫,只聽到一聲低沉的“一切都結束了”,眼前便彌漫開一團紅霧……
整個過程持續不足五分鐘。空氣中厚重的負離子像一塊碩大無朋的海綿,吸納了槍聲,只有幾只被驚擾的紅嘴海鷗撲棱棱飛過樹梢,幽深的森林又恢復了平靜。
情與法的較量
2011年10月19日,在瑟瑟的寒露中,追捕三人組北上桂林。
黃捷設計的抓捕方案分兩步:第一步為網上搜索。即通過黃捷的QQ呼喚對方,如有回應,再想方設法與之聯系,伺機實施抓捕。第二步為排查關系人。除了大學同學,黃文信在中國沒有其他親友,關系不是很復雜。但他通曉中越兩國語言,熟悉漢族、壯族甚至瑤族、侗族的生活習俗。在校時他經常參加各種校外活動,接觸面廣,容易融入社會,排查會相當困難。第一步出師不利。盡管黃捷夜以繼日地在網上呼喚,黃文信始終沒有露面,他的QQ一直處于離線狀態。于是,第二步勢在必行,桂林成為首當其沖的目標。
下午,追捕組抵達桂林,行裝甫卸,黃捷就建議直接去找黃馳。傅小明卻連說不可。他以為這樣去有點兒唐突。如果黃馳不配合,容易煮成夾生飯。他主張分頭行事,黃捷先以朋友的身份,而不是以警察的身份獨自拜會黃馳。到時見機行事,能直接獲得黃馳的配合完成抓捕任務更好,如不能,起碼爭取其不通風報信。傅小明則與另一名隊員小魏立即去桂林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尋求支持。黃捷頗不以為然,認為“傅隊多慮了”。黃馳在校時就入了黨,還當過校學生會主席,覺悟很高,怎么會包庇黃文信?傅小明說,此一時,彼一時,黃馳已走入社會數年,不能保證沒有變化。
還真讓傅小明猜對了。黃捷與黃馳的會面鬧了個不歡而散。
黃馳是桂林一家實力雄厚的集團公司的人事部部長,黃捷趕到時他正準備下班。摯友見面,自是一番驚喜。黃捷說到桂林出差,順便拜會大哥。黃馳拉著他的手上了車:“走,先找家酒店,為你接風洗塵!”
黃馳開車把黃捷帶到一家星級酒店,找個雅間,點了幾道當地招牌菜,就舉起斟滿干紅葡萄酒的高腳酒杯:“來,咱兄弟今晚一醉方休!”
黃捷忙說:“對不起,兄長你知道,警察有五條禁令。你也不能多喝,醉駕可是要判刑的。”
黃馳爽快地說:“兄弟說得在理,只此一杯,下不為例。你黑了些,但比過去更結實了。看來,邊關風雨磨練人啊。兄弟前程遠大,你將來肯定是我們三兄弟里最有出息的。”
黃捷自嘲道:“兄長過獎了。過去我們結義三兄弟,論人望當推兄長,論才氣應屬三弟,我是最笨的。一別兩年,朝思暮想,今日終于和大哥相見。只可惜,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不知三弟現在怎樣?兄長最近可有他的音訊?”
黃馳立即警惕起來:“你此番莫非專為黃迅而來?”
黃捷怔了一下。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再相瞞就不夠意思了,于是說:“兄長猜得不錯,小弟這趟桂林之行,確實是為三弟而來。”
黃馳問:“三弟到底犯了什么事?”
黃捷把自治區公安廳轉發的國際刑警組織的協查通報內容告訴了黃馳。
黃馳先是一驚,繼而沉默半晌,突然問:“我問你,如果三弟今晚在場,你會給他戴上手銬嗎?”
“當然!”黃捷的話擲地有聲。
黃馳勃然變色:“有冤報冤,有仇報仇,這是男子漢的作為。奪愛在前,奪職在后;不是對方苦苦相逼,黃迅絕不會走上這條路。俗話說,鐵路警察,各管一段。這事又沒發生在你的地盤上,你操的是哪門子心?我不信人家能給你發個磨盤大的外國大獎章。黃捷,難道你忘了當初我們結拜時的誓言: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難道你要把自家兄弟的尸體當做加官進爵的臺階?”
“兄長不會不知道,往大處說,法律不分國界。一個人犯了罪,踐踏了法律,不管到什么地方,都要受到懲罰。往小處說,天下刑警是一家。我是一名人民警察,忠于法律,捍衛法律的尊嚴是我的職責所在。你說,面對犯罪行為,我能因私廢公嗎?不錯,三弟開始是值得同情的,因為他是受害者。但是,他應當選擇用法律的武器來維護自己的權益,而不應當采取極端的手段。他無視法律,一意孤行,蔑視生命,我們有什么理由為他開脫?”黃捷的話說得輕聲細語,但句句在理,義正辭嚴。
黃馳感到有點兒招架不住。他知道論口才自己遠不是黃捷的對手,這位二弟能言善辯,曾多次參加廣西高校學生辯論會,是學校代表隊的一辯,自己就曾經是他的“粉絲”。但他還是態度強硬:“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抬抬手他就能過關。這樣于公交代得過去,于私成全了兄弟情義,何樂而不為?還怕外國人跑到中國追究你的責任?你忘了,你的血管里還流著他的血!”
黃馳的話灼得黃捷的心隱隱作痛。他怎能忘記,大二時,在一場球賽中他突然倒地,劇烈的疼痛幾乎使他休克過去。黃迅二話不說,背上他就跑出球場,攔了一輛出租車把他送到附近的一家醫院。醫院檢查發現,他是急性闌尾炎發作,闌尾穿孔造成內出血,必須立即動手術。但他的血型為B型,目前醫院血庫B型血存量緊張,需要立即組織輸血。正焦急地等待診斷結果的黃迅大聲說:“不用找人了,我就是B型,抽我的。只要能救人,抽多少都沒問題!”躺在無影燈下的黃捷默默地看著師弟600CC殷紅的鮮血通過透明的塑料管緩緩注入自己體內。從手術臺上下來,他對黃迅的第一句話就是:“兄弟,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你!”這是男人的承諾。
時隔三年,言猶在耳,兄弟的血還在自己的血管里循環奔流,這種生死情義又怎能忘卻?但法大于情,法不容情,這是一名執法者必須堅守的職業道德底線。面對被江湖義氣一葉障目的黃馳,黃捷不禁加重了語氣:“黃捷不是忘恩負義的小人!不過,我要斗膽奉勸一句,如果你一味糾纏小事小非,而忽視了大是大非,其后果你想過嗎?”
“你威脅我?”黃馳臉色一變,“既然這樣,我們之間已無話可說。服務員,埋單!”
聽了黃捷的講述,傅小明沉默不語。他想到黃捷此行可能不順利,卻沒有想到是這樣的結果。
“傅隊,怎么樣?”五大三粗的小魏已經按捺不住。“別猶豫了,去晚了,沒準兒這小子會通風報信!”
傅小明淡淡一笑:“他要通風報信還等到這會兒?黃捷回來這段時間足夠了。”
小魏急了:“那你趕快拿主意啊!”
身材高大的桂林刑警小董也說:“你們不便出面,還是我們去吧。黃馳我認識,前年大學畢業時特警支隊就想招他,人家嫌錢少,沒來。他現在是我的隊友,雪豹足球俱樂部的主力門將,我還是他的替補呢。”
傅小明問:“你覺得這個人怎么樣?”
小董答:“仗義,夠哥們兒。”
傅小明說:“好,咱們就先禮后兵。小董,麻煩你們去一趟移動公司,查一查黃馳手機最近的通話記錄。我們三人直接去黃馳所在的公司,再拜訪黃馳!”傅小明是這樣考慮的:目前還沒有證據證明黃馳有窩藏的嫌疑。他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出于哥們兒義氣資助遠道而來的黃文信。這種人性格耿直,吃軟不吃硬。要是在情況不明的時候對他采取強制措施,結果只能適得其反。更重要的是,一下子就來硬的,會傷害他和黃捷之間的感情,今后的工作更不好做。傅小明過去不是沒有接觸過性格類似黃馳的涉案人。他知道重情重義是這類人的長處,同時也是其軟肋。只有打好人情這張牌,才有可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是,為了防止出現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結果,必要的偵查手段必須同時進行。
在開車去黃馳公司的路上,傅小明拍了一下垂頭喪氣的黃捷的肩膀:“沒事,振作一點兒,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怪就怪我慮事不周。我問你,黃馳有什么嗜好?比如說喝酒、打牌什么的?”
黃捷說:“黃馳最愛吃榴蓮!那東西很貴,那時候我們只有在贏球以后才敢去超市買一個回來,表示慶祝。有一年暑假黃迅回越南,可能就是阮氏梅考上大學那年,回校時帶來兩個正宗的海防榴蓮,我們樂了一個晚上。”
傅小明掏出兩張百元大鈔塞到黃捷手里:“好,前面不遠有個超市,你下去買兩個榴蓮,要快點兒。”
小魏說:“傅隊,你真相信兩個榴蓮就能撬開黃馳的嘴?”
傅小明笑道:“不是撬開他的嘴,而是贏得他的心。”
黃捷買了榴蓮回來,三人來到黃馳的住處已是晚11時多。
敲開門,黃馳一看是黃捷,背后還有兩個穿警服的陌生男子,冷冷地說:“你帶人來抓我?”
黃捷說:“哥,你別誤會。這是我們傅大隊長,想跟你交個朋友。”
黃馳坦然開門,使傅小明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此人心無芥蒂。他上前一步:“黃捷說得沒錯,我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只是深夜來訪,多有打擾,請黃兄海涵!”
傅小明的坦誠很快消除了黃馳的敵對情緒,榴蓮濃烈的怪味也沖淡了黃馳的戒心,他熱情地說:“兩位,請。”
傅小明注意到黃馳說的是“兩位”,有意把黃捷排除在賓客之外。果然,賓主落座后,黃捷就忙里忙外地斟茶、遞煙、破榴蓮。而黃馳則視而不見,一副心安理得的樣子。傅小明看出,黃馳其實已經在內心原諒了師弟,接納了他們。他輕松了些許,正想如何開頭,黃馳卻主動說:“傅大隊長,我知道你們的來意。”
傅小明連連擺手:“咱們先不談這個,今晚只管喝茶、看球賽。我傅小明能交上你這位朋友,心里高興!”
倒是黃馳急了:“既然是朋友,就不該藏著掖著!我知道你們是為黃迅的事來的。其實,黃某并非冥頑之輩,法盲到包庇犯罪分子的程度。今天與師弟黃捷不歡而散,回來后就心生悔意。即便如此,如果你們要來硬的,我就是豁出去了也不會跟你們合作。是傅兄的真誠打動了我,我覺得再不說實話,就太對不起朋友了。我首先聲明,我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資助黃迅的,不知傅兄是否相信我的話?”
傅小明起身離座,緊握黃馳的手:“黃兄言重了,不信你,我又何必深夜來訪?”
于是,黃馳提供了有關黃文信的重要情況——
9月24日,黃迅突然在桂林出現,對黃馳說畢業回國后一直不如意,想重返中國尋找發展機會。對這位落魄的異國師弟,黃馳十分同情,安排在家中食宿,還用自己的身份證給他辦了一張移動的電話卡。黃迅在黃馳處僅住了三天。三天里,黃馳每天都抽時間陪他去人才市場找工作。黃迅似乎很挑剔,很多看來符合專業要求、收入也相當可觀的職位他都不愿去應聘。第四天,他說不再為難大哥了,他在網上看到柳州一家公司招聘東南亞小語種人才,他想去碰碰運氣。黃馳說這樣也好,如果在柳州不順利,就再回桂林想辦法。還給了他三千元人民幣,說找到工作以前可以解決一時之需。黃迅垂淚道:“大哥之恩,黃迅沒齒難忘,只恐以后無以為報。”黃馳當時沒有聽出弦外之音。9月27日中午,黃馳開車把黃迅送到客運中心。分別三年,剛剛相聚又匆匆分別,兩人都很傷感。
“離開桂林以后,黃迅跟你聯系過嗎?”傅小明問。
“打過兩次電話。”黃馳答,“第一次是9月27日當晚,說已經安全到達,請我放心。第二次是國慶節那天,說已經在一個工貿公司應聘上崗,并且物色好了一處租房,待安頓下來一定請我來柳州玩幾天。后來,見他一直沒來電話,我就給他打電話,卻總是關機,直到現在都沒有聯系上。”
傅小明問:“黃迅在你這里住了幾天,你發現他身上有槍支嗎?”
“沒有。”黃馳肯定地說,“他還是學生時代那種打扮,一個很大的雙肩包,如果有槍,藏在包里也不容易發現。”
傅小明點點頭,低頭看表,已經是零時20分,便起身告辭:“謝謝你,黃馳兄弟。如果黃迅再跟你聯系,請通報我一聲,這是我的名片。”
三人回到駐地,去移動公司查電話的小董早在那里等了。詳盡的通話清單表明,黃馳并沒有說假話。
10月20日中午,追捕小組趕到離桂林約一百五十公里的柳州。按黃馳提供的線索,找到位于柳江北岸的那家工貿公司。公司總經理聽傅小明說明來意后,很直爽地說,公司最近沒有招聘過一個叫黃文信或黃迅的員工。
黃捷提醒:“他會不會用其他化名?”隨即從皮包里拿出一張照片,“請你看一下,有沒有這個人?”
總經理接過照片一看,說:“有這個人。不過他好像不叫黃文信或者黃迅,具體情況我讓人事部長查一下,請稍等。”說完便掛了個電話,讓人事部長把最近錄用的員工花名冊送到總經理辦公室。
人事部長應聲而至。在一沓花名冊中,黃捷很快找到貼有黃文信照片的登記表格,上面赫然寫著:王軍,家住廣西靖西縣龍邦鎮。
那正是黃捷的家鄉。2008年農歷三月三,他曾帶著黃迅回去,觀摩當地“黑衣壯”歌圩節。
總經理說,你們來遲了一步。前天,也就是10月18日,王軍陪公司營銷總監去南寧參加10月21日至26日舉行的第八屆中國-東盟博覽會。工貿公司在會展中心訂了一個展位,需要提前去布展。
第二天上午10時,博覽會就要隆重開幕。屆時,將有包括我國總理溫家寶、柬埔寨首相洪森在內的各國政要出席開幕式,還有眾多參加商務和投資峰會的各國政府官員和企業家、客商。在博覽會上抓人,一旦引起混亂,后果不堪設想。而且,黃文信身上是否攜帶槍支,情況不明。這就等于給追捕組下了“絕殺令”:必須在博覽會開幕前抓獲黃文信,沒有任何回旋余地。
傅小明立即把情況向憑祥市公安局長于靖作了匯報。10月20日下午,追捕組從柳州趕往南寧。“獵豹”越野車剛進入南寧市區,傅小明就接到自治區公安廳刑偵總隊一位副總隊長的電話:南寧市公安局已經派出一個特警中隊,對博覽會參展商柳州某工貿公司代表駐地實施嚴密控制,你們應直接去位于民族大道延長線的某酒店與特警中隊會合,抓捕方案當面布置。
18時40分,“獵豹”車駛進某酒店廣場。廣場一側如林的旗桿上,東盟十國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在晚霞的映照下獵獵飛舞,廣場上各種顏色的小轎車、禮賓車排成兩排,各種膚色的中外男女嘉賓絡繹不絕。這種陣勢令見多識廣的傅小明也傻了眼。按照一個保安的指示,“獵豹”車停靠在一個不顯眼但出入自如的位置。傅小明等人隨保安來到酒店二樓的保衛部,自治區公安廳刑偵總隊的副總隊長及南寧市公安局特警支隊一位領導已經等候多時了。
桌上有三個盒飯,顯然是專門為追捕組準備的。三人沒有客氣,狼吞虎咽。副總隊長同時介紹情況:現已查明,某工貿公司五名參展人員被安排入住酒店A座16層的1603、1605、1606三個客房。其中1603是單間,住的是帶隊的營銷總監。其余兩間都是標準間,1605住兩位女性“代言人”,黃文信和另外一名男性參展人員住1606房,同層入住的,還有來自越南河內市一家紅木家具廠的四名參展成員及來自緬甸密支那市的三名玉器參展商,這些外賓分住1601、1602、1607和1608四個房間,情況有些復雜。目前,裝扮成酒店保安人員的特警已經對1603、1605、1606三間客房實施全程監控。考慮到犯罪嫌疑人身上可能攜帶槍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傷亡,同時也是為了避免驚擾外賓,造成不良影響,總隊領導強調只能智取,不能強攻。
一個小時前,由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河內市公安局簽發的逮捕委托書傳真件已通過該國駐南寧總領事館發至自治區公安廳刑偵總隊,手續齊備,法律上已經沒有任何障礙。指揮部計劃,由三名女特警充當酒店服務員,以送水果為名叫開客房,看準目標伺機突襲,爭取一招制敵。根據博覽會的安排,當晚20時10分,全體參展人員要在酒店廣場觀摩“2011南寧國際民歌藝術節”開幕式。現在是19時30分,估計絕大部分參展人員出席接待晚宴后已回到各自的房間沖涼洗漱,正是實施抓捕的最佳時機。留給他們的時間只有不到半個小時,雷厲風行的副總隊長不再多費口舌,立即進行布置:南寧市局九名特警隊員(包括充當服務員的三名女特警)分成三個突擊組,憑祥市局追捕組三人均攤到三個組。三位“服務員”各端裝著香蕉、芒果和火龍果的盤子同時叫門,門開后緊隨其后的三名突擊隊員即突入房間抓捕。為防意外,在樓層電梯間和一樓大廳安排了部分接應人員。
19時45分,副總隊長果斷下令:“開始行動!”三個突擊小組同時發起攻擊,行動異乎尋常的順利,沒有遭到任何抵抗和干擾,也沒有驚動其他客人。但是,結果也異乎尋常的令人沮喪:三個小組同時回復,沒有發現目標!
“怎么回事?”干了大半輩子刑警、抓捕過無數逃犯的副總隊長震驚了。這場由他親自指揮的抓捕行動可以說是設計周密,萬無一失,結果卻像一記重拳擊在厚厚的海綿上,凌厲的勁道被無聲無息地化解了。與黃文信同居一室的參展人員謝某提供,昨天傍晚他們一起用了晚餐回到1606房,“王軍”說去看一位朋友,就離開了房間,再也沒有回來。經檢查,他唯一的一個行李包也被他同時帶走。住1603單間的營銷總監也證實,“王軍”失蹤已超過24小時。“不辭而別,弄得我們很被動,搞什么名堂嘛!”總監說起來還怒氣難消。
臉色難看的副總隊長輕吐一字:“撤。”
悲情“華容道”
追捕組在酒店進行秘密抓捕的時候,黃文信正乘坐南寧開往靖西的晚班車,顛簸在316省道上。
南疆的晚秋景色迷人。蒼茫的暮色中,遠山青黛,蕉林飄香。剛過壇洛,乘務員介紹說:“乘客朋友,前面不遠就是著名的龍虎山國家森林公園……”黃文信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倚在靠背上似睡非睡,腦海里浮現出僥幸逃脫的驚險一幕。
其實,他能逃過此劫,沒有人為他通風報信,也不是有先見之明,完全是出于一種求生的本能。
不久前受聘于柳州某工貿公司,他是相當滿意的。三個月試用期,試用期間每個月發一千五百元生活費。試用期滿且考核合格,轉為正式員工,每月能拿三千元至五千元的工資。加上季度獎和年終獎,收入是相當可觀的。所以,接到錄用通知后他就毫不猶豫地在便利上班的地段租了房,用大哥黃馳資助的那筆錢付了半年租金。但上班僅兩周,剛拿到公司預付的半個月工資,他就心生悔意了——公司派遣他去南寧參加第八屆中國-東盟博覽會,利用他通曉漢、越兩國語言的優勢,陪營銷總監去跟越南人談生意。黃文信留學期間,曾多次以大學生志愿者身份參加博覽會,這種工作對他而言是輕車熟路。但這次不一樣。他隱姓埋名亡命中國,最忌憚的是暴露身份。每屆博覽會,都有大批大學生志愿者活躍在各國代表團及參展商當中,其中也不乏母校的學生。離校剛一年,保不齊有人會認出他。黃文信越想越覺得危險,但又沒有正當理由推辭南寧之行。他不想輕易丟掉這份工作。百般無奈之下,他懷著賭一把的心理,隨營銷總監來到這座離別一年多的城市。
10月18日剛剛在酒店入住,他就感到十分不安。他發現這家酒店不僅接待中國的參展企業,還進駐了不少外國商團。其中一個來自越南河內的紅木家具公司,也住進A座16層,與他的1606房僅一墻之隔!這家紅木家具公司在河內名頭很響。他在那家法資企業供職期間,曾兩次以越語翻譯的身份陪總監去紅木家具公司談生意,與對方高管人員有過接觸。他們會不會認出自己?黃文信頓時緊張起來了。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10月19日晚,在宴會廳用罷晚餐回客房,在電梯間,黃文信與河內四名同胞狹路相逢。事發倉猝,他根本來不及迴避,只能臨時運用“鴕鳥戰術”,面壁而立,低頭縮頸,一言不發,只盼電梯快快升至16層,他好逃之夭夭。不料,一人輕拍他的肩膀,用標準的河內音熱情地說:“先生,我們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面?”黃文信這一驚非同小可,稍稍轉過頭,發現打招呼者確實似曾相識,但理智提醒他絕不能相認。剎那間他急中生智,用漢語有禮貌地回答:“對不起,你認錯人了。”
說話間電梯升至16層,黃文信幾乎是奪門而出,一頭撞進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驚魂甫定,便搜尋記憶,終于有了印象。跟他打招呼的中年人是河內紅木家具公司的營銷部長,兩人有過一面之交。仔細檢討,剛才自己的舉動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拙劣至極。既否認自己是越南人,又聽懂了越語,豈不是欲蓋彌彰?黃文信毛骨悚然,他仿佛看到那個討厭的家伙正興奮地打國際長途,向河內警察舉報自己。急切之間,他下了決心:三十六計走為上。在這里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他匆匆收拾了行李,也就是一個大號皮包,皮包夾層里裝著那支殺死過兩個人的“五四”式手槍以及十發子彈。
剛提起皮包,室友正好推門而入,見他仿佛要出門的樣子,便問:“你要出去?”他強作鎮定:“去看個朋友,可能要晚些回來,麻煩你跟總監說一聲……”一出酒店,他立即關了手機,乘租出車走快速環道,到達江南客運站。為什么要到這里來,他也說不清楚,完全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留學期間,他兩次隨黃捷回靖西老家,都是到江南客運站搭車。要到哪里去?他還是沒有主意,只想快點兒離開南寧,走得越遠越好。
他很快就失望了。時間已過晚8時,江南客運站開往外地的最后一班車已在一小時前發出,候車大廳空無一人,售票窗口全部關閉。無奈之下,他只好就近找一家小旅館住下來。登記住宿時,他使用的是另一張備用身份證,照片依舊,但姓名已不是王軍,而是換成了鄭海,百色市右江區居民。
這個晚上注定是不眠之夜。黃文信和衣躺在小旅館泛著霉味的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摁著遙控器。小旅館可能是經營不大景氣,客房沒有安裝有線電視,21英寸老式彩電只能接收南寧臺幾個頻道。他看不下去,干脆關燈睡覺,可是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南寧是不能待下去了,桂林、柳州也不能回。下一步逃往哪里?
苦悶孤獨之余,他感到最對不住的人是大哥黃馳。一手制造吉婆島血案后,他利用那張長期護照,從芒街口岸進入中國東興,然后直接到桂林找黃馳。在義兄面前,他只字不提在越南報復殺人的事情,只說想換個環境以求更大的發展。重情重義而又淳厚樸實的黃馳不僅沒有懷疑他,還盛情款待,四處奔走為他找工作。他有時候也為自己的欺騙行為而內疚。但他已走火入魔,無法回頭,只能繼續騙下去。后來他給妹妹打電話,知道吉婆島事發,河內警方正在四處尋找他的下落,大街上還張貼了懸賞緝拿他的公告。他感到桂林已非久留之地,河內警察很快就會順藤摸瓜追到這里。繼續待下去,非但自己處境危險,還可能累及黃馳。于是他不顧黃馳的再三挽留,離開了桂林。在柳州找到工作,他本不想告訴黃馳,后來感到過意不去,便報了個平安。打完電話,他立即換了手機號,中斷與黃馳的所有聯系。現在想起來,最后一個電話不僅有畫蛇添足之嫌,而且極有可能引火燒身。警察一旦找到黃馳,黃馳便會處于兩難之境:講實話對不住兄弟,不講又可能會累及自身。現在,后悔已經來不及了。
翻來覆去折騰了大半宿,快天亮時身心疲憊的黃文信竟睡了過去。一覺醒來,發現已是日上三竿,一看手表,此時是10月20日中午。如果沒有這場變故,他現在應該忙碌于會展中心E廳的展位上。他打開手機,發現從凌晨至上午10時,一共有十四個未接來電,主叫方都是他的頂頭上司——那家工貿公司的營銷總監。他知道,總監此刻一定像熱鍋上的螞蟻,到處打聽他的下落。黃文信心有不忍。這位總監平時對下屬要求極嚴,甚至近乎苛刻,但對黃文信不薄,十分器重。自己加入公司后板凳還沒有坐熱,寸功未立卻臨陣逃脫,實在對不住他老人家。
黃文信草草洗漱后走出小旅館,在附近一家越南風味小吃店吃了卷筒粉。他發現大街小巷到處懸掛著“精彩博覽會,繁榮自貿區”的橫標,一片喜氣洋洋的景象。他突然冒出個念頭:莫非自己神經過敏,杯弓蛇影?也許那個越南人壓根兒就沒認出自己,不過是隨便搭訕,就把自己嚇得落荒而逃!不成,我得回去看看,沒準兒是虛驚一場。找個解脫的理由不難,被朋友灌醉了,手機沒電了,都可以搪塞過去。總監強盜嘴菩薩心,對他又特別寬容,容易糊弄。他想立即給總監回電話,或者直接趕到會展現場。但他一轉念:小心無大錯,還是先回下榻的酒店探探情況再說。
下午5時許,他幾乎是跟黃捷他們前后腳進入酒店。因為胸前掛著嘉賓證,未遇任何阻攔。一路上門童點頭哈腰,十分殷勤,并無異樣。他腦子里繃緊的那根弦不由得松弛了下來。出了16層電梯門,他就感到氣氛有點兒不對。樓層保安全部換了新面孔,而且加派雙崗,幾乎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他無意中發現,兩名在電梯門前雕塑般背手而立的保安雖然著裝與酒店保安無異,但他們目不斜視、目光中充滿了警惕的樣子讓他倒抽一口冷氣。酒店的保安哪有這樣的素質?他只覺得背脊發涼,停在客房門口摸了摸褲袋,裝作忘了鑰匙的樣子,懊惱地捋了下頭發,又上了下行的電梯。幸好,沒遇到盤查。出了廣場,他立即扯下胸前的嘉賓牌,招手叫了輛的士:“快,江南客運站!”
出租車離酒店越來越遠,他竟生出了絕處逢生的感覺。他為自己剛才的莽撞感到后怕。先前的猜測沒有錯,警方的網已經撒開,網口很快就要收緊。不能猶豫了,必須立即離開南寧。但逃往哪里?深圳?廣州?北京?上海……一個個彩色氣泡冒出,又一個個被他粉碎。最后的結論是殘酷的,廣闊的中國已經沒有他這個“中國通”的立足之地了。他確實足夠聰明,一個念頭剛被否定,另一個念頭又冒了出來:河內警方肯定認為我不敢回越南,我為什么不能出其不意,殺個回馬槍?他為自己這一大膽計劃而激動起來。一條陸路最便捷的通道,在他的腦海中漸漸變得清晰:從南寧直趨靖西縣龍邦鎮,對面距離不到十五公里,就是越南高平省茶靈縣。在龍邦與茶靈之間,沒有界河、界山之類的天然屏障,只有連綿不斷的丘陵和亞熱帶叢林。兩國地方政府間的往來,往往通過一個二級口岸,但民間走親戚或走私販賣活動,大多在遍布叢林中數不清的便道、暗道上進行。兩國邊防警察查得再嚴,偷渡現象還是屢禁不止。
決心既下,他感到一陣輕松,還進一步設想:回高平后如發現情況有變,便取道河江老街西行,從萊州進入老撾的豐沙里。然后繼續南下至班會唐,那里便是世界聞名的金三角。從金三角沿湄公河南下,便可到達曼谷,見到那位不算漂亮但絕對純情的泰國王室女孩兒芭丹。在眾多的追求者中,唯一令他心動的就是這個女孩兒。但因為心中有了阮氏梅,他沒有接受對方的丘比特之箭。他忘不了,畢業離校前夕,院系留學生合影留念,芭丹執意站在他身旁,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在攝影師摁下快門的一剎那幽幽地說:“我們還會見面嗎?”分別一年來,兩人基本上中斷了聯系,她能接受一個亡命天涯的“白馬王子”嗎?不管如何,他都決心一試。他相信,即使她不能接受他,也決不會出賣他。而且他從報上看到,泰國正遭受百年一遇的洪災,曼谷已成一片澤國,治安混亂,這給他提供了可乘之機。
到江南客運站是下午5時40分。黃文信已經恢復了鎮定,他買了到靖西縣城的快班車票。離發車時間還有半個鐘頭,他突發奇想,何不嘗試一下聲東擊西或者調虎離山之計?于是他用候車大廳小賣部的公用電話撥通了義兄黃馳的號碼。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自作聰明的舉動,提前預告了曼谷之夢的破滅。
此時,追捕組還沉浸在奔襲失敗的懊喪中。小魏認為,肯定有人通風報信,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黃馳。黃捷不能容忍別人當面詆毀他素來敬重的義兄,但又沒有理由反駁。還是傅小明主持公道,說情況還沒有查明,不要隨便下結論。以黃馳的人品,他不太可能這么做。三人正討論是留在南寧繼續調查還是暫回憑祥調整時,傅小明的手機鈴聲驟響,一看來電顯示,他興奮地說:“是黃馳。”
黃馳告訴傅小明,半個小時前,他接到黃文信的一個電話,來電區號為0771。黃文信在電話中說,他在博覽會上結識了一位來自廣東湛江的海運公司老總。這家公司幾乎承包了云貴川三省對越南進出口商品的海運業務,常年來往于中國湛江及越南海防、芽莊、頭頓之間,非常需要精通中越兩國語言的人才。初次接觸,這位老總就對他贊賞有加,許以重金聘請他到湛江發展。他決定跳槽,但考慮到他所在的工貿公司必定不肯放人,他只能不辭而別。現在他已經買了直達湛江的快巴票,馬上就要登車……
山窮水復,柳暗花明。調查顯示,黃文信用的是江南客運站的公用電話。追捕組的“獵豹”直奔江南客運站。途中,傅小明把新情況報告副總隊長。副總隊長問他是否需要增援,他回答看情況再說。傅小明這樣想:如果目標真的向湛江方向逃竄,從時間上計算現在應該已在路上。戰場轉移,屯兵客運站已無實際意義。何況,他對情況的準確度還有保留。如果動用重兵再次撲空,只會弄得師老兵疲,銳氣盡失。所以他需要到現場核實情況后再定方略。
到江南客運站已是20時10分。果然,從江南站開往外地的最后一趟快巴已于一個小時前出站,售票口已全部關閉,唯一的小賣部也準備關門打烊。傅小明搶先一步直奔小賣部,攔住正要拉下卷閘門的店主,同時亮出證件:“請稍等一下!我們是警察,需要了解一些情況。請你回憶一下,今天18時20分左右,有人在你的攤上打桂林長途嗎?”
這年頭手機泛濫,到公共電話攤打電話的人不多,傅小明的提示又很具體,店主印象清晰:“有,是個瘦高的后生仔。”
“是這個人嗎?”小魏拿出照片。
店主不敢肯定:“有點兒像。不過他不是小平頭,而是中分,頭發又濃又密。”
黃捷對傅小明說:“他剛來中國時也是中分,后來為了方便踢球才改成小平頭。”
傅小明點點頭,又問店主:“他當時講什么話?你注意到他的講話內容了嗎?”
店主答:“他講帶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好像說要去湛江。”
基本可以認定,兩個小時以前,黃文信曾在江南客運站現身。但是否真的往湛江走,傅小明卻不愿妄下結論,他認為不能排除對手虛晃一槍的可能。理由有三:一,黃文信匆匆離開桂林,一定是聽到了什么風聲。棄用原來的電話號碼,中斷與黃馳的聯系,說明他對黃馳已不完全信任,怕警方順藤摸瓜。既如此,為什么又甘冒風險給黃馳打電話,毫無顧忌地報告自己的行蹤?這樣明顯的破綻如果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式的愚蠢,就是有意設計的調虎離山。以黃文信的智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二,如果真像他對黃馳講的那樣,湛江老板思賢若渴,他本人也愿攀高枝,完全可以心平氣和地與他所在的工貿公司領導解釋清楚,待博覽會結束后再走人,好聚好散,而不必采取不辭而別的方式。以生意人的精明,必定知道留人留心的道理,決不會強留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下屬。何況,黃文信初來乍到,他在公司里的作用,遠未達到舉足輕重的程度。他的湛江之約,極有可能是憑空杜撰的。三,從大會籌委會得知,這次商貿和投資峰會與會客商名單中,并無“湛江某海運公司老總”其人。到南寧短短幾天,黃文信參加的都是集體活動,并沒有單獨行動的機會,他又通過什么渠道結識“湛江老總”?調查證實,他是10月19日晚出走的,既然急于跳槽,為什么要挨到今天下午才走?江南客運站僅有發往廣東廉江市的直達快巴,而毗鄰他住宿酒店的瑯東客運站就有發往湛江市的直達車,他為什么舍近求遠?綜合上述種種推斷,足可說明黃文信在玩聲東擊西的伎倆。
黃捷對傅小明鞭辟入里的分析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覺得這一趟沒有白來,長了見識,也開了眼界。他建議調看車站的監控錄像,把情況夯實。
在車站保衛科的積極配合下,黃捷從車站電子監控室調出當天16時至19時各個檢票口的全部視頻資料。資料內容完整無缺,畫面清晰可辨,效果極好。眾目睽睽之下,意外出現了:18時40分,南寧開往廣東廉江市直達快班的6號檢票口,三十多名乘客魚貫通過,逐一登上大巴,而黃文信竟然身列其中!
“看清楚,是他嗎?”傅小明的聲音有點兒發澀。
黃捷把鏡頭固定、放大,黃文信的面部特寫呈現在大家眼前:“沒錯,就是他!”
猶如五雷轟頂,三人都驚呆了。這一意外發現,幾乎全盤推翻了傅小明的判斷。黃捷和小魏齊聲問:“傅隊,怎么辦?”
傅小明問保衛科長:“這趟車現在應該到哪里了?”
保衛科長說:“這好查,車上安裝了GPS衛星定位系統,一查便知。”一分鐘后,保衛科長從控制室出來,“查出來了,車輛已進入325國道合浦縣閘口鎮路段。如無意外,四十分鐘后即可到達終點站廣東廉江市。”
廉江市是湛江市轄下的縣級市,兩地相距不到八十公里,下車后轉乘其他車輛,一個半小時就可以到湛江。傅小明把情況向副總隊長作了緊急報告,副總隊長說:“追擊已沒有意義,你們原地待命。廉江市公安局刑偵大隊長是我表弟,我可以找他幫忙。”三人轉憂為喜。因為如果按屬地管轄原則,由自治區公安廳向公安部提出申請,再由公安部協調廣東省公安廳,層層下轉至廉江市局,黃花菜都涼了。
22時10分,副總隊長來電:廉江警方在車站成功堵截了這輛跨省運營的快巴,但沒有發現目標。經向司乘人員查詢,這趟車是全員到達,中途沒有乘客下車。
黃花菜還真的涼了!錄像鏡頭中明明看見人進了站,這是怎么回事?黃捷心里犯了嘀咕。傅小明說:“進站未必登車,我們有可能被他的煙霧彈蒙住了。再調監控視頻,看能不能從中發現問題。”
在42英寸的顯示屏上,黃文信通過6號檢票口的鏡頭被定格放大,三個人六只眼睛緊盯不放,果然發現了蹊蹺:黃文信進入檢票口時,并沒有像前面的乘客一樣把車票遞給檢票員剪口,而是嘴巴里嘟嘟囔囔像是解釋什么,檢票員就放行了。跨出檢票口的一剎那,他甚至似笑非笑地沖頭頂上方的攝像探頭做了個鬼臉,有點兒示威的味道。這些細節,開始的時候被忽略了。
小魏說:“里面有問題!馬上找檢票員查一下情況。”
傅小明點頭,轉身向保衛科長提出要求。
大概等了二十多分鐘,早已下班回家的檢票員騎著電動車來了。傅小明說:“大姐不好意思,這么晚了還麻煩你。你看看錄像,再回想一下,當時在檢票口,這名青年男子跟你說了些什么?”
幾個小時以前的事情,檢票員記得很清楚:“你說的是這個高瘦的后生仔?我想起來了,他的嘴巴和你一樣甜,說‘大姐,我是送朋友的,請您給個方便’。我見他不像是說瞎話,就把他放進去了。”
“送人也可以進站?”小魏問。
檢票員解釋:“規定是憑票進站,但有時候也得看情況,不像火車站那么嚴,反正,上車后還有乘務員核對人數。”
“后來他出來了沒有?”傅小明問。
“這個倒沒有注意,”檢票員答,“當時連續有幾個班次在6號門檢票登車,人來人往的,也沒顧上看。話說回來,汽車站不像火車站,火車站全封閉,進出就是一條道;汽車站就不一樣,這個門進去那個門出來,隨他的便,沒人管這種事情。”
這時,鏡頭切換,傳來廣播的聲音:“18點50分本站開往靖西的直達快班車很快就要發車,20號座位的旅客,請抓緊時間上車……”廣播重復一遍后,突然停住了。
傅小明問:“這是怎么回事?”
檢票員解釋:“6號門檢票登車時,相鄰的3號門已提前五分鐘檢票登車,一定是乘務員發車前檢查發現有人還沒有上車,便通知廣播室對大廳廣播。”
靖西!這個被賦予特殊意義的地名強烈刺激了黃捷的神經。靖西是黃捷的家鄉,那里山清水秀,風光旖旎,有“小桂林”之稱。黃捷家住靖西龍邦鎮,和越南接壤。中越邊境兩國邊民歷史上就有通婚習慣,親戚間走動都是走便道、小道。從法律上說這屬于非法出境或偷渡,但在邊民來說卻不足為怪。現在,黃文信在中國已走投無路,極有可能從龍邦鎮偷渡出境。
黃捷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傅小明笑道:“英雄所見略同。現在總算明白黃文信費那么大的心機,布那么多疑陣,其目的就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說罷,招呼大伙上車直奔靖西。
此時已是10月21日零時20分。昨天上午從桂林南下柳州、南寧,縱貫整個廣西,馬不停蹄十六個小時,行程超過一千公里,追捕組人困馬乏。傅小明給坐在副駕位置上的黃捷派了個任務,每隔十分鐘往司機小魏嘴里喂一個酸辣椒。小魏告饒:“得了吧傅隊,我保證不打瞌睡還不行嗎?”
傅小明毫不通融:“照此執行,不準打折扣!”
“獵豹”開上南寧至友誼關的高速路,傅小明給副總隊長打電話,報告在江南客運站偵查的情況及追捕組的意圖,提出增援要求。副總隊長完全同意追捕組的分析判斷,表示將由總隊出面,協調武警靖西邊防大隊和靖西縣公安局,全力配合追捕組的行動。
追捕組到達靖西縣客運中心是21日凌晨2時40分。按上級要求,靖西縣公安局刑偵、治安兩個部門的領導和武警靖西邊防大隊偵查隊長已在那里等候多時。傅小明表示感謝后,立即通過客運中心保衛部門,從招待所請來昨晚從南寧開往靖西直達快班上的乘務員李莉。傅小明出示黃文信的照片,讓李莉辨認:“昨晚你這趟車20號座位的乘客,是不是這個人?”
李莉認真看了一下:“有點兒像,但發型不對。”
黃捷問:“是不是個子和年紀跟我差不多,一米七五左右,二十四五歲,瘦瘦黑黑的?”
“對!”李莉點頭。
“他在哪里下車,下車后朝哪個方向走?”傅小明問。
“下車時你們要找的這個人問了我一句,‘這個時候還有開往龍邦的晚班車嗎?’我告訴他從客運中心開往縣內各鄉鎮最早的班次是6時30分,最晚的班次是18時30分,這個時候肯定沒有了。他嘆了一口氣,好像很失望。”
基本可以確定,黃文信已經到達靖西縣城。形勢依然嚴峻。快班到達已經超過四個小時,黃文信是留宿縣城還是夜赴龍邦?龍邦鎮距離縣城不足七十公里,他如果乘坐其他車輛,恐怕此刻已經過境了。邊防大隊偵查隊長說:“傅隊你放心,在你們到來之前,我們已經進行了緊急部署,封鎖了各個口岸、站點及交通要道,加強了邊境巡邏,并啟動了邊境警民四級聯動體系。百里邊境線正張網以待呢!”
傅小明對邊防武警的戰斗力是相當了解的。解除了后顧之憂,傅小明轉向縣局兩位大隊長,請求他們組織警力,對全城進行地毯式清查,重點是旅館、招待所及網吧、夜總會,還特別提醒:“注意,嫌疑人身上有槍。”
清查行動凌晨5時結束。由刑偵、治安、巡警、交警、武警內衛部隊多個警種組成的清查隊伍抓獲了兩名網上逃犯,破了四起刑事案件,查處了多起賭博、賣淫嫖娼等治安案件,繳獲一批自制槍支、管制刀具及無證無牌摩托車。但是,沒有發現傾全城之警力搜捕的主要目標。
傅小明在大量的信息反饋中捕獲了其中一則:城廂派出所昨晚23時10分接到南街居民鐘某的報案,他停放在自家大門前的一輛紅色“力帆125”摩托車被盜。據失主反映,當時他在一家酒店接待一位客戶,忘了帶相關資料,便騎摩托車回家拿。車停放在大門前,因很快就會出來,一時大意沒有上鎖。等五分鐘后拿了資料下來,摩托車已不見了。開始,失主以為是兒子騎出去玩了,便打的去了酒店。辦完事回家見人不見車,一問方意識到車已被盜,遂向派出所報了案。但是,緊接著開展的清查行動繳獲的摩托車中,沒有一輛與“力帆125”對上號,抓獲的犯罪嫌疑人中,無一人與“力帆125”被盜案有關。這就出現了一種可能:黃文信急于逃往邊境,但半夜無車可乘,便萌生了盜搶摩托車的念頭。一個偶然的機會讓他輕易得手,使他能在清查行動開始前駕著這輛順手牽羊的“力帆125”從容脫身……
“這小子確實不簡單!”傅小明不由得對對手刮目相看。
決戰龍邦已成定局。“獵豹”向邊境疾進,車上又多了一位武警中校——邊防大隊偵查隊長。途中,中校接到念龍邊境檢查站的電話:十分鐘前,一輛摩托車沖卡而過,撞傷一名執勤人員。檢查站武警官兵立即組織追擊。摩托車側翻路邊水溝,車手棄車逃跑上山,警方正在組織圍捕。
傅小明搶過手機:“被丟棄的摩托車是不是一輛紅色‘力帆125’?”
“沒錯!”對方答。
“看清楚車手的模樣了嗎?”傅小明問。
對方答:“天還沒完全亮,摩托車速度又快,無法看清模樣。”
目標終于浮出水面!傅小明有點兒費解:黃文信盜車得手離開縣城,應該是凌晨以前。縣城到龍邦鎮不到八十公里,即使是天黑路況不熟,四個小時也綽綽有余,黃文信為什么現在才到念龍邊境檢查站?
這里面有一段小插曲。黃文信離開靖西的確切時間是20日晚23時10分。在此之前,他已經在靖西縣城的大街小巷游蕩了兩個小時,接連攔了七八輛出租車和農用三輪車,但司機一聽到夜走邊境,都不約而同“拒載”,給再多的錢都不干。無奈之下,只有挨到天亮再想辦法。他在靖西城區南街來回走了兩趟,想找家偏僻的私營小旅館住一晚,卻無意間發現一座居民樓下停了一輛紅色摩托車,居然沒有上鎖!“天助我也!”他沒有絲毫猶豫,見左右無人,便跨上車座,開大油門,“力帆125”一聲怒吼,飛也似的沖出南街。大學時,他兩次隨黃捷回龍邦鎮,乘車走過縣城到龍邦的縣道,頭腦中依稀還有印象。于是他一路狂奔,過了地州鄉,到呂平村岔路口卻犯難了,拿不定主意走哪一邊,半夜又無人可問,情急之下一橫心向右拐。走了一個小時,看看不對頭,前面出現了一個較大的集鎮,辨認道旁標志牌,才知道走岔了,走到安寧鄉了。他只得掉頭原路返回呂平村岔路口,來回浪費了將近三個小時。因此,被擒后他感慨地說:“天意不可違……”
“獵豹”馳至念龍邊境檢查站,驗看沖卡和棄車現場,認定系黃文信所為。這里距龍邦鎮僅五公里,周圍地勢起伏,叢林密布,環境十分復雜。此時天已大亮,但日頭躲在厚厚的云層里,遲遲不肯露頭。灰白色透著淡淡腥味的秋霧無聲無息地漫開,山巒和叢林在霧氣中亦真亦幻。傅小明無福消受眼前的邊關晨曦,因為這是野外搜捕之大忌!直到偵查隊長說邊防武警已經沿邊境線布下伏兵,嚴防嫌疑人闖關越境,他才心下稍安。
大批由公安民警、武警官兵、駐軍部隊和民兵組成的追捕隊伍,兵分幾路向中心區合龍。至中午12時,前方傳來令人振奮的消息:在護龍村發現目標!
護龍是個邊境小屯,與對面的茶山屯僅隔一條深不足兩尺、寬不過十米的界河。負責這一地段搜捕任務的武警參謀介紹:11時30分,他接到村民舉報,村里出現了一個蓬頭垢面、瘦高個子的陌生人。這名陌生男子到代銷店買餅干和飲料,還打聽到對面的茶山屯怎么走,形跡十分可疑。武警參謀率一個班包抄上去,在村口迎面碰上那名可疑男子。男子一見全副武裝的武警,掉頭就往村里跑。“站住,不然就開槍啦!”武警參謀一面追擊,一邊對空鳴槍示警。嫌疑人不但沒有站住,反而越跑越快,專門往曲里拐彎的村巷里鉆,不一會兒竟然在窮追不舍的武警戰士前面消失了。
“這家伙肯定練過跨欄,速度奇快!”武警參謀對傅小明談起此事時還連連感嘆。但他知道村子已經被增援部隊嚴密封鎖,犯罪嫌疑人就是插上翅膀也逃不出去,便重新布置,將十名武警分成五個小組,逐家逐戶進行清查。時值中午,外出勞作歸來的村民都被阻攔在村外,留守的老弱婦孺也被動員進屋關門閉戶。護龍屯不大,也就四五十戶人家,十多條村巷互通,但像篦子一樣把村子來回梳了兩遍,卻沒有發現人影。正納悶時,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大爺趕來報告,他看見嫌疑人鉆入隔壁一家農戶。武警參謀大喜,迅速集結隊伍,由老大爺帶路,直奔村最西端的農戶家。
這是一家別墅式小院,上下三層,十多個房間,一時間弄不清犯罪嫌疑人躲藏在哪個房間里。更為嚴重的是,據報案的老大爺介紹,這家姓農的村民一家六口,夫妻兩口子下地砍甘蔗,大兒子和大女兒在廣東打工,家里只有七十多歲的老奶奶照顧生病的十一歲孫女。武警參謀心頭一沉,很明顯,犯罪嫌疑人已經把祖孫倆當做人質。
武警官兵把小院包圍,武警參謀上前喊話:“黃文信,你聽著,你已經被包圍了,對抗不會有好結果,繳械投降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黃文信不為所動:“讓你們管事的來跟我對話,只要能滿足我的條件,我保證不會傷害老人和小孩兒!”像是警告,黃文信朝氣窗開了一槍,玻璃頓時粉碎。
屋內傳來小女孩兒的哭聲和老人的哀求:“求求你,不要傷害我的孫女……”
形勢嚴峻,武警參謀不敢擅作主張,馬上向指揮部匯報。
傅小明在武警中校的帶領下把周圍環境仔細觀察一遍,發現嫌疑人劫持兩名人質躲在底層靠右第一間,房門斜對小院鐵門,中間隔著一個很大的花圃,從左側越墻入院后破門強攻不是完全沒有勝算,但沒有絕對把握保證人質的安全。傅小明登上鄰居家樓房,在二樓偏西一間臥室的窗口,可以透過被擊碎的氣窗部分觀察到黃文信和人質在房內的位置。通過望遠鏡,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黃文信因緊張和激動而扭曲的半張臉。目測距離有一百五十米左右,在國產“八五式”狙擊步槍的有效射程之內。兩名前線指揮員迅速擬定了兩套突擊方案。
方案一:由傅小明出面與黃文信對話,必要時先滿足黃文信提出的條件,救出人質后再見機行事。
方案二:在鄰居家二樓安排兩名狙擊手,通過破碎的氣窗捕捉目標。如談判失敗,或發現黃文信有傷害人質的意圖,可當場將其擊斃。但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走這一步。
令傅小明意外的是,被認為成功率最高的方案二遭到黃捷的強烈反對。黃捷的觀點很“潮”,他直接引用被譽為“中國首席談判專家”高鋒的“高氏語錄”:一,在以人為本、生命至上的原則下,不僅要考慮人質的安全,也要強調對劫持者生命的尊重。只有在不剝奪生命的前提下,才能做到對生命的救贖。二,當著精神幾乎要崩潰的人質的面射殺劫持者,通常會給人質造成巨大的精神傷害,使其長期處于一種病態的精神狀態之中,甚至形成永遠無法愈合的心理創傷。三,輕易擊斃劫持者,會在外界造成“劫持者必死”的印象,無助于瓦解、說服劫持者,反而會導致劫持者采取玉石俱焚的極端手段,壓縮了談判空間。最后一點,是黃捷自己的觀點。他認為黃文信的良知并未完全泯滅,只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完全可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很難說大家都同意黃捷的觀點,但一時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有爽直的小魏不藏不掖厲聲詰問:“不是有個前提說‘萬不得已’嘛!什么叫良知未泯?在越南殺人潛逃,到中國盜車撞人,這還叫良知未泯?我看你是不愿意看到好友死在自己面前吧。黃捷,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現在可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黃捷還要爭辯,傅小明制止了他:“暫停!目前事態嚴重,時間緊迫,拖延一分鐘,人質就多一分危險。我命令,按計劃執行第一、第二方案,以最大的努力,爭取最好的結果!”
武警參謀立即用擴音器向院內喊話:“黃文信,我們‘管事的’的來了,有什么話你跟他當面談!”
黃文信非常警覺:“讓他脫掉外衣外褲,空手徒步到窗前來!”
傅小明卸下身上的“七七”式手槍,脫掉外衣外褲,只穿一件寬大的圓領T恤和褲衩,看上去瘦骨嶙峋。武警中校悄悄在他耳邊說:“狙擊手已經安排到位!”
他點點頭:“記住,沒有命令不準開槍!”
中校鄭重回答:“放心。”
傅小明大聲喊了一句:“黃文信,我來了。”然后推開院門,進入小院。他想靠近窗口,借機觀察屋內的動靜。
剛來到離窗口兩米處,屋內的黃文信喊道:“站住,不要靠近,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傅小明停住腳步。“好吧,聽你的。”接著自我介紹,“我叫傅小明,憑祥市公安局刑偵大隊大隊長。只要你不傷害人質,什么條件我們都可以考慮,你說吧。”
黃文信的條件并不復雜,卻難以接受:包圍的隊伍后退三百米,然后送一輛越野吉普過來,加滿油,停在小院門口。他將放出老人,只帶女孩兒上車。待把車開到他認為安全的地點后,他會把人質和車輛留在中方一側,然后各走各的路。
對于這樣的條件,簡單地答應或拒絕都很困難。傅小明必須繼續和黃文信周旋,以贏得機會和時間。他說:“車子要臨時調,恐怕要費些時間。”
“要多久?”
“半個小時吧。”
“好吧,我給你半個小時。”黃文信兇狠地說,“但是我警告你,不許耍花招!”
傅小明當著黃文信的面撥打手機:“準備一輛越野吉普,加滿油,半個小時內送到現場。”轉而對屋內說,“黃文信,你聽到了嗎?車子很快就會開來。不過,我想問一句,你會開車嗎?”
“這你別管!”
傅小明嚴肅起來:“對不起,這事我不能不管。邊境路況很差,我要考慮人質的安全。我有個建議,你看行不行。待會兒車子來以后,你把人質全放了,我給你開車,負責把你送到你認為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黃文信在猶豫。
傅小明笑了:“這位朋友,我個頭兒沒你高,年紀卻比你大;你手中有槍,我赤手空拳,難道還有什么不放心嗎?”
黃文信一口拒絕:“我自己會開車,不需要你送,你別打歪主意。”
傅小明的語氣很委屈:“朋友,你誤會了。好吧,就按你說的辦。不過,我還有個建議。兩名人質一個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一個是生病臥床的兒童,你把她們扣押了那么長時間,萬一出了意外怎么辦?如果你不放心,我進去給你當人質,把老人和小孩兒換出來,讓她們喝水吃藥好不好?”
黃文信依然拒絕,不過語氣已不像原來那么強硬,還透露出些許煩躁:“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再催一催,早點兒把車子送來……”
這時,狙擊手已經穩穩地把目標套在瞄準鏡的十字環里。武警中校給傅小明發短信:“已鎖定目標,保證一槍斃命。”傅小明回復:“已有轉機,冷靜!”轉而安慰對手:“我發了短信,車子馬上就到。說句心里話,就要分別了,也許從此再也不能見面,你想不想見一位你最想見的人?”
“我現在什么人都不想見!”
傅小明說:“錯過這個機會,也許你會抱憾終生的!”
“是什么人?”黃文信半信半疑。
“這個人過去是你的兄弟,現在是我的兄弟,想起來了嗎?”
黃文信的反應果然很快:“是黃捷?他……他來了?”
傅小明大聲說:“黃捷,還不過來見你兄弟!”
黃捷應聲出現,他同樣把槍交給同伴,空手進入院子,走到傅小明身邊。傅小明輕聲說:“看你的了!”
黃捷點點頭:“放心!”說罷兩人迅速互換位置。
接下來黃捷的動作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他喊了一句“阿迅,我來了”,就搬了一張靠背椅,徑直走到鐵門下,站在椅子上,剛好把破碎的氣窗擋了個嚴嚴實實,狙擊手的瞄準鏡里全是他的后腦勺。
“這小子是不是瘋了,他想干什么?”小魏幾乎喊出來。
傅小明橫了小魏一眼:“少安毋躁!”他明白黃捷的意思,但也為黃捷捏把汗。畢竟,他們面對的是一頭已經失去理智的困獸!
“阿迅,我在這里,你看見了嗎?”氣窗上出現了黃捷帶著淚痕的臉。
“二哥……”黃文信淚如雨下,撲到門口,槍還在手中,但槍口已經朝下。“我想你啊二哥,我來中國一個月了,一直不敢見你……”
黃捷也動了真情:“事情我全都知道了。我跟大哥談過,我們沒有盡到兄長的責任。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辦?還想一走了之?你真以為過了國境就會安全?”
黃文信喟然長嘆:“我不知道明天會怎么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三弟,你糊涂一時,難道要糊涂一世嗎?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無論到哪個國家都是這個道理。男子漢敢作敢當。逃避責任,茍活于世,豈是大丈夫所為!”
黃文信臉色一變:“那你說我該怎么辦?”
黃捷凜然道:“放下武器,投案自首。除此以外沒有第二條路!”
黃文信激動起來:“不!我不會白白送死,最多拼個魚死網破!二哥,我不怪你,但我不會聽你的。過去咱倆是兄弟,現在,你是警察,我是殺人犯,變成了冤家對頭。你走吧,我不會為難你。再待下去,說不定我會做出對不起兄長的事情!”
黃捷怒不可遏:“黃迅,你還嫌殺的人不多,要朝自己的結拜兄弟開槍嗎?算我瞎了眼,整天為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擔驚受怕。知道我為什么要站到這個地方跟你說話嗎?我只要一離開,狙擊手就會一槍打碎你的腦袋!”
武警中校捏了一把汗:“激怒劫持者乃談判之大忌,他這么做會不會……”
傅小明倒顯得成竹在胸:“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有時得因人而異,靈活運用,不能照搬教科書。再耐心等一等,我看有戲!”
果然,黃文信的表情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他撲通一聲跪下:“二哥,我對不起你……”
黃捷平靜了下來,但說話的分量沒有減輕:“兄弟之間,不需要道歉,但你不應該對不起中國人民!何況,你還是黑旗軍的后代,你的血管里還奔涌著炎黃子孫的血液。你忘了嗎?大學四年,中國政府和中國人民是怎樣對待你的?你漢語基礎差,專門給你配最好的老師;你家庭困難,給你減免學費,還給你最高等級的獎學金;你的父母在洪災中罹難,全校師生為你捐款。每一位老師都把你當做親人,每一位同學都把你當做同胞兄弟。你曾經說,中國是你的第二故鄉,你永遠是中華民族的子孫。一別歲余,言猶在耳,你卻把自己的承諾忘得干干凈凈。為了逃命,你竟然把一老一少兩名中國人當做人質。你說,你對得起誰?”說到動情處,黃捷禁不住哽咽起來。
傅小明抹了一下潮濕的雙眼,對武警中校說:“黃捷這番話,石頭人聽了也會感動,我不信黃文信能無動于衷!”
像是為了印證傅小明的話,屋內突然傳來一陣嚎啕大哭。黃文信淚流滿面,對被劫持的人質說:“老人家,對不起,讓你們受驚了……”他把房門打開,將被劫持了近三個小時的祖孫兩人送出房門。
正要重新關門,黃捷眼疾手快,一只手插了進去:“阿迅,你還想干什么?”說著側身擠了進去,又把門關上。結拜兄弟終于能夠面對面交談了。
人質安全獲救,但黃捷又進去了,黃文信會不會又把他當做人質,事態會朝什么方向發展?大家都不敢樂觀。武警中校下令:“嚴密監視,準備突擊!”
傅小明說:“不要公開施壓,以免嫌疑人情緒失控,黃捷會有辦法的!”
屋內劍拔弩張、波瀾起伏。黃捷在動員:“阿迅,你把槍給我,跟我出去,好嗎?”
屋內,黃文信凄然道:“二哥,你不要勸我了,我知道,出不出去都是死路一條。能見你一面,我已經沒有牽掛。后事,就由你來處理吧。轉告黃馳大哥,下輩子我們還做兄弟!”說完抬手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黃捷畢竟受過專門訓練,閃電般出手,迅速扭住黃文信持槍的右手。黃文信拼命掙扎,兩人抱成一團。屋外監視的突擊隊員聽到動靜,“咣當”一聲砸破玻璃把槍管伸了進去。黃捷大喊“不要開槍”,拼命把黃文信按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把他護住。黃文信見狀松了手,槍到了黃捷手上。黃捷連忙把槍從窗口扔了出來,俯身扶起已筋疲力盡的黃文信:“二弟,你何必自尋短見?你以為這樣就能減輕自己的罪孽嗎?事情還沒有到那一步。我想,回去請個好律師,也許還有一線希望!”
黃文信苦笑:“二哥,你不用安慰我了……”說完主動伸出雙手。黃捷親手給他戴上了手銬。
后記
2011年10月24日,經自治區公安廳特許,黃馳從桂林趕到憑祥,到看守所探望了黃文信。
次日,亦即10月25日,憑祥市公安局在友誼關口岸把在中國境內捕獲的越籍犯罪嫌疑人黃文信移交越南河內市公安局。經特許,黃馳和黃捷來到兩國公安交接的零公里處,為黃文信送行。揮手告別時,黃捷把與黃馳共同捐助的兩萬元人民幣交給河內市公安局一位上校警官,說明這是捐給黃文信的妹妹黃碧霞的讀書費用。
(文中所有人物均系化名)
責任編輯/季 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