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獄

王小飛長著一張普通人的臉，有著普通人的身材，過著一個普通人的生活。

但可能就是因為太普通了，連王小飛因為盜竊罪被帶入看守所的時候，許多人都寧愿相信是法院判錯了。

一

傍晚，狂風裹挾著暴雨和冰雹，猛烈地抽打著市區周圍的群山峻嶺。頃刻間，山洪暴發，湍急的水流很快使環繞市區的丹江水位急遽上漲。

風雨交加，雷鳴電閃。風聲，雨聲，人們的呼救聲，在漆黑的夜幕下哀涼地回響。

晚九時，一望無際的江水開始迅速向沒有護江壩的東岸漫進。位于東岸，距丹江橋橋頭不足百米的市司法局勞改第二支隊的三層小樓時刻都有被淹的危險。勞改隊中現羈押著四十三名罪犯，他們均是五年以下的刑期。

望著窗外連綿不斷的雨水，王小飛多日來激動、憤怒的心緒中又平添了幾絲無奈。

“媽的，再有三天老子就出去了。偏偏攤上這么個鬼天氣！”

三年前王小飛因盜竊罪被判刑以來，一直待在勞改第二支隊。再有三天，他就該刑滿釋放了。

晚九時三十分，江水已經逼近勞改支隊的大門。三十三名干警和十四名武裝警察為贏得時間，立即用事先準備好的四百多個沙袋堵住了大門。但，水位越來越高，很快就從下水道和墻邊汩汩涌出。為了保障人犯的安全，勞改支隊的領導決定將一樓獄室的人犯迅速轉移到三樓。

晚十時，一樓的水已經齊腰深了，罪犯馬上也要轉移完了。最后一個羈押十五名罪犯的監室打開了。犯人們魚貫涌出，爭先恐后地往樓上跑。身強力壯的王小飛卻落在了最后。盡管泡在冰冷的江水里，可王小飛好像沒有感覺到。此時，他的心中正燒著一團火。多日來，王小飛始終強迫自己保持平靜，他不想在即將釋放前再惹上什么麻煩。

最近一段時間里，他每天掰著手指頭計算著釋放的日子。可是，罕見的洪水沖毀了他內心被怒火燒灼的最后一道防線。他絕對不想讓內心多日來燃燒的火焰就這么隨著一場洪水流進歷史的長河中。

這時，正在胡思亂想的王小飛突然嗆了一口渾濁的污水。他順勢潛入水底，陷入了一個黑暗的世界。王小飛依靠記憶，艱難地在水中爬行著。不一會兒，他就感到憋得難受，他想浮出水面換一口氣。

頭剛剛探出水面，王小飛就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心一陣狂跳。接著他發覺拽著自己的那個人把他背了起來，向樓上移動。

“真笨，挺大的個子，還被水嗆了。”

王小飛偷偷睜開眼，看到背著自己的是年事已高的趙管教。借著昏暗的光線，他發現樓梯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忽然，王小飛的左腿碰到了趙管教身上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曾有過三年軍旅生活的王小飛馬上意識到，那是一支手槍。

短短的一瞬間，王小飛的心中燃起一股更可怕的火焰！

“對，弄把槍出去！”

趙管教被打昏在樓梯上，昏倒前的一剎那，他想不通王小飛為什么要這樣做。

實際上，領導已經通知趙管教，為了減輕特殊情況下的監管壓力，經市局同意，決定提前釋放一些即將刑滿的罪犯。其中包括王小飛。

二

看著昏倒在地的趙管教，王小飛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一時間，他的一切行為幾乎變成了純粹的機械動作。他迅速拔下趙管教身上的“五四”式手槍，趟著齊腰深的水向門外移動。他知道，行動稍一遲緩，就永遠別想出去了。

王小飛的大腦被犯罪的恐懼和逃生的欲望充斥。他脫下囚衣，不顧一切地在水中行走。

還好，由于犯人們已經全部被轉移到了三樓，一路上，王小飛沒有碰到一個干警。他想，武警也一定都到三樓了吧。

當他終于來到大門口時，不禁懊惱異常。因為大門已經被沙袋死死地堵住了。

王小飛感到了無法抑制的恐懼。他甚至想把槍口對準自己的腦袋。忽然，王小飛記起，以前他們外出干活時，經常看到大鐵門上的小木門不上鎖。想到這兒，他興奮地在大門上摸索著。不出所料，那扇小門果然沒有上鎖。他用盡全部力量打開了小門上的門閂。由于門外大水的壓力，小門一下子被沖開了。王小飛用盡全力死死抓住小門，并迅速移出了門外。

門外是一望無際的江水，王小飛的眼中卻浮現出希望的喜悅。他很快爬上了大門東側的小山坡，拼命地向百米外的橋頭跑去。

大橋在下午已經禁止通行，現在整個橋面黑乎乎的，看不到任何光亮。王小飛幾乎沒有猶豫就沖上了大橋，他注意到對岸橋頭下面那些抗洪的人群。

湍急的江水不斷涌上橋面，拍打著王小飛的雙腳。不顧隨時有滑入江中的危險，王小飛的腳步沒有絲毫放松，他全速在橋面上飛跑。

當王小飛終于躲進西岸橋頭東側大壩的樹叢中時，他看到通向市區的公路上紅燈閃爍。他猜想，抓自己的警車快要到橋頭了。王小飛終于舒了一口氣。他心中的恐懼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多日來難以克制的巨大的憤怒。“燕燕，我對你這么好，你為什么對我這么狠！我為了你去坐牢，而你……”王小飛想不下去了，他感到內心的痛苦再一次把他推到瘋狂的邊緣！

三

晚十時，市公安局接到市司法局的緊急通報：第二勞改支隊犯人王小飛將一名管教打昏后，搶走一支“五四”式手槍，內有子彈五發。王小飛系軍隊復員人員，因盜竊被東區法院判處三年有期徒刑……

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副支隊長劉誠看完通報后，陷入了沉思。

“再有三天就釋放的罪犯，為什么要逃跑？”

劉誠隱約感到，王小飛的潛逃似乎有著巨大的隱情。因為他始終堅信，很多看似不正常的結果，往往存在著正常的原因！一個神志清醒的人不會在這個時候作出這樣的決定。劉誠內心認定，如果王小飛不是瘋了，就是有著難言的苦衷！

四

夜已經很深了，李雪燕沒有絲毫睡意。新婚燕爾，她正在渴盼中等著自己的丈夫。丈夫參加抗洪去了，得很晚才能回來。李雪燕穿著一件睡衣，睡衣下隱約勾畫出優美的曲線。她得意地站在穿衣鏡前，欣賞自己苗條的身材。李雪燕一想起丈夫望著自己燃燒的目光，就好一陣激動。

短暫的一瞬間，李雪燕覺得有些對不起丈夫。因為同樣的身體也曾經引來另外一個男人焦渴的目光。她想起以前的戀人，想起王小飛望著自己的發紅的眼睛，她不禁陷入了遐思中。

窗外大雨如注，一道道閃電不時把李雪燕秀美的臉映得雪白。

這時，傳來了輕微而又急促的敲門聲。想到馬上就能投入丈夫的懷抱，李雪燕興奮地奔到了門邊。

在開門的一瞬間，借著屋里的燈光，李雪燕看到了一張滿是泥水和憤怒的臉。她未來得及看清對方的面孔，就被門外的不速之客推進了房間。

恐懼之中的李雪燕很快認出了來人是自己以前的戀人王小飛。

“是你?”

“對，是我。”

昏黃的燈光下，王小飛看到李雪燕顯得比以前更加豐滿動人，他的憤怒被罩上了一層溫柔的愛意。

“你……你怎么來了？”豐滿的女人誠惶誠恐。

“我怎么不能來？”

王小飛環視著充滿新婚氣息的臥室。他很快發現，床頭上掛著一幅裝飾精美的彩色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溫順地斜倚在身旁英俊的男人身上。王小飛心中的怒火劇烈地燃燒起來。

他轉過頭，憤恨地緊盯穿著睡衣的女人。

李雪燕驚恐萬分，此刻她擔心，一旦自己的丈夫回來，將無法解釋。由于過多地想著丈夫，她沒有意識到即將來臨的危險。

“小飛，這幾年，你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吧。你今天來，有事嗎？你看，我已經結婚了，我們明天再找個時間……”

“你他媽還有臉問！我真是瞎眼了，怎么會看上你？”

李雪燕有口難辯，她討饒似的說：“小飛，你原諒我吧，是我對不起你。看在我們以往的情份上，你走吧，我丈夫快回來了……”

“他回來更好，我看看他是個什么貨。”

“你為什么要這樣？”

“你他媽是怎么對待我的？”王小飛一想起三年的牢獄生活，怒火就不斷地往上躥，“我為了你去蹲監獄，你卻跑到了別人的懷里。”

“為了我？”李雪燕懷疑面前的王小飛是不是有些不正常，“你快走吧，一會兒我丈夫回來，該揍你了。”

“呸！揍我？”王小飛望著李雪燕睡衣中時隱時現的乳房，他的憤怒開始轉變成生理上的欲望。他一下子撕開了李雪燕的睡衣。頓時，豐滿誘人的軀體呈現在他的眼前。王小飛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李雪燕起初奮力反抗，但她很快改變了主意，她想滿足王小飛，讓他盡快離開這里。

但這時，再次傳來了敲門聲！

剎那間，李雪燕的大腦一片空白。慌亂之余，好像是為了減輕自己的責任，她脫口喊道：“屋里有流氓，快救救我！”

王小飛先是被敲門聲嚇了一跳，當身下的女人罵他流氓時，他頓時對李雪燕除了憤怒，又增加了巨大的厭惡。

這時，外面一聲巨響。緊接著，女人的丈夫破門而入，直奔臥室。

王小飛徹底失去了理智。他伸手抽出手槍，朝著撲過來的身影抬手就是一槍。

隨著一聲沉悶的槍響，女人的丈夫倒在地上。

李雪燕被眼前發生的一切嚇呆了。突然，她不顧一切地跳起來，一絲不掛地奔向大門。

王小飛并沒有攔截驚慌失措的女人，他的眼睛通紅……

寂靜的雨夜中，再次傳來兩聲沉悶的槍響！

五

第二天凌晨，市公安局刑警隊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對現場遺留的彈殼及死者身上的彈頭進行技術檢驗，可以認定，兇器是被罪犯搶走的那支‘五四’式手槍。而且，現場的指紋也證實，作案者正是剛剛從市司法局勞改支隊逃走的王小飛。應該說明的是，從彈頭切入死者身體的位置來看，王小飛的槍法很好。兩個人都是被打中心臟而死。”市公安局技術科長匯報著現場勘查情況。

劉誠坐在一張單獨的沙發里，一聲不響地吸著煙。見技術科長合上筆記本，他才說：“王小飛剛剛逃出監獄，就槍殺了李雪燕和她的丈夫，說明他們之間極可能有著復雜的關系。所以，我們下步工作的重點是搞清他們之間的關系，從中發現線索，盡快抓獲罪犯。我建議，除盯住王小飛的家人，對他一些社會上的重要朋友，也應該加以注意。”

“我倒認為，這個案子還是屬于突發性質的。”副科級偵查員老王開口了，他對年紀輕輕就當上刑警隊副隊長的劉誠始終耿耿于懷。現在，他發現劉誠的分析中出現漏洞，就迫不及待地發言，“王小飛在釋放前三天跑掉，我想，他的精神可能有些不對勁。而且，三年來他沒有碰過女人，逃出去后，很可能想找個女人玩玩。結果，他闖入了李雪燕的家，后來碰到了她的丈夫，于是就槍殺了他們。所以，我們應該集中警力加強控制社會面和交通要道，王小飛很可能要外逃。”

劉誠對老王打斷自己的話有些不高興，而且，老王說的內容和措施，正是自己準備講的另外一個方面。但劉誠并沒有把不滿情緒表現出來。劉誠知道老王始終瞧不起自己，為了工作順利，劉誠也總是讓著老王。現在，劉誠只好點頭稱是。

領導同時采納了老王和劉誠的建議。但在力量分配上，劉誠只得到兩名偵查員。很明顯，避免再次發生慘案是當務之急。

早飯后，還未到上班時間，劉誠便和偵查員們分頭到王小飛家所在派出所和其以前的工作單位去調查。

一個緊張的上午過后，劉誠從王小飛同學的口中得知，李雪燕在王小飛當兵前，他們就開始處朋友了。王小飛復員后，他們“吹”過一陣后又好了。令劉誠感興趣的是，王小飛還和另外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有著極其密切的關系。經過調查，那個女人名叫艾麗萍。這個女人曾嫁給一個比其大二十多歲的包工頭，后來離婚時，艾麗萍得到了一筆數目不小的存款。

劉誠覺得應該盡快找艾麗萍了解情況。

下午三時，刑警隊警花小張和另外一名偵查員拿著傳喚證將艾麗萍請到公安局。

六

看到妖艷性感的艾麗萍走進市公安局刑警支隊辦公室，劉誠立刻警覺起來。

艾麗萍用歷盡人間風雨洗滌的目光親切地望著劉誠。

“你叫艾麗萍？”劉誠盡量回避著對方的目光。

“是。”艾麗萍的聲音很輕。

“是這么回事，我們找你來，是想了解一些情況，當然，可能要涉及你的私生活。但我們認為，你說了，不僅對我們有幫助，一定對你也有好處。”

艾麗萍露出一個成熟女人的微笑。細心的小張發現，艾麗萍的眼角已經被歲月刻上了淺淺的魚尾紋。

“想問什么你就問吧。”

“你認識王小飛嗎？”

“認識，他不是被判刑了嗎？”艾麗萍的表情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

“他昨天跑出來了。”

“是嗎！”

“王小飛逃跑時，搶了一把手槍。昨天夜里，他打死了李雪燕和她的丈夫。”劉誠認真地觀察艾麗萍的表情，希望能從中發現什么。

“啊！”艾麗萍驚恐異常，“他……他殺了小燕子？”

“你認識李雪燕？”劉誠緊追不放。

“是的，我認識。”艾麗萍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她的雙手不斷地揉搓著衣角。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王小飛現在的精神狀態不太樂觀，說他瘋了也不過分。他手中有槍，以后還會發生什么事，不好說。希望你能提供一些情況，幫我們盡快抓住他。”

“好，好，我一定全說出來。”艾麗萍明顯地緊張起來。

“你知道王小飛為什么要殺李雪燕嗎？”

“知道……”艾麗萍有些慌亂地從隨身攜帶的小包中取出一支細細的香煙，點燃后，猛吸幾口。

劉誠發現她拿煙的手在哆嗦。

四年前，王小飛剛從部隊復員，和他相處幾年之久的女友李雪燕因嫌他太窮、太窩囊而和他分手。他無法接受這個打擊。那之后的一段時間里，王小飛白天在街頭尋釁滋事，夜晚便一頭扎進舞廳酒吧之類的地方喝得爛醉。在一次跳舞時，他結識了比他大七歲的艾麗萍。艾麗萍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盡管年近三十，但風韻猶存。

艾麗萍是離過婚的女人。在她看來，生活的全部樂趣就是尋求刺激。在舞廳里，當她發現王小飛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和略帶著憂郁的眼神，竟對這個硬漢產生了好感。利用成熟女人特有的魅力，她也一下子讓沉浸在痛苦中的王小飛暫時忘卻了煩惱。

對于王小飛來說，能得到一位頗有姿色的女人的垂青，使他的心理得到了平衡。在他們長達半年的交往中，漸漸地，王小飛有了很大變化。他從艾麗萍常常給予的“愛護”中，找到了男人的自尊。王小飛也逐漸學會了演戲，他知道哪些話可以博得女人的歡心。但在內心深處，王小飛依然對初戀情人念念不忘。他決定找機會去看看李雪燕。

當西裝革履的王小飛突然出現在李雪燕的面前時，李雪燕想不到半年前還傻呵呵的王小飛已經變成了一個風度翩翩的男子漢。很快，他們又重溫舊夢。為了滿足極度虛榮的李雪燕，王小飛不斷從艾麗萍那里騙得錢財。他們三人就這樣維持著畸形的關系。

但好景不長。有一天，艾麗萍突然發現自己的一條價值不菲的金項鏈不見了，便向當地派出所報了案。對此，王小飛有苦難言。很快，他就被警察盯上了。

一個月后，王小飛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艾麗萍后悔萬分，她不能原諒自己竟然親手把情人送進了監獄。

王小飛被公安人員押走的時候，他還是滿懷憧憬，因為這一切都是為了李雪燕。他相信李雪燕一定會更愛他，一定會等著他共度未來的好時光。但他的愿望落空了。自從他入獄后，王小飛從未得到過李雪燕的任何消息。相反，艾麗萍倒時常來看望他。寂寞無助的王小飛終于把心中的苦悶全都告訴了艾麗萍。

這時，在王小飛的心中，他似乎更愿把艾麗萍當做大姐姐。大姐姐也很同情這個小弟弟，她答應去找李雪燕談一談。

當大姐姐再次出現時，卻帶回了一個使王小飛異常震驚的消息——李雪燕拒絕來看望他。特別是，當初警方調查這個盜竊案時，正是李雪燕主動把王小飛給自己的一切物品都交給了警察。王小飛萬萬沒有想到，“出賣”自己的人竟然是李雪燕。對此，王小飛根本無法接受，可是，他又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在沉重的打擊下，王小飛的內心翻涌著痛苦的巨浪。只是一瞬間，他往日深深的愛戀一下子就變成了仇恨的火種，在愛與恨急劇裂變所釋放的能量沖擊下，他發誓一定要報復李雪燕。那之后，為了實現他的計劃，他積極改造，對管教民警安排的各項勞動任務，主動按質按量地完成。他的表現蒙住了很多人的眼睛。在趙管教的印象中，他是一個守紀律、肯吃苦的犯人。

在三年的勞改生活中，王小飛確實表現得很好。離出獄的時間越來越近，王小飛也越來越興奮。也許，在他的潛意識中，依然對李雪燕有著很深的愛戀。可是最近一次探視時，艾麗萍突然告訴他，李雪燕怕他出獄后再糾纏自己，已經和別人結婚了。王小飛的精神徹底崩潰了，他的內心隨之聚集起來的是更為狂烈的報復欲望。

終于，隨著一場罕見的洪水突然降臨，王小飛不顧一切地越獄逃跑了……

“當初，我要是不報案就好了。”艾麗萍依然沉浸在回憶中。

“王小飛找過你嗎？”

“沒有。”

“如果他去找你的話，我希望你能盡快告訴我們，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劉誠說著將一張寫好的紙遞給了艾麗萍。

艾麗萍走后，劉誠打電話讓司法局將王小飛的原始訊問材料送來，還讓一名偵查員監視艾麗萍的住處。劉誠對艾麗萍有些不放心。

七

艾麗萍走出公安局的大門，心情始終沒有輕松。她沒想到王小飛會殺死李雪燕，更沒想到李雪燕的新婚丈夫也跟著送了命。更糟糕的是，王小飛現在正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覺。

昨天夜里，當滿身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血水的王小飛闖入艾麗萍的家時，艾麗萍嚇壞了。王小飛只說自己被洪水沖了出來，他沒有說殺人的事。艾麗萍稍稍放了心。她答應王小飛，今天為他買張進京的火車票。

她糾結，她現在是不是該向公安局報案呢？

晚上，劉誠接到了艾麗萍的電話：“劉隊長嗎?”

“是我，劉誠。”劉誠察覺到了對方的緊張。

“我考慮再三，還是告訴你吧！昨天，王小飛確實來找過我。今天晚上，他走了。”

“走了多長時間？”劉誠激動起來。

“有一個小時了。”

“去哪兒了?”

“他坐166次火車到北京。車票是我買的。”

“是什么票？”劉誠邊問邊在紙上飛速地記錄著。

“是臥鋪票，3車廂11號中鋪。”

“好，非常感謝你。”劉誠雖然心里罵艾麗萍狡猾，但能得到這個重要情報，他還是欣喜異常。這時，他看了看表，發現火車已經開走四十分鐘了。

劉誠馬上找到局長陳洪強匯報了這個重要情況。陳局長立即作了部署，并把有關情況通報了鐵路公安部門。

與此同時，劉誠和另外三名民警火速駕駛一輛豐田大吉普駛向出城公路。

夜風夾雜著冰冷的雨絲不住地從半開著的車窗外飄進來。劉誠讓三名搭檔再次檢查了各自的武器。一會兒，說不定將發生一場你死我活的槍戰。

天下著雨，又是在夜間，司機不敢開得太快。劉誠已經好幾次催他再開快些。他恨不能馬上沖上166次列車。

列車將要到達第三站之前，劉誠趕到了。

站在月臺上，劉誠望著緩緩進站的列車里異常明亮的燈光，他的心里不免有些緊張。他打開自己的“六四”式手槍的保險，又把槍放回槍套中。

列車上的乘警已經接到通報，他們在3號車廂里嚴陣以待，等待市局的偵查員。當劉誠走向3號車廂的列車員了解情況時，火車出站了。劉誠拿出王小飛的照片，問列車員在換票時是否見過這個人。列車員一時竟答不上來。

劉誠讓偵查員們再次檢查手槍。他最擔心的是，一旦控制不了王小飛，后果不堪設想。

“一會兒，我和老李先過去。記住，千萬不能驚動其他的旅客，要是亂了，我們就更難辦了。”劉誠吩咐道，“另外，老李，我們的槍在頂住王小飛時，一定要把槍口朝著車窗方向。這樣，就算打響了，也不會誤傷其他的旅客。”劉誠掏出槍，用大拇指靈活地打開了機頭，手槍已處在一觸即發的狀態。“我倆先走，其他人跟上。”

劉誠不想說得太多，他怕時間長了，其他人，甚至包括自己也會產生緊張情緒。

劉誠在前，老李在后，開始向11號鋪靠近。

火車向前勻速奔馳著，發出有節奏的咔咔聲。隨著接近11號鋪，劉誠的心開始劇烈跳動起來。他猜想老李一定也很緊張。為了使自己鎮定下來，劉誠用左手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

11號中鋪上的男人是頭朝里，半仰面地睡覺。劉誠一陣風般沖到窗前，用槍迅速頂在男人的頭部，另一只手猛力壓住男人的身體。與此同時，老李也撲了過來。

那個男人似乎還沒睡醒，下意識地掙扎著：“媽的，睡覺呢，輕點兒！”

“動一動，打死你！”劉誠大聲喊道。他的另一只手不停地在男人身上摸索著。由于他們的動作太猛，把窗前桌子上的東西打翻在地。

周圍的旅客被驚醒了。這時，車廂內的燈亮了，劉誠傻了！

睡在11號中鋪上的男人不是王小飛。

劉誠首先想到，王小飛是不是在上車后和別人換了鋪位。如果是那樣的話，說不定王小飛現在已經拿槍對著自己了。

見到黑洞洞的槍口，男人嚇得魂飛天外：“這、這、這是干什么？”

“這個鋪是誰的？”

“是、是我的。”

“我問你，上車后，跟別人換沒換過？”

“沒、沒有，一直是我的。”

劉誠的心算是平靜了一些，難道艾麗萍記錯了？這同樣會造成可怕的后果。

“你怎么買的票？”

“我、我是在開車前，從一個穿雨衣的人那里買的。”

“是這個人嗎？”劉誠拿出王小飛的照片。

“對，就是他。”

劉誠重重地舒了一口氣。雖然沒抓到王小飛，但至少沒有釀成一場災難，這多少讓他感到了一絲寬慰。

“對不起，各位。”老李一邊整理著被打翻的物品，一邊對周圍驚恐的旅客高聲說道，“我們是公安局的，在抓捕一名逃犯。請大家不要亂走，保持安靜。”

聽到列車上有逃犯，旅客們一個個很快回到了自己的鋪位，并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相互審視著。

“大家放心吧，原來逃犯沒有上車！”劉誠既是對大家，更像是對自己坦然地說。

八

吉普車在返城高速路上行駛著，劉誠坐在車里苦悶地抽著煙。除司機以外，三位搭檔都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進入了夢鄉。

“真丟人！”劉誠心中叫苦不迭。他知道，老王一定會為他的失敗暗暗高興。

劉誠分析，王小飛很可能發現了車站有便衣警察，感到氣氛不對，就賣掉車票，改變了主意。那么，王小飛現在會在哪兒呢？劉誠首先想到了艾麗萍的家。但，他又覺得不可能，因為艾麗萍被傳到公安局的事，王小飛肯定知道，他不可能傻到坐以待斃。那么，王小飛會去哪兒？如果王小飛真的跑了出去，自己將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因為當市區封鎖巡邏的民警在知道王小飛已經登上火車的消息后，很可能會放松警惕！如果真是那樣，可就太糟糕了！

一時間，劉誠對艾麗萍恨之入骨，說不定，這是她和王小飛設的圈套。可是，就算是圈套，自己不是已經被套了嗎？劉誠覺得自己的腦袋里亂成了一鍋粥。

在第二天的早會上，正如劉誠預料的，他感受到了很多平日里難以想象的冷嘲熱諷。特別當他得知，昨天晚上，166次列車沿途主要大站的公安局接到通報后，立即組織力量趕到了火車站，可是，后來又接到罪犯沒有上車的電話。可想而知，市公安局處在多么難堪的境地。而這一切都是緣于他那個重要的情報。

在會上，劉誠一聲不吭，他盡量克制，保持著平靜，對別人的意見不住地點頭。他知道，任何辯解都無濟于事。

本來，劉誠很想在會上強調應該繼續對艾麗萍進行監視，但他擔心自己的判斷和推理再一次失誤。

忽然，劉誠打定了主意！

整整一上午，劉誠把自己關在屋里認真地翻閱著有關材料。刑警隊警花小張一直對劉誠情有獨鐘，她以為兩夜未睡的劉誠一定是太累了，她沒有打擾他。

下午，劉誠告訴小張，他要去找當年處理王小飛案件的民警了解情況。

天快黑時，劉誠回來了。小張在公安局的大門口一直等著劉誠，她想搭劉誠的摩托車回家。過了好一會兒，劉誠才從辦公室出來。見到小張，劉誠停下車，用一只腳支著地。

“怎么還不走？”

“弄個筆錄，剛整完。”小張羞澀地瞅著劉誠，“你送我回家吧？”

劉誠不說話，用一種奇怪的目光凝視著小張，小張被看得更加不好意思。

“你自己回去吧。”劉誠的聲音很輕。

“真不夠意思。”小張撅起了嘴。

“我現在要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劉誠怕小張生氣。

“去約會吧？”

“對，和一個女人。”劉誠說得很沉重，小張覺得他并不是開玩笑。

“先送我一趟，不行嗎？”小張試探著。

“不行！”劉誠突然果斷起來，他很怕自己由此沒了決心和意志，“如果沒事的話，我明天開始天天送你。”說完，劉誠一踩油門飛也似的走了。

小張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更加摸不著頭腦。

九

艾麗萍知道劉誠很可能再來找她，這也是她很愿意的事。盡管只接觸了一回，艾麗萍卻對這位年輕的刑警隊長很有好感。

但是，當第三天夜晚劉誠突然出現在她家門口時，艾麗萍心里卻是萬分不情愿。

艾麗萍的家是兩室一廳。屋里散發著女人特有的馨香。

劉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后的門通向臥室。這使劉誠感到有些緊張。艾麗萍穿一件深色旗袍式便裙，她在屋里晃著細腰走動時，雪白的大腿不可避免地時隱時現。

“你穿這么多，不熱啊？”

艾麗萍顯出和劉誠很熟的樣子，她調了調空調的風向。

“沒事，我習慣了。”劉誠隱約發覺，艾麗萍的故意親熱背后似乎在掩飾著什么。

“你們抓到王小飛了吧？”

“沒有，他根本沒有上車。”

“是嗎？”

劉誠覺得艾麗萍應該再吃驚些才對。

“說真的，我昨天確實不想說出王小飛的事，但我覺得你是個好人……”艾麗萍賣弄著風騷。

“是嗎？”劉誠點燃了一支香煙，“我倒覺得，你沒有說心里話。”

艾麗萍吃了一驚：“我為什么不說心里話？”

“因為你很可能真的愛王小飛。”

艾麗萍感到劉誠話中有話。

“你應該知道王小飛的下落。”劉誠提高了嗓門。

“我知道的話，一定告訴你。”艾麗萍緊張起來。

“你最好告訴我們，不然你同樣有很大的麻煩。”劉誠似乎說得很隨意，“要知道，王小飛手中有槍，他現在又是處在瘋狂狀態，他什么事都可能做出來。”

“你這是什么意思？”艾麗萍疑惑地看著劉誠。

“沒什么意思，我是說，王小飛在外面待久了，如果知道了一些情況，對你會很不利。”劉誠的聲音依然很高。

“我？我有什么事？”艾麗萍臉色蒼白。

“你別裝蒜了。”劉誠突然嚴厲起來，“是你害了王小飛。”

“我？”

“對，就是你。你當時報案的時候特意說明了，你丟的金項鏈非常像李雪燕脖子上戴的那條。”

艾麗萍的臉已經是慘白了。

劉誠繼續說道：“顯然，你在某個場合看到了自己的情人和一個年輕的女人在一起，而且，你還發現王小飛偷了你的東西送給這一個女人。所以，你才到派出所報了案。當然，你很希望警方把李雪燕也抓起來，可王小飛把事情攬在了自己一個人身上。”

“不是這么回事……”

“也許，你確實很愛王小飛，所以，他判刑后，你經常去看他。可你沒想到，你的情人仍然愛著另外那個女人。你更受不了，所以你又編了一個謊言，說李雪燕根本不愛他。”

“你胡說，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艾麗萍激動得渾身哆嗦，“李雪燕本來就不愛王小飛了，要不，她怎么不等著王小飛？”

“你拉倒吧！我已經查清楚了，李雪燕的丈夫也是你的情夫……”

劉誠沒說完，便感到了從身后的臥室中散發出來的殺氣。他機警地站了起來，用身體擋住了艾麗萍。可是，沒等劉誠站穩，就傳來了一聲槍響，緊接著，劉誠被一股猛烈的氣浪掀翻在紅地毯上。

艾麗萍尖叫一聲，不斷地后退著。這時，王小飛用槍指著她，從臥室走出來。他很自信自己的槍法，他知道，剛才那一槍肯定打中了這個倒霉警察的心臟。

艾麗萍嚇得幾乎昏死過去。王小飛的眼神狂亂。

“騷貨，你說，這個警察說的，是不是真的？”

艾麗萍撲通跪倒在王小飛的跟前：“你不能怪我，我太愛你了……”

“你少說沒用的，小燕子是怎么回事？”

艾麗萍望著黑洞洞的槍口，渾身顫抖地說：“你走后，她來找過我幾次，打聽你被關在哪兒……我說，你恨透了她……”

“媽的，你害我殺了這么多人，老子今天也斃了你……”

槍再次響了。

王小飛睜大一雙吃驚的眼睛，重重地倒在地毯上。

這已經是劉誠第三次舉起槍。前兩次，他的手有些哆嗦，他怕如果不能一槍打中王小飛大腦的中樞神經，那么，艾麗萍肯定是沒命了。最后，當劉誠敏銳地發覺王小飛要扣動扳機時，就毫不猶豫地開了槍。

一顆7.62毫米的子彈準確地擊中王小飛的頭部。剎那間，一個可怕、可悲、可憐的生命被沉重地畫上了句號。

在王小飛倒下的同時，劉誠發現自己的眼前再一次出現了無數顆小星星，很快，他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黑暗的世界……

十

過了好長好長的時間……

劉誠覺得自己躺在床上。警花小張不知什么時候坐在床邊。姑娘的手細心地撫摸著劉誠，突然，小張發現了什么。

“好啊，劉誠，你穿上了防彈衣。這么說，你知道王小飛藏在艾麗萍的家，你為什么不報告市局？”

劉誠吃力地辯解著：“我只是懷疑。我已經丟了一次臉，如果這次我們再撲空的話，我這個隊長還怎么混？”

“你明明知道王小飛在臥室，還無情地揭露艾麗萍，難道你想把她害死不成？”

“你胡說，我始終用身體擋著那個女人……”

“那你為什么不帶我去？”

“你想讓警察都死絕了嗎？”

……

劉誠一下坐了起來，他很快看到了一雙熬紅了的眼睛。

“隊長，你醒了，剛才你喊什么，怪嚇人的！”

警花小張果真坐在劉誠的身邊。劉誠似乎還沉浸在睡夢中。

“瞅什么，不認識了？我看了你一宿！”小張伸了個懶腰，“對了，陳局長說，你醒后，給他打個電話。可能記者要采訪你。”

劉誠發現天已經大亮了，而且，雨也停了。明亮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屋里。劉誠忽然記起，如果王小飛不逃跑的話，今天他該出獄了！

責任編輯/季 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