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樹彬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人看人,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
作案時,他們會首先通過第一次接觸給對方留下有錢人的印象,然后進行第二次約會,將異性陪侍人員騙至出租屋內,再用殘忍手段連續數日折磨,逼迫受害者說出銀行卡密碼,或讓其家人、朋友匯款,有時還逼迫受害者誆騙其他同行到出租屋內。最多一次,他們從受害者處劫得五十萬元。將受害者擠干榨盡后,他們便將其殺害碎尸,尸塊被拋到垃圾桶、下水道、河里……
許多年來,兇手“漂白”身份后長期潛逃,去向成謎……
1998年至2004年間,楊樹彬和同伙在廣東省深圳市、浙江省臺州市、嘉興市和吉林省吉林市等地,綁架、殺害異性陪侍人員十人,獲得贓款兩百多萬元。
警察對他們的追捕從未停止。在2011年公安部部署全國公安機關開展的“清網行動”中,從不在老家哈爾濱從事劫財殺人犯罪的楊樹彬被冰城警方擒獲。
按響死神的門鈴
她嬌柔如水,打扮入時,經常出入高檔酒店;她永遠面帶微笑,“顧客至上”是她的座右銘。此刻,她坐在出租車里,盯著手上的那枚鉆戒,心中溢滿了喜悅。
送她鉆戒的那位老板約她去自己的住處,于是她拒絕了今晚所有的生意。靠著出賣肉體,她在高級酒店轉悠一晚最多可以賺到兩三千元。但是今天,那位老板開出了大價錢,她不用奔波于多個男人之間就可以獲得可觀收入,因此她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對方的邀約。
她幾天前與嫖客楊樹彬結識,楊樹彬出手闊綽不說,還送給她一個大號鉆戒。面對這樣的“高端顧客”,她是不會拒絕其任何要求的,“顧客至上”嘛。
然而她不懂,真正的陷阱往往都有著最完美的偽裝。此刻,等待她的就是這樣一個陷阱。而陷阱的始作俑者,就是她心中的“高端顧客”楊樹彬。
岳梅急急忙忙趕赴楊樹彬住處的時候,楊樹彬和他的同伙張玉良、吳宏業正在房間里悠閑地吸著香煙,幾個人有說有笑。在他們看來,無論此時岳梅在哪里,都已經成為了任他們宰割的羔羊。幾個人想到那個即將到手的尤物,都禁不住露出猙獰的笑,在昏暗的燈光下,這笑容恐怖異常。
“一會兒,那個傻女人來了,你們先回房間里待著,別出來!”楊樹彬對兩名手下說。
手下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先占有那個女人,再下手干“正事”。在張玉良、吳宏業心中,楊樹彬是極具震懾力的,他們都害怕他。雖然三個人經常在一起殺人,但他們兩個總是對楊樹彬言聽計從,他的一個眼神,都會令他們立即赴湯蹈火。
“你到了?是的,七樓,西側這個房間,沒錯。”接到岳梅的電話,楊樹彬沉著應對,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沒過過久,他便聽到了樓道里高跟鞋的聲音。
岳梅上樓的時候,心里有點兒不大高興。她覺得樓層有些高,樓道也顯得有些破敗。和高檔酒店相比,她不太喜歡到這種普普通通的居民樓與顧客交易。但對于這個顧客,她選擇了順從,因為他出手實在大方。
登上七樓的時候,她已微微有些出汗了。她有些奇怪,因為顧客沒有主動來開門,便伸手按響了門鈴——岳梅不知道,她剛剛走過的這段樓梯竟是她人生最后一段路,她按下門鈴的時候便打開了一扇死亡之門。
“知道我來,也不主動開門接我!”門開了,楊樹彬的那張胖臉進入視線,岳梅用一種嗔怪的語氣說。
楊樹彬笑了笑,沒說什么,心里卻想:找死,還這么著急!
楊樹彬覺得岳梅這類人有錢,又容易上鉤,于是將從事這個行業的人員作為搶劫目標。楊樹彬本人裝成大款,到夜總會等娛樂場所去“釣魚”。為了引魚上鉤,楊樹彬往往假稱自己是做大買賣的,出手也很闊綽,平時該給二百元的,他給五百,該給五百元的,他就給一千,此外還送禮物。往往不出第二天,目標就主動打電話,要求見面約會,其實就是主動登門送死。
在岳梅身后,那扇老式防盜門重重地關上了,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即將到來的危險。她先去了一趟衛生間,看到里邊有很多大號塑料盆。出來的時候,她又路過廚房,看到地上擺著幾個大號悶罐。
楊樹彬抱著肩膀,看著她在房間里轉來轉去。他把專門用于和岳梅聯系的手機關了,過一會兒,他會讓同伙把這部手機毀掉,扔到某個下水道里。
岳梅回過頭,突然間與楊樹彬對視,那種冷冷的眼神令她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直到這個時候,岳梅才意識到身陷絕境,但為時已晚,楊樹彬不容分說把她扔到床上……
她想喊叫,但楊樹彬亮出了一把匕首,惡狠狠地說:“你有一點兒動靜,白的進去,紅的出來!”
極度驚恐的岳梅淚流滿面,但楊樹彬根本沒拿她的眼淚當回事。看到岳梅手上那枚剛剛戴了幾天的鉆戒,他直接把它摘了下來,“物歸原主”。
“另外一個房間還有我兩個朋友,你再叫兩個女伴陪他們。記住,你要敢露出破綻,還是那句話,白的進去,紅的出來!”楊樹彬一手握著匕首,一手把岳梅的電話遞給她。
接下來,岳梅表現不錯。按照楊樹彬的要求,她一一給要好的女伴打電話,告訴她們有老板開價五千包夜。其中一個女孩兒問清地址后,表示馬上就會趕到。但其他人,無論岳梅怎樣騙,都沒有上鉤。楊樹彬最后放棄了:“行了,有你們兩個就夠了!”
岳梅的那個朋友如約而至。來到楊樹彬住處的時候,楊樹彬先把她扔到自己的那張大床上,讓岳梅目睹自己的暴行。女伴哭泣著責備岳梅,岳梅也只能哭泣著道歉:“我沒辦法,實在沒辦法……”
兩個女子的眼淚激怒了楊樹彬,他對她們一陣拳打腳踢,接著又把另外一個房間的張玉良、吳宏業叫過來,兩個人像餓狼一樣撲向兩個女人……
接下來的七天,兩個受害者受到了非人的折磨,她們乖乖把幾年來靠出賣身體賺來的錢財全部交給了楊樹彬,她們不斷哀求:只要能贖命,多少錢都給。
兩個人的存款都取光了,從岳梅那里得到十二萬,從另外一個女孩兒那里得到四萬。楊樹彬不滿足,對岳梅破口大罵:“我知道你很有錢,就十二萬,你騙誰?你一個月掙多少錢我心里有數!”
接下來,楊樹彬強迫她們給親戚朋友打電話借錢。岳梅跪地求饒說:“我的父母都是種地的農民,家里窮得要死。我這些年沒少賺錢,但除了還債,剩下的前段時間都給家里蓋房子用了。要不你給我半年時間,我再給你掙去。”
楊樹彬殺過的女人中,這個岳梅給他的印象最為深刻。她長得漂亮,對他也是最為“配合”的。他實在不想殺她,但不殺她又不放心。感覺已經把兩個受害者擠干榨凈了,楊樹彬對張玉良、吳宏業說:“給她們凈身,讓她們舒舒服服上路……”
“凈身”、“上路”,都是楊樹彬和手下的暗語,意思是讓她們洗澡,然后殺掉。這次用了“舒舒服服”這個字眼,意思是殺死她們兩個的時候,不要用令她們痛苦的方式。
兩個受害者在衛生間里洗了澡,隨后張玉良、吳宏業讓她們喝下了一瓶飲料。飲料里邊有安眠藥,她們喝下去后便昏睡過去。接著,張玉良、吳宏業掐住二人的脖子,讓她們窒息而死。
楊樹彬、張玉良、吳宏業殘忍至極。殺害兩人后,他們將兩具尸體肢解,用衛生間的大盆分裝,然后用廚房里的悶罐蒸。他們把肉剔下切碎,扔到衛生間的坐便器里用水沖走,骨頭則用鉗子一點兒一點兒夾碎……
下水道事件
2002年9月,吉林市的陽光依然熱辣。以往這個季節,天氣已經轉涼,這一年卻有所不同,夏季以來的高溫一直沒有退去的意思,依然熱得人透不過氣來。楊樹彬幾個人在房間里折騰著,汗流浹背。
正逢周末,家家戶戶都開始洗洗涮涮,用水量大大增加。楊樹彬一伙人所在單元的居民發現了異常,六樓以下的下水道無法正常排水,而最底層居民家的下水道里,還源源不斷地冒出油膩膩的肉餡。那戶人家不斷清理,但那些殘渣清理了一批又浮上來一批,沒完沒了。那漂浮著油漬的碎肉很奇怪,雖然沒有任何腐爛的氣息,但那種味道不像牛肉,也不像豬肉,一時間很難看出是什么。
這些碎肉肯定是來自樓上的。一樓居民上樓挨家挨戶敲門,但沒人認賬。到底是誰干的?誰把這么多肉倒進下水道?居民們紛紛往物業部門打電話。
管道疏通隊很快來了,一番工作過后,更多的碎肉被掏了出來,而且還掏出了很多碎骨頭。奇怪,誰家在燉肉?燉了肉為什么又倒掉?
疏通隊的工人很生氣,他們挨家挨戶砸門。這個時候,一個工人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他發現那些骨頭不像是豬馬牛羊的,難道……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最后有人撥打了報警電話。
吉林市公安局的民警趕到了現場,但警察也不能僅僅憑直覺就作出判斷。
這個小區很偏僻,平時從沒有這么熱鬧。楊樹彬、張玉良在外面辦事回來,正好和警察一起趕到。他們混在人群里,聽到了各種各樣的議論,心里明白這回算是東窗事發了。
怎么辦?在頂樓的出租屋里,兩具尸體還沒有處理完畢,他們幾個人的駕駛證也在房間里。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楊樹彬和張玉良也在人群里嘀嘀咕咕,周圍的人根本沒有想到他們就是兇手。最后,楊樹彬決定:冒險上樓,清理掉除尸體之外的所有線索!
“尸體就不管了,現在想銷毀也來不及了,把能證明我們身份的駕駛證拿出來就行了。”
張玉良還在猶豫:“那是不是太冒險了?我們還是直接逃掉吧!”
楊樹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表明他決心已下,不容任何改變。張玉良立即低下頭,表示對楊樹彬堅決服從。兩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朝著樓道走去。
穿著警服便服的警察里外忙碌著,樓道里擠滿了人,甕聲甕氣地議論著各種各樣的可能,他們的情緒陷入到某種不安之中。有人說:“很可能是在非法加工熟食,弄些死貓死狗以次充好。”還有人說:“往下水道里倒這么多碎肉和碎骨頭,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
楊樹彬平日里和鄰居們相處得很好,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人們對他沒有任何懷疑,經過樓道里時,遇到相識的鄰居,楊樹彬和張玉良還故作輕松地和他們打招呼。他們也像鄰居們一樣,裝出一副眉頭緊鎖的樣子:“這是誰家干的?真缺德!”
在三樓,楊樹彬甚至還和鄰居們一起分析下水道里冒出的是什么肉。張玉良心急如焚,心想都什么時候了,還有閑心聊天?這不是等著警察抓嗎?
其實,楊樹彬也非常著急。他在三樓故意停留的目的,就是為了掩人耳目。他覺得自己假如和張玉良一起匆匆上樓,又匆匆下去,只能引起別人的懷疑。在三樓呆了有十分鐘的工夫,楊樹彬看了張玉良一眼,張玉良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兩人從小到大在一起,十分默契。
張玉良迅速上樓開門,找到了所有能夠證明他們身份的證件。此時,被害人的尸塊依然到處都是,悶罐里還在蒸著人肉。張玉良沒顧得上這些,甚至沒有來得及關上煤氣,便匆匆下樓。
兩人一起走出樓道,楊樹彬不斷小聲對他說:“你慢一些,再慢一些。你這樣子容易壞事。這么著急就是找死,你知道嗎?”兩個人離現場越來越遠,他們穿過胡同來到大街上,一輛出租車駛來,于是立即上車離開了。
警方的化驗結果出來了,那些碎肉和骨頭,都是人肉和人骨!警方立即封鎖了事發樓道。來到楊樹彬的租房時,無論怎樣敲門也沒有人搭腔。
鄰居們對警察說,剛才還看到他們倆,怎么轉眼間就不見了?幾名住戶帶著警察在人群中四處尋找,卻沒發現兩個人的蹤跡。不得已,警方用破門工具將門打開,屋里的場景頓時讓他們目瞪口呆——他們以為來到了人間地獄。
楊樹彬等人雖然銷毀了大量證據,但幾天后,警方依然確認了被害人是兩名陪酒女郎,并通過各種偵查措施確定兇手系楊樹彬、張玉良、吳宏業、戢紅杰等。他們被警方列為網上逃犯予以通緝。
銷聲匿跡的殺人魔王
轉眼九年過去,吉林警方始終沒能發現涉案逃犯的蹤跡。楊樹彬、張玉良、吳宏業的戶籍所在地都是哈爾濱,吉林警方多次派人到哈爾濱調查,均無果而歸。
楊樹彬等人作案有個最大的特點,那就是除了楊樹彬早年在哈爾濱的一次打架斗毆中將人殺死外,他們從不在哈爾濱作案。1993年1月7日,楊樹彬伙同劉衛軍、李江濤在哈爾濱市通江街某臺球室持刀行兇,刺傷兩人、刺死一人,案發后劉衛軍、李江濤被抓獲,楊樹彬一直負案在逃。多年來,哈爾濱警方也在全力追捕楊樹彬,但始終沒有任何進展。“清網行動”開始后,哈爾濱警方將楊樹彬列為重點目標逃犯。
2011年8月,哈爾濱市公安局巡警支隊七大隊大隊長許建國值夜班,他吃過晚飯便按照以往的習慣瀏覽網上在逃嫌疑人,查詢到這起案件,他被兇手殘忍的作案手段震驚了。調閱涉案逃犯照片時,他發現其中有兩個人非常眼熟,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許建國就那么直盯盯地看著照片,足足兩個小時還是沒想起來他們是誰。
夜晚巡邏的時間到了,許建國和幾名特警上了巡邏車,在哈爾濱的大街小巷轉悠。那一晚,民警們都發現許大隊非常沉默,好像有什么不高興的事情。大家正疑惑的時候,許建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民警說話:“有時啊,你看見一個人,覺得在哪里見過,但就是想不起來,真是折磨人啊!”
一位民警接話:“那你就首先作個界定,是在哪個酒局見到的?還是工作關系接觸的?或是同學?或是舊友?”
“返回隊里,我想起來了!”
許建國茅塞頓開。他突然想起來,那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小時候他們家在平房區居住時的鄰居。不過,他們家和那家人沒有任何來往,只是偶爾在胡同口打個照面而已,見面也不說話。因此,許建國記得他們兩個,但他們兩個卻不一定記得許建國。
許建國返回單位,重新調出了兩個人的照片。兩個人分別叫楊樹彬和張玉良。早年間,許建國只知道楊樹彬和張玉良總是在一起玩耍,兩個人的關系好著呢。他們怎么會成為作案手段極其殘忍的殺人狂魔呢?
第二天一大早,許建國就帶領民警來到自己小時候住過的地方,與轄區民警一起深入走訪。當年的老鄰居大多已經搬走,許建國通過對二人的社會關系進行調查得知:楊樹彬自1993年被通緝后,即銷聲匿跡。楊樹彬的家人幾年前舉家搬遷,去向不明。楊樹彬所有親人的戶口均遷出,目前遷到哪里也無人知曉。
楊樹彬到底去了哪里?許建國突然產生了很強的好奇心。但是,好奇心歸好奇心,許建國知道抓捕楊樹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吉林警方近幾年來相繼七次組織專案組,哈爾濱警方也曾組織過專案組開展工作,但都沒有發現與楊樹彬有關的任何線索。
僅憑好奇心會有突破嗎?這是許建國不斷追問自己的問題。但是他沒有氣餒,而是一次又一次返回小時候居住過的那片平房,盡可能地將過去的老鄰居全部找到,努力讓所有人圍繞楊樹彬、張玉良進行回憶。
據鄰居們說,當年楊樹彬家生活非常困難,但他和他弟弟的感情特別好,弟弟受點兒欺負,他就會去找人家算賬。楊樹彬在外邊惹是生非,但對父母非常孝順,對弟弟妹妹們也都疼愛有加。對于這樣一個人,許建國覺得他一定不會斷了和家人的聯系。
許建國把自己的想法與副大隊長張興旺、楊為國、張偉東一起交流。大家分析,抓捕楊樹彬等人還是有很多有利條件的,他們畢竟是哈爾濱人,案發前一直生活在哈爾濱,楊樹彬和張玉良還曾在一個工廠的同一車間工作過,他們在哈爾濱留下了大量的社會關系和日常活動軌跡,這些都是開展偵查工作時可以利用的信息資源。吉林警方和哈爾濱警方曾經對此案做過一些調查,雖然沒有什么實質進展,但卻為下一步調查打下了基礎。
許建國決定,第一步先努力滲透到嫌疑人早年社會關系中最核心的部分,找到楊樹彬等人的親朋故舊,力爭從中發現有利線索。許建國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刻是2011年8月1日上午9時。這一刻,許建國并沒有想到,今天的這個決定促成了他從警生涯中的濃重一筆,使他逐漸走近一連串驚天要案。
這些情況被反映到哈爾濱市公安局,市公安局局長任銳忱指出: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挖地三尺!楊樹彬的至親全部人間蒸發極不正常,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他們都和楊樹彬有著某種聯系,甚至就在一起生活。圍繞楊樹彬每一個親人進行仔細調查,他的每一個親人都是警方發現他的觸角!
“清網行動”期間,哈爾濱市公安局成立了以局長任銳忱為組長,副局長韓峙、孫君亭為副組長的專案組,并按照局長任銳忱的思路全面搜尋楊樹彬及其親友的蹤跡。
這次還能全身而退嗎
內蒙古包頭步行街人流如織,在這條繁華街道附近有一處高檔住宅小區,里邊住的都是當地高收入人群。在這個小區的8棟24號住宅里,一個面色沉靜的中年人過著富足的生活。他喜歡打臺球,喜歡按摩,喜歡各種賭博機。于是,他在包頭開了三家店鋪:一個臺球廳,一個足道館,一個暗地里做賭博生意的游戲廳。三家店鋪的生意都很火爆,每天都有大量錢財進賬,作為老板的他,每天想不高興都難。
他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魂不守舍,會焦慮不堪,這都是因為一段電視新聞。那天,他到洗浴中心悠閑了一下午,喝茶、按摩,又請朋友喝了一頓大酒。內蒙古這地方,不少人酒量都很大,但他在酒場上始終沒有遇到過對手。他時常為此驕傲,晚上看電視的時候依然保持著那種驕傲的情緒。然而,電視里突然出現的一段新聞,令他惶惶不安起來。
“公安部在5月26日召開全國公安機關電視電話會議,決定在全國開展為期一年的網上追逃專項督察‘清網行動’……”
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他想換臺,可遙控器舉起來又放下了。想換臺,是因為他覺得這條新聞和自己已經沒有關系了,他懶得看;遙控器舉起來又放下,是因為他心里非常清楚,所謂沒有關系只是自己騙自己,這條新聞和自己關系大了。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他突然渾身不自在起來,陣陣冷汗濕透了他的襯衫。他點燃了一支煙,沒多久就燃盡了,于是又點上一支。不知不覺中,一包煙沒了。剛剛又打開一包煙,他突然聽到了敲門聲,他的心臟劇烈震顫著。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扇門……
“你在家,怎么不開門?”用鑰匙開門的是妻子。
他剎那間緩過神來,雙手抱頭,仰臥在沙發上:“以后帶鑰匙自己開門,不要敲門。”
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殺人如麻的楊樹彬。他是十九年前在哈爾濱殺死一人、殺傷兩人的楊樹彬,他是九年前在吉林市船營區結伙搶劫兩名女子、殺人碎尸的楊樹彬,但這些僅僅是他全部罪行的冰山一角。
“清網行動”四個字就像四根鋼針,直刺進楊樹彬心底最深的地方。有一段時間,楊樹彬足不出戶,悶在家里轉圈,停在窗前的時候,眼前的街景越是繁華,他的心里越是惶恐。楊樹彬心里清楚,對于自己來說,眼前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光影,也許會在不久的將來全部消逝。
楊樹彬住的地方是包頭的標志性街道。這是一條老街,當年只有三棟樓房,冷冷清清,如今卻像哈爾濱的中央大街一樣,成了這個城市的金字招牌。這里的繁華熱鬧曾帶給他一種安全感。現在,他覺得那種安全感正逐漸消退。楊樹彬不斷用各種理由安慰自己——近二十年的逃亡生涯,什么險情沒遇過,幾次都轉危為安,在這個地方不是也平安無事地隱藏了十年嗎?當年在吉林的時候,即使是在警察的眼皮底下,不是也從容不迫全身而退嗎?楊樹彬找出自己的身份證看了又看,那上面有他的彩色照片,在姓名一欄,堂堂正正地寫著“王學禮”三個字,一個跟他的相貌十分相稱的溫文爾雅的名字。
他把身份證放回原處,思前想后還是放心不下。雖說有了這道護身符壯膽,但對這場聲勢浩大的“清網行動”卻不能掉以輕心。他不是一個人,而是帶著一伙人深藏在茫茫人海中,和警方周旋。他深知,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必須謹慎小心,特別是在“清網行動”這段時間,任何閃失都可能讓他們這一幫人腦袋搬家。想到這兒,他立即跟張玉良和吳宏業通了電話,告訴他們風聲很緊,什么事都不能麻痹大意,以便平安度過“清網行動”這段艱難時期。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丑話說在前頭,誰要是在這段時間背著我作案子,我就立即清理門戶!”
電話那邊的人絲毫不敢怠慢,一個勁兒地表態:“大哥放心,一定不添麻煩。沒有你,就沒有我們,怎么會不聽你的話?”
接了電話,張玉良和吳宏業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這么些年來,他們從來沒有看到楊樹彬這樣失魂落魄過。楊樹彬的臨危不亂、鎮定自若,給他們留下了深刻印象。而這一次,兩個手下明顯感覺到楊樹彬的陣腳動搖了,這種動搖令他們感到絲絲寒意。
從“王學凱”到“王學禮”
許建國和隊里民警圍繞楊樹彬曾經生活過的社會圈子、接觸過的關系,開展了大量的調查工作,努力尋找所有可能知道楊樹彬點滴情況的人。中隊長鄭金玉帶著民警沒黑沒白地進行走訪調查,全大隊走訪了一百多戶人家、五十多個單位,詢問了三百多人。
不見任何結果,有的民警開始泄氣。這么多年過去了,那么多由專業刑警組成的專案組都沒有成功,我們民警能行嗎?許建國不停地給民警們鼓勁兒。這時候,一個小小的線索令他欣喜異常。
哈爾濱的平房區距繁華市區比較遠,平日里并不熱鬧,晚上的時候更是顯得蕭條。每天晚上八點,老梁頭兒就會早早睡覺。年紀大了,他喜歡早睡早起。那一天剛剛上床,突然響起了敲門聲。老梁頭兒和兒子梁棟一起生活,梁棟聽到敲門聲就去開門了。
“梁子,還記得我嗎?”
見來人穿著警服,梁棟猶豫了一下,但很快認出了對方:“記得,你不是建國嗎?咱們家這片兒就出你一個警察,誰不認識你呢?”
小時候,許建國和梁棟雖然不經常一起玩,但彼此還是認識的。梁棟熱情地把許建國邀進屋里。家里來了客人,老梁頭兒也起來了,拄著拐棍來到客廳。
“你是老許家的,我記得。”
“您老身體還好吧?”
“不怎么樣啊,每年都得住院一兩次。老了,不中用了。”
梁棟給許建國端上茶水。許建國說:“梁子,我來是為了了解楊樹彬家的情況。”
“楊樹彬不是逃犯嗎?他們的老房子早就賣了,一家人都不在咱們這里住了。”
“那你聽別人說起過他們家的一些情況嗎?”
“沒聽別人說過,但是一次我父親住院的時候,我曾在醫院碰到過楊樹彬的弟弟楊樹凱……”
許建國頓時來了情緒。“你看得準嗎?真的是他?”
“咱們都比他們哥兒倆年紀小,小時候也不怎么和他們玩,但他們兄弟整天打架斗毆的,在這一帶多出名啊,我不會認錯。”
“楊樹凱到醫院干什么?”
“也是住院。我父親是老年病,住的神經內科,楊樹凱也是住的神經內科。有一天晚上閑著沒事,我到他病房附近轉悠,他直盯盯地看著我,就是沒認出我是他的老鄰居,也沒和我打招呼。我專門留意了一眼他床頭的名牌,上邊寫的是王什么凱,中間那個字我忘記了……”
此前的走訪已經發現,楊樹彬一家老老少少全部失蹤,就連這個團伙中的女成員戢紅杰全家也杳無音信。許建國認為,如果楊樹彬真的帶著全家出逃,那他的目標就會大得多,警方的機會也就多了。楊樹彬的弟弟改名換姓一定是為了配合他哥哥楊樹彬的逃亡,那就說明他和哥哥楊樹彬有著某種聯系。
許建國死死地盯上了已改名叫王×凱的楊樹凱。同時,王×凱也變成了一個問號,一直在他的腦海里縈繞。楊樹凱都變成了王×凱,那么楊樹彬呢?
許建國找到了楊樹凱曾經治病的那家醫院,在醫院檔案科辦理完手續,便在一大堆醫療檔案中尋找王×凱的名字。許建國沒有花費多少力氣就查出了一個王學凱,但病歷上登記的家庭住址是假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既然登記是假的,就更能說明他的畏罪心理。楊樹凱這種做法只能說明一點:他不想讓別人發現他的行蹤,因為他和他哥哥在一起!
許建國和民警們針對王學凱這個名字展開調查,同時充分運用網上作戰平臺,搜索王學凱的軌跡。一場大規模的篩查搜索開始了。
許建國和隊里民警都是網上作戰高手,他們想盡各種辦法搜尋與王學凱相關的任何信息。四天五夜過去了,就在所有與王學凱有關的信息快要窮盡的時候,許建國發現了一張令他的神經驟然一緊的照片。他原本已經把那張照片翻過去了,但一秒鐘不到又翻了回來。他顫聲喊道:“快來看,好像是他!”
全大隊民警剎那間來到同一臺電腦顯示器前:“就是他,楊樹凱!”
打開全戶信息,所有人都像發現了一筆寶藏般瞪大了眼睛。楊樹凱母親劉鳳云的名字也蹦了出來,她雖然使用的還是真實姓名,但她的出生日期從1945年4月11日改成了1948年9月6日,這才使得一次次搜索都無功而返。許建國把酸痛的身體靠在椅背上一聲長嘆。此刻,聚集在心頭的烏云終于散開了,他仿佛感覺到一縷溫暖的陽光直射過來,頓時神清氣爽。
這,僅僅是一個起點。信息研判組依然晝夜不停地在網絡空間搜尋目標:電話清單、醫保檔案、戶籍信息、網絡IP信息、各種電子卡、銀行賬戶,所有信息都在網上作戰平臺碰撞、研判,最后漸漸顯出逃犯的軌跡。隨著軌跡的漸漸清晰,最終這條曲線指向逃犯藏匿的地點——內蒙古包頭市。
既然楊樹凱改名叫王學凱,那么楊樹彬是不是會改名叫王學×?許建國決定在內蒙古范圍內放寬年齡段搜索叫王學×的人。經過對戶籍信息的搜索和辨認,鎖定了一個叫王學禮的人,他們最終確認,王學禮就是楊樹彬。他在車管所留下的尾號3288的電話號碼,也在許建國鼠標輕點之間跳了出來。
2011年10月26日,哈爾濱市公安局指派巡警支隊副支隊長張曉波、張航帶隊趕赴包頭市開展偵查工作,八天后查明,楊樹彬、張玉良、吳宏業、戢紅杰等四人與楊樹彬、戢紅杰的八名親戚總計十二人,全部一起“漂白”了身份。
楊樹彬“漂白”身份后改名王學禮,他已和戢紅杰(“漂白”身份后改名馬海燕)結婚生子,孩子今年五歲。夫妻倆在包頭市經營臺球廳、游戲廳和足道館。張玉良“漂白”身份后改名王學國,他與包頭市一女子結婚,對外與楊樹彬以兄弟相稱,經銷保健床墊。另外一名逃犯吳宏業“漂白”身份后改名王華炎,在包頭市郊區從事煤炭生意。
哈爾濱市公安局局長任銳忱指示,要縝密偵查,快速出擊,必須將犯罪嫌疑人一網打盡。韓峙副局長指示,務必要甕中捉鱉,勿打草驚蛇。首要的工作是熟悉環境、熟悉犯罪嫌疑人目前的情況、熟悉其生活和行動路線。副局長孫君亭和巡特警支隊隊長長宋立杰迅速制定了周密的抓捕行動方案。
地下“王朝”
假如你是逃犯,而你又拿著自己真實的身份證,無論你走到哪里都會輕易被警方發現。而沒有身份證,在當今時代已經寸步難行。這一點,作為逃犯,他們的實際體會最深刻。假如一名逃犯通過不法手段“漂白”了身份,社會上就會憑空出現一個具有合法身份的人。但是,當這個具有合法身份的人與自己的親屬聯系的時候,危機又會暗含其間,因為警察抓不到逃犯,便會緊緊盯著他的親友。堅決不和家人聯系,這對任何一個逃犯來說都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這個最基本的生存法則,自1993年就踏上逃亡路的楊樹彬當然清楚。但楊樹彬從小就和家人感情很好,對父母雙親的想念始終折磨著他。他突發奇想:不但要把自己“漂白”了,還要連同家人一起“漂白”。
于是,一個龐大的犯罪團伙與他們的家人都有了全新的合法身份。警察這么多年苦苦追蹤卻不見楊樹彬的蹤影,最根本的原因就在這里。
在吉林市殺死兩個女子后,楊樹彬意識到問題嚴重了,他必須找個地方潛伏起來。楊樹彬是個極有心計的人,他利用各種機會和手段打探門路,幾經輾轉來到陜西省興縣的一個偏僻山村,利用這里人口管理混亂的機會,他把自己和妻子戢紅杰、岳父戢景志、小舅子戢守營、同伙張玉良和其妻兒及吳宏業等十二人,全部重新辦理了戶口,并且擁有了全新的二代身份證。
緊接著,楊樹彬又用同樣的手段,在河南省柘城縣給母親和弟弟換了身份。母親的名字雖然沒有變,但出生日期改了。這樣一來,警察搜索她母親身份信息的時候,便不會有任何結果。
一伙窮兇極惡的歹徒就這樣和他們的家人一起隱身了,他們成了合法公民。但楊樹彬還覺得不夠穩妥,他非常清楚,像興縣、柘城縣這樣經濟不發達、人口流動量小、比較閉塞的地方不適合隱藏,于是,他又疏通關系,把已經“漂白”身份的一干人全部遷往內蒙古包頭市。楊樹彬瞞天過海,完成了橫穿東西縱貫南北的秘密遷徙。
楊樹彬一手締造了這個無形的地下“王朝”。他在這個“王朝”中有著絕對的權威,所有的人都必須看他的臉色行事,都必須對他言聽計從。每次作案都必須嚴格按照他制定的計劃和規定的流程進行,差一點兒都會讓他暴跳如雷。楊樹彬有一套權威的做法——選擇的搶劫目標必須得他親自確定;作案前購買的專用手機必須是三個7、三個8這樣的吉祥號;用作殺人場地的出租屋盡可能是高檔小區,這樣才符合大款的身份;租用的房子必須有浴盆,這樣便于肢解尸體;殺人后骨頭必須煮爛,再用鉗子剪碎,扔入下水道;絕對不許用刀、斧砍尸體,以免有響聲驚動鄰居;到銀行取款時必須戴棒球帽,用帽檐遮臉,防止被監控設備拍照……
“漂白”身份的張玉良,現在的名字叫王學國。楊樹彬分給了他很多錢,他在包頭開著一家保健磁療店。想起自己的這位大哥,他覺得哪里都好,尤其在金錢上,對自己從不吝嗇。但是有一點,大哥對他的管理太嚴格了,他常常為此感到恐懼萬分。大哥一向殺人不眨眼,他和大哥在一起時最為害怕的,就是眨眼工夫惹怒大哥而招致殺身之禍。
張玉良每天都會靜靜地待在店里,本本分分地做生意。每當有顧客進來,他都會笑臉相迎。自己開的這家店是做保健磁療的,來的人都圖個舒服。他盡可能地把各種服務做好,讓顧客來了一次就忘不了。眼下,他的生意非常好。
鈔票不斷進賬,但張玉良時常坐在那里發呆。他總會回憶起哈爾濱的大街小巷,回憶起剛剛大學畢業的那段日子。他曾經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大學生。大學畢業后,開了一個小買賣,買了一輛面包車搞經營。后來,他的小買賣賠了。他垂頭喪氣,來到一個酒館借酒澆愁。
那是一個大雪天,哈爾濱一片銀裝素裹。從來不喝酒的張玉良,因為生意失敗痛苦萬分,于是一瓶接著一瓶啤酒灌進肚子里,同時眼淚滾滾而出。
“玉良,你怎么了?你還認識我不?”
透過蒙眬的醉眼,張玉良認出來了,那是自己兒時的伙伴楊樹彬。楊樹彬渾身上下都是名牌,一看就混得不錯。
“快,坐下。大哥,咱倆喝點兒吧,今天喝個痛快!”
楊樹彬又點了幾個菜,還給張玉良點了一碗熱湯面。他自己獨自喝了兩瓶啤酒,并沒有和張玉良碰杯。
“你把面條吃了,別喝了,聽見沒?”
楊樹彬的語氣充滿了霸氣。從小時候開始,他在自己家一帶就是孩子王,一向說一不二。但他從來不欺負人,自己的好伙伴若是被人欺負了,他總會為他們出頭,為此還被公安機關處理過。眼下,別看張玉良喝醉了,楊樹彬隨隨便便一句話就把他鎮住了。張玉良沒有遲疑,把面條全吃光了,也沒敢再接著喝酒。
“你咋了?這么鬧心?”楊樹彬給張玉良扔過一支煙,自己也點著了一支。
“我做生意賠了,估計連媳婦都娶不上了!”
張玉良看著意氣風發的楊樹彬,感覺人家在天上而自己在地下。當楊樹彬提出深圳的生意好做,可以帶他去那里發展時,他不假思索地同意了。后來他才意識到,與楊樹彬的重逢,是他一生的噩夢。可當時,他卻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自己翻身的機會。
初到深圳,張玉良被這里如森林般密集的高樓大廈所震撼。他以為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其中某幢高樓的員工,通過自己扎實的努力改變生活,改變命運。當然,必須得有大哥楊樹彬的幫助。他相信楊樹彬完全具有這種能力。楊樹彬的一言一行都透著自信,張玉良感覺跟他混準沒錯。
他跟著楊樹彬混跡于深圳的酒吧和歌廳。迷離的燈光,醉人的美酒,大把大把地花錢,這樣的生活讓張玉良覺得自己仿佛是在夢中。他更是對大哥楊樹彬佩服得五體投地。夜色來臨,楊樹彬從來不讓張玉良寂寞,他經常塞給某個女孩兒一沓厚厚的鈔票,然后讓她好好陪他。這樣的大哥,張玉良愿意為他赴湯蹈火。
“深圳的米粥,你覺得怎么樣?”
“很好,但和家里的米粥比起來,還差得遠!”
一次早餐的時候,楊樹彬問起張玉良喝粥的感覺。張玉良知道,楊樹彬已經為自己花了很多錢,從夜晚的女人,再到早晨的米粥,每一分錢都是楊樹彬付的賬。
“東北的米粥好喝,深圳女人的錢好賺。”楊樹彬死死地盯著張玉良。
張玉良感覺他的目光有些異樣,但還沒明白楊樹彬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天,和我一起去做生意。”
這是張玉良期待已久的一句話,他迫不及待地回答:“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張玉良并不知道,楊樹彬的生意就是殺人搶劫。
第一次做買賣,也就是第一次殺人,張玉良有些手軟,冷汗浸透了他的全身。他這時才明白,這個買賣要的是別人的命,卻要用自己的命作賭注。但是,張玉良說不出為什么,仿佛楊樹彬對他有一種無法抗拒的魔力,他讓自己做什么,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拒絕。楊樹彬似乎有著強大的氣場,而張玉良只是這個氣場里的一個小微粒,自己要做的只是順著氣場的走向走下去。
第一次之后,張玉良迅速蛻變成了一個嗜血惡魔,時時需要鮮血的刺激。他覺得自己入戲的過程是那樣自然。剪碎被害者的骨頭,他干得格外認真,像藝術家在完成一件藝術品。在鮮血的浸泡下,他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軀殼。
和楊樹彬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張玉良甚至開始痛恨女人,各種各樣唯利是圖的女人。當然,這些女人都來自聲色犬馬的娛樂場所。他極力配合楊樹彬勾引她們,然后再和楊樹彬一起榨盡她們所有的錢財。張玉良充分掌握了楊樹彬的那些欺騙手段,也因此非常看不起那些受害的女人。張玉良覺得,從那些女人手里獲取錢財天經地義,因為她們手里的錢財和她們的身體一樣不干凈。
能夠主宰別人的生死,這讓張玉良感到有些陶醉。但他知道,遲早有一天,他要面對的是自己的噩夢。
不斷上演的死亡約會
啤酒,一杯接著一杯干掉;香煙,一支接著一支燃盡;歌曲,一首接著一首嚎叫……
這一幕幕,在“夜神歌廳”的每一個包房都在循環上演。和所有陪酒女孩兒一樣,小爽不在意自己是否疲勞,她只在意一個瘋狂的夜晚過后,自己兜里的鈔票是否變厚了。
剛剛坐到這幾個客人身邊的時候,和小爽同來的那幾個女孩兒便開始動手動腳地挑逗客人。小爽和她們不一樣,她顯得很矜持,只是坐在那位主客旁邊靜靜地吸煙,吸煙的姿勢很優雅。
小爽算是這家歌廳的頭牌,回頭客最多,生意最好,歌廳里的每個女孩兒都羨慕她超強的誘惑指數和賺錢效率。但是,小爽漂亮的臉蛋別人沒有,小爽完美的身材別人沒有,小爽身上很多與生俱來的氣質別人也是學不來的。在小爽看來,對男客有時不一定非得那么主動,若即若離反而會引起對方的興趣。
今夜,小爽依然故伎重演,她的淡漠和優雅都是一種偽裝,為的是對眼前這位男客更深度的勾引。此男客一身名牌,長得肥頭大耳很有派,一看就是大款。與他同來的兩位男客都對他十分恭敬,點煙倒酒遞水果,他們應該是他的下屬。這一切,小爽都看在眼中。
“小姑娘,把我們老大陪高興了,虧不了你。我們老大經營發電廠,錢多得花不完,他能在你這里花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那位客人的一位下屬對小爽說。
聽了下屬的恭維話,客人笑了笑,沒說什么,舉起酒杯與小爽碰杯,二人均一飲而盡。
接下來,客人的情緒持續高漲,空啤酒瓶子很快堆積如山。這個時候,客人對另外兩個女孩兒發話:“除了小爽,你們都撤!”
客人從包里取出厚厚一沓錢,給了另外兩個陪酒女孩兒一人五百元。這家歌廳的陪酒小費正常情況下是二百元,五百元的數字印證了客人的闊綽。另外兩個女孩兒離開了,小爽又獨自陪著三位客人唱了幾首歌。臨別,客人給她留下了一千元小費,而且還送給她一枚白金鉆戒。
“今天他累了,哪天他不累,你陪他睡覺,給你的錢更多!”客人的一位下屬半開玩笑地對她說,還留給她一張名片。小爽會心地笑了一下,主動提供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第二天,小爽拿著鉆戒去鑒定,確定那鉆戒是真的。隨后,她心里就是沒完沒了的樂。當晚,小爽接到了那位客人的約會電話,她欣然赴約。
小爽做夢也想不到,她遇見的客人并不是什么大款,給她的所有好處只不過是“魚餌”,都是專門用于引誘她上鉤的。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死亡約會”。
穿過大街小巷,小爽終于找到了那位客人的住處。按了門鈴過后,便聽到了熱情的招呼聲。小爽步入房間。這時候,她突然感覺不對勁兒。屋內除了昨晚那三位男客人,還有一個女的,四個人都兇神惡煞地看著她。她想退,卻已經來不及了。小爽的嘴轉眼間便被堵得死死的,整個兒人也迅速被膠帶捆綁得結結實實。他們從她的包里翻出了銀行卡,惡狠狠地說:“說出密碼,不讓你遭罪!”
小爽所有的錢都在那張卡里,她絕望地哭了。但她的淚水沒有博得同情,換來的是鐵棍的輪番毆打。小爽堅持不住了,最終不得不說出了銀行卡密碼。接下來,對方又讓她給女伴打電話,謊稱有非常有錢的客人要找女人。小爽照辦。不久后,要好的女伴琳琳按響了門鈴。毫無懸念,琳琳也遭到了和小爽一樣的待遇,把銀行卡的密碼提供給了對方。
這樣的場景,對于張玉良來說,已經重復過很多遍。一個又一個女人,就這樣進入了他們的圈套。而這些女人最后的結果都是身首異處。
如果一切持續進行下去的話,張玉良還不會意識到恐懼。2004年開始,楊樹彬對所有此類活動全部叫停,張玉良的屠刀無處可用了。殺人,他已經養成了習慣。但楊樹彬讓他停止,他不敢不停。當一切真的停下來的時候,張玉良害怕了,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
戰爭結束的時候,才會后怕戰場上曾經發生的一切——這是張玉良的感悟。
蛇蝎女人
戢紅杰說到底還是楊樹彬的獵物。雖然他們已經結婚,并育有一個五歲大的孩子,但說起對楊樹彬的感情,戢紅杰卻是懼怕多于愛。她曾經很愛他,愛他愛得死去活來,但那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和楊樹彬有過深入接觸的女人,都被他殺掉了。只有兩個人例外,一個是楊樹彬的親媽,一個就是戢紅杰。每每想到這一點,戢紅杰就不寒而栗。
戢紅杰從小在吉林農村長大,家中除了父母雙親,還有一個弟弟。小時候,戢紅杰的印象里,她家里從未吃過白米飯,永遠都是玉米面、玉米粥。雖然家庭生活困難,但父母一直想盡辦法讓自己和弟弟讀書。戢紅杰的學習成績很好,在學校里總是名列前茅。只有她把成績單拿給母親的時候,身上打滿補丁的母親才會露出難得的微笑。
“媽媽,您多吃一點兒吧!”
每到過年的時候,家里的桌子上才會有點兒油水。戢紅杰總會想辦法讓母親多吃一點兒。但母親永遠都是把好吃的東西給自己和弟弟留著。中考那年的夏天,母親患了重病。醫生說是癌癥。戢紅杰當時也不知道癌癥是個什么東西,但醫生說母親很難活過那一年年底,她聽明白了。她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那哭聲至今仍存留在她的記憶里。
家里為了給母親治病,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下大量外債。母親最后對父親說:“別給我治病了,小杰將來上學還要花錢呢!”
戢紅杰讓母親安心養病,就是自己不上學也要治好她的病。然而,她對母親許諾的第二天,就看到母親吊在了自家房梁上。
眼看自己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母親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不想給兒女增加負擔。但她的死并沒有換來兒女的解脫。尤其是女兒戢紅杰,她開始異常仇視社會,就因為窮,母親連活的權利都沒有了。從那一刻起,除了父親和弟弟,她仇恨所有的人。母親死后不久,債主又來催債,戢紅杰對他們說:“我們家不會欠錢不還!”
戢紅杰出賣自己的身體,很快還清了所有外債,弟弟也沒有像自己當年那樣輟學。繼而,楊樹彬進入了她的生活。
“你愛鉆石嗎?”如果這樣問女人,十個人會回答十二個“嗯”,因為其中有兩個人回答的是“嗯嗯”。
女人愛鉆石,本無可厚非,就像男人愛美女一樣,據說這是本能。鉆石,珠寶王國無可爭議的王者,歲月鍛造出它堅硬的品質與恒久的魅力。沒有人可以抗拒時光凝注的璀璨,它亙古不變地堅守著愛的承諾,美的真諦。但在楊樹彬眼中,他手中那枚鑲嵌著碩大鉆石的鉆戒卻有著另外一番意義——它是魚餌,專釣女孩兒的魚餌;他每一次把魚餌扔出去,魚餌不僅會自動回來,還會給他帶來一個“財神”。
楊樹彬抓住了女人的致命弱點,幾度把這枚鉆戒送給不同的女人,隨后便榨干她們的所有,包括她們的生命。許多年來,他的那枚鉆戒早已被血色浸透。
“這枚鉆戒,送給你!”
這枚鉆戒對任何一個女人來說都是極具殺傷力的,楊樹彬拿著這件武器一向攻無不克。但是在戢紅杰面前,他失敗了。他沒想到風月場里還會有這樣一個有骨氣的女人。戢紅杰陪酒,明碼標價五百元,楊樹彬多給她一分她都不要。
面對這樣的女人,楊樹彬也不由得產生了敬意。戢紅杰認識楊樹彬的時候,剛二十出頭。這樣一個年齡段的女孩兒竟然有這么高的心氣兒,楊樹彬大為意外。
“你給我當老婆!”楊樹彬心意已決。
戢紅杰則說:“你敢娶,我就敢嫁!”
戢紅杰成為了楊樹彬的妻子,也成為了他的幫兇。當楊樹彬向戢紅杰提出自己的想法時,戢紅杰幾乎興奮得手舞足蹈。她痛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尤其是比自己有錢的人。她很快參與到楊樹彬的殺戮之中。
戢紅杰作為陪酒女郎的“內部人”,開始不斷為楊樹彬等人精準鎖定目標,提供了大量一手“情報”。由于她曾在這個圈子里混,她一搭眼就能看出哪個女孩兒“生意”好,哪個女孩兒“生意”差。
第一次合作,戢紅杰便親眼目睹了楊樹彬的殘忍。
第一次“釣魚”的夜晚,戢紅杰到浙江臺州某夜總會踩點物色對象。她首先確定了一個名叫肖童的女孩兒作為目標,她看得出這個女孩兒是這家夜總會的頭牌。對于這樣的女孩兒,戢紅杰自有一套快速貼近的辦法。她知道她們都是非常愛財的,錢對于她們來說永遠都比命還重要。
確定好目標,戢紅杰告訴了楊樹彬。楊樹彬來到夜總會,很快用老一套的手法騙女孩兒上鉤。隨后,他將肖童約到其租住屋內。戢紅杰第一次目睹了楊樹彬作案的全過程,她在旁邊默默注視著事態的發展。
張玉良和楊樹彬采用一貫的作案方式,威逼肖童向家人要了十多萬元,又約過來一名女伴。由于第二名受害者始終不肯拿錢,被楊樹彬、張玉良殺死后碎尸,丟棄在垃圾站。面對兩個人行兇的一幕,戢紅杰沒有任何恐懼,只覺得很過癮。多年來積聚的對社會的仇恨,終于找到了發泄之處,她的心里竟然有種莫名的快感。
之后,戢紅杰和張玉良在出租屋內看著肖童,等待其家人匯款。楊樹彬則拿著肖童的銀行卡和存折,到銀行里取錢。不久后,楊樹彬從外邊回來,他伙同吳宏業在銀行分兩次各取出三萬一千元和兩萬九千元。接著,楊樹彬、張玉良將肖童殺死碎尸后丟棄。這一切結束的時候,楊樹彬扔給戢紅杰兩萬元錢:“你拿去,隨便花。”
楊樹彬為了處理好“后事”,專門買來了絞肉機。他在分尸方面顯得非常有經驗,他告訴戢紅杰說,經過他處理的尸體,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用如此殘忍的手段殺害這么多人,戢紅杰早已見慣不驚。那些死去的女子,是她親自選定的,她成了她們的勾魂鬼。暗夜里,睡夢中,那些面孔經常與她不期而遇,她們在空中飄浮著,她們沒有身體,所以靈魂無所歸依……
女鄰居的鴻門宴
劉欣是四川成都人。2001年她二十八歲,她的妹妹劉蕊二十四歲,姐妹倆在廣州打工,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劉欣是一家公司的財會人員,她妹妹被一位出手闊綽的大款養著,穿戴入時、衣食無憂。姐妹倆住在三樓,整日無所事事的劉蕊常打麻將,結識了租住在二樓的一個自稱汪朔朔的年輕女子。這個女人其實就是戢紅杰。
戢紅杰自稱被大款包養,每個月給她一萬元錢。那位大款在北京做生意,大款不在的時候,她也去夜總會“坐臺”。打麻將時,戢紅杰對劉蕊碩大的鉆戒贊美不已,聽說劉蕊的男友是有錢人,便主動向劉蕊示好,有意無意地詢問男朋友是哪里人,每個月給多少錢,劉欣、劉蕊是不是自己住。劉蕊毫無防備,有問必答。
對于戢紅杰,劉欣一直很厭惡,覺得她很陰險,因此一直都不給戢紅杰好臉。2001年12月26日,戢紅杰看準機會熱邀二人共進晚餐,劉欣雖然不情愿,但還是陪妹妹去了。一同吃飯的還有包養戢紅杰的“大款”楊樹彬。飯后,戢紅杰又提出去楊樹彬家喝點兒茶,姐妹倆于是被帶到了天河區一處位于三樓的租房。
“咣當”一聲,房門關閉,“咔嚓”一聲,又給門上了鎖。
“你欠我的五十萬什么時候還?”一進屋,楊樹彬劈頭就問。
姐妹倆愣住了:“什么時候管你借過錢啊?”
這時,姐妹倆才看到,屋里還有兩個男人,一高一矮,四人撲上來就將姐妹倆牢牢按住,之后雙手雙腳都緊緊地纏上了膠帶,嘴里也塞上了東西,又把她們扔到床上。
戢紅杰和楊樹彬翻找著姐妹倆的包,沒找到銀行卡,就拿走了包中的少量現金。又翻出了二人的身份證,戢紅杰才知道兩人竟然是親姐妹,之前她還以為二人就是同租一處房子而已。戢紅杰覺得被愚弄了,她明白了和她們姐妹打麻將為什么總是輸錢,加上怨恨劉欣此前對自己態度不好,戢紅杰抄起做飯用的鍋鏟,猛扇劉欣的耳光。
接著,楊樹彬和戢紅杰輪番上陣,逼問姐妹倆有沒有銀行卡。姐妹倆沒有辦卡的習慣,平時都用存折。但楊、戢二人并不相信,他們用針扎姐妹倆的乳頭,用鉗子夾她們的下身,用鍋鏟和斧子扇耳光,打腦袋和腿,都沒有逼問出來。這時他們才確定姐妹倆確實沒有銀行卡,轉而逼問存折。
姐妹倆說存折放在租房里并提供了密碼,于是戢紅杰去租房取了存折,之后用身份證到銀行取出了幾萬塊錢。綁了兩個人,才弄到幾萬塊錢,四人覺得錢少不夠分,于是又輪番動手逼問,但主攻的還是戢紅杰和楊樹彬。
每當回想起這段遭遇,劉欣便會淚流滿面。戢紅杰動起手來比楊樹彬還要狠毒,邊打邊罵,像瘋子一樣。其中的幾天,戢紅杰正好來例假,她甚至將沾血的衛生巾塞進了劉欣的嘴里。她打累了,楊樹彬就上場。楊樹彬想要摘下劉欣的耳環,但他不用手,而是用腳踩著劉欣的腦袋。一米八幾的個頭,二百多斤的體重,劉欣被踩得喘不過氣來,最后硬是將耳環踩掉了。暴打之后,楊、戢兩人還交流經驗,哪里沒有打到,哪里打得不夠狠,之后像印證一般,再一次毆打。在接下來的十三天里,姐妹倆受盡折磨。
取走了存款,又搜刮了租房里的首飾、貴重物品,四人還不滿足,在楊樹彬的逼迫下,劉欣開始給家人、前夫、同事打電話借錢。楊樹彬不準姐妹倆打電話時說他們聽不懂的四川方言,通話時楊的耳朵就緊緊地貼在電話旁邊,監聽每一個字。其間,劉欣的同事打電話來問她為什么不上班,劉欣按照楊樹彬要求的回答:“我在桂林玩,桂林山水甲天下。”
根據楊樹彬的授意,劉欣給家鄉的父母打電話,說有急事,讓家人趕緊匯錢。就這樣,四名劫匪前前后后共提取了十多萬元。
平時,姐妹倆就被扔到床上,當時的室溫有二十多攝氏度,四人又給姐妹倆蒙上三層厚被。二人又熱又渴。看著妹妹嚇得面色慘白,劉欣囑咐妹妹,不要說話,保存體力,一切都由她來應付。
每天姐妹倆只能喝半碗粥,兩人渴得嘴上掉皮,痛苦難耐。一次膠帶被撕開后,劉欣看到旁邊一個煙灰缸里倒了點兒水,里面泡著幾個煙頭,她抓起煙灰缸就把水喝了解渴,這一舉動又招來一頓暴打。
沒完沒了的暴打,姐妹二人的眼睛腫成了一條縫,乳房以及腿上的皮膚都變成了黑色,頭上被鏟子打出了坑,腿部浮腫,后來被針扎也感覺不到疼痛了。劉欣想到了死,但死不成。她想趁去廁所大小便的機會跳樓,她知道三樓跳下去死不了,但只要她跳樓就會有人發現,就會有人報警,就會有人送她去搶救,這樣還有活下去的一線希望,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四人準備好的繩子、斧子、鋸子和能裝得下兩個人的編織袋,知道再這樣下去就是死路一條。但她沒有機會跳樓,因為連二人大小便的時候,楊樹彬也要用手拽著她們。
奄奄一息的劉欣還在尋找著生的機會。劉欣的耳朵特別靈,嘴被封上,眼睛被蒙上,捂著三層大被時,她豎著耳朵努力分辨周圍的聲響。她聽到四人好像在吵架,似乎是因為分贓不均,租的房子馬上就要到期,房主多次打電話催,好像他們對究竟殺不殺她們姐妹倆也有分歧,于是她心里有了主意。她發現,張玉良分得的錢似乎不多,等戢紅杰、楊樹彬二人不在的時候,她就向張玉良假意示好,說自己家里重男輕女,因為她生了女兒,家里都對她不好,希望以后和張玉良一起過日子。她用這樣的甜言蜜語換來幾口水喝。
要想活命,就得說自己有錢,但又不能交出來太多,否則他們就會殺了自己。于是,劉欣將富裕的男友說成是商場的搬運工,說自己的錢都買保險了。楊樹彬追問買了什么保險,劉欣撒謊說買了意外保險,如果自己死了就會獲賠幾十萬元,但保險公司怕詐保,一定會追查清楚死因的。楊樹彬聽后若有所思。劉欣覺得,自己最后沒有被滅口,很可能是楊樹彬相信了她的話,覺得保險公司的追查很可能會暴露自己,而且租房要到期了,可能來不及處理尸體。
有一天,楊樹彬逼她給前夫打電話。劉欣已經多年沒跟前夫聯系過了,但這次卻故意溫柔地稱呼“老公”。前夫聽了一愣,隨即又聽說要錢,便疑惑地問:“你是不是被綁架了?”但因為楊樹彬在附耳聽著,劉欣沒敢說什么。前夫最后匯來一千七百元錢,因為匯來的錢少,姐妹倆又被一頓暴打。
2002年1月7日,已經被綁架十三天的劉欣覺得有些異樣。她聽到四人又吵了起來,之后聽到戢紅杰在擦地,屋里又噴了空氣清新劑。緊接著,電視的音量被調到最大,廣告持續了差不多一個小時都沒有換臺。劉欣覺得很奇怪,這么久沒換臺,難道屋里沒人?
劉欣和妹妹背靠背貼在一起,用手指摳開了對方手腕上纏繞的膠帶,之后摘下了眼睛上和腳上的膠帶。她們迅速跑遍屋子,真的沒人!姐妹倆趕緊開門跑了出去,并到公安機關報了案。但由于劉欣姐妹不知道劫匪的真名,楊樹彬等人逃跑之前又清理了現場,警方一直未找到有價值的線索,案件遲遲沒有進展。
被綁架前,劉欣一百零六斤,逃出來后她只有八十六斤了。劉欣的頭上留下一道疤,腿上肌肉壞死、腿骨變形,乳房做了整形手術但不成功,每天都疼,下體被楊樹彬等人用鉗子摧殘,無法過夫妻生活,下頜骨被打壞,很長時間只能吃流食。妹妹受驚嚇過度,至今不能懷孕生育。
接下來的十年里,劉欣每天都做噩夢,夢中被人追殺。她不能讓自己閑下來,哪怕只有五分鐘,她也會想起十年前的那十三天。
團伙里人人自危
“我老公你怕不怕?假如咱倆的關系被他發現了,你怕不怕他打你?”
在包頭過久了安靜日子,戢紅杰開始紅杏出墻了。她總是用這樣的話問巴圖。她心里非常清楚,楊樹彬與她從根本上講就是互相利用的關系。
楊樹彬一伙自2004年開始便不再作案了。2006年的時候,楊樹彬覺得自己的生活已經安定下來,他利用犯罪所得做了很多成功的生意,身份也“漂白”了。于是,他和戢紅杰生了一個孩子,打算盡情享受天倫之樂。為了表達對戢紅杰的愛意,他甚至還把她的父親和弟弟也接到了包頭,而且同樣“漂白”了身份。
從外表看,生活很安靜,父親和弟弟也來到了自己身邊,但在內心深處,戢紅杰依然對楊樹彬敬而遠之。她始終同蒙古族男子巴圖保持著情人關系。也許,楊樹彬那雙手上鮮血太多,他的撫摸會讓她感到恐懼,戢紅杰只有在巴圖的懷抱中,才能得到片刻的歡愉與寧靜。
“我老公你怕不怕?假如咱倆的關系被他發現了,你怕不怕他打你?”戢紅杰總是這樣問巴圖。
巴圖不耐煩了,就會回答她說:“動起手來,還不知道誰能打過誰呢。”
巴圖的這句話令戢紅杰特別有安全感。只有在巴圖寬闊的臂膀里,戢紅杰才會感到無比安全。此時,她已經漸漸明白,楊樹彬曾經在她面前展現的都是假象。而他對自己的威脅,戢紅杰記憶猶新。
2002年春節后,在戢紅杰的“推薦”下,楊樹彬、張玉良將一名“有家底”的陪酒女孩兒騙到了深圳市羅湖區熙龍大廈五樓的一個出租屋內,將其捆綁,逼其拿出五十萬。女子又打電話約來另一名女伴,進屋后被捆綁折磨索要存折。楊樹彬命令戢紅杰去取存折,戢紅杰不想去,楊樹彬輕描淡寫地說:“你爸、你弟弟住哪兒我可都知道。”
戢紅杰聽得寒毛倒豎,立刻出門去取了存折,之后到銀行共取出五十多萬元錢。錢到手后,楊樹彬、張玉良照例又將兩名女子殺死、分尸。事后楊樹彬、張玉良各分得二十萬元,戢紅杰分得十萬元。
“這樣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戢紅杰總是這樣想,但自己已經不再清白,這樣想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2002年4月的一次搶劫作案中,楊樹彬、張玉良和吳宏業把一個女孩兒騙到出租屋后,因為那個女孩兒拼命反抗,竟然被楊樹彬、張玉良活活打死。想起這一幕,她總會陷入巨大的不安之中。她害怕自己某次不小心得罪了楊樹彬,也被他和他的手下活活打死。當張玉良等人叫她嫂子的時候,她心里非常清楚,只要楊樹彬一個眼色,張玉良等人轉眼間就會像惡狼一樣把她撕碎。
其實,這個殺人集團的成員們,每個人都是惶恐不安的。定居包頭,“漂白”了身份,張玉良希望與過去告別,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但是噩夢如影隨形。他也懼怕楊樹彬。這個把自己領上絕路的男人,不是一般的心狠手辣。
“來,干一杯!”
這樣的飯局平平常常,但只要楊樹彬在場,張玉良拿起酒杯就會心驚肉跳。每次楊樹彬召集大家吃飯,看著熱熱鬧鬧的場景,張玉良便禁不住在心里打哆嗦。他不敢喝楊樹彬倒給他的酒,害怕酒中有毒。
“大哥,這個女孩兒你看行嗎?”
吳宏業處了一個女友,帶著她到楊樹彬那里報到。楊樹彬像一家之主一樣上下打量一番,隨后下了結論:這個女人性格暴躁難以控制,一旦產生矛盾就可能壞了大事。
雖然吳宏業心中很喜歡那個女孩兒,但楊樹彬責令他必須甩掉她。吳宏業不敢不從,硬是跟女友分了手。楊樹彬控制的這個“王朝”陰森恐怖,每個成員都時時刻刻高度警覺,一切活動都在楊樹彬的掌控之下。楊樹彬確信,只要自己不失誤,警察就不會有機會毀滅他的這個地下“王朝”。
楊樹彬是這個“王朝”的主宰,他的地位誰也不能動搖,誰若與他唱反調,小命就會立即報銷,這是每個人心里都清楚的事情。每個人心中的那份危機感,從根本上維護著這個“王朝”的秩序。但是,自己親弟弟犯規的時候,楊樹彬卻顯得有些無可奈何。弟弟楊樹凱曾經回哈爾濱看過一次病,這成了楊樹彬的心病。
“全中國那么多家醫院,到哪里看病不行?為什么非得回哈爾濱?”
有生以來,楊樹彬第一次對弟弟發這么大的火。在這個犯罪集團中,沒人敢違背他的命令,在隱姓埋名逃到內蒙古深藏起來以后,他定了一條規矩,就是任何人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再回哈爾濱,更不能跟哈爾濱的任何人有任何聯系。
“哥,我錯了,我沒想那么多,我覺得沒有事,不要緊……”楊樹凱嚇得渾身顫抖,有點兒語無倫次。
為了讓弟兄們盡量擺脫背井離鄉的孤獨和失落,楊樹彬每年春節都要把所有人聚到家里吃一頓飯,他們以叔伯兄弟相稱,在掩人耳目的同時,也營造出一種其樂融融的氣氛。可是自己的弟弟卻違背了這條規矩,竟然溜回老家去看病。他清楚,這個失誤已經沒法彌補,只能聽天由命了。
看到弟弟被自己嚇成那樣,楊樹彬的心軟了下來。
“你為什么非要回去?我告訴你,就是死在外邊也不能回老家你知道嗎?你不要忘了,只要有一個警察盯上你,我們就全完了。”
弟弟不住地點頭:“哥,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鐵板一塊的“王朝”有了裂縫
還有哪里,會成為警察的線索呢?
平日里,楊樹彬考慮最多的就是這個問題。他會把過去的一切全部回放,認真“翻閱”記憶里的每一個細節。雖然他已經不止一次成功地鉆出法網,但他總覺得某個地方還有些不妥,可又說不準具體是哪個環節。
1998年11月,楊樹彬和哈爾濱老鄉王世波來到廣東省佛山市劫持了一名女子,從她身上搶得十萬元后將其放掉。后來,被害人報警,警方很快鎖定了楊樹彬和王世波。楊樹彬逃過了警方的追捕,王世波回到哈爾濱后則被警方抓獲。2001年6月,楊樹彬和張玉良、劉愛彬在山東文登市故伎重演,搶了二十萬現金后將被害人放掉。沒想到當地警方十天后就破獲了案件,楊樹彬和張玉良再次逃脫,而劉愛彬被警方抓獲。由于劉愛彬沒有供出他和張玉良,所以他們沒有被警方納入視線。
同伙一個接一個落網,楊樹彬始終安然無恙。但在那之后,他開始對自己的犯罪手法進行反思,他覺得自己的同伙應該盡可能固定,不能總是換人,否則那些不夠機靈的同伙會連累自己。同時,楊樹彬堅定了一個想法,那就是搶劫后必須殺人滅口,否則容易暴露,危險更大。殺人滅口——這是楊樹彬給同伙定下的規矩。楊樹彬以為這樣就可以天衣無縫了,但在吉林船營區作案之后,警方依然發現了他們。那一次,吉林警方全城大搜捕,大街小巷全是警察。楊樹彬費盡周折,才把張玉良、吳宏業、戢紅杰帶出吉林城區。
每想到這兒,楊樹彬都感到慶幸,有一種成就感。可這次全國性的“清網行動”來頭很大、氣勢很猛,他每天都看報紙,上網搜索相關信息,越看心越涼,越看心越顫。更要命的是,雖然手下一幫人不言語,但楊樹彬發現他們這段時間的情緒都很低落。廣播、電視、報紙鋪天蓋地,全部是與“清網行動”有關的新聞,每天都有逃犯落網,他們的逃亡經歷千奇百怪。楊樹彬明顯感到,手下們有些慌亂,他的“王朝”已經出現了不安的跡象。
“不行,我不能讓警察把我眼前的好生活給毀掉!”
楊樹彬下定決心,并開始考慮計策。楊樹彬覺得,當前最重要的還是要籠絡人心,而籠絡人心最好的方法,是借助宗教的力量。
五臺山云霧繚繞,楊樹彬等人在菩薩面前雙手合十,他們在默默祈禱。他們的心思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他們都希望自己永遠平安。
楊樹彬帶著一伙人從內蒙古一路走來,無論是坐火車,還是住賓館,一切平安無事。他們曾遇到過警察,遇到過檢查身份證的情況。但他們都順利過關。
“怎么樣?大家放心,警察永遠不會發現我們。”
楊樹彬信心滿滿,他的這句話也刻在了每個人心中。這一趟行程,大家都很開心,在菩薩面前雙手合十的時候更多了幾分信心。但楊樹彬卻正相反,燒香拜佛之后,他更加惴惴不安了。在文殊院參拜時,他聽導游說,文殊菩薩是佛教四大菩薩之一,代表聰明智慧。楊樹彬有些害怕了,文殊菩薩既然代表著聰明智慧,必然是明辨是非的。他們這伙手上沾滿鮮血的人,菩薩怎么會看不出來呢?楊樹彬心里清楚,燒香拜佛是沒啥用的,最重要的還是時刻警惕。他要永遠保持頭腦冷靜,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多年的逃亡生涯,并沒有讓楊樹彬精神崩潰,但手下們卻沒有他那么好的心理素質。吳宏業長期憂郁,身體每況愈下。雖然他在楊樹彬面前什么也不敢說,但卻無數次對張玉良說:“要死,也要回家死!我要死在哈爾濱,不想死在這里!”
在五臺山的時候,楊樹彬分別找到張玉良和吳宏業,向他們講了“清網行動”的厲害和最近要十分注意的兩件事。一是必須保存好已經“漂白”的居民身份證,就是丟失了也不能到派出所去補辦,因為從現在起,辦理二代身份證要求按指紋,如果留下了指紋,也就等于留下了腦袋。二是每個人都必須老老實實,夾起尾巴,忍氣吞聲,不許跟任何人爭斗,不給警察一點兒機會,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躲過這次“清網行動”。
平日里,楊樹彬最喜歡的事情就是騎著一輛外形彪悍的摩托車兜風。一天晚飯過后,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碰摩托車了。于是,他來到自己的摩托車前。摩托車上已經有一層浮灰了,楊樹彬拿著抹布仔細擦了一遍,直到整個摩托車光亮如新。
身邊的景物迅速后退,楊樹彬駕駛著心愛的摩托車。他甚至還點燃了一支煙,單手扶著車把,另一只手尖霧氣繚繞。傍晚的時候,路上的車輛很少,楊樹彬這樣的駕駛方式不會有什么危險。但是,楊樹彬突然間把香煙扔掉了,然后猛地剎車,額頭上的汗珠不由自主地往下滾落。楊樹彬想起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2002年7月26日,他曾為自己的一輛豪爵牌摩托車辦理牌照,在車管所留下了手機號碼!
這可是一個天大的漏洞啊,這個漏洞是致命的,很可能會使他精心構筑的地下“王朝”瞬間坍塌,里面的人無一幸免。
楊樹彬的預感非常準確,他的手機號碼和通話記錄的確已經握在許建國手中。
哈爾濱特警異地擒兇
更多的哈爾濱特警趕赴包頭,哈爾濱市公安局副局長孫君亭在即將展開抓捕行動之前親臨包頭。那段時間,哈爾濱的警察們無法入睡,他們想起即將到手的獵物就會興奮異常。興奮歸興奮,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在認真思考未來幾天有可能發生的情況,也許抓捕行動十分順利,但也可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各種各樣的危險。
哈爾濱警察按圖索驥,通過戶籍資料很快找到了楊樹彬和同伙的居住地。這個時候,他們沒有盲動,他們決定首先利用兩天時間進行蹲守,確保了解每一名嫌疑人的活動規律和居住地周邊的環境。最后,多個地點同時動手,將他們一網打盡。
幾天工作下來,民警們查清,楊樹彬在包頭算是一個成功人士,他開著一家足療館和一家臺球廳、一家游戲廳,人前人后都是老板的譜兒。更為重要的是,楊樹彬的游戲廳里還有賭博機,這使民警意識到楊樹彬在當地可能有著錯綜復雜的關系網。
楊樹彬不斷出現在民警的視線當中。民警發現,他無論走到哪里,人緣都很好,通過別人與他打招呼的方式就能看出這一點。
“我們用平常的眼光去看楊樹彬,大家覺得從他目前的外表上來看,是怎樣的一個人?”
面對哈爾濱市公安局副局長孫君亭的問題,一位民警回答:“從外表看,他是一個大老板,不但有錢,而且為人隨和。”
的確,如今的楊樹彬從外表上看已經脫胎換骨,再不是早年哈爾濱臺球廳里肆意制造事端的地痞無賴。在包頭,他從不和任何人發生爭執。民警同時發現,張玉良如今也是正經生意人,經營著一家保健磁療商店,吳宏業在包頭市煤場幫人做煤炭生意……
包圍圈越來越小,楊樹彬一伙還蒙在鼓里。
“干杯!干杯……”
“這里的菜味道不錯。”
“我們是哥們兒,無論什么事情,你都盡管說。”
在包頭一家生意火爆的飯店里,楊樹彬正在和幾個包頭當地的朋友聚會。大家推杯換盞,你來我往。楊樹彬一向喜歡交際,他在包頭結識了很多朋友,已經建立起了一個不小的人脈圈子。
幾個朋友全部酩酊大醉。楊樹彬的酒量很好,雖然喝了很多酒,依然保持著足夠的清醒。無論走到哪里,無論身處何地,楊樹彬都會認真觀察周圍的一切,包括每一個人,每一輛車。這,已經是他的習慣。
在飯店吃飯的時候,楊樹彬注意到三個人,他們距離自己很近。那三個人雖然不看他,但他卻一直在觀察他們。那三個人也在推杯換盞,桌子上擺了幾個空啤酒瓶子。
“貨一到手,就可以回去向任老板交賬了。”
楊樹彬聽到了這句話,判斷他們是外地來包頭做生意的。包頭有很多外地客商,他們來這里都是做與鋼材、煤炭有關的生意。楊樹彬的心踏實了,他看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
其實,緊挨著楊樹彬喝酒的三個人就是哈爾濱市公安局巡特警支隊七大隊副大隊長楊為國和兩名特警。楊為國喝著酒還不忘調侃,兩名特警笑了,他們當然知道,任老板就是市公安局局長任銳忱,而楊樹彬自然就是楊為國所說的“貨”。
第二天,楊為國和特警周嘉琳又拎著一塑料袋蔬菜,溜溜達達地走進了張玉良的商店。只有一個女人在看店,他們在小店里轉悠了一圈,看見柜臺上寫著代辦手機交費的字樣,便上前說:“交一百元手機費。”
那個女人回答:“機器壞了交不了。”
“我以前來交過兩次,憑啥今天就交不了,這不是耽誤事嗎?”
楊為國故意裝得很不講理,態度非常蠻橫。那個女人耐心地向他反復解釋,楊為國根本不聽,依然怒氣沖沖,一副臉紅脖子粗的樣子。
“至于嗎?為了這點兒小事就這樣?”
女人的這句話使爭端進一步升級。楊為國拍桌子瞪眼,表演得非常投入。一旁的特警周嘉琳看到大隊長這個樣子,費了半天勁才強忍住笑。周嘉琳明白,大隊長一定是因為沒有看見張玉良,才在這里“蠻不講理”,他的目的很明確——把張玉良給勾出來。
果不出所料,楊為國沒有白折騰。張玉良聽著外邊那個人沒完沒了地發脾氣,便從里屋走了出來。張玉良心里其實非常生氣:這若是在前幾年,我早把這個家伙收拾了,但現在,忍吧!
張玉良出來的時候,微弓著腰,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兄弟,有話好說,吵吵啥?從這兒出去一拐彎有一家商店也能交費。”見楊為國依然憤憤不平的樣子,張玉良接著說,“別生氣了兄弟,要不一百元我給你拿,行不?咱們不能傷了和氣!”
楊為國心想,這個曾經的殺人魔王,現在咋這么有耐心了呢?走出小店,楊為國樂樂呵呵地向副支隊長張航報告:“張玉良也準了。”
戢紅杰每天都要送孩子上學,她對自己和楊樹彬的孩子非常仔細。她知道她和楊樹彬沒少作孽,生怕有什么事情報應到孩子身上,所以每天上學、放學都會小心接送。
早晨,戢紅杰帶著孩子出了家門。學校離家并不遠,她領著兒子慢悠悠地走著。路上,一個看上去文靜瀟灑的小伙子和她擦肩而過,戢紅杰不經意地看了看他。那個小伙子也看了看她。表面上看來,這是馬路上每天都會上演的擦肩而過,其實是哈爾濱警察精心設計的。那個小伙子是巡特警支隊七大隊副大隊長張興旺。
戢紅杰從家里出來的時候,小區里有很多抻胳膊撂腿的老人,這也是她一年四季都會見到的場景,從來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但她不知道,其中有一個老頭兒是哈爾濱市公安局巡特警支隊副支隊長張曉波。張曉波耐心地等著戢紅杰回來,卻沒想到這個女人違背了幾天來的規律。她送完孩子沒有回家,而是在學校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過多久,巴圖開車來到她身邊,戢紅杰滿面笑容地上車了。
戢紅杰跟情人偷偷摸摸地約會,卻是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進行的。
搜尋吳宏業的那組民警遇到了麻煩。他們在煤場轉了兩天,渾身上下被煤灰覆蓋了,竟沒有找到吳宏業。抓捕行動因此被迫停了下來。孫君亭要求:一定要等這個吳宏業露頭,到時候“一網撈干”!
耐心細致的偵查工作仍在繼續。孫君亭和張曉波找到了一個和吳宏業有聯系的煤老板,經過一番交涉,終于說服煤老板當向導,帶民警去找吳宏業,也就是這位老板稱呼其為“二哥”的王華炎。孫君亭作出部署:其他三個組盯住目標,這邊發現吳宏業,大家就同時動手。
這個煤炭市場距離包頭市區有一百多公里,在市場里還有三百多家小煤場,地域大、人員多、道路復雜,一進去就像進了迷宮。在向導的指引下,幾個人來到了吳宏業打工的小煤場。
在一間昏暗的小門面里,特警鄭金玉用安徽口音問屋里的人:“誰是二哥?”
“你是誰?”一個男人站起來。
“我是朋友介紹來買煤的。”
“你找的二哥叫什么?”
“王華炎。”
“我就是。”
“是”字一出口,他的胳膊就被鄭金玉一下子扭到背后,隨后沖進來的特警把他銬住。
解決了吳宏業,其他三個小組同時行動,大范圍的抓捕全面展開。
下午的時候,副大隊長張興旺已經跟著戢紅杰逛了一天街。接到行動命令時,他正在地下商業街,緊緊盯著不遠處穿著白色短大衣的女人,可等他攔住這個女人時卻愣住了——不是。他一邊通過對講機把意外情況通知在兩個出口守候的民警,一邊向另一個穿白色短大衣的女人追去。
張興旺與戢紅杰四目相對的時刻,戢紅杰表現得異常冷靜。她意識到大事不妙,便沒再做任何無謂的抵抗。
“我是警察,你叫什么名字?”
“馬海燕。”
“這上面是你嗎?”張興旺拿出一張通緝令,上邊清楚地印著戢紅杰的照片。
戢紅杰看到通緝令,輕輕點點頭:“我是戢紅杰。”
張興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立即把戢紅杰落網的情況向領導匯報。
楊為國帶隊抓捕張玉良,本來應該是手到擒來,沒想到卻橫生枝節。就在張玉良已被銬得結結實實的時候,張玉良的老婆轉身竄進隔壁的包子鋪,再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對著民警胡劈亂砍:“你們放開他,你們憑什么抓人?他是好人……”
她怎么會是特警的對手呢?特警周嘉琳搶步上前,干凈利落地將女人手中的菜刀奪下。手中的刀沒了,這個女人一下子蔫了。
抓捕楊樹彬是一場硬仗。他人高馬大,體重二百斤,曾經練過武術,又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抓捕一旦失手,民警這邊就可能會有傷亡。許建國一馬當先,承擔起抓捕楊樹彬的任務。張曉波雖然已經五十五歲,也毅然披掛上陣。行動前驗槍時,張曉波玩笑般地說:“就是搭上我這把老骨頭,也不能讓這條大魚再漏網。”這句話說得大家心里一熱,給這次行動平添了幾分悲壯。
早晨無事,楊樹彬悠閑地來到一家足療館。這家足療館是他的一個朋友開的,由于這家店里來了幾個手力很好的按摩師,他最近一段時間頻頻光顧。
“你好,大哥!”
楊樹彬一進屋,店老板便熱情地向他問好。每次楊樹彬來他的店里按摩,他從來不收任何費用。其實,兩家的足療館非常近,生意上也存在著某種競爭,但他與楊樹彬的關系卻格外好,足以看出楊樹彬的交際能力。
“我家的那些按摩師,真的是比不了你這里的,她們給我按摩,越按越難受。”楊樹彬開始調侃自己的店。
他的朋友回答:“總那樣也不是辦法,還是再找些好的按摩師才行,要不,我給你輸送幾個過去吧。”
“不行啊,別影響了你的生意,你這里人手也緊。你把好按摩師給我,不怕我家店到時候搶了你家店的生意?”
朋友哈哈大笑:“別人搶我生意不行,你搶可以。”
楊樹彬也笑了。有這樣的好朋友,這樣被人信任,他覺得很開心。他是一個善于博得別人信任的人,那些慘死在他手下的女子,根本原因就是太信任他了。
“今天你來得早,你最喜歡的那個按摩師沒有客人,你選一個包房吧。”
“還是最里邊的那間。”
楊樹彬緩步上樓,進了房間。他從來不開燈,這是他的習慣。潛意識里,他無論走到哪里,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辦法隱藏自己。他靜靜地躺在那里,擺弄著手機,里邊有很多妻子發給他的肉麻短信。按摩師走了進來,抬手就開燈。房間一亮,楊樹彬像被針扎似的坐了起來。
“別開燈,我喜歡黑著。”
女按摩師便又把燈關上了,抱歉地說:“我忘記了,你不喜歡開燈。”
這位女按摩師對楊樹彬的印象很好。平時接待顧客的時候,她一向喜歡開著燈。她工作的這個足道館是純粹保健性質的,但很多男顧客來了總是手腳不老實,弄得她挺尷尬。所以,她喜歡開著燈工作,這樣一來,客人相對會老實些。
“大哥,你這人的人品真好,對媳婦真負責。別的客人房間一黑,就開始動手動腳地胡鬧,你總是那么穩重。黑暗的時候,最能暴露人的品性……”
“黑暗的時候,最能暴露人的品性。”按摩師的這句話,讓楊樹彬有了共鳴,他笑了,心里想:黑暗能暴露人,但對我來說卻能隱藏自己的一切;我喜歡黑暗,不是為了暴露,而是為了隱藏。
“大哥,你媳婦命真好,嫁了一個像你這么好的人,真是有福氣。”
“我可不好,我很壞的,生氣的時候,會殺人的……”
按摩師一邊工作,一邊和楊樹彬聊天,聽了他這番話,她只當是玩笑,卻不知道他說的句句是真。的確,楊樹彬對女人從來不動手動腳的。他經歷了太多的女人,他太了解她們,所以對女人已沒有太多興趣了。此刻,他倒是很佩服像按摩師這樣靠手藝吃飯的女人,因而更看不起自己曾經殺死的那些女人。按摩結束的時候,楊樹彬拿出一百元錢給了按摩師。雖然店老板是自己的朋友不要錢,但他覺得不能讓按摩師白干活兒。
此刻,許建國和張曉波一前一后進了足道館,他們以顧客看包房的名義為掩護,上樓查看了一圈。哪個房間亮著燈或是有聲音,他們就進去,眼見躺著的人不是楊樹彬,他們就抱歉地說:“喲!對不起,走錯了!”
許建國幾乎看遍了所有包房,但就是沒發現楊樹彬。他有點兒緊張了,明明看見楊樹彬進來了,怎么沒人呢?這時候,給楊樹彬按摩的那個按摩師對他有些警惕了,她剛要問許建國想干什么,許建國首先亮明了身份:“你別出聲,我是警察,在找一個人。”
看到許建國的工作證,按摩師立即變得非常配合,主動帶著他再一次挨個兒房間轉了一遍。對于最里邊的那個房間,按摩師則說沒有人,不必去了。按摩師絲毫沒有懷疑楊樹彬會是壞人,她知道楊樹彬好靜,她不想讓警察打擾他。
許建國急中生智,撥通了楊樹彬的手機,想隨著響鈴循聲找人。手機撥通了,可對方不接,等著等著,他的腦海中一道閃電劃過,要是楊樹彬把手機調到了振動怎么辦?他的腦袋嗡的一聲,頭發都豎了起來,天哪,百密一疏,難道又讓他撕破法網鉆出去了?
當從服務員那里得知這個足道館沒有后門的時候,許建國確信,楊樹彬一定在附近。他的目光轉向最里邊沒亮燈的那個房間——許建國拔出手槍,向那唯一沒有查看過的房間悄悄走去。
按摩師嚇得一聲不吭,她知道警察動槍肯定是有原因的。房間內的楊樹彬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警察的掌中之物。他真的把手機調到了振動,此時正在疑神疑鬼地琢磨來電顯示的號碼。多年的逃亡生涯,使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不能確定對方的身份,輕易不接聽陌生的電話。就在這時,哐的一聲,有人破門而入!轉眼間,冰冷的槍口頂在了自己腦袋上!
楊樹彬驚呆了,他沒有想到這個在夢中經歷了無數次的場景會如此突然地成為現實。他想做最后一搏,但已經來不及了,房間里響徹許建國甕聲甕氣的吼聲:“警察!別動!我這兒頂著火呢!”
轉眼間,楊樹彬被戴上了手銬。此前,許建國已經摸清,這家足道館的老板和楊樹彬只是朋友關系,他們在這里抓人不至于引起那些人的干擾。許建國押著楊樹彬下樓的時候,那個老板滿臉疑惑:“哥,你這是咋了?”
楊樹彬一聲不吭,只是向對方點了點頭,便和許建國一起上車了。
直到楊樹彬落網,整個抓捕過程歷經十七個小時,四名命案逃犯、兩名涉嫌包庇的犯罪嫌疑人全部被抓獲。這一天,是2011年11月3日。
訊問時,楊樹彬咬緊牙關不開口,這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他最早一起命案屬于團伙犯罪,兩名同伙被抓,他在逃至今。而在吉林市船營區搶劫殺人案件的現場留下了大量證據,他憑著狡猾和僥幸鉆出了警方嚴密的包圍圈,成了漏網之魚。從那一刻起,警方與楊樹彬之間已經是知己知彼,警察在追捕,他在逃亡。現在這場追捕與反追捕的較量已經決出勝負,鐵證如山,拒不開口毫無意義,這違反常規的怪異行為背后有什么隱情呢?
久攻不下,許建國有點兒急,他跑去找副局長孫君亭,要求親自訊問楊樹彬。
“你有把握嗎?”
“你只要讓我上,半個小時拿下。”
“根據?”
“這個楊樹彬我從小認識,張玉良又是我的同學,我了解他們。再說為了這個案子,我研究他們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熟知整個案件的細節。他要是見了我,準迷糊。”
支隊長宋立杰不放心,又和許建國把訊問方案細細地斟酌一番。
“大彬,聽說你一直不吃飯,這樣不行,飯還是要吃的。”一見面,許建國就對楊樹彬關心起來。
許建國的槍口頂在楊樹彬頭上的那一刻,楊樹彬沒有認出他。后來在押解途中,他才認出了許建國。于是,楊樹彬利用老鄰居的關系和許建國套近乎,甚至還說自己是無辜的。許建國一直沒有駁斥他,他在等待時機。現在,時機已經到來,許建國要親手撕下這個老鄰居的面具。他給楊樹彬點燃了一支煙。
“楊樹彬,我們認識有三十年了。本來我們是有可能成為好朋友的,但由于你的原因,我們有快二十年沒見面了。我們今天能坐在一起,是因為我當上了警察,而你犯了罪。這是無法改變的,也是你必須面對的現實。”
楊樹彬一聲不吭,靜靜地吸煙。
“想想你十九年前殺人是在什么地方?我告訴你,通江街六號,從這兒出去一拐彎就是,距離你現在的位置不到一百米。我想這可能是天意,這里是你拿起屠刀殺人害命的起點,也是你罪惡生涯的終點。你沒有任何機會了,你注定死路一條,而且,你在這個世界上剩下的時間也不會太多了,無論對誰你都應該有個真正的交代。”
楊樹彬終于開口了。血淋淋的供述,將一伙極度殘忍的殺人魔鬼展現在世人面前。
驚天大案驚動了公安部,劉金國、張新楓、黃明副部長,直至孟建柱部長均對此案作出批示。在公安部的統一指揮下,相關地區警方協同行動,廣泛收集證據,一起起駭人聽聞的血案終于大白于天下。各大新聞媒體一窩蜂地報道了這起系列案件,哈爾濱市公安局巡警支隊作出了向許建國同志學習的決定。
在哈爾濱市公安局“清網行動”表彰會上,任銳忱局長突然問:“許建國怎么沒來?”
有人回答:“他在忙著訊問呢,沒時間。”
關于此案的信息在網上鋪天蓋地,許建國也不斷接到來自全國各地的電話,有的是反映當地相同手段的案件的,希望他能幫助破案;有的就是被害人,直接向他報案。12月13日是劉欣三十八歲的生日,她上網瀏覽新聞時,一則“哈爾濱警方抓獲分尸殺人團伙”的新聞吸引了她的目光,看到新聞照片中的人,她驚呼一聲,跳起來大喊:“就是他!就是他!化成灰我也認得他!”
劉欣作為此案幸存的被害人,已經苦等了十年。十年來,她每天都看法制新聞,花在買報紙上的錢不少于三千元,為的就是在各類法制新聞中搜尋楊樹彬和戢紅杰的面孔。激動不已的劉欣開始四處打電話,最后終于查詢到許建國的電話,電話接通時,劉欣已經語無倫次了,她想把事情說明白,又想先給許建國磕個頭再說。她最后掛掉了電話,飛奔出去訂機票。她要到哈爾濱,要找到許建國,要感謝公安機關,要講述她那死里逃生的十三天。
當晚,劉欣沒有吃生日蛋糕,而是煮了一碗方便面,邊吃邊流淚,覺得這面比什么都香。
四個惡魔終于被抓住了,劉欣要聯絡妹妹,把這個消息告訴她。她盼望著,姐妹二人的生活能有個全新的開始。
(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
責任編輯/季 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