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語文教育沒有單獨設科,是一種經、史、哲熔一爐的“大語文教育”,經過三千多年的實踐和發展,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如初步形成了包括教育目的、內容、原則、方法、考試方式等在內的一整套語文教育理論體系,盡管屬于經驗和直觀型的,缺乏嚴密的科學論證,但由于比較符合漢語言學習的特點和規律,所以在識字、寫字、閱讀、寫作、語言考試等方面取得較大的進步。但是在發展中,還存在不少問題值得我們思考。一是傳統語文教育重視思想教育本無可厚非,然而,由于傳統文化教育的核心是正統的儒家的倫理道德觀念,儒家正統觀念的兩個重心是“忠君”和“克己”,統治階級用語文這個工具來宣傳、教化臣民,使其既忠又孝,以達到“愚民”的境地。隨著科舉制度的確立,這種“道義”在傳統語文教育中更具有主流的地位,成了科舉制度的附庸,其目的也只是為了維護封建禮制和封建秩序,禁錮了人們的思想,腐蝕著人們的靈魂。二是傳統語文教育是文言文一統天下的片面的語文教育,很少或者根本不重視口頭語言的教學。這是由于“書面語脫離口頭語言而長期停滯、長期僵化”的結果。三是教學上,教師更多采用講書和讓學生背書的方法。長期以來,呆板而僵化的教學模式致使學生缺乏自覺學習和勤于思考的習慣,嚴重地阻礙了學生個性的發展。自西學東漸以來,中國傳統語文教育受到西方科學觀念和現代教育理念的挑戰,使其自身發生重大變革,逐步朝著具有現代學科意義的現代語文教育方向轉變。
一、傳統教育的自身缺陷促成了傳統語文教育的變革
以儒家教育為主流的中國傳統教育有天人合一、政教合一、文道結合、師道尊嚴等基本特征,其培養目標是造就一批“學而優則仕”的、具有理想人格的“君子”。傳統教育的價值觀以倫理道德教育為核心,注重對“人”的教育而輕視對“物”的教育。在這種教育背景下,“中國雖不乏科學技術的發明創造,但此類知識僅限于私人授受卻沒有進入課堂的機會,亦未獲得‘形式化’的發展。因而,‘科學’在中國傳統社會里始終停留在直覺層面和經驗主義的水平上未得獨立和弘揚”[1]。這種倫理型教育的畸形發展是以科學教育的萎靡為代價的。中國科學在春秋戰國時期就已經發育,然而由于重農輕商等思想觀念的影響,致使科學教育發展緩慢,多停留在實用的經驗的層面而沒有發展成一種系統的科學教育學說。傳統教育只注重倫理道德的教化,發達了倫理文化而忽略了科學文化的發展,造成了中國教育中科學知識和科學精神的失落。
總體而言,我國傳統教育對于封閉的、非機械化的農業文明有很多合理性,但是從人類社會文明的發展來看,自然科學和人文社會科學是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兩大因素,缺失了科學內涵的以倫理教化為主的傳統教育在近代西方文明面前,必然會產生危機感。鴉片戰爭尤其是甲午戰爭的爆發,驚醒了晚清朝野的上下,也驚醒了中國的傳統教育和文化。作為傳播封建思想、倫理道德的工具——傳統語文教育理所當然受到新思想、新觀念的批判。傳統語文教育在科學主義的影響下,加速了變革的趨勢,主要體現在科學的話語對白話的技術化洗禮,使得以文言為學習載體的一統天下的局面被打破,白話逐步發展成為語文學習的重要載體。從表現方式來看,科學論文的公式和圖表無法用豎排及無標點符號的方式表現,所以必須采用橫排和新式標點;從語文知識來看,過去的內容與現代科學精神不合,必然會產生新的語法修辭知識來適應社會生活的需要;從語文學科目標設置來看,由于科學觀的介入,使得目標設置由片面到具體,由籠統到詳細,更加符合現代社會人才培養的規格要求。從語文學習內容來看,一些反映自然和科學常識的文章被吸收到語文教材中來,成為學生了解現代科學的一個窗口;從語文教學方法來看,嚴密的、高效的科學方法的產生,必然會促使只重“背誦”、“領悟”、“揣摩”、“抄書”的傳統方法發生重大變革;從考試技術上看,科學的測驗、實驗方法的運用,使得傳統的考試方法得以改造和發展。
二、現代教育的深入發展促成了傳統語文教育的變革
清朝末年,在西方“船堅炮利”的威脅下,民族危機日益嚴重,傳統教育已無法適應社會大轉型時期的需要。為了維護和鞏固統治地位,晚清政府采取了“廢科舉,興新學”的舉措。百日維新期間,全國各省大力興辦新式中小學堂,并把各省、府、縣的大小書院一律改為高等、中等、初等學堂,還鼓勵華僑興辦學堂。以學習西方科學為主體的新式學堂發展得十分迅猛,據統計僅在“1895~1899年,全國共興辦學堂約154所,其中1895年3所,1896年14所,1897年17所,1898年5月以前14所,戊戌變法期間106所,估計全盛時期學生總數達到萬人”[2]。科舉制度的廢除之后,各新式中小學堂大都開設了語文科,然而普遍存在著獎勵出身、忠君、尊孔等腐朽的做法,在新舊教育體制的交互碰撞下,興辦實業和辦實學的矛盾始終未能得到有效解決。可以說,“制度的改變總比思想的改變要容易得多。我國科舉制度作為一種制度清朝末年就消亡了,但是科舉制度相伴隨的教育思想作為一種傳統的教育思想,仍有可能在人們的頭腦中殘存下來”[3],影響著現代教育制度的發展。因此,轉變觀念,完備教育體制,改善教育結構和布局,已成為民國初年接受西方科學觀念的學者(如蔡元培、黃炎培等)孜孜以求的目標。他們在積極介紹西方教育理論、觀念、制度和方法的同時,提出了改革傳統教育實行有利于資本主義發展的新教育主張,得到了社會的廣泛響應和支持。
然而,就傳統語文教育而言,早已淪為封建科舉制度的附庸,重書面語輕口語,重文言輕白話,嚴重脫離時代的發展和社會生活的需要,阻礙著科學知識和科學精神的傳播,與科舉制度一樣成為“空疏無用、禁錮人才”的批判對象。在批判和聲討之中,傳統語文教育發生了重大變革。比如,1912~1913年,民國政府頒布了各級各類學校令,以及“壬子”學制的補充和修訂文件,逐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學制系統,即“壬子——癸丑學制”。該學制廢除了“讀經講經”科,把“中國文字”、“中國文學”兩科統稱為“國文”,這是語文獨立設科以來第一個正式的語文名稱。該學制使中國教育現代化又有了新的進展。教育性質的改變,教育觀念的更新,推動著語文教育穩步向前發展,開始確立具有現代意義的教育目標,并建立起自己的學科體系。這標志著現代教育的巨大勝利,語文學科由此走上了獨立發展的道路。
三、現代語文改革運動促成了傳統語文教育的變革
我國傳統語文教育最大的特點就是說的是白話,寫的、讀的卻是文言。由于文言難學,所以文化教育長期被統治階級所壟斷,成為少數人的“專利”,廣大勞動人民也只能處于不會讀、不會寫、沒有文化的愚昧狀態。近代以來,隨著西方科學技術和科學觀念在中國的傳播,許多進步的革新家為了宣傳自己的思想和主張,都希望擁有最有利于表達和交流的語言工具,而文言文所表現的內容大多是面向過去的,遠離現實生活的,是不利于學習和掌握的,因此,成了被嚴重抨擊的對象。人們希望自己所學所用的語言文字應該是易讀、易記、易寫,其內容也應該是實用、高效的,而這些要求都不是古奧死板的文言文所具備的,所以使用以口語為基礎發展起來的白話文就成了人們的追求。經過太平天國時期發起的語文改革運動對“俗語”的提倡及愛國志士對文言文的“空疏無用”的批判之后,19世紀末一場現代白話文運動首先在資產階級改革派中掀起,“五四”時期白話文運動達到高潮。
隨著白話文運動的深入開展,以文言文為標志的傳統語文教育受到嚴峻的挑戰。白話文很快為廣大民眾所接受,1920年北洋政府教育部宣布小學率先實行國語和白話文教學。小學國語教科書逐步全部使用白話文編寫;初中國文教科書在實踐中不斷進展,與文言文所占比例相比,白話文最終占據了大半“江山”;在一些版本的高中國文教科書中,白話文約占五分之一左右。現代漢語修辭、語法及各種語文知識開始在語文教學中穿插學習,白話文閱讀和寫作日益受到重視,文言文的學習難度大大降低,即便是高中也僅要求能讀平易的古書即可,高中作文有專作文言文而改為文白兼作或文體不限。尤為值得強調的是口頭語言的學習從無到有,聽說能力訓練開始在語文教育中占有一席之地,從而打破了傳統語文教育只重書面讀寫而輕視口頭表達、只重文言而輕視白話的局面。學習普通語言文字,提高閱讀理解和寫作能力,以應付社會和生活的需要,已經成為語文教育的一個主要發展方向,語文教育的實用性和工具性得到加強。總之,在現代語文改革運動的沖擊下,20世紀早期的語文教育在革新傳統語文教育基礎上,日漸走上現代化、實用化的發展道路。
參考文獻
[1] 楊玉寶.論傳統教育的主要價值取向.北京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5).
[2] 桑兵.晚清學堂學生與社會變遷.上海:學林出版社,1995.
[3] 徐梓.總序.蒙學讀物的歷史透視.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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