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軍機處的“有官無吏”

現行高中各版本教材在敘述軍機處的特點時，大都提到了“有官無吏”一詞。如人民版中“軍機處機構簡單，人員精干，有官而無吏”；人教版中“軍機處機構簡單，有官無吏，辦公場所只是幾間值班用的平房”。筆者認為“有官無吏”只看到了軍機處的表象，而實質卻恰恰相反，軍機處是“有吏無官”或者最多只能說是“官吏合一”。為了更好地說明這一問題，本文試從以下四個方面作初步探討，以期拋磚引玉，求教于方家。

一、“官”與“吏”的區別

王力先生主編《古代漢語》（校訂重排本P440～441）說：“上古大官小官都稱‘吏’，后代‘吏’專指各級政府機構中從事具體工作的辦事人員。有時‘吏’雖也指稱高級官員，但那是有條件的。如‘封疆大吏’。”而《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是：官吏，舊時政府工作人員的總稱。官，政府機關或軍隊中經過任命的、一定等級以上的公職人員，在我國現多用于軍隊和外交場合。吏，①舊時沒有品級的小公務人員：胥吏；②舊時泛指官吏：大吏。

綜合以上及其他資料，筆者認為，上古之世，“官”與“吏”未曾區別。后代官與吏的區別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1.出現的時間不同。先有“吏”后有“官”。

2.品級不同。“官”都是有一定品級的，從大到小大致分為九等；而“吏”一般是指沒有任何品級的小公務人員，如果指稱高級官員，必須是有條件的，如“封疆大吏”。

3.產生途徑不同。隋唐以后，由儒而進者為“官”，由朝廷正式任免，籍在仕版，是有編制的正式工，而“吏”則或出于召募，或應于差役，是沒有編制的，大致相當于臨時工。

4.職權不同。官是負責人，是發號施令者，是吏的上級。而吏是各類具體辦事人員，是奉命行事的，是官的下級。

5.任職地點不同。官多在中央任職，地方上官員很少；而吏則多在地方。

6.待遇不同。官的考核升遷管理之權在朝廷，且按朝廷規定的規格領取俸祿；而吏則由上級官員進行考核管理，工資也由上級官員支付。

二、“有官無吏”的內涵

“有官無吏”一詞大概最早見于清人梁章矩、朱智所撰的《樞垣記略》一書所言：“竊謂各部院案牘類皆書吏經手，司員寓目而已。惟樞廷義取慎密，有官而無吏……”那么，軍機處的“有官無吏”究竟指什么呢？

“有官”應該是指有差官，而非專官。軍機處的官員主要有軍機大臣和軍機章京（章京二字，系滿語，意為官兒，軍機章京俗稱‘小軍機’，亦稱‘軍機處司員’）。他們都是由各衙門官員臨時差遣的，不是正式官員。雖然是皇帝指定任命的，也履行過由皇帝特簡或傳補的手續，但都是兼職的。他們雖然人在軍機處，但編制和職稱仍舊是原來衙門的。

“無吏”應該是指無司吏。軍機大臣、軍機章京之下無吏員，沒有可供差遣的具體辦事人員。一般軍機大臣和領班軍機大臣、軍機大臣和軍機章京之間雖然在實際上有一定的隸屬關系，但從立法上看卻沒有隸屬關系，他們都是皇帝的下屬，都受皇帝控制，直接對皇帝負責。這就是所謂的“樞廷義取慎密，有官而無吏”。

三、“有官無吏”的作用

軍機處最初稱軍機房，是雍正帝為用兵西北而設立的，主要為了處理西北地區的軍務。《清史稿·軍機大臣年表序》說：“初只承廟謨商戎略而已。”但以后事權逐漸擴大，以至軍國大計莫不總攬。“有官無吏”至少有以下作用。

1.嚴格保密。據趙翼《檐曝雜記》卷1《軍機處》所記：“雍正年間，用兵西北，以內閣在太和門外，儤直者多慮漏泄事機，始設軍需房于隆宗門內，選內閣中書之謹密者入直繕寫。”出于保密需要，軍機處地處內廷，非皇帝召見任何人不得入內，軍機大臣要“謹密”，皇帝召見時連太監也要回避。同樣出于保密考慮，軍事機密當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為多一人知道就多了一份泄密的可能性。“有官無吏”由于沒有吏，從而使軍機處的人員總數大大減少，符合了保密的要求。

2.提高效率。軍情國計瞬息萬變，作為皇帝，必須要在第一時間了解情況，作出決斷，并傳遞下去。尤其是傳遞諭旨，必須要快，要盡可能地減少中間環節。因此，軍機處有廷寄制度。“軍機大臣面承后撰擬進呈；發出即封入紙函，用辦理軍機處銀印鈐之，交兵部加封，發驛馳遞。”（趙翼《檐曝雜記》卷1《廷寄》）廷寄制度具體由軍機大臣負責實施，由于“有官無吏”減少了吏員這一中間環節，使辦事效率大大提高。“或四五百里，或六百里，并有六百里加快者。……自有廷寄之例，始密且速矣。”

3.加強專制。軍機處官員的任用標準是“親重大臣”，吏員多處地方，連皇帝的面都見不到，自然不符合“親”的要求；位卑職小，也不符合“重”的標準，所以入不了皇帝的法眼。同時為了防止軍機大臣結黨營私，也不允許其自行招募吏員，因為皇帝堅信“親信之親信非吾親信”，萬一吏員只知有軍機大臣而不知有皇帝，豈不危險？“有官無吏”剪除了潛在的、有可能成為官之羽翼的“吏”，使官不能與吏勾結而勢單力孤，因而無法與皇權相抗衡，只能老實聽話，這就進一步加強了皇權專制。

四、“有官無吏”的實質

從表面上看，軍機處確實是“有官無吏”，但實質上卻正好相反，是“有吏無官”。理由如下。

1.軍機大臣實際上干的是吏的工作。軍機處的工作內容細分共11項。①發折：奏事處將官員奏折下發軍機處。②接折：軍機章京將奏折送軍機大臣閱。③見面：軍機大臣將奏折送皇帝處請旨。④述旨：將皇帝旨意擬成諭旨再交皇帝御覽。⑤過朱：皇帝朱筆改定奏折。⑥交發：將諭旨下發有關衙門實施。⑦開面：諭旨以年月日為序抄錄備案。⑧交折：將原奏折交內奏事處。⑨月折：將奏折復本每月一編。⑩隨手：將諭旨、奏折重點二季一編。{11}封柜：將月折、隨手收柜題封。看似工作繁雜，但歸納起來卻只有辦文牘、備顧問二項。其中尤以辦文牘為重，除第5項外，全部都有所涉及。備顧問僅在3、4、5項即見面、述旨、過朱時才有機會。而即使在備顧問時，大部分時間也僅僅只是“跪受筆錄”，“只供傳述、繕擬，而不能稍有贊劃于其間也”。軍機大臣實際上只是扮演了“傳令兵”和“文抄公”的角色而已。而這些角色本該是由吏員來扮演的。

2.軍機大臣實際上受到的是吏的待遇。首先，軍機處官員是臨時差遣的，沒有正式編制，相當于臨時工。皇帝如果不滿，可隨時宣布其“罷值”，讓其“光榮下崗”回原衙門上班，可謂朝不保夕。這很符合吏的身份。其次，軍機處地處內廷，便于皇帝宣召，皇帝對軍機處官員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軍機大臣手下沒有任何可供差遣的辦事人員，更談不上發號施令，這也符合吏的地位。再次，為防軍機大臣“專擅”，皇帝層層設防，軍機大臣處處小心，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言一行都要“避專擅之名”，最典型的莫如開創了“一人不敢承旨，個人不作書諭”作風的傅恒。這更符合吏的心態。最后，軍機大臣是去是留，全由皇帝作主。想干不一定有得干，不想干卻也一定得干。這甚至還不如吏的灑脫。

所以，軍機處名義上雖然有官，但實質上除了皇帝，其他人全都是吏，是真正的“有吏無官”。或者說軍機大臣是以官之名，行吏之實，最多只能算“官吏合一”而已。

（責任編輯 關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