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29日,山東省教育廳發出通知,表示各地中小學在開展經典誦讀活動時,由于分析不透、甄別不夠,致使一些帶有糟粕性的內容流入校園,扭曲了學生的價值觀,腐蝕了中小學生的心靈,造成很壞的影響。要求中小學在開展經典誦讀活動時,不可不加選擇,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2011年以來,經典“刪與不刪”活動愈演愈烈,湖北省教育廳更是開出了在中小學教材中刪除“昔孟母,擇鄰處”、“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等句子的硬性規定。教育廳這一“刑上經典”的壯舉可謂用心良苦,愛生之切“令人動容”。然而對經典的刪節問題卻暴露了我國教育教學一些根深蒂固的問題以及對傳統文化“葉公好龍”的心態。
一、關于讀經刪經的質疑
有學者認為,傳統經典中隱含的奴性文化還有許多錯誤和不科學之處,兒童在不能充分理解和分辨的情況之下照單全收,后果十分令人擔憂[1]。一是熟讀經書可能只造就“學了外國本領、保存中國舊習”的有著“新本領舊思想”的“新人物”,而不是“新人”;二是讀經不一定能使學生了解民族文化的根基;三是讀經不一定能培養道德,經書所包含的內容主要是封建糟粕或過時的“老古董”。
山東省教育廳的禁令正是基于以上認識所作出的決定,認為學校對誦讀活動的內容甄別不夠,致使一些帶有糟粕的內容流入學校,扭曲了學生的價值觀念,腐蝕了孩子的心靈。比如《弟子規》、《三字經》中就有宣揚宿命論、順民思想等封建禮教和迷信思想的內容,不能不加選擇地灌輸給學生。湖北省武昌九龍井小學對《三字經》、《弟子規》、《增廣賢文》等經典文本重新進行了編排,“昔孟母,擇鄰處”、“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等句子被刪掉。認為“昔孟母,擇鄰處”暗藏了“環境決定一切的意思”,而在現代社會,人要學會適應環境、學會與人和睦相處;《勸學詩》中的“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啟示的是讀書考取功名是人生的一條最佳出路……
二、讀經的文化教育功能
經典是具有數千年悠久歷史的中華文明的結晶,是中華民族的精神源泉,是中國文化的根基。誠如北大哲學教授湯一介所言,“任何一個有很長歷史的民族,其文化都有自己的根基,讓兒童從小了解自己的文化根基很重要,他們就會在身后的文化資源里吸收力量”。故讀經至少有以下三方面的功能。
第一,讀經可以涵養青少年兒童的德行。中華傳統文化經典蘊含著豐富的道德教育資源,讀經對涵養少年兒童的善心、仁愛之心,培養孝親敬長、誠實守信的道德品質,養成舉止文雅的道德行為習慣,促進道德修養的提高和人格的健康成長等,具有顯著的效果。而且,經典中大量的德育內容貼近少年兒童的生活實際,兒童在“讀經”過程中既能識字學知識,又能在日常生活中嘗試實踐行為規范,久而久之,逐漸形成習慣[2]。通過讀經典,接受古圣先賢的教化,能自覺趨善避惡,起到蒙以養正的作用。
第二,讀經可以重塑民族精神,了解繼承中華文化根基。“經”是我國學術思想的精華,是民族文化與民族精神的載體,其中如提倡和平、人道主義和主張自強不息等理念,對現在仍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借鑒價值。兒童讀經可以傳承我國傳統文化中的精華,發揚中華民族的優良精神,促進我國的文化發展和重塑民族精神。
第三,讀經可以開發兒童智力,提高識字閱讀能力[3]。兒童長期誦讀經典,可以感受祖國悠久的文化,積累文學知識,培養良好的閱讀習慣,還可以奠定兒童文言及白話文的寫作基礎,同時開發兒童的潛能,促進兒童發展。
三、對讀經和刪經的思考
1.以寬容的心態對待文化傳承和教育
中國自古講究文以載道,圣賢們也曾想通過刪書來達致社會和精神世界的完美。如史傳孔子曾將《詩經》刪減為三百首,說過“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更甚至,如秦王朝的焚書坑儒,漢時期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此等刪書焚書行為,雖有助于統一人們的思想和國家的穩定,但對文化傳承發展的阻礙和損害卻是無法估量的。
而在經典刪節的禁令中,我們可以看到存在的問題,一面是教育者對傳統經典的大力推崇,一面卻是帶著防備之心對經典進行刪節重塑。此做法可謂葉公好龍之心態,也是教育萬能論的妄想在作怪。有選擇性地閱讀指導固然可取,但過分地強調“凈化教材”,甚至不惜推倒重來,無疑是矯枉過正。不能否認,由于時空和理解差異等局限,傳統經典文化中必然會存在一些與現時價值觀相悖之處,但作為教育者不是以積極引導和深層解讀的態度加以傳承,而是妄圖通過刪節而“一勞永逸”,無疑是走到了教化理念的背面。回到教育的本義,為孩子們呈現出一幅真實的經典場景或許才是為人師者根本的職業基點。誠如學者張鳴所言:“這樣的刪節,才是一種對孩子更大的戕害:從小就讓他們體會到一種精神的強制。”
《三字經》、《弟子規》和《勸學詩》等經典文本之所以經久不衰,被人們廣為傳誦,并不僅僅是某種權力意志強行欽定的結果,而是經歷過無數代人和歷史篩選出來的,這實際已說明了這些經典本身就是精華。當然,世上沒有完美的事物,舉凡世界上的經典名作都或多或少地存有瑕疵,但瑕不掩瑜,不能僅因那一點點的瑕疵而將“白璧”打碎。精華和瑕疵集于一體,這才是真實的世界。更何況,有些現時看來所謂的“瑕疵”、“糟粕”是由于歷史的距離而凸顯出來的。對于經典中個別“過時”的語句,我們應當以一種寬容的心態來對待,以陳寅恪先生提倡的歷史唯物精神給予“了解之同情”,理解典籍產生的歷史背景,如此方能更好地理解我們自身的歷史與文化。憑借“現實之需”對經典進行刪節,很可能會破壞文本與文化的完整性,把經典肢解得面目全非,同時造成理解上的困難,甚至誤解和偏差。隨便刪節,自己編一套正經東西出來,無疑是把現代人自己的價值觀強加給古人,不利于傳統文化的傳承,也不利于民族文化精神培養。經典文化教育不能斷章取義,營造世外桃源,應是積極引導孩子形成獨立判斷思考的能力。正如人需多吃五谷雜糧,營養才會均衡,身體才會健壯一樣,人在精神食糧的攝取上也應是豐富多元的,不可因噎廢食。如西哲羅素所言:參差多態乃是幸福的本源。閱讀的完整性和豐富多元即是一種幸福,學生的成長需要一個真實多元的閱讀世界,與其肢解經典文本,還不如給學生多一點選擇的空間。
2.重視學生的主體性
在刪或不刪、讀與不讀的爭論中,雖然論者都把兒童作為自己立論的理論基礎之一,但實際上都忽視了作為讀者的兒童的權利,剝奪了取舍過程中兒童、學生的發言權和選擇權。學生有選擇閱讀原著的權利,一千個讀者眼中便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教育部門不應當無視學生的這種權利,但此次對經典的刪節活動中卻甚少出現學生的聲音,是教育者“越俎代庖”替孩子做的決定。這無疑暴露了我國教育灌輸教育、包辦教育和學生常處于主體不在場狀態的弊病。而所謂的“精華”與“糟粕”的劃分觀點常常是由教育行政主管部門界定的,有時動輒把一些傳統定義為“槽粕”。盧梭在《愛彌兒》的序中指出:“我們對兒童是一點也不理解的:對他們的觀念錯了,所以愈走就愈入歧途”[4]。
從刪節《三字經》中暴露了育人者的自以為是、過于迷信自己的權威,認為只有教科書和老師的認識和觀點才是正確的,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給學生,而對學生鑒別事物的能力和眼光缺乏一定的信任和培養,所以把中國的教育辦成了包辦教育和功利教育,然而,教育部門或教師代替學生判斷和思考的教育注定要失敗的。有論者認為,在少年兒童尚未具備一定的分析鑒別能力的情況下,讓其“直面經典”而“不求甚解”,但求背熟,似乎難以“終身受益”[5]。這種思維極易造成了一個惡果,那就是教育行政部門和家長們以自己的思維代替了學生的獨立思考和批判,在將自認為正確的觀念灌輸給學生的同時,也將自認為不正確的思想加以刪除、回避和遮掩,這種做法本質上是對傳統文化話語權的壟斷,剝奪孩子獨立思考權利,這必然也抑制了他們的消化吸收能力。
在互聯網普及推廣的信息時代,在腦力勞動主導的知識時代,人類的學習方式將從被動的知識灌輸轉向自由的獨立思考,轉向新思想的生產和創造。與之相應,整個教育理念也應從知識灌輸轉向思維啟迪,正如毛澤東強調的“既要六經注我,我也要反注六經”,為的是鍛煉并開啟獨立思考能力,以培養創造性思維。
3.以探討的方式讀經
客觀地說,對“三字經”的刪節體現了教育行政部門和學校審慎對待傳統經典的態度,這種理性態度是值得提倡的。畢竟時代不同,不可一概而論,更不可完全按照古代教育思想來教育和規范當今的學生,泥古不化。在以往的教學中,我們對于古代經典著作要么完全接受,要么全盤否定,像這樣有的放矢地選擇誦讀經典,體現了辯證看待經典的態度和敢于承認《三字經》等經典糟粕與精華并存的勇氣,這是一種進步。對于任何一本書籍,不管作者多么優秀,用詞多么講究,它必然帶有作者所處的那個時代的烙印,比如“三綱”、“愚孝”、“君臣義”等封建倫理、綱常的思想。
但人為地把一個整體的經典刪節切割,營造世外桃源,凈化教材,學生將無法吸收其精髓,也不知道什么是糟粕,更易給學生造成誤解和誤導,使學生失去自己探究和分析鑒別的能力。須知“去其糟粕”同樣是一個消化吸收理解的過程,是教育者和受教育者交往互動的過程,不是一個簡單的被動接受過程,而是受教育者主動參與、積極思考的過程。對于經典中某些“過時”的內容,便是師生互相探討的平臺,提升學生思考、批判能力的良機。例如“親有疾、藥先嘗”可以成為一個普及醫學常識的機會,也是探討何謂“孝順”、怎樣孝順回報父母的機會。再如“昔孟母,擇鄰處”中人的發展受環境影響是我們應肯定的,但可在探討中發現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更是必不可少……在“糟粕”與“精華”之間還存在大量中性的東西,所以在實施教育中,只有加強師生間、父母子女間主體的交流探討,才能提高受教育者獨立思考和鑒別的能力,更好地理解經典、傳承文化。如果總是對學生進行非對即錯的兩極對立思維誤導,則會扼殺了學生全面客觀判斷事物的能力。
4.避免功利性與盲目性
此次經典熱、國學熱和傳統文化熱與以前的熱潮有著明顯的不同,主要是自下而上的,由民間社會力量和知識分子直接推動的,不僅與中國近年來經濟崛起和國力增強有關,也與轉型社會的道德危機和精神迷失所導致的社會問題有關,在世界范圍內各種思想相互競爭中尋求自我的結果和中國文化的重新復蘇及文化自覺。但是,目前不少大批量出版發行的儒家經典以及蒙學教材,很少對其內容進行分析批判和對讀者進行引導,這樣易使青少年良莠不分,誤導學生和社會。在轟轟烈烈的中小學生讀經熱中,盲目跟風和利益驅動也起了一定的推動作用,隱藏在讀經熱中的功利性和盲目性,常常把經典國學、蒙學都變成了一種商品進行兜售,由此出現的讀經熱和刪經潮也就陷入了功利主導的泥淖和社會陷阱之中,不但失去了傳統文化的教化要義,對學生的發展和文化的傳承也是十分不利的。
應當承認,一方面傳統文化中有一些消極的、與時代發展不相適應的因素,也有十分寶貴的精神文化財富。對于經典,我們首要的立場就是對傳統文化精華的繼承和發揚,對其中某些“糟粕”給予“了解之同情”。“觀今宜鑒古,無古不成今”,不拔高、不迷信,批判地繼承和借鑒經典讀物中科學的、合理的成分,以探討分析的形式進行閱讀學習,對于今天的兒童教育和傳統文化的傳承,是大有裨益的。
參考文獻
[1] 劉曉東.“兒童讀經運動”:違背科學的主張,復古倒退的教育.學前教育研究,2004,(5).
[2] 金林祥,張正江.論少年兒童讀經教育的德育意義.臨沂師范學院學報,2005(2).
[3] 劉偉.淺論讀經對青少年兒童的益處.遼寧教育行政學院學報,2007(1).
[4] 盧梭.愛彌爾.李平謳,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4.
[5] 屈戎.校園讀經獻疑.黨史文匯,2002(5).
(責任編輯 關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