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案情]被告人王某某,女,原系天津市河西區平江道某夜總會服務員。被告人梅某,男,無業人員,系被告人王某某同居男友, 1996年10月因犯流氓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年六個月。被告人王某某與被害人程某均系天津市河西區平江道某夜總會服務員,具體負責陪同客人在此飲酒娛樂。2011年5月26日凌晨2時許,二人在工作期間因瑣事發生口角,后被人勸開。當日凌晨3時許,被告人梅某搭乘好友李某某及李女友“帥帥”(均在逃)的汽車趕至該夜總會門前與被告人王某某碰面。當被害人程某與客人劉某等人走出夜總會時,被告人王某某與“帥帥”即上前攔截被害人程某并將其拉拽至附近一餐廳門口處毆打,被告人梅某、李某某亦與客人劉某等人相互廝打。期間,李某某從客人劉某等人處奪過砍刀,將正與被告人王某某僵持的被害人程某頸部、雙前臂砍傷(經鑒定均為輕傷);被告人梅某亦揮拳對客人劉某等人進行毆打,后四人駕車逃離現場。后經被害人報警,公安機關于同年7月4日將被告人王某某、梅某抓獲歸案。
二人到案后經初審,被告人王某某供述梅某是來接其下班,并辯解因被害人程某在現場主動對其挑釁,其才上前與之撕扯,其余人員均不認識;被告人梅某亦供述其搭乘好友汽車是來接王某某下班,并辯解因見有人持刀欲對王進行砸砍,其才上前奪刀并將被害人程某砍傷,其余人員是否動手不清楚。
一、證據審查面臨的難點
首先,二被告人在案發后一個多月的同居期間,早已訂立了攻守同盟,一則前期隱瞞真正的致傷人李某某,并約定視情形交代;二則互供在案發前沒有傷害被害人的犯意聯絡,并惡意向公安機關提供無關手機號碼,導致前期偵查出現偏差且無法彌補。
其次,在本案客觀證據嚴重缺乏的情況下,夜總會方面因顧及自身經營形象,出具了案發時監控設備發生故障,無法記錄的證明。與此同時,由于現場目擊證人劉某等人亦涉嫌參與械斗,其出于畏罪等因素現均已外逃,無法進一步復核其各自的證言。
最后,本案的偵查方向完全讓被告人口供牽了鼻子,在初查期間因二人互供在現場隨意毆打他人而定性尋釁滋事,在批捕階段因被告人王某某交代了事出有因而改為故意傷害,到了審查起訴階段一直頂包的被告人梅某又供出李某某才是真正的致傷人。
以上因口供變化而釋放出的辦案信號,已經給二被告人以明確的心里暗示,現階段被告人王某某被釋放在外,有恃無恐;被告人梅某雖被羈押但內心已確認旁證不足,且現有證據認定二人構成尋釁滋事罪或故意傷害罪均不充分,本案就此陷入了僵局。
二、采取的具體審查對策
(一)復核僅有言詞證據,深挖其中的矛盾點
經認真閱卷,公訴人認為本案現有證據已經成為一盤“死棋”,必須細致復核僅有的被害人陳述,以期從中找出案件的突破口。因此,公訴人認真制定詢問提綱,并將其中每個問題按照案發時間順序進行排列,便于被害人回憶。通過此次復核,公訴人發現本案主要存在兩個疑點:第一,在案發當日,雙方因瑣事發生爭執被人勸開后,被告人王某某有拿手機給被告人梅某打電話的情節,而二被告人在之前供述中從未提及有電話往來;第二,當被害人程某與客人劉某等人走到夜總會門口時,被告人王某某首先和一名女性(“帥帥”)沖到被害人面前對其辱罵并與之廝打,到底是誰先動的手雙方一直相互指責。此兩點細節孰是孰非,公訴人只能通過間接證據的細致復查才能知曉。
(二)著重復查旁證細節,排除罪犯不實辯解
帶著上述兩個疑點,公訴人對全案證據進行了有針對性的復查,并從中找到了答案。第一,公訴人在一份夜總會服務員的證言中注意到:“當時王某某被客人拉出包房時特別生氣,邊罵街邊打手機,她還小聲兒說你等著的。”該份證言除證明了被告人王某某確有打電話的情節外,亦不排除其有電話糾集被告人梅某實施報復的可能。第二,公訴人在另一份夜總會保安的證言中注意到:“當時王某某和那兩男一女比劃著說了一會兒,這時程某他們幾個就出來了,王某某就和那個女的一起上前跟程某打了起來。”該份證言不僅部分否定了被告人王某某的原始口供,而且也明確其有主動報復被害人的犯意。通過此兩點證據細節的復查,公訴人將二被告人的不實辯解形成心里確認。
(三)詳細制定訊問提綱,粉碎罪犯攻守同盟
公訴人在利用間接證據中的細節排除二被告人不實辯解的基礎上,下一步就要設法打破其攻守同盟。在訊問前,公訴人堅信即使二被告人在事前針對主要犯罪事實進行過串供,但針對其中的細節部分供述必然不會一致。因此,公訴人對二被告人之前的口供細節進行了認真比對,發現二人針對李某某其二人是否熟識以及雙方具體的毆打經過等關鍵細節供述出入很大。針對于此,公訴人首先提訊被告人梅某,在落實了被告人王某某確實熟識李某某后,又持該筆錄對被告人王某某進行訊問,被告人王某某開始還能勉強敷衍,而當公訴人宣讀了上述證人證言的節錄后,被告人王某某便開始忍不住痛斥被害人是如何盛氣凌人,所以其才打電話。至此,罪犯攻守同盟被徹底打破。
(四)充分利用罪犯心理,成功實現當庭認罪
在被告人王某某所堅守的同盟被徹底打破后,公訴人認為本案的真相已經得到還原,全案間接證據已經形成了完整的閉合鎖鏈,并排除了其中的合理懷疑,隨即以二被告人涉嫌聚眾斗毆罪向法院提起公訴。在等待開庭期間,公訴人了解到被告人王某某通過法院已經與被害人程某就附帶民事問題達成了和解,而被羈押的被告人梅某仍然心存僥幸,在法院送達的起訴書中簽署了拒不認罪的字樣。庭審當日,二人再次相見并站在了一起,但被告人王某某低著頭,而被告人梅某卻面帶詭笑。訊問階段,公訴人沒有將二人分開,而是先行訊問被告人王某某,讓被告人梅某旁聽其在被訊問后所發生的一切,隨著訊問的逐步深入被告人梅某臉色逐漸鐵青,并最終面對現實,改口認罪。
庭審后,法院認為本案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鑒于二被告人當庭認罪,同時考慮被告人王某某積極賠償被害人經濟損失等情節,以聚眾斗毆罪分別判處被告人王某某、梅某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和二年。判決送達后,二被告人均未提出上訴。
三、判決后的總結與思考
本案成功公訴的關鍵,就是在于公訴人要擺脫長期依賴口供辦案的慣性、惰性思維,認真審查全案的間接證據,從中挖掘出與被告人供述相矛盾的細節點,并利用這些細節點所反映出的客觀實在,逐一揭開被告人的偽裝,還案件以本來面目。
(一)對于被告人口供要堅持不輕信的原則
在公訴案件中,被告人的口供分為供述和辯解兩個方面。由于被告人口供具有直接性、主觀性以及多變性等特點,公安機關往往對其采取有利于偵查的“重供述”原則,因為被告人的有罪供述確實能夠在案件偵查初期起到突破和固定犯罪事實的重要作用;而在審判環節,法官則更加青睞于被告人的辯解,因為其在對被告人做出最終判罰之前,必須排除現有證據反映出的所有合理懷疑。但作為兩階段之間的公訴人,由于階段和角色的特殊性,對于被告人口供就需要持一種審慎的態度。這是因為案件的證據在此時還處于一種不穩定的狀態,隨時有可能因為被告人的新增辯解,全盤或者部分翻供,以及辯護人半透明式的介入等因素,而使案件的證據發生變化。因此,公訴人不能一味地以供定案,更不能盲目地疑罪從無,對兩者都要堅持不輕信的原則,通過認真審查全案證據材料,一方面充分利用其他證據排除供述中的不實部分;另一方面也要針對被告人的辯解進行補充性偵查,以排除其中的合理懷疑。
(二)對于證據細節的審查要堅持排除矛盾
在公訴案件中,證據可以說是案件的靈魂。此次刑事訴訟法的修改,將證據重新定義為“可以用于證明案件事實的材料”,此“材料”與之前規定的“事實”相比,立法者首次明確了案件材料與客觀事實之間是不可能做到完全一致的。換言之,公安機關只能通過合法的偵查手段調取相關證據,并以此來還原出一個個法律事實,而該法律事實與客觀事實之間是否存在差異、差異有多大,這就都需要公訴人來具體審查和判斷。雖然對于證據的審查,不同的公訴人有著不同的審查方法,但無論怎樣進行審查,從宏觀上講都是對證據三個屬性的審查,而從微觀上看則都是對證據之間矛盾點的審查。因此,公訴人想要實現無限接近客觀事實的法律事實的辦案目標,就必須切實對全案證據進行審查,尤其是對證據細節之間存在的矛盾點進行重點復查,逐一排除被告人的不實辯解或者合理懷疑。結合本案,公訴人就是通過深挖案件證據之間的疑點,進而攻破了被告人的攻守同盟,并最終將二被告人成功公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