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案情] 被告人王某和曹某乘坐從重慶到上海的長途客車,在南京收費站時,經王某下線張某的舉報,其二人在下車時候被偵查人員抓獲,并繳獲曹某隨身攜帶的兩個共計裝有500克冰毒的鞋盒。其后,偵查人員在王某的住處繳獲冰毒300余克。歸案后,曹某供述是朋友王某邀請其來南京旅游,并將裝有毒品的鞋盒交給其在路上攜帶保管,答應到站后給其2000元好處費。王某歸案后如實供述了其三次販賣毒品500克給其下線張某,其中供述的細節與張某的證言一致,但是對于當場抓獲的該筆犯罪事實,王某一直做零口供,拒不承認鞋盒里面的冰毒歸其所有。偵查人員在鞋盒內的冰毒小包裝袋上熏顯手印一枚,經鑒定,送檢的該手印與送檢的王某的左手食指指印系同一人所留。該案被告人王某一審被認定販賣、運輸毒品1300克,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曹某被認定為運輸毒品500克,判處無期徒刑。
毒品犯罪是世界三大公害之一,近年來,毒品犯罪在我國呈蔓延之勢,其中,販賣毒品尤為猖獗。據統計,我國販賣毒品的案件在全部毒品案件中所占比例極高,且呈逐年上升趨勢。隨著科技的發展,當前毒品品種不斷增加,犯罪分子反偵查意識越來越強,犯罪手段越來越隱蔽且不斷翻新,使得基于販毒案件自身的特點原本就難以用常規方法取證的販毒案件的查處難度越來越大。在此背景下,研究販賣毒品犯罪案件的證據特點,探究證據特點對販毒案件中證明方法的影響,論說“推定”之證明方法在販毒案件中運用的功能具有重大的實踐和理論意義。
一、刑事推定在販賣毒品案件中運用的功能
推定,是指由法律規定或按照經驗法則,從已知的前提事實推斷未知的結果事實存在,并在一定情況下允許當事人舉證推翻的一種證明法則。販賣毒品案件證據上的有限性和稀缺性,進而證據鏈的薄弱性特點需要我們在證明方法上適時使用“推定”技術。
在販賣毒品案件中,我們發現其證據種類相對較少,缺乏被害人陳述,也很少有現場勘查筆錄,視聽資料和電子數據類合法證據的取得也頗費周折,規定模糊,手續繁復且面臨很大的不當使用的侵權風險。且該類案件不易獲得直接證據,間接的客觀證據往往也很難收集全面,證據之間不易形成證據鎖鏈。在販賣毒品犯罪的構成要件問題上,尤其是在犯罪主觀方面、犯罪客觀方面比較難以證明的待證事實較多,尤其是關于行為人是否“明知”持有毒品和毒品的數量認定問題上乃至“販賣”之行為的認定均離不開推定的有效運用。
如何有效、合理使用販賣毒品犯罪案件中常見的有限的證據類型和證據材料,強化證據鏈鎖,充分發揮其證據效力,達到新刑事訴訟法“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明要求,提高訴訟效率,在關注人權保障的刑法功能的同時,提升對毒品犯罪的打擊力度,維護社會穩定與秩序,實現法的價值與功能的動態均衡,這就要求我們合理運用刑事推定這種證明方法,尤其是在毒品數量和毒品犯罪犯意以及“販賣”行為的認定問題上
二、以案為例評析販毒案件中推定的類型
在我國證據法學界,一般將推定分為法律推定與事實推定,其區分標準就是法律依據。法律推定的適用以法律明文規定為前提,而事實推定則主要以經驗法則、邏輯法則等作為推定根據。這里的法律是由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制定的狹義上的法律,而司法解釋則僅限于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以整體的名義向外發布的司法解釋。所以在法律和司法解釋之外,司法實踐中還存在其他規范性文件,其中也對推定作出規定,有學者把這種推定叫做準法律推定。[1]值得說明的是,法律推定(準法律推定)有的可以用相反的證據推翻,有的則不能用相反的證據推翻。也就是可反駁的推定與不可反駁的推定。二者的區別在于,一般而言,不可反駁的推定沒有證明或證明責任后果,它事實上就是直接導致實體法律后果的規范。在此方面,它的作用與法律上的擬制是一樣的。[2]對于不可反駁的推定,立法者的考慮是,推定的基礎和推定的事實與現實生活在原則上是一致的。[3]可反駁的推定,是可依一定的要件事實予以推翻的推定,對于受推定之不利影響者而言,如果要想反駁可反駁的推定,就要承擔證明的風險。從理論上講,事實推定都是可以反駁的推定。在上述案例中,存在三種類型的推定:涉及王某對毒品“明知”的認定是一種法律推定,涉及王某販賣故意的認定是一種事實推定,涉及王某住處查獲冰毒數量也計入販賣總數的認定是一種準法律推定。這三種推定都是可以反駁的推定。
第一,關于涉及王某對毒品“明知”的認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辦理毒品犯罪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中規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并且嫌疑人、被告人不能做出合理解釋的,可以認定其‘應當知道’,但有證據證明確屬被蒙騙的除外。(一)執法人員在口岸、機場、車站、港口和其他檢查站檢查時,要求行為人申報為他人攜帶的物品和其他疑似毒品物,并告知其法律責任,而行為人未如實申報,在其所攜帶的物品內查獲毒品的;……該規定就是可以用來證明販毒案件中主觀明知的法律推定。而且根據該法條中的但書部分“但有證據證明確屬被蒙騙的除外”,該規定就是法律推定中的可反駁的法律推定。王某的行為符合上述司法解釋第一條,根據抓獲經過和指紋鑒定結論,可以推定其對所攜帶鞋盒里的“毒 品”是明知的,除非王某證據來證明自己是被蒙騙的。
第二,關于涉及王某販賣故意的認定。本案對王某販賣冰毒500克的認定是一種事實推定,其中涉及的事實推定主要依據以下經驗規則:李飛有多次販賣的經歷,查獲毒品數額巨大不可能僅僅是吸食或者持有。其如果提出證據證明毒品是其他人所有或者毒品不是用作販賣,這樣的證據不要求達到確實充分,只要求達到高度蓋然性的標準就可以作為反駁來推翻對他主觀販賣故意的推定。
第三,關于涉及王某住處查獲冰毒數量也計入販賣總數的認定。2008年最高人民法院印發的《全國部分法院審理毒品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中規定:“對于以販養吸的被告人,其被查獲的毒品數量應認定為其犯罪的數量,但量刑時應考慮被告人吸食毒品的情節,酌情處理。”由于該規范是最高人民法院的工作座談會紀要,不屬于狹義法律和司法解釋的范疇,所以,按照前述劃分標準該條規定屬于對販毒數量認定的準法律推定。本案當中,王某有大量販賣毒品的犯罪事實,根據該座談會紀要的規定,在其住處查獲的300余克毒品應當計入販賣總數,這就是一種準法律推定。如果王某提出證據證明該毒品是他人所有,并達到一定的證明標準,那么也可以作為反駁來推翻該筆數額的認定。
三、以案為例評析販毒案件中推定的限度
然而,刑事推定在認定犯罪事實上只能是一種輔助方法,只能限制在特定的條件下運用。“任何案件,主要是通過證明確認的,采用推定形式解決某些事實問題,不論在哪個國家司法中,都處于輔助的地位”。[4]推定存在的基礎是事實的高度蓋然性,所以存在著推定錯誤的可能,基于此,不管是在哪個國家,不管是在哪個訴訟領域,推定都不能成為認定事實的主要方法。尤其是在刑事訴訟中,基于刑事訴訟的職能關涉的是最嚴厲的懲罰措施和責任形式以及訴訟結構中公權力事實上的強勢地位以及濃厚的職權色彩,[5]推定的運用更應受到嚴格的限制。
本案中曹某并沒有與王某一樣定性為販賣、運輸毒品罪,這也是推定在販毒案件中運用限度的體現。因為本案中根據王某多次販賣毒品犯罪事實和本次運輸毒品的基礎事實,可以推定出王某本次販賣毒品的犯罪故意。而曹某只有應朋友王某之請攜帶毒品的犯罪行為,并沒有證據證明其對王某毒品用途的明知,在基礎事實不確定或者沒有基礎事實的前提下,我們不能輕率的根據曹某與王某一起運輸毒品而推定曹某也與王某一樣具有販賣毒品故意。也就是說,在販賣毒品案件中,“雖然基礎事實通常只是與定罪量刑有間接關系的事實,但是通過適用推定,卻能直接置被告于被追究刑事責任的風險之中,因此,基礎事實必須確定、可靠,而且,通常由控方負擔建立基礎事實的嚴格責任。”[6]如果基礎事實處于不確定或虛假狀態,則推定不能成立。
注釋:
[1]褚福民:《準法律推定——事實推定與法律推定的中間領域》,載《當代法學》2011年第5期。
[2][德]伯恩·魏德士:《法理學》,丁小春、吳越譯,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67頁。
[3][德]普維庭:《現代證明責任問題》,吳越譯,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73頁。
[4]裴蒼齡:《論推定》,載《政法論壇》1998年第4期。
[5]肖中華、張少林:《刑事推定與犯罪認定芻議》,載《法學家》2002年第3期。
[6]閆召華:《比較與實證:推定有罪適用限度研究》,載《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