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盞茶的工夫

她是我最懼怕的老師。曾有一度，我甚至討厭她，雖說這是十分不敬的，但我抑制不住排斥之情。我也相信，這種反感，不僅僅在我心中。

我記憶力一向好，所以與她第一次見面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初一新生報到，剛到新環境的害羞、新奇，遇見老朋友的開心，各種情緒在教室里彌漫開來，突然，她來了。帶著一陣寒風，冷冷地來了。淡綠色的連衣裙在腳踝處如荷葉般散開，上身一件白色鏤空馬甲顯得清新宜人。可她給人的感覺卻不像穿著的衣服那樣親切——精致的面容，尤其是和羅曼·羅蘭筆下的托爾斯泰極像的眼睛，明亮如刀劍寒光一閃，精準、毫無偏差。

而那種不怒自威的氣質，更是凸顯出來。我很難去描繪這氣質，它是多變的，有時強勢、霸道，有時平淡卻蘊含萬千力道，化骨綿掌，更讓人不寒而栗。這種氣場，倒是很像一代女皇武則天。即使個子矮，眼神也可以居高臨下；即使垂下眼簾，也足以震懾所有人。

她叫蕾，花蕾的蕾。真是人如其名，就像冰山上的雪蓮，有著攝人心魄的冰冷和美麗。

我們都怕她，真的，僅僅一周時間她就給足了我們下馬威，就連班上最“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學生都懼她三分。她責罵學生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有條有理，就像在做幾何題，從條件到結論，讓人難以辯駁。她總是先平靜地說一些看似無關痛癢的話，其實那都是假象，都是伏筆，時機一到，便拔劍出鞘，敵人從此墜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一個月內，所有人都領教過她的“七星連環罵”，那滋味真叫一個苦??！

一日，我與相識的學姐談到她，學姐不禁咋舌：“她可以說是學校最好也是最兇的老師呢！”我總是想，生得這樣一副好相貌，整天卻不茍言笑的，真是太可惜了。

我第一次知道“慎獨”這個詞，是她告訴我的。

剛入學不久，學生們就原形畢露了：上課講話，抄作業，哄鬧……她大筆一揮，在黑板上寫下“慎獨”二字，拍著桌子聲色俱厲地問我們：“知道什么意思嗎？”說實話，我真不知道，連聽都沒聽過。

詞典上是這樣說的：慎獨指的是人們在個人獨自居處的時候，也能自覺地嚴于律己，謹慎地對待自己的所思所行，防止有違道德的欲念和行為發生，從而使道義時時刻刻伴隨主體之身。我看完第一個反應是她是數學老師哎，怎么那么像教語文的？我也知道她是想告訴我們，老師不在的時候也要管住自己。后來在她又一輪的怒火沖天之后，班上的情況好了很多。

跟她相處的時間越長，我們就越期待她的笑。直到教師節那天，開班會的時候，班長請同學們說感想，她也好不容易抽身過來，熱血少年小樹看準時機，“騰”地站起來大吼道：“周老師教師節快樂！”她呆怔了一下，撲哧一聲笑了！盡管她低著頭，我們還是看見了。那美麗的容顏如冬去春來，冰雪消融般綻放出最絢麗的光彩。我的心里忽的亮起來，孩童般幼稚的快樂在心底泛濫。所有人都笑了，笑得很開心很開心。

我突然想到了《名偵探柯南》里的小林老師，那個裝作很兇其實很善良很可親的老師，真的和她好像。

慢慢地，對她的感覺好了很多，盡管她仍是一副有點兇神惡煞的樣子，仍是讓我心驚膽戰。后來我們知道，她會和別的老師討論肯德基的雞肉飯，會在車里放一大包小熊餅干……

呵呵，我們都笑了。

僅僅半個學期過去，她便要回家休產假。家長們著急班上新換的老師，而我們更多的是驚奇，漸漸也懷念起她來。也會幾個人坐在欄桿上笑著說她的事，承認她種種的好。

上個教師節，我給她發了一條短信，發完后發現自己心里竟充滿上了刑場一樣的恐懼以及強烈的盼望，盼望什么，我也說不清楚。五分鐘后手機屏幕一亮——是她淡淡的感謝?？粗切┓褐鵁蔁砂坠獾淖?，我心中竟生出一點一點的溫暖，漸漸溢滿我整個心房。

回憶完畢，只是一盞茶的工夫；對她感情的表露，也只需一盞茶的工夫就能完成。但那個冰冷美麗的讓人措手不及的她，突然就真實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