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家住在河對面。
天氣好的時候,河面上跳動著點點的光。
劉四撐著木船,來來回回擺渡一群又一群人。其實向東走幾百米就有一座大橋,但笑笑和我更愿意坐劉四的船。笑笑說那很有趣。
劉四是個單身漢,大人都讓我們叫他劉叔,但我們喜歡叫他劉四,劉四劉四劉四。他也喜歡聽。一來二往,我們與劉四成了熟人。
“笑笑,你又要去小羽家玩啦?”
“笑笑別鬧,小心衣服臟了挨罵。”
“小羽啊,笑笑今天不在家啊。真的,我不騙你。早上她就和她奶奶出去了。”
笑笑的父母在上海打工,每年只回來兩趟,笑笑幾乎是她奶奶帶大的。嚴格來說,笑笑應該叫她“外婆”,不過我們這里的人不講究這個。笑笑叫“奶奶,奶奶”,我也跟著瞎叫“奶奶,奶奶”。我和笑笑玩的時候,奶奶總是微笑著坐在一旁,眼神似乎落在很遠很遠的遠方。有一回我說,奶奶你是不是不高興了呀,是不是我們太吵了呀?
奶奶回過神來,愣了一下說:“真好,你們真好啊。”那時我還讀不懂奶奶的眼神,不知道那眼神里包含著怎樣的羨慕,怎樣的懷念,怎樣的祝福。
笑笑有時候會和奶奶一起坐著劉四的船過河來,奶奶會送給劉四一些東西,什么新納的鞋底呀,一籃子菱角呀,一袋子芝麻糖呀,劉四總是死活不肯要。有一回劉四急了,哎呦你怎么老這樣呢?我不要呀,我又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這、這跟什么似的,多不好啊。哎,真是,劉四你怎么這樣想呢?笑笑每次過河多麻煩你呀,這是應該的,應該的。
有一次,笑笑興奮地告訴奶奶:“奶奶,我以后也要做個撐船的,就像劉四一樣。哦哦,劉叔。”
奶奶似乎是不高興了,“這孩子,你怎么這么沒出息,你要乖乖的,要聽話,好好學習,以后要當大官,要上電視的,知道不?嘿嘿嘿,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奶奶的世界很小,她總是很羨慕那些上電視的人,覺得上電視很了不起。電視臺來采訪養魚致富的趙林的時候,奶奶拼命地想往鏡頭前站,可是節目播出的時候,笑笑和我幫著奶奶一起找,都沒有找到那張熟悉而蒼老的臉。奶奶經常會說:“你說說,你說說,我都過了快一輩子了……”
“哎呦喂,我知道,你都過了快一輩子了,啥事都沒做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臨近的一個小城。奶奶,我知道,我都知道。”笑笑不耐煩地說。
奶奶嘆著氣:“唉,你不知道,你太小了,你不知道。”
但是那時我覺得很奇怪,既然奶奶瞧不起撐船的,她為什么還總是幫助劉四呢?為什么呢?很奇怪對不對?
后來笑笑和我進了同一所小學,要走二十分鐘的路才能到。笑笑總是很心不在焉,她悄悄地給我傳紙條,紙條上是很難看的鉛筆字:“你說什么時候放學呀?”“怎么還不放學呀?”“奶奶一定等我等好久了。”一筆一畫,好像一個剛剛學習雕刻的匠人所刻,用的是長城牌鉛筆。當時能用上長城牌就已經非常難得了,班級二十多個人,只有不到一半的人用長城牌,其余的人都用非常便宜同時也非常劣質的鉛筆,稍微一使勁鉛芯就斷。我家用得起這個,可笑笑家不同。我問過笑笑,她說奶奶覺得學習要用最好的筆,這樣讀書能讀得更好。她說這話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心里一陣難受,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感覺有很多小針在戳著,疼。
我學習成績很好,考試經常拿第一,笑笑只能排在班級中游。每到發獎狀的那一天,笑笑都會不理我,放學,我和別人聊天,笑笑一個人背著奶奶給她縫的格子包,一個人走在夕陽下,一根小辮在后面晃啊晃,那意思似乎是在說,得了,有什么了不起?
那天晚上吃飯,笑笑的奶奶也會不高興,“笑笑啊,你看看小羽,人家怎么就學得比你好,你要用功讀書啊知不知道?你別裝作聽不見。”笑笑整個頭藏在碗后面,一聲不吭地扒著碗里的飯,飛快地吃完,飛快地跑掉。奶奶站在屋門口,踮著腳喊:“笑笑,笑笑,要飯的拐了你,快回來。”
不過笑笑一個人悶兩三天也就覺得無聊了,于是她會在某個下午,跑到我家門前喊:“小羽,小羽,扣子家旁邊有一條小蛇,小羽,快出來看呀。”然后我們又重新手拉手,就像從前很多個日日夜夜那樣,把自己的歲月盡情地潑灑在黑色的瓦片上,土黃色的泥地上,碧綠碧綠的狗尾巴草叢間。清朗的藍天下,我們和陽光住在一起。笑笑說這樣很好。
奶奶非常喜歡看到笑笑到我家玩,她一再叮囑笑笑向我學習,可是誰會記得呢?哪個孩子不是玩大的?不是摸爬滾打長大的?不是不斷犯錯不斷成長的?
夏天的晚上,涼風,蟲鳴,磚墻,荷花,一切被籠罩上一種奇異的色彩,感覺很遠,也很近。我們坐在淡淡的月光下,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
你說我爸爸媽媽在干什么呢?
不知道。
他們什么時候回來呢?
不知道。
嘻,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呀?
不知道,誰知道呢。
那,你說,奶奶會不會什么時候不在了?那個時候我怎么辦?
瞎說,不準瞎說,不會的,不會的……
可是,老太就是一個人老掉的。
我們都懂,我們都知道,人都會死的。可是我們就是不愿意承認,奶奶有一天也會老死。不,奶奶是好人,你看奶奶多愛我們,奶奶多愛這個小地方的人。不會的,不會。
小羽小羽,奶奶做月餅!奶奶在家做月餅!
笑笑十分激動地告訴我這個消息。她說,奶奶以前就在一個面食廠里上班,爸爸媽媽幫奶奶買了機器,奶奶可以做月餅賣錢了。她還說,小羽你快過來,有你喜歡的鳳梨味的。
我趕緊跑了出去,看見奶奶高興地把月餅用小袋子裝好,到處送給鄰居。奶奶高興的時候,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笑笑說,奶奶,奶奶,你怎么送人呢?這可以賣錢的呀,實在不行我們可以吃呀,小羽也很喜歡吃的。
奶奶一拍桌子,這孩子怎么這樣,送給鄰居怎么了?你想吃家里有呀。你這么小氣可不行。奶奶裝好一個小袋子又出去了,我很少看見奶奶這樣高興,真的。
中秋節到的時候,奶奶就更忙了,我去幫忙,扣子家也去幫忙,先揉面,然后切成一團一團,壓扁,裹上水果餡兒,再揉好放在模子里做出形狀,最后進烤箱。月餅出爐的時候,我們三個孩子總是忍不住拿起一個吃,告訴自己沒關系沒關系只吃一個,當然事實一定不止“只吃一個”。奶奶也不生氣,她說,真好,覺得自己雖然這么老了,還能做點事,至少這地方,幾乎人人都吃上了自己做的月餅,不用走到城鎮里去買了,多好呀。
敬月亮,奶奶執意要自己端上盛有月餅的盤子,她小心翼翼地挑了五種月餅(其實那些月餅看起來都一樣,因為是一個模子做出來的),很認真地擺四個在下面,上面放一個——在下面四個月餅的中間。奶奶雙手端著盤子,那樣子鄭重又有點滑稽。笑笑在一旁偷偷捂著嘴,我掐她讓她別笑,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只是我覺得不應該笑,特別是對這樣一位老人。桌上還有兩支紅蠟燭,火苗不斷跳動,明亮的光照在奶奶溝壑縱橫的臉上,照在奶奶滿含笑意的眼睛上,慢慢地,似乎是這火苗點燃了月光,圓月的光不似以前那樣淡了,漸漸明亮起來。
一個冬天的晚上,每一家的窗戶都緊緊閉著,昏黃的燈光被凝固在冰冷的空氣中,失去了往日的溫暖。我裹著棉被,突然想起了我的奶奶。
我的奶奶?嗯,對,我爸爸的媽媽。一二三四,四年了,四年之前,奶奶就是在這樣一個寒冬去世的。爸爸告訴我,奶奶很小的時候在田里摔壞了腿,四十幾歲就已經整天躺在床上。有一天,奶奶突然開始叫:大兒子出事兒了,大兒子出事兒了。大兒子就是我大伯。兩天之后我才知道,大伯的廠賺了幾個錢,都被他賭光了,又去外面借,廠也倒了,工人跑到他家砸門,說大伯拖欠工資。好多工人一起去罵:賭鬼,你敗自己家就算了,還欠我們工資,老子不是好欺的。據說還有幾個人砸窗戶。后來大伯父就去偷,被抓住了,關在派出所。以前的工人都說,活該!報應!
警察過來的那一天,爸爸皺著眉說,他怎么可以這樣呢?怎么可以去賭去偷呢?怎么可以?人怎么能這樣呢?
大伯進派出所不到半年,奶奶去世了。
這半年里,奶奶變得異常可怕,看人的臉色都很猙獰,像極了《白雪公主》里的那個尖鼻子的皺臉老巫婆。只是在看到我的時候,奶奶的臉色還算溫和,可我每次到她那里都會躲在爸爸后面,或者遠遠繞開。我想奶奶怎么變這樣了,她是不是變壞了呀?真嚇人,我知道壞人都會想著害別人。好幾次奶奶想對我說什么,我早就飛快地跑掉了。爸爸說,奶奶喜歡你,奶奶讓你好好學習。我只是點點頭,又想到奶奶的樣子,想到派出所里的大伯,想到鄰居的閑言碎語,想到好多好多。那些天我突然覺得好多人都變了,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嗎?還是現在是假的?我分不清,也不知道怎么去理清。算了算了,不想了。
奶奶去世的那一天,我正在上學,學校即將舉行期末考試,每個人都很努力很努力,我想如果我考好了,可能奶奶一高興,又變得和以前一樣好了。
爸爸告訴我,奶奶去世了。從大人的談話中我知道,奶奶當天下午一個人在屋里,突然叫喝水喝水,叫了好久,鄰居都被驚動了。爸爸回去的時候,奶奶只剩下一口氣了。爸爸告訴我,奶奶臨死之前說,讓小孫女要乖乖的,要聽話,要好好學習,不要學大伯,要做有用的人。
那天晚上的月光變得好淡好淡,我想,一定是因為奶奶的原因,奶奶去世了,大家都在哭,一定是淚水稀釋了原本明亮的月光,一定是。可我哭不出來。不知道為什么我哭不出來,只是我覺得我好像變了,胸腔里的什么很硬很硬,不似以往。奶奶去世了,她死的時候一定很痛苦。奶奶還是喜歡我,奶奶沒有變壞,奶奶是好人,她現在一定在月亮上看著我。我不能哭,哭沒有用,奶奶說了讓我做個有用的人。
可是,可是為什么我要躲著她,為什么我要遠遠地繞開,為什么我要飛快地跑掉?為什么?
我想起中秋節那天,我掐著笑笑不讓她捂嘴偷笑。我應該知道為什么了。
我的奶奶一輩子都沒有幸福開心過,一輩子都被別人照顧,而笑笑的奶奶不是,笑笑的奶奶那一天做了很好吃的月餅,她笑得那么美,真的。一個老人能幸福,多好。
還有,奶奶死之前,我對她那么壞,我不能再對另一個老人這么殘忍。不能。
春節的時候,笑笑父母回來了。奶奶做了月餅,笑笑媽說,又不是中秋節,做什么月餅呀?奶奶說,你們中秋節能回來嗎?你們回來行不行?我做的月餅可好了,鄰居們都知道。笑笑父母互相說了什么,笑笑爸說,行,您等著,我們一定回來吃月餅。
那一年,笑笑不再問我“你說我爸爸媽媽什么時候回來呀”這種問題,她總是念叨著,中秋節怎么還不到呀?真慢。
奶奶比笑笑還興奮,進了七月,幾乎每次我去笑笑家玩,奶奶都會說,哎呀呀,中秋節就要到了,中秋節馬上就快到了,哎呀呀,可好了。她就經常這么“哎呀呀,哎呀呀”,好像這么多說幾次時間就會變得快一點更快一點,笑笑爸媽就能更早一點回來。
八月十五,笑笑爸媽回來了。笑笑來我家喊我的時候,走路都帶著蹦。我笑她,你看看你,你連路都不會走了。
我們重復著一年前的動作,腦海中不斷回放一年前的場景。笑笑的奶奶說,去年的月亮多亮呀,月餅多好呀,今年也能這樣就好了,哎呀呀,那就太好了。
笑笑、扣子還有我,三個人像去年一樣,在客廳里用小塑料袋裝月餅,出去送給鄰居。回來的時候一路唱著歌,笑笑說你們看我也很大方,奶奶說要做大方的人。
突然感覺什么不對勁,跑到家,發現笑笑媽很著急的樣子,一見我們就說,快點快點,去醫院,小羽和扣子,你們倆先回去吧,笑笑快跟媽媽走。扣子和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就被帶回家了。
晚上,我看到笑笑家燈亮了,急忙讓劉四把我送過河。
笑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嚇壞了,笑笑,笑笑,怎么了,說呀,怎么了?
笑笑被我這么一問,似乎哭得更厲害了。她死命地把我往外拽,一直拽到我們常去的狗尾巴叢里,天哪,她哪來這么大力氣?
笑笑看著我,拼命地忍住不哭。我拍拍她,沒事,你先哭吧,哭完了再說。我想這孩子肯定被罵了,看她媽媽的臉色那么難看。
笑笑哭了好久,慢慢靜下來,奶奶,笑笑說,是奶奶。
我像是猜到了什么,捂住她的嘴。
笑笑一把推開我,奶奶死了你還不讓我說,奶奶都死了你高興是不是,怎么“沒事”,怎么可能“沒事”,奶奶死了,我見不到她了,你們誰也別想再見到她……
我用勁抱住她,笑笑,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不起,對不起,你別說了好嗎?奶奶現在走在通往月亮的路上了,我們讓她安靜地走好嗎?我的奶奶也在月亮上,她們不會孤單的……好了,別說了,別說了,好了……讓奶奶安靜地走……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好像被人敲了一下,怎么會這樣呢?奶奶不是好好兒的嗎?不是高高興興做月餅的嗎?不是準備敬月亮的嗎?你說老天爺為什么這么心狠?
大概就這樣,又過了好一會兒,笑笑開始說話。
奶奶在搶救室里,醫生說只能看運氣了。
奶奶說讓我乖乖的,要我聽話,要我好好學習。奶奶說我將來要有出息。唔,她還讓我,嗯,讓我向你學習。 嗯,我會的。我會好好學習的。
小羽,你說我們兩個的奶奶現在是不是都在月亮上?她們在看我們嗎?
小羽,你說會不會有一天,我們也到月亮上?這樣我們都能看見奶奶了。
小羽……
那天晚上的云層很厚,可能是擋著我們的淚,怕兩位老人看到我們在哭吧。舊了的磚墻邊,高大的法國梧桐葉在慢慢地跳舞,晚風在我們耳畔吹一支悲傷的歌。抬起頭,哦對了,今天又是中秋。
圓啊圓的月。
淡呀淡的光。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